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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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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听见电话答录机里的留言时,刘建明就知道,那一定是韩琛的人。

  他父母家人自出国后根本忘了他的存在,多年来早就断了联系,当然也不可能托什么人带东西给他。倒是韩琛在出逃前,与他在电话里互通情报时,经常假称是他老豆。

  果然,赶到新发村,在Mary姐的旧居,他再次见到了韩琛。

  韩琛找他的目的很简单,要他向警方报告韩琛藏在澳门,愿意做污点证人指证倪永孝,需要警方保护他回到香港。

  这当然是调虎离山之计,刘建明一听就明白,恐怕韩琛的目的,是想把倪永孝的人马引到澳门,趁机在香港做点什么。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韩琛当初的几个忠心手下,估摸着派到澳门的多半是迪路,那小子据说当年在澳门也混过一阵,对地头比较熟悉,但要对付倪家的金牌杀手三叔,恐怕还是不够看。

  “琛哥,这边警方跟澳门协商合作,光是手续办下来恐怕就得好几天,我担心琛哥的人在那边撑不了这么久,不如我亲自去一趟?”

  他当然可以置身事外,甚至可以狠心断掉韩琛这根线。但他更了解韩琛这个人,一方面狡诈多疑,另一方面对危难中舍命帮过他的人,多半会讲些义气。张伟杰卷进去的事情,还不知背后势力究竟是哪一方,有韩琛出来把水搅浑,转移各方视线,当然再好不过。而他在这件事情里越是深入险境出力,未来也有更多筹码与韩琛交换。

  果然,韩琛颇有些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不错啊明仔,算你心里还有琛哥。迪路昨晚已经去澳门了,你跟警局交代过后,也跟去找他。”

  他答应了一声,又听韩琛交代了几句安排,心知韩琛并未完全信任他,对于香港这边将会发生什么半点也没透露。他也不多问,只点头记下韩琛的交代,准备告别离开。

  突然,韩琛貌似无意地问道:“对了,你那个九龙城的小朋友,现在还有联系吗?”

  他心中立刻警惕起来,大脑飞速转动,也用不太在意的语气答道:“说来真巧,很久都没联系了,昨晚忽然找到我,说有重要证据被线人带走,让我帮着找,结果他说的那个线人谁也不认识。我打电话问到以前警校的同学,才听说他自从去年老婆出车祸死掉以后,脑袋就出了问题,最近越来越严重,经常查案子查得走火入魔,他上司看不过去,给他放了大假让他接受治疗,什么证据、线人,多半全是他的臆想。”他特意顿一顿,换了沉痛的语气:“琛哥,我知道他以前得罪过你,不过现在他这么惨,到底朋友一场,我也该照看一下。这次我要是回不来,将来他再犯病冒犯了琛哥,也要请您多包涵。”

  这话半真半假,主要目的是撇清张伟杰,强调他什么证据也没拿到手;特意提一句他老婆出车祸的事情,当然是为了让韩琛想起同样死在去年的Mary姐,多少产生点同情心;夸大张伟杰的心理问题,则是为了将来打算——他早想好,无论如何都要把张伟杰留在身边,但身在O记的张伟杰,迟早会和韩琛对上,在他最后出手做掉韩琛之前,难免需要先想想办法,留出些辗转腾挪的空间。

  韩琛没再说话,挥手让他离开。刘建明一路想着将来的计划,回到家中。等他看过磁碟上的内容,在张伟杰的前任上司打来电话时,突然就有了一石二鸟的主意——把那些追着磁碟下落的人也引到澳门,到时候挑动几方人马混战,拼个两败俱伤,他再趁机把磁碟放到倪永孝的手下身上,让澳门警方拿到手。事情闹这么大,磁碟当然是作为导火索的重要证据,澳门警方身在局外,没那么多牵扯,多半不会隐瞒什么。他只需劝住张伟杰不要冲动行事,两人就能一起摆脱这个烫手山芋。

  只可惜,韩琛在香港的布局到底是什么,他没能探听到。想来多半是要找倪永孝报仇,最好两个人同归于尽、一了百了。如果笑到最后的是倪永孝,磁碟的事情也能让他焦头烂额一阵;而如果韩琛赢了……至少要借他升到三颗花才够本。

  站在香港至澳门的船头,刘建明悄悄幻想着成为张伟杰上司的未来。他会好好照看他,偶尔,偶尔关上办公室的门,稍微欺负一下他。他还要真正治好张伟杰的心理问题,督促他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在警局里看住他不要轻掷性命,在家里抱住他,让他夜夜能够安心入眠……

  船舶到岸,刘建明拎着包走出港澳码头,从灯火璀璨的闹市区走进阴云密布的深夜里。

  天气预报显示明日有雷暴。但第二天却阴了一整日,入夜后,闷雷声透过天际,雨迟迟没有落下来。

  经过整个白天的精心布局和引导,三方人马齐聚到郊外这处废弃的建材家具市场。在最大的那个仓库里,这些人尚未来得及辨清敌友,就被卷入到歇斯底里的火并之中。

  韩琛找来的是一群泰国人,本来做好埋伏的准备,只待倪家人出现就开枪格杀,谁知先闯进来的,却是没见过面的生面孔。领头的泰国佬忙着打手势让手下冷静,打算静观其变,就见倪家人也冲进来,同那伙生面孔面面相觑。双方相互警戒着,形势一触即发之际,不知哪里来的爆炸声,让原本就情绪高度紧张的小弟们全都失去冷静,不顾带头人的怒吼制止,纷纷向对方开火,潜藏在暗处的泰国佬头目心中暗喜,正准备来个渔翁得利,却被一枪爆头,也让闯进仓库的两伙人突然意识到第三方的存在。本就人生地不熟的泰国佬们眼见老大被杀,一下子炸开了锅,极度的恐慌化作无差别的火力倾泻和怒骂嘶吼,一时间仓库里处处是枪声与惨叫声,再也分不清敌我。

