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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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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不整的女孩醉酒般撞过来时,刘建明本可轻易避开,却鬼使神差没有挪动步伐,伸手揽住了对方。

嘟哝着认错了,怀中的人推了他一把,想要挣脱开来,有什么物件顺着他的领口滑进去。刘建明并未松手,反而加大禁锢的力度,只用一句话让对方停止了挣扎。

“张伟杰,是你Call我过来的。”

看,即使几年不见,他仍然会为一句没头没尾的留言,大半夜从尖沙咀跑来九龙城吹冷风;仍然能在些微星光里,只凭轮廓就一眼认出张伟杰。

前年拆除九龙城寨时,刘sir虽是在尖沙咀做高级督察,也被调过来协助执勤,远远看见张sir很好脾气地对付爷叔阿婶们轮番抱怨,一时念头起来,想过去问问对方:从小长大的地方就这样被抹除,是如释重负还是心怀不舍,但终于还是一言不发地转头走开。

如今那地方已改头换面成公园,但附近却仍有幽僻曲折的陋巷迷宫,容留被大都会碾碎嚼干的渣滓们喘息繁衍。刘建明从身旁机车的后视镜里扫到数个人影,看步伐是蛮横惯了的凶徒模样,不由踏前一步,将怀里的人按在陋巷砖墙上,展开身体将他罩个严实,轻声说一句“有人追来了”就亲了下去。

牙齿与嘴唇狠狠相撞,他口腔里尝到血的味道,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唇舌似痛似麻,心跳的声音突然震耳欲聋地盖过一切声响。怀里的人僵了半刻,也反应过来软下身体配合,双手渐渐搂紧他,甚至试探着慢慢将右腿顺着他的裤管勾上来,做出沉迷的情态。

良久,警报解除,分开的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彼此视线错开。张伟杰声音微弱:“我走了,给你的磁碟收好,交给你绝对信任的上司。”

刘建明脱口而出:“你还信我?”

隔了这些年,他始终记得张伟杰当初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

张伟杰垂下眼帘不置可否:“我要走了。他们当中有人认得我,你和我在一起不安全。”

刘建明握紧他的手腕不放,取下挂在机车上的头盔按在对方头上,不容分说:“上车,抓紧点,别逼我用手铐。”

机车在夜风中疾驰,依稀星光渐次变幻成都市灯火,刘建明留意着背后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有梦呓一样的声音消失在夜风里,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我有时候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但从来没有不信任过你。”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在黄竹坑的警校里,也是这样星光微弱的夜晚。

那天刘建明当班巡夜,同伴中途就借口去洗手间消失不见,刘建明这种时候一向善解人意,甚至会帮着在值班登记簿上签字,他虽瞧不上警校的未来同僚们,却也深知广结善缘的重要性。熄灭了手电筒开始漫步闲晃,他夜视能力不错,其实颇享受这种黑暗中的独行,甚至有些自得于或许天生就是黑夜生物。

行至训练场边,听到很轻的呜咽声,像是切切哀鸣的幼犬,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就看到阴影里蜷缩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路灯照不到这里,星光也十分暗淡,但刘建明就是一眼认出来那是张家兄弟里年纪小的那个。

不是他刻意留心,实在是张家兄弟的大名在黄竹坑无人不晓,皆因八卦是人类天性,而张氏兄弟的家庭戏码跌宕起伏又劲爆十足,够无线台拍成四十集长剧。

娶了两房老婆的男人,带着小老婆开好车住大屋,任由大老婆带着小儿子住贫民窟,偏这占尽好处的大儿子还得势不饶人,好好一个大学生跑来考警校,处处针对小儿子要压他一头。目前最新进展是两兄弟争夺女朋友,昨夜刚打完一架,教官大概也懒得断清这汹涌狗血的家务事,看在两兄弟各项成绩优异的份上放他们一码,各打五十大板了事,被殃及的池鱼却没那么幸运,小儿子的两个朋友被扫地出门,彻底告别警察生涯。

刘建明想起自己的家人,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都生怕同学朋友知道他混黑社会,校园里碰到如陌生人般目不斜视,父母移民时干脆丢下他不管,举家飞往加拿大,申请表上根本假装他不存在。此时看见同样被家人抛弃排挤的张伟杰,不由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但也很清楚这种时候没什么安慰的话可说,就站在一边等他哭完。

呜咽声很快停了下来,大概张伟杰确实天生是当警察的料,警觉性不错,一下就觉察到有人接近。刘建明看着他站起来四下张望,不知怎的起了逗弄的心思,突然就点亮了手电筒。

有种说法,小鹿突然被车灯照到时,会吓得呆住不动。刘建明弯起嘴角,看来小狗也会这样。他收起手电筒走上前去,手自动自发地摸上对方剃得毛茸茸的脑袋揉了两把,“哭够了就回去睡一觉,记得眼睛要拿冷水敷,明天肿着眼睛教官可有话说了。”小狗打掉他的手,吓得转身就跑,留下刘建明一个人,回忆着手上毛刺刺的触感,心里莫名地畅快无比。

第二天靶场上,教官宣布解散后,刘建明照惯例留下继续练一会儿,一轮弹夹打完,感觉到身后有个人站了好一阵,转头一看,张伟杰对他笑得眼睛弯弯,“刘建明,昨天晚上谢谢你。”

他有些意外,“你知道我的名字?”对方点点头:“知道呀,你最擅长射击跟枪械,握枪的姿势很特别,但每发都能正中靶心。”

刘建明当然最擅长射击跟枪械,整个黄竹坑所有学员,大概都没有他那样的实战经验。教官在课堂上曾说,将来第一次开枪伤人要接受心理辅导,即使有经验的警员,也常常午夜梦回惊醒,再也睡不着觉。那时他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射杀倪坤后,他吃得香、睡得着,唯一有的就是那种干成大事的兴奋感。

他从回忆中抽离,听见张伟杰说:“朋友们都叫我杰佬,你也这么叫我吧。”

刘建明才不想和其他人一样,他偏要连名带姓叫他张伟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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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车行至尖沙咀,张伟杰从身后拍了拍他:“别去你家。”

如今楼市狂热,刘建明决意推迟置业计划,仍住着警队提供的警官公寓,想一想的确容易遇到熟人,叫人瞧见张伟杰这幅打扮难免尴尬,于是车头一拐转向弥敦道。

找了个看上去安全点的位置下车落锁,替张伟杰摘下头盔,发现他戴的假发居然还粘得挺牢,忍不住戏谑道:“妹妹仔,要不要大哥哥背你上楼呀。”

张伟杰瞪他一眼,转头去看大楼入口,有点感慨:“你还租着这里?”

刘建明看出他脚步其实不太稳,却也没指出来,只是靠得更近些,半扶着对方往电梯的方向走,一边回答:“有些东西存在这里,反正租金也低,可以临时落个脚。”

张伟杰不再说话,低着头走进电梯,长长的假发垂到脸颊边,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刘建明心里莫名确定,他一定跟自己一样,想起刘建明第一次带他来的情景。

自警校第一次见面后,两人迅速熟悉起来,射击课后靶场上留下加训的人多了一个,搏击课也成了捉对厮杀的固定搭档,到最后发展到周末都约在一起吃饭看电影的地步。

倒也不算单独约会。一大帮人一起出来,其他人都买票看《逃学威龙》,就他们两个决定看《五虎将之决裂》,看到一半张伟杰气呼呼跑出放映厅,不乐意看警察瞒人家贼赃,刘建明好笑地跟着他出来,对着放映表建议:“那我们重新去买《逃学威龙》?九点半还有一场。”“哪里还有票卖,一早被黄牛抢光啦!”正说话间,就见一个黄牛大喇喇拦着人推销:“《逃学威龙》最后几张,只加价20便宜卖啦!”张伟杰一下跳起来:“这些奸商!”就想过去拦人,被刘建明拉住:“我们还是学警不能执法,你去找那边巡逻的师兄过来,我稳住他。”

看着张伟杰走远,他晃到黄牛跟前:“兄弟,我跟我女朋友两张票,再便宜点行不行啊。”对方一脸鄙视:“带着女朋友还这么抠门啊靓仔。”“没办法嘛,样样都要钱的啦,人工又只有这么一点,不省着点花将来哪有钱供楼啦,哎呀我把钱包放在哪个口袋了?你等我找一找,你不知道,我女朋友样样好,就是成日爱管住我用钱,总叫我省一点省一点,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看电影也总嫌贵……”正唠叨着,看见张伟杰领着巡警走过来,于是掏出钱包,“原来放在这里,一共多少钱?”

那师兄站在背后,冷眼等着两人一手交钱一手拿票,证件亮到黄牛跟前:“警察!”谁知这黄牛格外慌张,竟一把掀倒刘建明夺路而逃。刘建明忙撑着地跳起来,跟着另外两人一起追出去。

巡警师兄身形胖些,很快被他们两人落在了后面,张伟杰一个跳跃扑倒黄牛,将他双手按在背后,刘建明赶上去,发现黄牛口袋里摔出来一小袋白粉,不由啧啧称奇:“又卖票又卖粉,业务范围挺广嘛。”巡警师兄这才气喘吁吁赶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白粉,拷上犯人,“行了,交给我吧。”刘建明问:“师兄,我们要不要跟你去录口供?”对方摆摆手押着人走了,头都懒得回:“你们两个小子看电影去吧,有事会找你们的。”

刘建明转头去看张伟杰:“怎么还坐在地上?”张伟杰苦着脸:“脚划伤了。”原来他刚才跑掉了鞋子,干脆甩开鞋光脚追人,一脚踩在碎玻璃上都没发现,等这会儿了才觉出疼来。

刘建明握起他的脚查看,张伟杰红着脸推他的手,“脏。”被对方拍了一下头:“甩了鞋到处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地上脏?”张伟杰疼得抽气:“想跑得快点嘛,不然怎么抓到坏人。”又被拍了一下:“你现在还是学警呢小老弟,抓坏人功劳也没你份,你这边受伤挂彩,人家拎着坏人去领功。”“那也要抓啊,当警察是为了除暴安良,又不是为了领功领赏。”

刘建明叹气:“行了,我先送你去急诊,伤口挺深的,搞不好还得打破伤风针。”

急诊室里,张伟杰盯着自己包得粽子一样的脚,突然想起来:“哎呀不好,我不能这样子回家,妈妈看到了,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刘建明再叹气:“已经帮你跟家里打过电话了,说周一考试,你在我家里温书,学得太困就睡着啦。”

张伟杰低下头:“会不会给你家里人添麻烦……”

刘建明满不在乎:“放心吧,我一个人住,全家都移民加拿大了。……喂,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他捏捏张伟杰的脸:“想什么呢,是我考了警察学校,自己要留下来的。怎么眼眶都红了?来来给我看看,不会疼得要哭了吧?”

张伟杰气呼呼拍开他的手,转过头不理他。

从急诊室出来,两人叫车开到弥敦道,刘建明搀着张伟杰下车,一步一拐进到电梯口,对着大门上“维修暂时停运”的牌子发呆。

“你家该没有住17楼吧……”

“倒没那么高,16楼而已。”刘建明认命地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爬上去。”

张伟杰不肯,“太沉了,我自己慢慢走,没问题的。”

刘建明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圈:“等你慢慢蹦到都半夜啦,我还想早点睡呢,放心,就当负重训练啦。”

上楼的路径并非一条直线,刘建明背着张伟杰在迷宫一样的楼道里穿行。

张伟杰一直乖顺地趴在他背上,偶尔伸手默默他的额头:“是不是很沉,歇一下啊。”

“放心吧。心疼我的话,乖仔叫声哥哥,让我开心一下啊。”

张伟杰似乎真的考虑了一下,随即有些害羞地把头埋在刘建明肩上,嘴唇像是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

隔了很久,刘建明听见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说:“你要真是我哥哥就好啦。”

后来,刘建明会梦见这个场景很多次:他走在黑夜中迷宫样的楼道里,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背上温暖的体重和耳边轻柔的呼吸,路很长,他走得很稳,心中盼望着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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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点亮灯,张伟杰环顾屋内陈设,声音闷闷的:“你把加菲猫换掉了。”

刘建明看着床头柜上那只白熊公仔,心头酸涩:你对加菲猫倒记得清楚。

第一次进门的时候,也是一打开灯,张伟杰就在他背上欢呼:“你家里有加菲猫!”

刘建明把床让给他坐,自己走来走去找换洗的衣服和毛巾,张伟杰抱着加菲猫不松手。

“小时候一直想要一只,但不敢跟妈妈提,有一次看爸爸心情好悄悄问他,他骂我说,衰仔,人都快养不活,还想养猫。”

刘建明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张伟杰把加菲猫转过来,挡在自己脸前面对着他晃,压着嗓子配音:“阿明哥哥,谢谢你收留我。记得每天要让我睡够16个钟头哦。”

法律应该禁止张伟杰躲在玩偶背后语气软软同人撒娇,同时禁止他从玩偶后面露出眼睛,亮闪闪地对着人笑。

现在,同样的屋子、同样的人,加菲猫没有了。

刘建明尽力做出冷淡的语气:“张Sir结婚都不发请柬给我,我一生气就把加菲猫扔掉了。楼下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送我这个白熊公仔,比蠢乎乎的加菲猫好多啦。”

他撒谎。

他确实生气想要扔掉加菲猫,把它装进黑色的垃圾袋,拎着一路走下16楼。等到了垃圾桶前面,取出来看了看又舍不得。于是往前走,想着等到下一个垃圾桶就扔进去,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忍不住把加菲猫掏出来看,一路想着再多找一个垃圾桶就扔,好几个路人对他侧目,他也不在乎,满眼就只有那只咧着嘴笑得可恨的加菲猫。

突然有女孩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喂!你是不是也想扔掉这个公仔?”

转头看到一个短发大眼睛女孩,在中环的快餐店见过的,似乎是叫阿菲或者阿May,女孩手里跟他一样拿着个袋子,一只白色的毛熊从袋口露出头来,“我男朋友想扔又舍不得,我就帮他处理,跟你换啊。”

他迷迷糊糊换了白熊往回走,一进屋发现水管又爆了,屋子哭天抢地,拼完还没来得及上色的船模从床底下漂出来,一路行驶到他脚下。刘建明捡起船模,放在门边的五斗柜上,摸了一把脸,不明白为什么外面明明没有下雨,自己脸上却全是水。

上次水管爆掉的时候,他跟张伟杰一边收拾一边打闹,裤子衣服全湿透了,好不容易修好水管、擦干地板,打湿的书一一翻开晒在阳台上,刘建明把两人换下的衣服裤子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冲了个凉出来,就看见张伟杰穿着他的衬衣、坐他的床,还非常熟练地把他拼到一半的模型拿过来涂胶。

这个混蛋跟他混熟之后越发没有半点矜持,经常周末跑过来占他的床睡懒觉,太阳照屁股了还用枕头蒙着脑袋哼哼唧唧不肯起来;现在索性衣服都不穿好,衬衫只系一粒扣,松垮垮露出大片胸膛,牛仔裤扔一边懒得穿,光着腿曲到胸前,阳光从背后的窗口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晃得人眼睛发胀。

刘建明移开眼睛,突然觉得非常口渴,他舔了舔嘴唇,忍无可忍把擦头发的毛巾扔到张伟杰腿上:“刚换的床单,汗津津的就往上面坐,赶快滚进去冲凉。出来把裤子穿好!”

张伟杰小心翼翼把手里的模型和胶水摆到一边,抓起毛巾,跳下床光着脚就往卫生间跑,进到门口又探出头来,抬起眼睛冲着他笑:“裤子太紧了嘛……”

刘建明气得把裤子往他头上扔:“试的时候你又说要!”

这条裤子是他们俩一起去买的,张伟杰可怜兮兮地从试衣间里叫他,跟他说裤子太紧脱不下来,刘建明只好咬着牙,在销售小姐的窃笑声中进去帮他,好不容易裤子扒下来,刘建明建议他换条宽松点的方便活动,张伟杰却高高兴兴掏出钱包,说这种样式时新的牛仔裤他想了很久,终于等到第一次发饷,当然要买。

“那你每次脱裤子的时候,是准备让你妈妈帮忙呢,还是让住同一间宿舍的同事帮忙?”刘建明语气凉凉。

“上工的时候肯定不能穿,放在你家里,每次都只麻烦你一个人啦。”

他有时候真的特别讨厌张伟杰。他永远都没有办法拒绝张伟杰。

张伟杰笑嘻嘻拿着裤子缩回卫生间,刘建明怔怔地听了一会儿水声,拎起床上的加菲猫戳它的头:“你这只懒猫,睡我的床,穿我的衣服,还拼我的模型,就要老老实实,永远只做我一个人的猫,听到没有。”

加菲猫对他咧着嘴笑,刘建明恨恨地把它扔回床上,看见张伟杰刚刚坐过的地方有了个湿印子,叹气想再换一次床单,却不知怎的停下,最后转身坐在那个湿印子边上,拿起张伟杰放下的船模和胶水继续开始拼。

后来他专程去中环找女孩工作的那家快餐店,准备要回自己的加菲猫,却发现快餐店关了门在装修,老板和店员通通换了人。

多可笑,他居然真的妄想过可以是永远。

有件事情刘建明一直不知道:张伟杰听力很好,他对加菲猫说话的时候,卫生间的水龙头正好关上了,张伟杰靠着卫生间的门小声回答他:“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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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腿上受了伤吗?”
  
  “没事。”张伟杰靠着他,身体微微地发抖,“子弹擦过去了,包一下就好。”
  
  “怎么还跟人枪战?”
  
  张伟杰摇头:“我没开枪。混进去没多久,灯忽然全熄了,好几个人趁乱放枪,火警也开始响,突然有人拉住我,说我已经被认出来,交给我这张磁碟,让我趁乱带走。”
  
  “什么人?”
  
  “我不知道。”
  
  “都做到高级督察了,认识你的人也不少,怎么上头还让你自己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
  
  而且还穿成这样。这话刘建明没说出口。他心里多少有点明白,这事儿,可能、大概、也许,有一多半责任,得算在他当初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头上。
  
  那是他们刚从黄竹坑毕业的时候,刘建明分到尖沙咀,张伟杰则抽中大奖,分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鸭嘴围。
  
  趁休假的时候,刘建明骑着新买的机车去看他。警校毕业之后,他卖掉那块原本要送给Mary姐的腕表,买了这辆机车,驶出来十分拉风,叫同事们羡慕不已,当然想着要向张伟杰炫耀一番。
  
  一进村口河畔,就见几个小孩冲着正在巡逻的张伟杰吐舌头做鬼脸,叫他“色魔杰”,有个看起来特别淘气的,甚至从地上捡了石头,从背后朝他头上扔,好险被他偏头躲过去。刘建明催动机车的马达声,轰鸣着冲过去吓唬他们,几个小孩一哄而散,扔石头的那个跑得太急,脚一滑绊倒在地,骨碌碌滚到了河里,一下被急流冲到了河中央。
  
  张伟杰原本背对着他,对小孩们的挑衅视若无睹的样子,听见马达声才转过头,瞧见刘建明面上一喜,正扬手打招呼,就看见小孩在河里呼救。他箭步冲过去,鞋都没来得及脱就跳下河,游到中间,奋力靠近那个正在水里扑腾的身影。这混小子大概吓坏了,用力箍住张伟杰的脖子,几次差点把他也按到水面之下。张伟杰艰难地拖着小孩往岸边游,刘建明正要跟着跳下河救人,突然想起自己机车尾箱有根救生绳,忙取出来扔向已逐渐游过来的张伟杰,将几乎脱力的两人拉上了岸。
  
  张伟杰在河里被按着呛了水,上岸后咳得直不起腰,刘建明替他拍背,让他把湿透的上衣脱下来,又把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总算喘过气来,第一句话就是“那小孩呢?”小孩一点事没有,受了惊吓,坐地上发呆。刘建明蹲下身去,恶狠狠戳他的头:“你啊!差点害死人知不知道!”混小子放声大哭,转身抱着张伟杰的裤腿就不肯放,张伟杰只好抱着那个混小子安抚:“没事啦,下次在河边不要跑那么急啊,等天气热一点,也要学学怎么凫水呀。”刘建明抱着双臂站一边,语气不爽:“小混蛋,先学学怎么做人吧。”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暴喝:“你们两个!欺负我的崽!”

  刘建明怒从心头起,转头就指着对方开骂:“好好管管你家崽!朝警察丢石头,自己掉河里还要连累救他的人,信不信我告你监护人失职、纵容未成年子女袭警、蓄意伤人,提请法院没收你的监护权啊!”

  对面的人显然被这一串罪名吓得失了气势,领着自家孩子骂骂咧咧地逃走了,留下继续生气的刘建明和呆呆发愣的张伟杰。他伸手拉一拉刘建明的衣角,让他陪自己坐在河边草地上,两人肩并肩一起望着河水:“多谢你啊。”

  “你自己也小心一点,差点没命知不知道。”

  “知道有你在才不怕的嘛……怎么这么有空来看我,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风景都不好看。”

  “别想转移话题。刚刚那帮小孩那么没礼貌,你怎么都不教训他们?”

  张伟杰突然沉默了。刘建明也不催他,就默默陪着他看河水流过,等他想说的时候再说。

良久,张伟杰才吸吸鼻子,小声道:“我在村里看到一个女孩子……这里可能有一点问题,”他指指自己的脑袋,“我看到小孩子欺负她,就赶走他们,又陪了她一会儿,想送她回家,但一转眼,她就跑不见了。是我的错,我明明应该多找一会儿,确认她安全回家的。”

  “那个女孩子,出了什么事吗?”

  “她死了。村里人都觉得,这么久她一直没事,我一跟她说话,她就死了,肯定是我干的。”

  “村里最近没有其他人来?”

  “有,但警署的人说那是本村住户的外侄,从小在这里长大,我没证据,想申请搜查令,警署也不批。”

  刘建明想:村里人也好,警署也好,未必真在乎要为那个女孩子伸张正义,不过以此为借口,向着你这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发泄恶意而已。

  但这样的话,他从来不会对张伟杰说出口,只用胳膊肘推推他:“喂,请我吃饭,这周休假的时候来我家找我,我有个想法,应该能帮你查到真凶。”

  于是,在休假日,张伟杰呆滞地瞪着刘建明,看他向着自己展示化妆箱、假发、连衣裙、蕾丝文胸以及尼龙长袜。

  “你的意思是……我要扮成女孩子,把坏人引出来……?”

  刘建明拿出自己最专业的表情,一本正经地点头:“你还记不记得刑侦课堂上讲过的,这类混蛋一般都是惯犯,得手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张伟杰不由自主跟着点头:“我也这么担心,所以才想早点抓住他。”

  “我们可以请女警来帮忙,但这个人很危险,有杀人前科,不能随随便便让人家女孩子冒这种险。”

  “但是……我扮得不像,也没有用呀……?”

  “这个你放心。我从小被两个姐姐抓去帮她们化妆,对自己的技术绝对有信心。但是——”刘建明严肃地指向他:“并不是只化个妆就可以过关的。你知道《演员的自我修养》吗?”

  张伟杰乖乖摇头,洗耳恭听。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要从内而外地创造角色。要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所以第一步、你要从内心深处去想象,自己先相信自己是一个女孩子;第二步,要想象这个女孩子怎么走路、怎么站着、怎么坐下、怎么吃东西、怎么说话;第三步、勇敢地走出门,面对所有人,让大家都相信,你就是一个女孩子。”

  “那、那要怎么做到?”

  “特训。我会先帮你从上到下打扮好,再用专业的目光观察你的举止,纠正你的姿态。准备好之后,我们还要最终测试。”

  “……怎么测试?”

  “当然是走出家门。你要作为我的女朋友,和我出门约会一整天。”

  张伟杰这个人……真的太好骗了……

  牵着新鲜出炉,还十分怕羞生涩的女朋友的手,高高兴兴走出大楼的时候,刘建明在心中默默感慨。

  他回想起张伟杰抱着那堆女装躲进卫生间换,又十分困惑地跑出来,问他文胸到底要怎么穿;非常抗拒尼龙长袜,在他拿出除毛贴,威胁说女孩子不穿袜就要用这种贴纸连根粘掉所有腿毛的时候,吓得乖乖就范;换上白色的连衣长裙,突然就害羞到不敢看镜中自己的形象;到最后化妆的时候,又信任地闭上眼睛,任他在脸上涂抹施为,只在他拿出修眉刀时两手捂住眉毛往后缩了缩,有点担心地反对:“这要很久才能长出来吧,同事看到了要笑的。”

  “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眉毛,不然为什么叫娥眉?”刘建明循循善诱:“抓贼为大,小小牺牲一下,只是修一修,嫌不好看可以戴帽子遮住的嘛。”

  于是张伟杰再次被他说服,乖乖仰起头闭上眼睛,刘建明左手轻贴在他眼睛上,感到睫毛在手掌下轻轻颤动,仿佛一只藏在掌心扇翅的蝴蝶,心中也似乎有无数只蝴蝶扇动磷翅、跃跃欲出。

  张伟杰的脸其实有些接近女孩子的柔和,并不需要太多改造,刘建明最后替他戴上假发,捧着他的脸颊左右端详,自觉十分满意,凑到他耳边:“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女朋友,小杰妹妹,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现在你睁开眼睛,看到你的男朋友,你要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张伟杰唰地睁开眼,“化好了吗?快让我照照镜!”

  刘建明将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出戏了!闭上眼睛,重新想清楚,第一句话,到底应该是什么?”

  “早上好?”

  “太客气,像大厅门童。”

  “阿明?”

  “太疏远,像同学老友。”

  “亲爱的?”

  “太俗套,像假面夫妻。”

  “达令?”

  “太戏剧,像舞台表演。”

  “那到底该是什么啊!”

  刘建明将双手按在他肩上与他对视,两人近到鼻尖对着鼻尖的地步,满意地看着张伟杰腾地红了脸,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他脸上的热度:“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像这样,静静地、深深地、投入地、看着你在这世上最中意的那个人就好。”

  张伟杰连人带椅子摔到了地上,刘建明站起来抱胸摇头,笑得像一只柴郡猫:“还要继续努力啊。”

  出门的时候,小杰妹妹把头埋在刘建明肩上,怕羞得不敢抬头见人;到天星码头坐小轮过海时,更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瞧,紧张得满手是汗,浑身发抖。刘建明格外享受这种被全力依赖的感觉,将怀里的人搂紧,对着她耳边柔声安慰:“没关系啦,其他人盯着你,是觉得你好看,嫉妒我有这么可爱的女朋友。但是你只准看着我一个人,眼睛只能看着我,心里也只能有我。其他所有人,你要全部忘掉,就当他们完全不存在。”

  像是被他的声音蛊惑一样,怀中的人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阳光正好,海面上粼粼的波光像是全被收进眼眸里,让人想要沉醉其中;海风吹拂,连衣裙的裙角和长发的发尾随风飘曳,在人的心口一下又一下扫过,仿佛羽毛在轻挠。

  他们牵着手走过人群熙攘的结志街,在茶餐厅角落等到位置,鸳鸯奶茶端上来,小杰妹妹把手藏在桌子下面,小猫一样直接用嘴含着杯沿啜饮,发现杯口留下的口红唇彩后一下慌了神。刘建明好笑地看着她:“可以补妆的啦,不会弄掉唇彩就露馅的。”一边把自己的那杯茶跟她换过,特意转到粘了唇彩的那一面,嘴唇贴上去,一边饮茶,一边隔着杯沿盯着小杰妹妹看,欣赏她又羞又急的表情。小杰妹妹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作太大引起别人注意,只好在桌子下面踢他的腿。刘建明坐得稳如泰山,只觉唇间的鸳鸯奶茶特别香甜,心中格外开怀。

  他们租一台拍立得相机,在砵甸乍街的石板路上拍照,刘建明找的理由无懈可击:“那个人渣可能只敢找神志不太清醒的女孩子下手,明天白天,我先去村里拿照片给你怀疑的那个人看,说我妹妹在这附近走丢了,她从小烧坏了脑筋,没有自理能力,请他如果看到就联系我。晚上你打扮好以后过去,我埋伏在附近,他一对你动手,我们就拿下那个人渣。”然而这个理由无法解释,为什么刘建明拉着过路人帮忙拍合影,还强烈要求小杰妹妹在他脸上亲一下,帮着拍照的路人也跟着起哄:“俊男靓女一看就天生一对,害什么羞呢,喂喂不要动,摆好姿势我们再来一张。”小杰妹妹不好意思开口反驳,只好对着镜头亲上去,悄悄猛踩刘建明的脚,十分遗憾出门没肯穿高跟鞋。

  入夜,两人踏着都市的繁华灯火回到16层的家中,刘建明突然很不想结束掉这一场南瓜车的魔法幻梦。

  “特训还没有结束。”他说。“我们还要演练一下,怎么把人渣抓住。”

  “我扮成你妹妹,晚上到村里闲晃,等那个人渣出来,我们就抓住他?”

  “要扮成神志不太清醒的样子,好让他上当,你走两步我看看。”

  张伟杰依言摇摇晃晃走两步,刘建明在旁边指导:“眼神迷离涣散一点,傻笑。是迷离涣散,看东西不对焦的感觉,不要乱抛媚眼!傻笑,不是假笑,心里真的去想一点高兴的事情,也不要浪笑。”

  张伟杰打他:“你才浪笑!”

  刘建明摆出严肃脸:“成败就在你的演技了,不要随便出戏,要全身心进入角色。”

  张伟杰努力扮演迷路的失智少女,刘建明继续:“现在人渣出现了,捉你的手,你要怎么做?”

  “打他,把他抓起来。”

  “那到了警局他肯定会狡辩说,只是在关心走失的少女,说不定训两句就被放出来。”

  “那……我让他捉住手,等着看他下一步做什么……?”

  刘建明握住他的手腕,“现在他装成好人的样子,说小妹妹,跟我到家里坐一坐呀,你怎么办?”

  “跟着他走……?”

  “你跟着他走进屋,坏人说,小妹妹,你脸上有脏东西,我帮你擦掉呀,”刘建明摸摸他的脸,然后亲在他的嘴角。

  “脸上有脏东西,为什么还要用嘴亲上去……?”

  “你是脑筋不太好的小妹妹,问不出来这么有逻辑性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借机骂我脑筋不好……?”

  我岂止在借机骂你脑筋不好。刘建明想。面上神情一点不变,握着张伟杰的手腕举过头顶,推着他按倒在床上:“他还说,小妹妹,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应该在床上躺一躺。”

  “现在可以踹他了吗?”张伟杰问,保持着被按在床上的姿势,半点也没有挣扎反抗。

  “还不行。”刘建明俯下身,亲了亲张伟杰的鼻尖、又在他侧颈咬了一口,嘴唇贴上咬痕,感受着那里脉搏的跳跃:“小妹妹,你心跳很快,我帮你测一测,是不是心动过速呀。”

  “然……然后呢……”张伟杰的声音有些嘶哑,刘建明解下皮带,捆住张伟杰的双腕,手指顺着一路滑下去,划过他起伏的胸膛、小腹,从裙摆下探进去,抚着光滑的尼龙丝袜一路向上,慢慢、慢慢地接近大腿内侧。

  张伟杰猛地坐起来,被皮带捆住的双手一起抓住刘建明的手腕:“到这时候,应该可以揍他了吧!”

  刘建明摇头:“不合格。其实刚刚捆住手腕的时候,你就应该反抗了。光顾着享受,坏人已经把你吃干抹净啦!”

  张伟杰气得要打他,无奈双腕受制施展不开,被刘建明坏笑着躲开,溜进卫生间锁上了门。

  刘建明听着张伟杰在外面砰砰捶门的声音,难以自抑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水龙头,将凉水泼到自己发烫的脸上。

  糟糕了。他想。这次,真的可能会万劫不复。

  女装战术最后完全没有派上用场。他们第二天回去村里踩点的时候,正赶上嫌疑犯持枪劫持了一个闯到他屋子里乱翻东西的小鬼,刘建明发挥自己的口才优势,拿着喇叭东扯西拉地谈判,干扰嫌犯注意力,张伟杰从后窗翻进去,干净利落地制服了匪徒。搜查嫌犯房间的时候,警方发现了枪支、抢劫的赃款,还有受害女孩的遗物。

  刘建明一直等着张伟杰来找他抱怨诓他穿了一整天女装的事,准备了无懈可击的整套说辞,但张伟杰再没提过这件事。

  和小杰妹妹的那一天约会,像一个转瞬即逝的魔法幻梦,只有藏在刘建明钱包里的那张合照,证明着这场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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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建明替张伟杰找来换洗衣物,当初那条过紧的牛仔裤还稳稳当当躺在衣柜底部,他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拎出来让张伟杰直面过去的抉择,最终还是叹着气摇摇头,改拿了宽松的背心和短裤,关上衣柜门,走到床边,发现人脱了鞋横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喂,先起来换衣服洗漱一下,你穿成这样怎么睡。”他推推张伟杰,对方只咕哝了一声,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这场景颇有些熟悉,刘建明记起来。几年前,张伟杰跟他约好了一起温书考督察,嫌家里人来人往太嘈杂,一到休息日就跑来他这里,书没看几页,倒是贪睡得理直气壮,总有无尽多的理由赖床。刘建明试过捏他的鼻子、揪他的耳朵、最后发展到掀开被子扒衣服挠痒痒,两个人在床上滚作一团,打闹中甚至弄塌了床,不得已跑去家具店换一张结实些的。挑床的时候,家具店的伙计眼神怪异,两个人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就是不肯看一眼对方。付钱的时候,张伟杰终于开了尊口,表示弄塌床他有一半责任,接着意识到自己这话很有歧义,腾地红了脸。

  两人那天最后为了省点搬运费,一起扛着新买的床往家里走。路很长,天气很热,刘建明一路上看着前面的张伟杰,背心汗湿了贴在身上,头发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珠顺着眉毛眼睛往下落,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只觉得心情格外雀跃,仿佛能扛着床再走上三十里。

  回想着往事,刘建明忍不住伸手捏捏张伟杰的鼻子,终究不太忍心把他弄醒,又实在看他穿的这身不顺眼,只好自己动手替他换衣服。

  张伟杰这身裙装不知道是哪个地下俱乐部的恶劣品味,大约是什么猫咪女仆制服之类,颈部系着黑色项圈,前面坠了个小铃铛,最外面的罩裙倒容易脱下来,但里面上衣复杂的系带让刘建明花了好一阵来研究怎么解开,最后发现侧边其实有拉链,拉开拉链剥下上衣,底下还有紧身束胸。张伟杰身体比过去长了点肉,被束胸勒出点惹人遐想的弧度,束胸上沿恶趣味地做成猫耳样式,下沿垂下几条金属锁链,连着吊带袜上方勒紧大腿的金属腿箍,磨得皮肤已有些红肿破皮,短裙的长度刚好遮住锁链,隐隐露出腿箍,显得暧昧又可疑,后面居然还缝了条毛茸茸的猫尾巴。

  刘建明深呼吸了好几次,不确定自己此时突然腾起的情绪到底是不是在生气。

  他很想摇醒张伟杰,揪着他的耳朵狠狠教育他自我保护的重要性,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无法分辨的情绪,在他心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让他像是感冒一样嗓子发干、脸颊发热、手心冒汗。

  他冲去洗手间,用凉水浇了浇脸,等燥热的感觉平息一些,再回来继续与这身衣服搏斗。他咬着牙,先扯下特别干扰视线的短裙,接着再解开腿箍,拿掉吊带袜上的金属夹,脱下长袜,最后好不容易找到束胸的拉链,却怎么也使不上劲,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拉开。

  张伟杰这个混蛋,居然全程都没醒。刘建明替他脱掉袜子的时候,终于没忍住掐了他一把,这混蛋却只轻哼了几声,甚至朝他的方向凑过来蹭了蹭,脖子上的铃铛发出轻响,像足了一只在睡梦中寻找热源的猫咪。

  刘建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替张伟杰取下缠在颈上的项圈,甚至好几次忍不住去伸手拨弄那个铃铛。

  等换完所有衣服,他犹豫半刻,终于还是伸手去解开了项圈,才发现原来底下藏了根红绳,一枚戒指系在红绳上,紧紧贴着脖颈闪着光,仿佛一个昭告所有权的印章。

  刘建明瞪着那枚戒指,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无名指试探着想从中间穿过去,冰冷触感到达神经末梢的那一霎那才回过神,猛地缩回手,只觉心脏一抽一抽地彰显着存在感,似酸楚又似疼痛。

  一年多前,张伟杰的妻子出了车祸,刘建明听到消息,想过要打个电话,然后想起来张伟杰很早以前考上督察之后就搬了家,没有再告诉他新家的电话号码。

  他已经非常习惯去想念的同时逃避张伟杰,好像只要两人从此不再见面,尘封在记忆里的往日点滴就永远不会被现实侵蚀。尖沙咀与九龙城距离那么近,对他来说却仿佛隔着天堑一般难以跨越。

  又或者所有这些都只是借口,他只是期待着张伟杰可以主动联系他。

  他还记得一切急转而下的那天,升督察的名单出来,同事们纷纷道恭喜,吵着让他请吃饭,他在席间找个借口溜出来,给张伟杰复Call,听筒里传来对方同样兴奋的声音,让他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你这边是不是也在请兄弟们吃饭?”张伟杰那边的背景声音和他这边一样嘈杂,显然也是在席间溜了出来,“我有话跟你说。这边结束以后就去你家找你,你回家晚的话也没事,我有你家钥匙,先进去等你。”

  刘建明挂断电话,快步走去前台买单,回到席间跟同事们告假,大家起哄不让他走,他就皱着眉头装可怜:“我准备考到督察就跟女朋友求婚,现在人说今晚就要来我家,得赶紧布置一下搞搞气氛,要是不答应我就惨啦。”

  同事们起哄更甚,要求跟去他家见证求婚,他赶紧借口女朋友十分害羞,有生人在场必然影响求婚成果,答应等求婚成功后,一定让大家见见嫂子,又自罚了三杯酒,才终于脱身离席,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他真的有一对戒指,就藏在衣柜抽屉的袜子里。

  机车一路驶向弥敦道,刘建明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在心里打着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腹稿,想着要怎么循序渐进,先劝张伟杰搬出来和他一起住,反正之前他也常来,而且两个人合租比较省钱,可以一起攒够首付买楼;如果他答应了,就继续透露自己喜欢男孩子,问他会不会觉得很恶心不想跟他合住;这一步也没问题的话,就可以试试牵他的手,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今晚就能把戒指拿出来;即使中间某一步不够顺利,他也想了好几个备用方案。

  机车停到楼下,刘建明摘下头盔后,才注意到腰间Call机一直在响。

  该不会张伟杰又来不了吧?他有些忐忑,接着想没关系,他的计划长着呢,张伟杰一准跑不掉。

  拿起Call机,看清上面显示的号码,刘建明的心情一下掉进了冰窟里。

  是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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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建明锁好机车,找到一间公共电话亭,走进去拨通韩琛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尖厉又沙哑的独特嗓音:“刘Sir啊,升督察了都不跟我报个喜吗,怕我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旧朋友拖后腿呀?”

  刘建明心里十分明白,琛哥这个电话意在敲打:首先是展示自己情报网发达,当天下午公布的消息马上就传到他那里;其次是表示不满,提醒他能屡立奇功,从警校毕业不到两年就升督察是因为谁的助力,没有第一时间表示感恩就是不知好歹;最后,当然也是最重要的,是要继续把他牢牢攥在手里。一起送进警校七个人,只有他脑筋最活泛升职最快,琛哥一方面对他帮助颇多,送了不少立功机会;另一方面也时时试探,生怕他翅膀硬了就想脱离控制。

  想明白对方要做什么,自然就能说出他想听的话。刘建明对着电话恭恭敬敬:“琛哥,是我的错。整个下午都人多眼杂,电话里怕说不清楚。以前多得琛哥提携我,一直没什么回报。现在上头说要调我去情报科,总算能对琛哥有点用处,想问问琛哥什么时间方便,当面指点一下我将来应该怎么做事。”

  韩琛果然高兴起来,听筒里传来他尖锐的大笑声,“那你现在过来吧,明仔,还是老地方。”

  从警校毕业后,刘建明一直跟韩琛有联系。

  他一早想得很清楚,像是张伟杰的大哥张家明那种人,不过有张大学文凭,就能一出警校就做督察,处处压人一头,若是不幸分到这种人手底下,成日遭排挤打压都是小事,一不留神性命都可能送掉。他们这样中五毕业就进警校的,没有镀金文凭傍身,想要早些立功升职不再受人钳制,自然要有相应的门道。跟琛哥合作,大家各取所需,借一借琛哥的东风,让他的升职之路更顺些,又有什么不好。

  当然,这种心思,一定不能让张伟杰知道。好在两个人不在同个辖区,他自己万般谨慎,同事上司都看不出半点异常,张伟杰一贯大大咧咧,就算将来两人住到一起,要瞒过他也易如反掌。

  刘建明也很清楚,他其实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跟琛哥的“合作”关系,是一条回不了头的无归路。从他进警校第一天起,不对,从他拿了Mary姐的钱,走进香江曲艺社对着坤叔开枪那刻起,就已经不可能像张伟杰那样真正走在阳光下;所谓各取所需的“合作”,也不过是琛哥丢下一点饵食,换他赌上未来的前途和人生,在黑暗中越陷越深。然而,也正是如此,他才会贪恋与张伟杰相处的时光,当张伟杰仰起脸对着他笑,眼中全是毫无保留的喜爱与信任时,他望进张伟杰的眼睛,会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即使未来坠入地狱,也可以永久留住这份光芒。

  没关系,他一遍遍对自己说,张伟杰真的很相信我,我对他说过那么多谎话,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老地方”是一间人迹罕至的地下电影院,从不上映当季的片子,只凭老板的兴趣放一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冷门旧拷贝。刘建明走进去的时候,银幕上很难得地正在上演爆炸与枪战,观众席空空荡荡,只在前面第三排正中间有烟头明灭的那一点红光。

  刘建明走过去,矮身斜坐在韩琛后排侧面,低声说:“琛哥”。

  韩琛没听见一样,继续叼着烟看银幕。银幕正中央,角色正在火光中回过头说“我也是个警察。”韩琛嗤笑一声:“明仔,是不是想跟他换啊。”

  刘建明没有说话。这片子去年上映,票房不佳,但张伟杰却格外喜欢,拉着他看了两遍,次次都眼眶红红走出电影院。刘建明第二次有了经验,提前备好纸巾,看到卧底被迫枪杀前任老大那场戏码时,听到身边抽鼻子的声音,就适时递上去,等对方接过纸巾,再顺势拍拍他的腿以示安慰。张伟杰忙着沉浸在情绪里,甚至没注意到直到电影结局,刘建明都没把手从他腿上拿开。

  刘建明确实悄悄幻想过,如果自己是警方卧底会怎么样,甚至颇有些自信一定会做得不错,至少杀掉前任老大之类时决不会心软落泪。然后他想,如果自己是警方卧底,一定要去屡次骚扰张伟杰,回回被他亲手铐起来抓进局子里,再被上司找借口放出来,这时候要再跑到张伟杰面前炫耀一番,欣赏他气结的样子。身份的揭晓一定要很盛大,天边要有绚烂的夕阳和晚霞,他会在张伟杰身陷重围、弹尽粮绝的时候从天而降,穿着特别帅气的长风衣,挎着两把机枪,其中一把扔给张伟杰,两人背靠着背同时开火,合作默契得好像从上辈子就心有灵犀一样。

  韩琛不满的咳嗽声把刘建明从幻想中拉回来的时候,他脑内的剧场已经进展到了两人一起辞职开船去冰岛,还共同养了一只猫,正在琢磨猫该取什么名字比较好。

  “刘Sir想什么这么出神啊。”

  “琛哥。”刘建明火速调整回来,“我这一路都在想,重案组的黄Sir陆Sir他们几个一直在针对倪生,最近看起来似乎有什么谋划。是不是想办法窃听一下他们比较好。”他知道琛哥对倪生的事情一向很上心,说起这个一定能马上转移他的注意力。

  果然,韩琛终于拿下嘴里叼着的眼,转过来看他,很赞许地点一点头:“还不错。明仔,能把正经事放在心上。我还当你净顾着交些前途光明的好朋友,一心只想走正道了呢。”

  刘建明心中悚然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凑过去说:“琛哥,在警队里,多交些朋友,消息来源到底也多点,说不准哪一天就能用得上。”

  “哦,”韩琛突然大笑起来,“够精明啊,不枉我从你拖着鼻涕的时候就看好你,好啦,今天找你来也没什么别的事,主要就是跟你道个喜,那就祝刘长官一帆风顺。”

  韩琛的声音大得有点刻意,在空荡荡的影院里甚至盖过了音响的声音,刘建明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韩琛从座椅边上递了把枪过来,接着压低声音,凑近了说:“有个小尾巴跟了进来。这里只有一个出口,我先出去,你在后面解决他。”

  刘建明偏过头,用余光扫向影院后排,隐隐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伏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似是盯着银幕,没什么其他动作。韩琛站起身,一步一顿地往出口的方向走,直到他走出大门,那个人影也依然纹丝不动,毫无要追出去的意思。

  搞不好是琛哥神经过敏,刘建明心中腹诽,但他刚才那么大声说话,就算进来的只是个毫无关系的无辜观众,只怕也得把命送在这里。接着他反应过来,琛哥根本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坤叔的事情,非要看着他杀一个人,留下永远不能回头的把柄才肯彻底放心。

  刘建明咬着牙,握着枪站起来,眼睛盯着最后一排那个人影,估算着从这个距离开枪能否打中,那个人却突然站起来,双手并拢前伸指着他——手里竟然也握了一把枪!

  本能驱使着刘建明先下手为强,立刻扣下扳机。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却让他反而垂下握着枪的手,慢慢从自己那排座椅处走出来,朝着最后一排走。对方依然握着枪,指着他的方向,刘建明却越走心里越笃定,步伐丝毫不乱。

  终于走到最后一排,他甚至微笑起来,一步步走向那人站着的地方,直至对方手里的枪抵在他的胸口上。

  刘建明伸出手,擦掉面前人脸上的眼泪:“哭得这么厉害,怎么握得稳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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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光火石一瞬间,刘建明想明白事情始末:显然,他跟张伟杰通完电话,找借口离开同事往家里赶的时候,张伟杰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并且差不多跟他同时到了自家楼下。那时他急着给韩琛复Call,接着骑上机车匆匆离开。张伟杰多半看到了这一幕,以他好管闲事的性格,一定会出于担心跟上来,但他不知道这家电影院生意惨淡,甚至连引座的工作人员都欠奉,突然出现的观众必定会引起韩琛的怀疑,在韩琛偏头说话时,大概就看到了后排的人影,并且起了杀心。

  现在刘建明最担心的,倒不是被张伟杰知道他跟韩琛的往来。他更担心韩琛还留在外面没有走,一定要看到他亲手杀掉这个跟来的“尾巴”。

  想到这里,他握住张伟杰手中不断颤抖的枪管,让它对准自己心脏的位置——余光扫过,毫不意外地发现,张伟杰根本没拉开保险,也不知是激动到忘了,还是压根就没打算真的开枪。

  “你信不信我。”刘建明开口,心中却十分确定会得到的答案。

  果然,张伟杰下意识就点头,接着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眼中水汽更盛,他张嘴说了一声“我……”,就匆匆咬住嘴唇,似乎在害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哽咽出声。

  “我信你。”刘建明说,将自己另一只手上的枪也递给张伟杰,“韩琛现在可能还在外面守着,你自己的枪先留着备用,这是韩琛给我的枪,你拿着,帮我盯住入口,如果韩琛进来就开枪。我来弄响烟雾报警器,这个人特别谨慎,火警一响,他肯定会撤,那时候我们再逃出去。”

  “其他的事情,回家我再详细跟你说。”

  黑暗中,张伟杰眼睛里的光亮如宝石般闪烁。刘建明禁不住想,谁能忍心让这样的光芒黯淡呢?谁又不想将这样的宝石据为己有呢?

  他咀嚼着自己刚刚无比自然说出口的“回家”两个字,虽然胸口抵着冰冷的枪管,但心中却有种莫名的暖流被这两个字激起。

  张伟杰沉默半刻,终于垂下眼睛,指着刘建明的枪也收了回去,“好,回家再说。”

  之后的事情进展如预想般顺利,回家的路上,张伟杰坐在刘建明的机车后座,贴着他的后背搂紧他,一路无话。

  刘建明感受着背后的体温,开始构思一个完美的谎话。

  最好的谎话总是在九分真话里夹一句假话。所以两人走进家门,坐定后,刘建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进警校,从一开始就是韩琛安排的。”

  张伟杰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眼中燃起怒火,却愈加透着水光。刘建明伸手握住他安抚:“你听我把故事说完。”

  在故事里,他在新发村长大,是个总被父母忽视和遗忘的小孩子,经常放学回到家门口,却发现父母带着姐姐和弟弟出门,却忘了给他留一把钥匙。邻居家姐姐收留了在门外徘徊的他,分鱼蛋给他吃,帮他清洗跟同学打架留下的伤口,甚至还假装成亲戚去帮他参加家长会。

  然而这个温柔又善良的姐姐,无可救药地爱着一个人渣。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在宝勒巷,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我拉着你赶紧走开?”

  “记得,当时我还以为是汶汶,正想打招呼,却发现她走路的姿态和神情都不一样。”

  “那就是Mary姐,她是韩琛的老婆。”

  知道Mary姐的男朋友混黑社会以后,刘建明很不放心,就时常跟着她,怕她被欺负,结果家里人误会刘建明不学好混黑社会,父母打骂不说,姐姐弟弟在学校见了他也假装不认识,甚至在移民的时候怕被他带累,根本没申报他的名字。为了有钱在国外安身,父母卖掉房子,让刘建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滚出家门。刘建明走投无路,只能去了Mary姐家,那时她和韩琛正准备结婚搬出去住,就替刘建明找了房子、付了半年房租,让他安心念到中五毕业,出来工作后再还钱给她。

  中五毕业后,韩琛来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去考警校。刘建明问什么意思,韩琛说你这半年的房租都是我付的,利滚利算下来应该还我几万块,现在也不用你还钱,将来做了阿Sir记得琛哥这个人情就好。

  刘建明本来想拒绝,他宁愿做苦力去还清莫名欠下的高利贷。但再一想,他现在一文不名,做了警察后才有能力保护Mary姐,不然她一直这么死心塌地跟着韩琛,将来迟早有一天被卷进帮派仇杀,如果能当上警察,他就能把韩琛关进监狱里,即使会被Mary姐痛恨一辈子,至少能让她摆脱这种命运。

   这个故事为张伟杰量身定做,他一方面知道张伟杰因为妹妹的缘故,会天然同情故事里那个“善良又温柔”的Mary姐;另一方面,被家人冷落误入歧途的少年刘建明,一准能击中张sir的软肋,让他恨不能穿越回过去施以援手。果然,讲到一半的时候,张伟杰已经悄悄擦了几次眼泪,听到他被父母家人遗弃,更是义愤填膺,站起来在屋子里咬牙切齿地转圈,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重新坐到刘建明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直到他把事情始末说完。

  “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张伟杰眼睛发红,盯着刘建明,十分急切地说:“如果韩琛胁迫你,我和你一起去找警队高层说明情况,如果他们不让你继续做警察,我就跟你一起辞职。”

  刘建明有点感动,他知道张伟杰有多喜欢做警察这份事业,被这么个故事骗到后,居然连好不容易考到的督察都可以说放弃就放弃。他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摸摸张伟杰的头:“放心吧。我有分寸的。韩琛这个人很狡猾,轻易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警队有些高层甚至觉得他比其他黑社会老大更显得有人情味,经常有意放他一马。所以,我一定要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找到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你不能一个人冒险……让我帮你!”张伟杰下定决心,刘建明靠过去,与他额头相抵,轻声说:“我明白你的心意,但现在我们还不能冲动,我先慢慢跟韩琛周旋,一有新的情况就通知你。你也要相信我,好不好?”

  “……好。”张伟杰声音很轻,从刘建明的角度,能看见他长而浓密的眼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轻轻扫过自己的脸颊,“我相信你。但你自己也一定不要逞强,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我说。”

  “肯定的。”刘建明承诺着,顺势搂住张伟杰,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已经很晚了,张伟杰怕回家吵到已经熟睡的妈妈,决定留下来过夜。刘建明装作无意间提起,最好能找个两边都近的地方一起合租,每天见面更方便交换信息,接着又问张伟杰,本来打电话约他,是要说什么话,张伟杰却突然红了脸,支支吾吾表示以后再说。

  没关系,来日方长。两人一起躺上床后,刘建明悄悄搂住因为情绪起伏过大消耗太多,一挨枕头就睡熟的张伟杰,从背后把他圈进怀中,细细体会那一份笃定的温暖,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是工作日,张伟杰一早就匆匆赶回九龙城。之后两边都因为岗位调动的事情忙得兵荒马乱,只在晚上有时间相互电话几分钟。刘建明趁机悄悄联系韩琛,解释说那天跟到影院的是自己在警队认识的朋友,随意杀一个警察容易把事情闹大,就没有动手,对方已经相信了他的解释,不会对琛哥有什么威胁。韩琛听了不置可否,只叫他自己看着办。

  好不容易等到休息日,刘建明估摸着张伟杰起床的时间,骑车到他家,却被他妈妈告知,张伟杰一大早就出了门。

  真奇怪。刘建明想。今天预告有八号风球,他们本来准备趁着休息日一同出去找房子,听到天气预报后也取消了,张伟杰为什么要一大早出门?

  刘建明转头赶到九龙城警署,也说张伟杰没来;又Call了好几次,一直没等到回电。他心中开始不安起来,决定先回家带上枪,再出来找找看。

  到家门口,正取出钥匙,就听见门里电话铃声大响。刘建明推开门,一个箭步冲过去接起电话,韩琛的声音阴恻恻传进来:“明仔,你那个九龙城的小朋友不太上道啊,居然跑来骚扰我老婆。你Mary姐很生气,让我杀了他,你说说,要怎么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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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开始电闪雷鸣,热带气旋如约而至,狂风挟着雨水冲刷天地万物。刘建明站在湿热的屋子里汗流浃背,却由内到外觉得寒冷彻骨。

  要冷静。

  刘建明对自己说。一定要冷静下来。就算Mary提了要求,韩琛不会轻易杀掉一个督察。如果他真的拿定主意要杀人,也决不会打电话过来。

  但刘建明无法说服自己胸腔中砰砰跳动的那一颗心,鼓膜里似乎都响彻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让他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一点,担心另一边的韩琛都能听见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手滑了一下,他才注意到,手心的汗水已让他险些握不住话筒。

  “杀警察不好吧琛哥,现在总部那边重案组盯着倪生,他找Mary姐的事情说不定跟其他同事提过,如果现在突然死了,我怕警方这边会借机大做文章查到你们头上。”

  “是吗?你倒是挺会替我想。那就干脆放他回家,当所有事情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琛哥。我直接过来找你吧,也当面跟Mary姐道个歉。”

  不料,这个提议却被韩琛一口拒绝:“要你道什么歉?是你让他来骚扰我老婆的?”

  “真是我的责任。那天电影院遇到以后,我跟他解释的时候,不想泄露太多琛哥的事情,就瞎编了几句。谁知道他误会琛哥你强抢民女,才搞出这么多事情来。”

  刘建明其实并不清楚张伟杰找Mary姐说了什么,但以他对Mary姐的了解,一般的话不至于让她起杀心,那么很可能就是张伟杰说的某些话,使Mary姐误会他也知道了刘建明受她指示暗杀坤叔的事情,想要灭口。既然这样,她当然不会具体跟韩琛说张伟杰讲了什么,只是强烈要求杀掉他给她出气,而韩琛没动手却先给他打电话,多半也是对此起了疑心,但又不愿当面怀疑Mary姐。

  想到这里,刘建明进一步确定,此刻Mary姐并不在韩琛身边,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他需要先稳住韩琛不要动手,再联系Mary姐,说服她相信张伟杰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琛哥。我还是先过来,直接跟Mary姐解释清楚吧。张伟杰这个人,我从警校就认识,做事情比较冲动,一定是说话口无遮拦,让Mary姐不开心了,我跟她道个歉,再好好解释一下让她消消气。”

  韩琛不买账:“明仔,你Mary姐可是知道轻重的人。一个陌生人跑过来说两句瞎话,她就要杀人?”

  “Mary姐总嫌琛哥心软嘛。她一定是怕张伟杰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嘴上又不牢靠,才想干脆杀了他。不过琛哥,既然张伟杰这么信我,随便编个故事他就能来找Mary姐,将来要从他那里套个情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虽说现在他在九龙城,我们用不着,但警队这边职位调动的事谁也说不准,有一天兴许就派上用场了呢?”

  刘建明自信这一番说辞一定能让韩琛心动,一起送进警校几个人,有资格升督察的就他一个,如果能再多一个情报来源,他当然求之不得。

  果然,韩琛松了口:“Mary现在回公司了,你跟她打个电话解释清楚,看看她怎么说吧。”

  刘建明不敢怠慢,挂断电话后赶紧再拨给Mary姐,电话刚一接通,就听见对方的怒斥:“你好大的胆子,什么话都敢跟外人讲!”

  他急急解释:“Mary姐,都是误会。张伟杰什么都不知道,他那天在电影院看见我跟琛哥,回来后我为了稳住他,就说你从小对我好,却被琛哥蒙骗,我为了揭穿琛哥真面目才去考警察,假意跟琛哥交换情报,都是在收集证据。谁知道他那么鲁莽直接跑去找你。你大人有大量,就放他一马行不行?”

  Mary姐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刘建明知道自己多半猜对了,继续开口:“琛哥那边,总是应该在警队多几个情报来源比较好,张伟杰一向相信我,又跟我一样刚升督察,留着他还有用,杀了他反而引起警方注意,对琛哥也有影响。”

  “我看那小子不是能拉拢过来的吧?”Mary姐目光如炬,但刘建明早想好了说辞:“不是拉拢。他一直很相信我,只要我借口任务需要去找他套情报,一定知无不言。”他接着祭出感情牌,试图让Mary姐心软:“我从小到大,除了跟着你就没有朋友,在警校也就跟这一个人能算合得来,这次要是因为我一句话害他送了命,一辈子都不安心的。”

  Mary姐思忖半刻,大约是权衡了一下利弊,终于放软声音:“你跟我这么久,倒是第一次来求我。看你对这小子这么上心,就成全你这一回。”

  刘建明大喜过望:“那我马上过去接他。琛哥现在在哪里?”

  Mary姐冷笑:“感情挺深的啊?明仔,你自己可要拿稳,别栽进去了。你放心,我们会全须全尾把人送回家的。”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刘建明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窗外的暴雨没有减弱的架势,他在屋子里坐立不安,一边说服自己相信,琛哥和Mary姐不会食言,现在打电话去催反而显得过于急切,容易节外生枝,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担心张伟杰,脑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可能的意外。好不容易等到窗外雨势小些,他再也坐不住,找了件雨披急匆匆出门,骑车冲进雨幕。

  到张伟杰家楼下时,雨披内外全是水,刘建明整个人冻得都麻木了,但心里却火烧似的焦灼。他顾不得停好车就往楼上跑,敲开张伟杰家门,看见对方妈妈一脸的茫然疑惑,心就凉了半截。

  伯母拿来毛巾给他,拉他进屋换身干净衣服歇一下,刘建明摇头拒绝,说要再出门找找,看见伯母也跟着开始着急,连忙安慰她,说刚刚是口误,早就联系上张伟杰了,他说等雨小一点再回家的,是自己有个资料急着找他要才赶过来,现在既然他还没回来,还得先去找其他同事拿另外的资料。

  离开张伟杰家,刘建明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再打个电话给Mary姐。

  电话接通后,Mary姐有些意外:“不是让人送到你家楼下了吗?难道还要八抬大轿送到门口给你签收?”刘建明暗骂自己糊涂,又骑上车往家里赶。

  快到楼下时,机车被狂风吹得险些侧翻,还好他反应快,才不至于车毁人亡,只是左脚猛地跺到地上扭到了,一时间痛得钻心。他停好车冲进电梯,看着楼层灯渐渐亮起,心里七上八下,只觉得这段电梯从未如此慢过。

  家门口没有人,刘建明怀着一丝希望打开房门,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半个人影。他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该到哪里去找张伟杰才好。

  窗外又有惊雷响起,刘建明走出房门,想着再到楼下看看,突然注意到门口的水渍,似乎不全是他进来时留下的,有些水迹通往楼道的方向,还隐隐有血的铁腥气。他凝神顺着水迹的方向一路走过去,推开通往防火梯的门,楼道灯坏了,里面黑乎乎的,摸索着一路走下去,转过墙角,就看见有个模糊的身影缩成一团,坐在角落处的台阶上,被压抑住的抽泣声在狭小而黑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伟杰?”刘建明叫了一声,抽泣声停下了。

  张伟杰没有回头,声音显得很是嘶哑:“你别过来,我坐一会儿就走。”

  刘建明想起在门口闻到的血腥气,有些急切地朝对方走了两步:“你是不是受伤了?去医院好不好?”

  “别过来!”张伟杰提高声音,仍然没有看他:“你跟韩琛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当时在旁边全听见了。你要他留着我也没用,我不会给你们做情报来源的。”

  刘建明一下就愣住了,他急切地想要解释,但在暴风雨中来来回回实在让他筋疲力尽,一时间想不到半句话,半晌才开口:“我那是骗他的。他说要杀你,我总要给他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接着他愤怒起来:“你不了解我吗?我跟韩琛编几句瞎话救你的命,你就相信了,觉得我要害你?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点信心?”

  “我想相信你。”张伟杰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坐在这里想了很久,想说服自己一定要相信你……但你没有对我说实话,你的Mary姐和你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我也听见了她和韩琛在电话里说的话,她跟韩琛根本是同一种人。那你又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吗?”

  左脚扭伤的疼痛似乎一路揪到心脏那里,刘建明又气又急:“是啊,我们是一伙的,告我去啊!认识这么多年,你要真觉得我从第一天就在骗你,现在就去告发我,家里现成有台电话,你现在过去打给警局都可以!”

  “我不知道……”张伟杰扶着墙壁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下走:“你让我一个人想一想。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再相信你。”

  刘建明想追上去拉住张伟杰,想把他拉回家里永远关起来,想抱住他安抚替他擦掉眼泪,想至少确认一眼他的伤势究竟怎么样。但终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目送着张伟杰离开。

  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张伟杰的时候,对方也是这样缩在暗处一个人哭。

  他走到张伟杰之前之前坐过的位置,学着他的样子抱住膝盖埋进头,打湿的衣服从身上一直冷进心里。

  第二天,左脚扭伤的地方肿得厉害,刘建明也无心去警署,索性打电话告假。挂断后,稍微犹豫半刻,又拨到张伟杰家,拨号音响了很久也无人接听,他颓然挂断电话,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也许目前真的疏远张伟杰一点比较好……他忍不住想。琛哥那里,张伟杰已经挂了号,将来若是真有什么情报让他去找张伟杰要,很可能会弄得非常难看。经过这一次,即使张伟杰再次被他说服,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再次爆发。

  就这样一周过去,两人都没再联系过彼此,再到休息日,刘建明傍晚在街上意外遇到警校的旧同学,双方寒暄之后,对方带着一脸八卦的神情问:“你跟杰佬吵架了吗?记得以前在警校一直形影不离,怎么这次他住院一周,也不见你去探一探?”

  刘建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最近比较忙,没听说过他的事情,他生了什么病?在哪家医院?我有空也去探一探。”

  “出院啦。我昨天去的时候,他正好在办出院。他跟我说是挂八号风球那天车在路上抛锚,走出来的时候脚滑从坡上跌下去了。但我悄悄跟你说……”对方左右张望一眼,凑近了露出猥狎的神色:“小道消息,是为了女人的事情,你别看那小子这样,听说还是个情种,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女人,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刘建明心乱如麻,十分恼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有强留下张伟杰,至少确认一下他的伤势,他敷衍了旧同学几句,转身离开,找到自己的机车,赶到张伟杰家楼下时,远远看到他们家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准备出去吃饭,大概是为了庆祝张伟杰出院。刘建明闪到一边,刚好跟被家人簇拥在中间的张伟杰对上视线,对方目光闪动,似是想对他说什么,踌躇间被家里人催着快走,终于还是移开视线,转头离去。

  刘建明踩在机车上,目送这群人远去,熄了引擎,转头靠上路边的灯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叼上,仰起头,看着冉冉升起的烟雾、渐黑的天空,和灯罩边扑火的飞虫。烟味很呛,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但是张伟杰喜欢,说是很提神。

  一支烟抽完的时间那么短,刘建明踩灭烟头,戴回头盔,骑上机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几天后,一起凶杀案新闻占据各个报刊头条:张伟杰的哥哥张家明在张伟杰家天台上身中五枪,当场死亡,子弹来自张伟杰的配枪。

  刘建明托同事弄到了案件卷宗的复印件,张伟杰自述,是张家明约他到天台谈话时偷袭了他,抢了他的配枪,又用手铐把他锁在铁栏杆上,说了一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类似有人要追杀他、把他从二十八楼扔下去之类的,接着开枪自尽。张伟杰奋力挣扎到右手脱臼,终于挣脱了手铐,却还是迟了一步。

  卷宗里还附上了张伟杰手腕受伤的照片和报告,虽说手腕的伤口证据支持他的说法,但毕竟一个人连开五枪自杀、枪枪都打中这种事情匪夷所思,所以无论新闻舆论还是警局内部的意见,都对张伟杰不利。

  刘建明当然完全相信张伟杰,也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去找琛哥,查一查那个追杀张家明的杀手是什么来头,但他盯着张伟杰手腕伤口血肉模糊的照片,心中却有黑色的情绪逐渐蔓延。

  原来为了张家明这种人渣,张伟杰可以不惜把自己伤到这种地步也要救他。

  原来张伟杰可以无条件原谅一个屡次伤害他的混账,却仅仅因为一点谎话就要跟他断绝来往。

  他突然产生一种极为黑暗的念头,想要折断张伟杰的羽翼,将他拉入自己的世界里,让他的眼睛里从此只有自己。

  他给韩琛打了电话,对方似乎早有预料:“怎么,要琛哥帮帮你那个九龙城的小朋友吗?你去查查跟你们一起念警校,后来被警局开革去了创基的那个衰仔就知道啦。”

  “琛哥,我想了一下,张伟杰虽然现在什么都没跟外人说过,但把他拉进来到底还是有风险,既然现在是天意要帮我们解决他,我就不打算插手了。”

  韩琛显然非常意外:“想不到啊,明仔,这么翻脸无情的吗?”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一开始就是想着利用他。不过好歹朋友一场,万一他将来真的要坐监,到时候再请琛哥帮忙照看下吧。”

  那天晚上,刘建明做了一个梦。梦里张伟杰真的被判入狱,但警局上司却悄悄告诉张伟杰,这是上面有意的安排,让他借此能打入黑帮组织成为卧底。梦的后半段发生了什么,刘建明记不清了,只在醒来的时候觉得痛彻心扉,枕头上有湿痕,洗漱时对着镜子,看见眼睛肿得厉害,像是在梦里哭过一场的样子。

  他还是寄了一封匿名信给张伟杰,提醒他创基的陈厚德跟张家明的案子有关。

  后来审判结果出来,法官采信了张伟杰的证言,陈厚德一伙人也落网,张伟杰因祸得福破了个大案子,一时风头无两、升职在望。

  旧同学张罗着聚餐庆祝,刘建明没有参加。

  再后来倪永孝精心布局的大戏开场,Mary姐被杀,韩琛在泰国失踪,满城传言他已经被做掉,刘建明摆脱束缚、一身轻松,却也没有再去联系张伟杰。

  这座城这么小、却也这么大,一个人想要避开另一个人,居然真的就可以做到。

  刘建明想,也许,比起害怕张伟杰识破自己的真面目,他其实更害怕面对自己的真面目。

  他想要像张伟杰一样做个好人,也想要为了张伟杰去做个好人,但有时候,在某些孤寂的夜晚,在心头涌起的某种黑暗情绪,连他自己都觉得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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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多回忆涌上心头,刘建明睡不着觉,从床头柜里翻出张伟杰当初留在这里的香烟,港岛天气湿热,开封过的香烟早已受了潮,点燃后散出极为呛鼻的气味,他找出好久不用的烟灰缸,将点燃的香烟搁上去,静静看着烟雾腾空袅绕。
  
  突然感觉身边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坐起来,刘建明熄了烟,问:“是不是呛着你了?醒过来就先去洗个脸。一会儿我帮你把假发摘下来。”那假发是粘在头上的,得用酒精才能把胶水融掉,于是他站起身,去找药箱里存着的半瓶酒精。
  
  翻出酒精,感觉到屋内似乎安静得有些奇怪,刘建明抬头,看向张伟杰的方向,只见对方仍然呆呆坐在床边,慢慢转头环视屋子,手逐渐伸向床头柜。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进屋后,随手把配枪解下,就扔在了床头柜上,此刻那把枪就被张伟杰拿在手里,手指勾住扳机,接着一寸一寸举起枪,枪口移向太阳穴的方向。
  
  他没有拉开保险。刘建明在心里安慰自己,但依然感觉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张伟杰的神色不太对劲,眼睛一直半阖着,完全没有聚焦的样子,动作也显得缓慢而僵硬——他是在梦游?
  
  枪口已经抵住了太阳穴,张伟杰仿佛定住一样,没有下一步动作。刘建明也吓出一身冷汗,却不敢轻举妄动。他想起来以前听谁说过,对梦游的人不能惊吓,只能慢慢稳住对方,于是一步步挪过去,轻轻半环着对方,把手放在张伟杰握枪的手上,一点点引导着他挪开手,小声在他耳边劝慰:“这么危险的东西不要拿在手里面,交给我好不好啊。”
  
  张伟杰顺从地让他拿走枪,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应该在家里自杀,会吓到妈妈的。”
  
  梦游中的人,声音像是幼童一样细弱,但话语里的暗示却让刘建明心里狠狠揪了起来,他蹲下来,将枪别到身后,双手捧起张伟杰的脸:“在哪里都不能自杀啊。心里有什么事情的话,记得来找我,我帮你一起解决。”
  
  张伟杰眼神依然空茫,像是完全认不出刘建明,隔了好久,才问:“你是谁呀,要到哪里去找你?”
  
  刘建明学着他的语气,像是哄小孩一样慢慢说:“我是阿明哥哥啊,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
  
  张伟杰的眼睛里闪过了光,一道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你骗我的。阿明哥哥生我的气,再也不肯理我啦。”
  
  “没有的事。”刘建明用大拇指擦过他的脸颊,将那一点湿意抹去,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阿明哥哥任何时候都不会生你的气,以后也不会再丢下你啦。乖,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醒过来的时候,阿明哥哥就在你身边啦。”
  
  张伟杰听话地闭上眼睛,任由刘建明把他按回枕头上,再次沉沉入睡。
  
  刘建明盯着张伟杰,看他的呼吸沉稳下来,才察觉到自己方才一直屏住呼吸,几乎有点缺氧。他有些脱力地挨着床坐在地上,又挣扎着站起来,再次检查过配枪的保险,取出所有子弹后,把枪锁进抽屉里。做完这一切,他回过头,留神张伟杰的情况,对方仍然很安静地躺着,胸口微微起伏,睡得正熟,仿佛刚刚惊心动魄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窗外的天空逐渐褪去黑色,阳光从窗口照进屋子,刘建明整夜都留意着张伟杰会不会再次梦游,只趴在床边半梦半醒迷糊了一会儿,被人轻轻推醒:“到床上来睡,对不住,一直占着你的床。”
  
  刘建明惊醒过来,正对上张伟杰的眼睛,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你怎么样了?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张伟杰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刘建明才反应过来,梦游的人多半不知道自己梦游过,于是改口道:“你先去洗漱吧,一会儿再跟你说。换洗的衣服给你放椅子上了,那边还有半瓶酒精,你记得把假发弄下来。”
  
  大约是整个晚上精神紧绷,直到张伟杰起床才终于松懈下来,刘建明趴在床头再次睡熟过去,直到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被人搬到了床上,鞋子脱下,衣服解开,盖了一层薄被,连百叶窗帘都被贴心地调到遮光的方向。他揉着眼睛,叫了声张伟杰的名字,没有人回应;再环顾四周,小小的房间一览无余,他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颓然躺回枕头,被子蒙住脸,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门开了,张伟杰走进来:“昨天累坏了吧,看你睡得很熟就没叫醒你,楼下那家卖叉烧的店还在,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的,现在居然还有冻柠茶送。”言语间极为自然,好像两人如陌路人般的三年时光从没存在过一样。
  
  刘建明从薄被后面露出半只眼睛望着张伟杰,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对方歪着头看他:“怎么?还困啊。那我把饭盒给你放在这里,你多睡一会儿。”说着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窗边小桌子上,转身从床边绕过去,朝着门口的方向走。
  
  刘建明跳起来拉住张伟杰:“你别走!”张伟杰没站稳,被他带着一起仰倒在床上,头碰到了床头板,嘶地吸了口气,捂住头,撇嘴望着刘建明:“让你多睡一会儿嘛,又不是不回来了。”
  
  刘建明盯着他,不肯松手。张伟杰叹气,伸手去摸刘建明的额头:“也没有发烧……怎么不肯听人说话呢。要不先起来,一起吃过饭再睡?”
  
  最终,两人还是一起坐到窗边的小桌子前,像是三年前那些寻常的日子一样,就着午后的阳光开始吃饭。张伟杰和以前相比,沉静了很多,吃饭的时候几乎没什么话,眼神偶尔飘过和刘建明对视,总让人觉得其中似乎多了些阴霾。刘建明想起昨晚惊心动魄那一幕,斟酌着措辞。
  
  “你最近……是不是有过梦游的问题?”
  
  张伟杰停住了。眼帘垂下,长长的睫毛颤动半刻,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定定地望向刘建明:“有过几次,我找医生开了安眠药,昨天情况特殊就没吃。以后如果我在你家里过夜,你记得要把枪收起来。”
  
  刘建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手攥住,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为张伟杰考虑过“以后要到他家里过夜”这种情况而欢欣,还是为他话语中暗示的心理问题而忧虑。他尝试了好几次,却发现找不到适当的言语。
  
  像是察觉了他的窘境,张伟杰反倒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放心吧。我不会再想着这些事的。两家人的房贷都要我背,我死了难道还要连累爸爸妈妈和舅舅一家全去睡大街?”
  
  刘建明喉咙堵得厉害,无数情绪郁积在胸口不得抒发,他反握住张伟杰的手,终于努力开口,自己都被自己声音的嘶哑吓了一跳:“不是为了别人,多想想你自己啊。”
  
  张伟杰借着拿杯子的动作轻轻挣开手,视线飘移:“好,我会多注意的,你放心。”
  
  这话没有半点诚意。刘建明想,这只是张伟杰习惯性安慰人的敷衍说辞。三年时光造成的隔阂突然无比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大概知道一点这三年里张伟杰的经历,也大概能猜到,到底是什么让他眼睛里平添了抹不去的空茫和沉郁。然而,当初自己不闻不问、刻意疏远,如今也自然失去了打探关心的资格。他曾经最了解张伟杰,最知道哪一句话能让他瞪大眼睛,哪一句能让他由衷地露出笑容;但现在,他心里盘旋着无数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却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张伟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我交给你的磁碟,你有没有信任的警司可以交上去?”
  
  “你不信任你们何Sir吗?”刘建明问,张伟杰去年刚刚调任O记,据说深得那位何Sir赏识。
  
  张伟杰低头:“何Sir一直不让我插手这个案子,说已经归重案组了,但我问过重案组的同事,他们其实也没太当回事。”
  
  “到底是什么案子?”
  
  “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报纸上出现的连环弃尸案?”
  
  刘建明在情报科,当然看到过这个案子的资料。登山爱好者在荒山迷路后获救,救援队在搜寻过程中,发现一处浇上水泥掩盖的浅坑里有几具人类遗骸,检验后发现受害人死亡时间就在近一年内的不同时间段,且死前有遭遇严重虐待的痕迹,怀疑是有人连环虐杀受害者后,在固定的位置弃尸。这案子上个月见报时,曾经引发社会恐慌,但很快又有报道称查明了受害者身份,是一些脱离家庭、混迹社会的边缘青少年,舆论就悄悄偏转风向,开始讨论青少年失落、古惑仔犯罪等社会问题,甚至认为这些受害者咎由自取,对于案件追查的关注热度反而越来越低。
  
  “一年前,我曾经追查过类似的案子。”张伟杰说,“案犯抓住了,审问的时候他突然说自己有张磁碟,录下了不少名流绅士与受害人的交易。我想追查到底,但上司说要慎重,接着案犯在拘留所自杀,同党好几次从我手里逃走,最后不明不白地死了,整个案子就断了线索。”
  
  “是卓寿贤的儿子卓耀祖那件事?”刘建明问,心里倒是很清楚答案,毕竟这件事也算闹得不小,他当初在情报科就有所耳闻。而且自那以后,短短一年时间里,卓寿贤这个曾经叱咤九龙城的黑道大佬,经历了洗白失败、手下离心,最后被一个新崛起的疯狗般的小子一锅端,如丧家犬般逃亡,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得到警方庇佑,都没来得及做证人就突然猝死,整个过程太过离奇,也在一段时间里成为警局内人尽皆知的谈资。
  
  张伟杰点头:“我看到连环弃尸案的资料后,想到卓耀祖当初一定还有别的同伙,他们并没有收敛,甚至变本加厉……这是我的责任,如果我当时能够早一点抓住丧九,就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这么久,也不会增加这么多人受害……”
  
  “所以你就自己一个人偷偷查案?”
  
  “何Sir知道之后很生气,骂我分不清轻重缓急,刚好心理医生给我开了诊断书,说我压力过大亟需休息,我就拿着诊断书申请休假,好专心调查。然后有线人悄悄告诉我,有这么一个地下俱乐部,到处物色离家出走的年轻人,说是做做招待就有大笔钱赚,但他好几个朋友进去以后就没再出来过,我就想着混进去看看。”
  
  刘建明瞪着他:“你在想什么?我平时没事打开电视,就能看到你这张脸在警讯上晃,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混进一个搞不法交易、还涉嫌谋杀多人的地下俱乐部?”
  
  张伟杰有些脸红:“我做了变装。之前抓那个连环强奸的变态色魔,需要有人当诱饵的时候,我就模仿你之前帮我化的妆再扮了一次女孩子,同事们都说完全认不出来,色魔也上当了。”
  
  其实这种事情,让女警做诱饵是标准流程,某个警署似乎还因此闹出过事情。刘建明只知道初出茅庐的张伟杰会傻乎乎上他的当去扮成女孩子,没想到都当上了高级督察,还肯不顾面子真扮起女装来。
  
  “……这种事情,居然没有传遍全警局……?”
  
  “请参与行动的所有伙计吃了饭,求他们保守秘密。报告上还是写的女警做诱饵,那个色魔也有点疯疯癫癫,没人能听明白他的证词,后来关去精神病院了。”
  
  也就是张伟杰了。刘建明想,警局这种地方最是人多嘴杂,他的伙计们若非真心拥戴他,十顿饭也堵不住人的嘴。
  
  “所以这次我混进俱乐部,也是扮成女孩子进去的。本来以为万无一失,但不知怎么里面就发生了爆炸和枪战,给我磁碟的人还说我已经暴露了。你跟我很久没有联系过,很少有人知道我们以前有关系,磁碟放在你这里更安全。你也要尽快把它交出去。”
  
  原来你是因为这种原因才找到我。刘建明心里有些酸,面上却不露声色,反而继续关心张伟杰:“那你家里人怎么办?”
  
  张伟杰神色一黯:“爸爸想把工厂迁到内地,带妈妈一起去考察了,大概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回来,舅舅和姨妈……我马上打个电话提醒他们多留意——”
  
  “没事的,”刘建明把手放在张伟杰肩头安慰他:“你就跟你家里人说,有些案子要跟同事讨论到很晚,这阵子就住在同事的警局宿舍里,把我家的电话号码留给他们,如果那些人真要威胁你家里人,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张伟杰点点头,眼睛里似乎有水光泛起,他把手叠放在刘建明的手上:“谢谢你。”
  
  最后两人决定先回刘建明现在住的宿舍,他的电脑放在那边,可以读取磁碟,先看看里面有什么内容,再决定交给哪个上司比较好。
  
  一进门,就见电话答录机的灯在一闪一闪,按开来,是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不断咳嗽着:“明仔啊,你老豆托我从国外带点东西给你,我现在身体不太好,你自己到新发村来拿吧。”
  
  刘建明怔了一下,拿起电话拨回去:“阿叔公,身体怎么样啊?我?我还好,刚跟同事一起回来。一点工作上的事情。现在就要过来吗?晚一点行不行?客人还在家里面啊……唉,好吧,要不要路上买点止咳水给你带过来呀?”
  
  挂断电话,张伟杰问:“我陪你一起去吧?”
  
  刘建明摇摇头:“你别乱跑,乖乖待在家里,门锁好。如果有人打电话找你,千万等我回来一起,知道吗?”
  
  张伟杰叹一口气,点点头,刘建明想了想,怕张伟杰一个人在家觉得烦闷,就说:“我把电脑打开,你先看看磁碟里的内容;另外你把平时吃的安眠药牌子写给我,我路上买一点回来。”
  
  输开机密码的时候,刘建明没有避开张伟杰,也刻意不去看张伟杰的表情。
  
  密码是两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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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面跑了一圈又买了些东西,天已经黑了。刘建明推开门,意外发现屋子里黑乎乎的没开灯。他半掩上门,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门边,配枪取下来拿在手中,借着窗外的灯光扫视屋内,一边悄悄前进。刘建明夜视能力绝佳,扫视之后判定客厅没有藏着人,而且所有东西都在原位,没有打斗挣扎过的痕迹,稍微放下心来,继续走到书房边,一手握枪,一手轻轻推开半开的书房门,里面也没人,只有电脑的屏幕亮着,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离开书房,再推开卫生间的门,一眼看见有个人影靠墙坐在地上。“张伟杰?”他轻声问,对方原本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闻言才抬起头望向门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刘建明按开卫生间的灯,将配枪放回腰间,过去要扶起张伟杰。对方却闪躲着推开他的手:“对不住,刚刚胃不舒服有点想吐,把你借我的衣服也弄脏了,能再借你一件吗?”他的脸色一片惨白,额角全是汗,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衣服像是被汗水浸透了,半透明地贴在身上,说话的时候声音暗哑,显得很没力气的样子。

  刘建明回返客厅,找出胃药,倒了杯水递给张伟杰,对方接过来吞下,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慢慢有力气扶着墙自己站起来,刘建明几次试图伸手扶他,都被他避开。

  刘建明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焦躁的火苗,放缓呼吸,小心地和张伟杰保持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里,为他留出空间,确定对方渐渐站稳脚步,呼吸也平稳下来,才说:“你先冲凉,我找换洗衣服,毛巾和浴巾都是这个月刚换,新买的还得先洗一遍晒过了才能用,你要不嫌弃的话,就先用我的?”

  张伟杰点点头,汗湿的头发从前额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刘建明忍不住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跟我还说这种话吗?”话一出口又略微有点后悔,担心这样的举动是否越界,却见张伟杰捂住额头,今晚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嘴角露出半个笑容。也许是头顶的灯光刚好映进来,使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让刘建明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他指给张伟杰洗澡用具和浴巾存放的位置,又有些不放心地打开花洒试了下水温,才退出卫生间,替对方关好门,听了一会儿里面的水声,关好房门,收好配枪,又打开客厅的灯,才转去书房,查看电脑上磁碟里的内容。

  磁碟里存了些文档账目,记录了这间地下俱乐部有过特殊消费的客人名单和交易时间。刘建明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的确有些绅士名流之类,但仅凭这么一张磁碟里的电子文档,恐怕很难定他们的罪,若是抓住主犯后在法庭上抖搂出来,也最多就是能给新闻界提供一点材料,叫这些上流社会的人物们失些脸面。

  他逐一查看这些资料,想着张伟杰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有些失望情绪不稳,又觉得似乎说不太通——仅仅只是因为案情没有进展而失望,为何会让他的状态变得那么糟糕?他突然注意到,有个之前被隐藏的文件夹里,专门存放了一些近期的交易记录,而从这些人的记录来看,似乎不是到地下俱乐部发泄一些变态欲望那么简单,更像是与俱乐部有着某些利益交换关系。他回想着自己在情报科看过的资料,逐一比对人名后,忽然恍然大悟:有人看中九龙城黑道目前几大家族凋零、群龙无首,想借机插一脚进来。

  最近半年九龙城发生的事情可谓精彩不断:短短三个月时间,莫名窜起一个疯狗般的小子,不仅独力搞定了新的毒品转运线路,让长期垄断九龙城毒品生意的四大家族俯首帖耳,还步步紧逼,使得准备洗白上岸移民的卓寿贤进退失据、走投无路,接着这小子突然调转枪口,先是与卓寿贤合作,一举屠杀了对他的嚣张渐生不满的四大家族龙头,又追杀卓寿贤灭口,还把主意打到了海外市场,好不容易被O记的张伟杰他们找到证据,将他绳之以法,这小子还在法院门口狠话不断,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被一个和他似乎有感情纠葛的女孩子当场捅死——在警局内部,同事们悄悄议论,该给这小子发个最佳协作奖。毕竟他一己之力,三个月扫平了九龙城的黑道,干掉的大佬恐怕抵得上O记三年的成果。

  当然,黑道这种事情,永远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才没过多久,就有新的势力惦记上了这块肥肉,想要趁机插上一脚。甚至恐怕从一开始,那个地下俱乐部拉拢卓寿贤的儿子掺一脚,就可能存着别的心思。

  在名单里面,赫然列着一位警司李sir。刘建明想起来,张伟杰调去O记前,在九龙城重案组的上司就是这一位,那么他办这件案子的时候屡屡受阻,也就毫不意外,甚至卓耀祖透露磁碟的存在后突然在看守所自杀,恐怕也并非畏罪,而是这位李Sir的手笔。

  难怪刚刚张伟杰情绪那么崩溃。发现自己曾经信任有加的上司,实际上一直都是黑帮的保护伞,甚至连这种肆意践踏人命的生意都要插上一脚,对一直有些理想主义的张伟杰来说,的确是很大的打击——更何况,刘建明有些苦闷地意识到,这件事情,大概也重新唤起了张伟杰当初对他的怀疑。

  自重逢以来,两人一直心照不宣般地对韩琛这件事避而不谈,但这件事情,始终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裂痕,而李sir名字出现在磁碟里,无疑让张伟杰联想起三年前的事情,刚刚对他的态度才那么闪躲。

  刘建明有些气恼地关掉电脑,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听见旁边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走出书房,一眼瞧见张伟杰半裸着上身,腰间裹条浴巾就探出头来张望,头发还没擦干,正往下滴水。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忙着看电脑上的磁碟文件,忘了给张伟杰拿换洗的衣服。

  他看着张伟杰的神色,似乎对他又没有那种冷漠防范,心中一动,走过去,以开玩笑的抱怨口气说:“头发擦擦干再出来呀,水都滴到木地板上啦。”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对方推回浴室,手正正按在他光裸的肩头。本以为张伟杰会闪躲这样的直接接触,对方却很顺从地任由他推了回去,转头望向毛巾架。刘建明帮他取了条毛巾,双手展开罩在对方头上,张伟杰也不反对,仍然乖顺地由着刘建明替他擦干头发。

  两人靠得很近,刘建明不敢去看张伟杰的眼睛,也不敢往下瞄他光裸的胸膛,只抬头盯着手里的毛巾,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反应过来,对方这种不设防的姿态,实际上是在为之前的闪躲举动示好道歉。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变得轻飘飘的,有种在云端般的不真实感:原来张伟杰也非常在意他的情绪和感受,这种在意甚至压过了三年的隔阂与怀疑。他突然产生强烈的冲动,想要把张伟杰抱进怀里,告诉他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全心相信他就好,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放慢了手上擦干头发的动作。

  张伟杰却好像能读懂他的心一般,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住他,头埋进他的肩窝里。

  刘建明愣住了。理智急切地催促他应该做点什么,手还在微微湿润的毛巾上,往下移一点就能抚上张伟杰光裸的肩颈;或者扔掉毛巾,也能温柔捧起对方的脸,试探着给出安慰的亲吻;又或者再进一步,顺着背脊缓缓抚到柔软的腰腹,扯掉裹得并不十分严实的浴巾,在此刻这样的氛围里,也未必会遭到推拒。但他的双手却仿佛被定住一般,无法做出任何动作。肩头有冰凉的湿意渐渐泛开,领口却有灼热的呼吸阵阵拂过,胸口与对方的胸腔只隔着自己薄薄的衬衫,发烫的感觉一路燃烧到心底。

  也许是被这样全心依靠和信赖的感觉实在太好,让他本能地舍不得做出任何动作,破坏这久违的静谧。

  电话铃声响起,咒语般打破这一刻的魔法。张伟杰放开双手,退后一步,从刘建明手里接过毛巾,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来吧,你去接电话。”

  两人的双手在毛巾上相触又擦过时,似乎有微小的电流划过,但这也许只是刘建明的错觉,他捋了捋张伟杰前额垂下的头发,勉强笑着说:“快擦干了,换洗的衣服你在卧室衣柜里翻一下吧,跟以前衣柜的布局差不多。我先去接电话。”

  张伟杰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刘建明正一边拿着话机听筒,一边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奋笔疾书,看见张伟杰出来,忙举起便签本向他示意,同时继续对着听筒说话:“李Sir你等一下,我再催催张伟杰。”放下电话,对张伟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把便签本递给他,让他读上面的字,刘建明走到卫生间门口,开始大力敲门边喊:“张伟杰,你们警局有位李Sir找你,你快点出来接电话。”

  再等了一会儿,他关上卫生间的门,开马桶放水后,才回到电话跟前,对着另一端恭恭敬敬:“真是不好意思啊李Sir,他马上就出来。”用眼神询问张伟杰是否读完了便签纸上的提示,得到对方点头认可,才把电话递了过去。

  张伟杰拿着便签纸,对着电话猛咳一番,调整好情绪才开口打招呼:“李Sir。”

  刘建明听不清话筒另一侧的声音,只从偶尔漏出来的声响猜测,对方多半比较激动,生怕张伟杰跟着激动起来,悄悄握住他的手。

  张伟杰反握了一下,他让他放心,眼睛继续盯着便签纸上的提示:“不好意思啊李Sir,不知道这个案子你们也在跟。是线人跟我说,昨天晚上那家俱乐部有不法组织在交易白粉,我就混进去看看情况。结果没想到中途突然有人闹事,什么都没查到,怕打草惊蛇就先走了。后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线人的名字?好像是叫迪路吧……对,跟他不是很熟,但我一直在用的线人退休了,这个线人以前在尖沙咀混,这边警署的手足们用得比较熟,据说有点贪财好赌。昨天之后我就一直没联系到他,不知是不是拿了钱以后又到哪里赌去了。”

  挂断电话,张伟杰有些疑惑地看向刘建明:“为什么要把这个叫迪路的线人扯进来?他会不会有危险?”

  刘建明拍拍他的手,“放心啦,刚刚出门的时候,我已经跟他联系过了,他现在已经躲去澳门的安全屋,没人找得到他。等我去澳门做好布局,再让他从安全屋出来钓鱼。”

  “什么……”

  “你也知道,单凭磁碟里那点信息,定不了任何人的罪,而且你自己也说不清磁碟到底是谁从哪里拿到的,即使交到廉署,他们也能辩驳说,人人都可以在磁碟上瞎写点啥。但如果是绑架案的凶犯被当场抓获,磁碟就能变成重要物证,也能通过审讯凶犯找到幕后主使。”

  张伟杰皱眉:“那我去做诱饵就可以,没必要扯进来不相干的人。”

  刘建明敲他的头:“人家肯定盯着你一举一动,我怎么好提前布局?何况对付O记的高级督察,和对付贪财滥赌的小混混,出动的人马当然会不一样,你想让我一个人去对付大部队啊?”

  “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张伟杰握住刘建明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刘建明叹气:“都说了人家现在盯着你啊,你乖乖呆在香港,最好明天跑去警署销假,假装没事一样正常上班,就是帮了我的忙啦。”

  “那我跟何Sir申请一下,带队过来帮你。你先等一等,我过来了联系你再开始行动。”

  刘建明心说这种跨区执法的事情就算能申请下来,以两地警署的效率,恐怕至少得一周时间,但还是不忍打击张伟杰,写了个地址给他:“你们带队到这里来。”

  张伟杰记下。刘建明站起身,从自己拎回来的塑料袋里翻出一把电推刀,递给张伟杰:“帮我把头发剃光。”

  张伟杰瞪着他。刘建明只好耐心解释:“变装嘛,总要更像个小混混一点,不然我这么英俊潇洒往那里一站,是人都知道我是个警察,哪里还能钓到大鱼上来。”

  张伟杰偏着头想了想,说:“好,那你一会儿也帮我剃光。”

  刘建明早猜到他会这么做,弯起嘴角:“这么好陪我一起?不怕明天回去销假的时候何Sir骂你?”

  “那就由他骂咯。反正将来再跟你一起长回来,也要不了几个月。”

  报纸铺在洗手间地上,雨衣反过来当做罩衫,两人互相给对方剃光了头发。张伟杰的手很稳,刘建明闭上眼睛,感觉头皮渐渐变得清凉,微带暖意的手指轻轻拂过,头顶的触感在心头也跟着划起涟漪。换他替张伟杰剃发时,对方的头发还没有全干,握在手里微有湿意,刘建明看着那些头发落在报纸上,和先前他剃下的头发混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突然有种莫名的快乐。

  到最后,两人挤在一起,看镜子里两颗光溜溜的脑袋,忍不住一起笑起来。刘建明望向张伟杰的眼睛,再次意识到,即使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深处依然藏着忧伤。他真的很想带回三年前曾经无忧无虑的张伟杰,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玩闹般地摸摸张伟杰剃得泛起一层青皮的脑袋,感受着发茬在手心毛刺刺的触感,与他额头相抵。闭上眼睛,他对自己说: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从澳门回来,哄也好,骗也好,一定要让张伟杰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他们一定可以慢慢找回过去、重新开始,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手。

  张伟杰原本反击着也去摸他的脑袋,察觉到刘建明的情绪变化,也慢慢安静下来。

  刘建明平复情绪,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睁开眼睛,这才注意到张伟杰穿了什么。

  他找的换洗衣服是刘建明一直放着没穿的制服衬衫,尺码大了,调换的时候庶务科嫌洗过,没有收回,于是拿回家挂在衣柜里。现在张伟杰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下摆盖住一半大腿,扣子还只扣了两粒。刘建明先前从接到电话一直精神高度集中,这会儿一睁眼就看到对方敞开领口下的大片胸膛,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有点难以呼吸——这个画面甚至比张伟杰只围一条浴巾的样子更让他脸红心跳——他深呼吸了几次,放开对方,说“我也要冲个凉”,接着意识到两个人就站在洗手间里面,于是借口找换洗衣服,逃跑似的冲回卧室。

  好不容易平复好心绪,随手拿了衣物出来,发现张伟杰已经帮他收拾好了卫生间,正捧着包成一团的报纸,四下里寻找垃圾桶,刘建明接过来说就放门口吧,我明天出门一起丢出去。

  洗完澡出来,他推一推躺在沙发上的张伟杰:“床上去睡吧,我找药店买了你常用的那种安眠药,你晚上好好睡一觉。”

  张伟杰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被刘建明牵着走回卧室,从他手里接过药丸和水杯,毫不怀疑地吞服下去。

  刘建明看着张伟杰的呼吸渐渐深沉绵长,站起身想离开,才发现对方在入睡前一直牵着他的衣角。他心中无限柔软,亲了亲眼前人的额角:“做个好梦。等你醒过来,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的。”

  轻轻握着对方的手扯出衣角,刘建明在衣柜里找了几件外出穿的衣服,拿了个行李包,拉好窗帘,取出电脑里的磁碟,设置好房间的安保系统,给张伟杰写好留言条,环视屋内一周,确定没有纰漏后,关灯出门,门口的报纸团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手里。

  他找了个背街僻静的地方,点燃报纸团,看着灰烬被夜风吹散,然后走到街边的电话亭,拨通号码。

  “琛哥,都布置好了,今晚就去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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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听见电话答录机里的留言时,刘建明就知道,那一定是韩琛的人。

  他父母家人自出国后根本忘了他的存在,多年来早就断了联系,当然也不可能托什么人带东西给他。倒是韩琛在出逃前,与他在电话里互通情报时,经常假称是他老豆。

  果然,赶到新发村,在Mary姐的旧居,他再次见到了韩琛。

  韩琛找他的目的很简单,要他向警方报告韩琛藏在澳门,愿意做污点证人指证倪永孝,需要警方保护他回到香港。

  这当然是调虎离山之计,刘建明一听就明白,恐怕韩琛的目的,是想把倪永孝的人马引到澳门,趁机在香港做点什么。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韩琛当初的几个忠心手下,估摸着派到澳门的多半是迪路,那小子据说当年在澳门也混过一阵,对地头比较熟悉,但要对付倪家的金牌杀手三叔,恐怕还是不够看。

  “琛哥,这边警方跟澳门协商合作,光是手续办下来恐怕就得好几天,我担心琛哥的人在那边撑不了这么久,不如我亲自去一趟?”

  他当然可以置身事外,甚至可以狠心断掉韩琛这根线。但他更了解韩琛这个人,一方面狡诈多疑,另一方面对危难中舍命帮过他的人,多半会讲些义气。张伟杰卷进去的事情,还不知背后势力究竟是哪一方,有韩琛出来把水搅浑,转移各方视线,当然再好不过。而他在这件事情里越是深入险境出力,未来也有更多筹码与韩琛交换。

  果然,韩琛颇有些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不错啊明仔,算你心里还有琛哥。迪路昨晚已经去澳门了,你跟警局交代过后,也跟去找他。”

  他答应了一声,又听韩琛交代了几句安排,心知韩琛并未完全信任他,对于香港这边将会发生什么半点也没透露。他也不多问,只点头记下韩琛的交代,准备告别离开。

  突然,韩琛貌似无意地问道:“对了,你那个九龙城的小朋友,现在还有联系吗?”

  他心中立刻警惕起来,大脑飞速转动,也用不太在意的语气答道:“说来真巧,很久都没联系了,昨晚忽然找到我,说有重要证据被线人带走,让我帮着找,结果他说的那个线人谁也不认识。我打电话问到以前警校的同学,才听说他自从去年老婆出车祸死掉以后,脑袋就出了问题,最近越来越严重,经常查案子查得走火入魔,他上司看不过去,给他放了大假让他接受治疗,什么证据、线人,多半全是他的臆想。”他特意顿一顿,换了沉痛的语气:“琛哥,我知道他以前得罪过你,不过现在他这么惨,到底朋友一场,我也该照看一下。这次我要是回不来,将来他再犯病冒犯了琛哥,也要请您多包涵。”

  这话半真半假,主要目的是撇清张伟杰,强调他什么证据也没拿到手;特意提一句他老婆出车祸的事情,当然是为了让韩琛想起同样死在去年的Mary姐,多少产生点同情心;夸大张伟杰的心理问题,则是为了将来打算——他早想好,无论如何都要把张伟杰留在身边,但身在O记的张伟杰,迟早会和韩琛对上,在他最后出手做掉韩琛之前,难免需要先想想办法,留出些辗转腾挪的空间。

  韩琛没再说话,挥手让他离开。刘建明一路想着将来的计划,回到家中。等他看过磁碟上的内容,在张伟杰的前任上司打来电话时,突然就有了一石二鸟的主意——把那些追着磁碟下落的人也引到澳门,到时候挑动几方人马混战,拼个两败俱伤,他再趁机把磁碟放到倪永孝的手下身上,让澳门警方拿到手。事情闹这么大,磁碟当然是作为导火索的重要证据,澳门警方身在局外,没那么多牵扯,多半不会隐瞒什么。他只需劝住张伟杰不要冲动行事,两人就能一起摆脱这个烫手山芋。

  只可惜,韩琛在香港的布局到底是什么,他没能探听到。想来多半是要找倪永孝报仇,最好两个人同归于尽、一了百了。如果笑到最后的是倪永孝,磁碟的事情也能让他焦头烂额一阵;而如果韩琛赢了……至少要借他升到三颗花才够本。

  站在香港至澳门的船头,刘建明悄悄幻想着成为张伟杰上司的未来。他会好好照看他,偶尔,偶尔关上办公室的门,稍微欺负一下他。他还要真正治好张伟杰的心理问题,督促他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在警局里看住他不要轻掷性命,在家里抱住他,让他夜夜能够安心入眠……

  船舶到岸,刘建明拎着包走出港澳码头,从灯火璀璨的闹市区走进阴云密布的深夜里。

  天气预报显示明日有雷暴。但第二天却阴了一整日,入夜后,闷雷声透过天际,雨迟迟没有落下来。

  经过整个白天的精心布局和引导,三方人马齐聚到郊外这处废弃的建材家具市场。在最大的那个仓库里,这些人尚未来得及辨清敌友,就被卷入到歇斯底里的火并之中。

  韩琛找来的是一群泰国人,本来做好埋伏的准备,只待倪家人出现就开枪格杀,谁知先闯进来的,却是没见过面的生面孔。领头的泰国佬忙着打手势让手下冷静,打算静观其变,就见倪家人也冲进来,同那伙生面孔面面相觑。双方相互警戒着,形势一触即发之际,不知哪里来的爆炸声,让原本就情绪高度紧张的小弟们全都失去冷静,不顾带头人的怒吼制止,纷纷向对方开火,潜藏在暗处的泰国佬头目心中暗喜,正准备来个渔翁得利,却被一枪爆头,也让闯进仓库的两伙人突然意识到第三方的存在。本就人生地不熟的泰国佬们眼见老大被杀,一下子炸开了锅,极度的恐慌化作无差别的火力倾泻和怒骂嘶吼,一时间仓库里处处是枪声与惨叫声,再也分不清敌我。

  刘建明趁着混乱潜伏进黑暗,他夜视能力惊人,前一天晚上赶到澳门后,首先就充分熟悉了仓库布局,并趁着其他人不备,布置了几处炸药机关,此时被逐一引爆,将混乱与恐慌推向新高度。他在心里悄悄清点着各方倒下的人数,抽空放一两枪来进一步搅乱局势。易燃的建材家具被爆炸的火星点燃,火势渐渐扩大,幸存的人们终于清醒过来,忙着要逃离火海,却绝望地发现起火点正是在唯一的出入口,愈发燃愈烈的火势和浓烟堵住了唯一的生路。

  火势渐起之前,刘建明就从仓库顶上的通风口从容离开,通过房顶平台跳到临近库房的消防梯上,冷眼关注着起火的库房,准备狙杀能从里面逃出来的幸存者。果然,隔了一小会儿,另一个身影从通风口钻了出来——倪家的三叔不愧是跟了两代人的金牌杀手,同样找到了这条逃生通道。一看到对方露头,刘建明举枪就射,甚至来不及确认战果,就火速从消防梯旁边洞开的窗口跳进库房内部,在二楼的废旧家具堆里找好位置隐藏起来。

  他心知肚明,以倪家三叔这么多年的经验和直觉,绝无可能一击即中,但他也有充分的把握,对方睨睥江湖几十年,此时吃这么大亏,激起了火气,一定不会夹着尾巴逃走,必然会追上来,甚至多半想抓个活口、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这就给了他足够的周旋机会,一举拿下这只老狐狸。

  他藏在暗处,留神看准对方同样跟进这间仓库,连放两枪,迅速转移,一边推倒朽烂的家具扰乱对方的路线,一边冲上三楼,抬头就看见几面散乱摆放的穿衣镜,此时窗外隔壁仓库的火势正盛,火光映在镜中,他对着镜子笑起来,火光中,无数个刘建明对着他自己露出笑容,仿佛命运的垂青与承诺。

  三楼只有半层,过去大约是专门储存穿衣镜的库房,各式外框的镜子杂乱无章地摆了一满间,让人联想起游乐场中的镜子迷宫。刘建明在这迷宫中小心游走,借着镜中倒影留意追兵动向,突然一声枪响,身后某面镜子应声而碎,刘建明朝着镜子的反方向还击,接着迅速绕到另一面镜子背后,先前站着的地方传来镜面碎裂的声音,他借着镜中反光看过去,正好与追上来的三叔目光相对,双方同时开火——击中的却仍然只是各自的倒影。

  步枪的子弹已经用光,再挎着也是碍事,刘建明取出手枪,检查过弹匣,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将步枪奋力抛向另一个方向,落地时的响动引来枪声,他看准对方露出的身影果断开枪,击中了!但还没高兴半刻,对方就从地上爬起来反击,这个老狐狸,居然穿了防弹衣!

  刘建明放缓呼吸,稳定住心绪,心知今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仓库,他偏头看向侧面镜中,继续定位对方的身影,竟一眼看见自己的背影。枪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就地向前扑倒,回身开枪,随即翻滚着躲避疾射过来的子弹,不知不觉已躲到落地窗边。枪声停止,大约对方也刚刚打空了弹匣,刘建明趁机将眼前的穿衣镜向着另一面推倒,一排镜子多米诺骨牌似的依次倒下,他朝反方向躲避着,估算位置开枪,镜面碎裂,倪家三叔恶鬼般朝他扑过来,刘建明躲避不及,被对方带着撞向身边的落地窗——那上面的玻璃刚被子弹击出好几个破洞,受不住两人的冲击,尽数崩裂开来,两人一同从窗口撞了出去——好在这仓库三层只占了半边,窗外是二楼的斜顶,两人伴着碎裂的玻璃一起从斜顶往下滑,刘建明握枪的手臂被制,无法可想之际,突然又听见一声枪响,正击在对方手臂上,迫使对方松开禁锢,他趁机开枪,这次正中对方眉心,再一脚蹬出,对方身躯滚落屋顶,但他自己也无所凭依,眼见就要跟着滑下去——

  有人用力抓住了他,刘建明回过头,正看进张伟杰闪着火光的双眼里。

  张伟杰一手紧抓着他,另一只手紧紧抠着落地窗破碎后裸露出的螺栓,窗框上残余的碎玻璃扎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已经染红了半面衣袖,他却毫无察觉似的,只咬着牙奋力将刘建明拉回屋内,两人一起滚落到地板上,窗外另一间仓库的火势正旺,满地的碎玻璃映着火光,仿佛这间屋子也跟着一起燃烧起来。刘建明劫后余生,肾上腺素退潮后,只觉浑身酸痛,他在遍地火光的幻象里挣扎着撑起身,望向从天而降的张伟杰,一时不知道是在现实,还是濒死的幻觉中。

  张伟杰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气势汹汹地走到刘建明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你混蛋!”

  才一开口就破了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越来越嘶哑:“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就看见仓库烧了起来,差点以为……差点以为……”

  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眼泪也渐渐快要忍不住,刘建明伸出手,轻柔地擦过他的脸颊,抚向他的后颈,把他往怀里带,没有用多大力气,却让他再也站不住,跌落在对方身上,又惊醒般挣开几分,盯着对方的眼睛怒视片刻,最后恶狠狠地咬上对方半勾起的唇角——舌尖尝到血的铁味,接着是一片咸苦,他才惊觉,原来不知何时,眼泪早已落了下来,不由得松开对方衣领,低头遮掩表情,喃喃道:“要不是听见旁边仓库有枪响声,我就冲进火场了……”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灼热的唇舌堵上了他的嘴,他在唇齿的攻防战中节节败退,身体也软了下来,被人紧紧按着揉进怀里。他不甘心地想要反击回去,却像是缺氧般失去力气,在大脑的一片混沌中,还是奋力挣出双手抓紧对方的背脊,像是快要溺水的落难者,牢牢抱紧求生的浮木一般。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对方终于放开了他,新鲜空气灌入口腔,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都忘了要怎么呼吸。大脑依然嗡嗡作响,心脏和肺部像是要一起炸开,恍惚中,有轻柔的亲吻一下下啄上他的眼角、鼻尖、嘴唇,让每一处被触碰的位置都燃烧起来,喘息声夹杂着安抚在耳边回响,让他无处可避,也根本无心逃离,只想要沉溺其中,让永不停息的火焰驱散心中长久以来不断扩大的空洞和寒意。他紧抱着这唯一能给予自己温暖的热源,脸颊藏进对方的肩窝,将脸上的热意与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一齐藏起来,小声发出祈愿:

  “不要再骗我了。求求你,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求求你不要再骗我。”

  刘建明将哭得肩膀抽搐的张伟杰揽在怀中,右手梳进对方发间,轻轻划着圈安抚,他柔声在对方耳边做出让人安心的保证,心中却十分清楚,他还会欺骗张伟杰很多次。

  这个世界本就由谎言构筑,像他这样的人,若要走到阳光下,想要永远留住只属于他自己的那片阳光,唯有以谎言为梯,以谎言为网。

  等张伟杰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挣脱出他的怀抱,眼眶红红的,吸着鼻子不肯看他,刘建明说出了新的谎言:

  “我想起来,仓库起火的时候应该有伤者逃了出去,但到现在还没听到警车的声音,恐怕他们倒在外面没机会报警,我们出去看看。”

  他想,自己真的十分了解张伟杰,一提到要救人的事情,对方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他替张伟杰简单包扎了一下手上的伤,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仓库,刘建明指着道路另一侧:“那边走到尽头,有个公用电话亭,你先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和消防车,我检查一下附近有没有倒下的伤者。”

  张伟杰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又转身把手里的配枪递给刘建明:“你的枪是不是没子弹了?”

  刘建明拍拍他的手:“放心吧,我还有弹夹,你自己也多留心些周围。”

  看着张伟杰的身影远去,刘建明转身走到倪家三叔之前落下的地方,找到对方尸身,戴上手套,将自己一直藏在防弹背心里的磁碟取出来,塞到对方身上,又顺手搜出一只手枪和几只弹夹藏好,才站起身,走向旁边大约已燃尽能烧起来的材料,火势渐渐弱下来的仓库,装出在附近草丛搜寻幸存伤者的样子。

  绕着仓库转一圈,抬头看见张伟杰打完电话走过来,他冲着对方挥挥手,迎面走过去,却见张伟杰变了脸色,拔枪对着他大喊:“趴下!”

  刘建明本能卧倒,在地上顺势翻滚转身,只听见几乎同时发生的两声枪响,一眼瞧见身后那个被射中倒下的,居然是迪路。

  他心中又惊又疑,回想着先前仓库混战时,的确早早不见了迪路的身影,现在从背后开枪,是迪路自作主张要报复他,还是韩琛早有预谋,要除掉自己?

  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策略,刘建明跳起来,掏出之前从倪家三叔那里搜出的手枪,警戒着走到倒下的迪路身边,照着头连补两枪,确认对方已经毙命,同时想好了要怎么向张伟杰解释他杀人的理由,丢下枪转过身,眼前所见,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一直全神贯注思虑着迪路的动机、下一步的打算,完全没有想过,刚刚迪路那一枪,也打中了张伟杰。

  大脑仍然因突如其来的冲击一片空白,脚步却先于思考行动起来,他飞奔到倒下的张伟杰跟前,对方胸口逐渐晕开的深色令他双眼刺痛,胸口仿佛被跟着击中一般痛得无法呼吸,他撕开对方的衣襟找到出血点,脱下外套用力按住,握住外套的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张伟杰,你醒过来!刚刚为什么不躲开……”

  像是被他的声音唤醒,张伟杰艰难地睁开眼睛,努力聚焦目光,对着他露出半个微笑,想要说些什么,血却从微张的唇间不断涌出,让他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刘建明只觉得平生从未如此害怕,从未感觉到这样寒冷,想伸手替他抹去唇间的血迹、想将他在怀中抱紧,却丝毫不敢移开按住伤口的双手,只能嘶哑着声音,语无伦次地安慰和祈求:

  “没事的,不用说话,我都知道……不要睡、看着我,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保证不会再骗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闪电划过天际,雷声轰鸣响起。在这晨曦将至的时分,预告了很久的暴雨,终于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