  刘建明趁着混乱潜伏进黑暗,他夜视能力惊人,前一天晚上赶到澳门后,首先就充分熟悉了仓库布局,并趁着其他人不备,布置了几处炸药机关,此时被逐一引爆,将混乱与恐慌推向新高度。他在心里悄悄清点着各方倒下的人数,抽空放一两枪来进一步搅乱局势。易燃的建材家具被爆炸的火星点燃,火势渐渐扩大,幸存的人们终于清醒过来,忙着要逃离火海,却绝望地发现起火点正是在唯一的出入口,愈发燃愈烈的火势和浓烟堵住了唯一的生路。

  火势渐起之前,刘建明就从仓库顶上的通风口从容离开,通过房顶平台跳到临近库房的消防梯上,冷眼关注着起火的库房,准备狙杀能从里面逃出来的幸存者。果然,隔了一小会儿,另一个身影从通风口钻了出来——倪家的三叔不愧是跟了两代人的金牌杀手,同样找到了这条逃生通道。一看到对方露头,刘建明举枪就射,甚至来不及确认战果,就火速从消防梯旁边洞开的窗口跳进库房内部,在二楼的废旧家具堆里找好位置隐藏起来。

  他心知肚明,以倪家三叔这么多年的经验和直觉,绝无可能一击即中,但他也有充分的把握,对方睨睥江湖几十年,此时吃这么大亏,激起了火气,一定不会夹着尾巴逃走,必然会追上来,甚至多半想抓个活口、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这就给了他足够的周旋机会,一举拿下这只老狐狸。

  他藏在暗处,留神看准对方同样跟进这间仓库,连放两枪,迅速转移,一边推倒朽烂的家具扰乱对方的路线,一边冲上三楼,抬头就看见几面散乱摆放的穿衣镜,此时窗外隔壁仓库的火势正盛,火光映在镜中,他对着镜子笑起来,火光中,无数个刘建明对着他自己露出笑容,仿佛命运的垂青与承诺。

  三楼只有半层,过去大约是专门储存穿衣镜的库房,各式外框的镜子杂乱无章地摆了一满间,让人联想起游乐场中的镜子迷宫。刘建明在这迷宫中小心游走,借着镜中倒影留意追兵动向,突然一声枪响,身后某面镜子应声而碎,刘建明朝着镜子的反方向还击,接着迅速绕到另一面镜子背后,先前站着的地方传来镜面碎裂的声音,他借着镜中反光看过去,正好与追上来的三叔目光相对,双方同时开火——击中的却仍然只是各自的倒影。

  步枪的子弹已经用光,再挎着也是碍事,刘建明取出手枪,检查过弹匣,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将步枪奋力抛向另一个方向,落地时的响动引来枪声,他看准对方露出的身影果断开枪,击中了!但还没高兴半刻,对方就从地上爬起来反击,这个老狐狸,居然穿了防弹衣!

  刘建明放缓呼吸,稳定住心绪,心知今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仓库,他偏头看向侧面镜中,继续定位对方的身影,竟一眼看见自己的背影。枪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就地向前扑倒,回身开枪,随即翻滚着躲避疾射过来的子弹,不知不觉已躲到落地窗边。枪声停止,大约对方也刚刚打空了弹匣,刘建明趁机将眼前的穿衣镜向着另一面推倒,一排镜子多米诺骨牌似的依次倒下,他朝反方向躲避着,估算位置开枪,镜面碎裂,倪家三叔恶鬼般朝他扑过来,刘建明躲避不及,被对方带着撞向身边的落地窗——那上面的玻璃刚被子弹击出好几个破洞,受不住两人的冲击,尽数崩裂开来,两人一同从窗口撞了出去——好在这仓库三层只占了半边,窗外是二楼的斜顶,两人伴着碎裂的玻璃一起从斜顶往下滑,刘建明握枪的手臂被制,无法可想之际,突然又听见一声枪响,正击在对方手臂上,迫使对方松开禁锢,他趁机开枪,这次正中对方眉心,再一脚蹬出,对方身躯滚落屋顶,但他自己也无所凭依,眼见就要跟着滑下去——

  有人用力抓住了他,刘建明回过头,正看进张伟杰闪着火光的双眼里。

  张伟杰一手紧抓着他,另一只手紧紧抠着落地窗破碎后裸露出的螺栓,窗框上残余的碎玻璃扎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已经染红了半面衣袖,他却毫无察觉似的,只咬着牙奋力将刘建明拉回屋内,两人一起滚落到地板上,窗外另一间仓库的火势正旺,满地的碎玻璃映着火光,仿佛这间屋子也跟着一起燃烧起来。刘建明劫后余生,肾上腺素退潮后,只觉浑身酸痛,他在遍地火光的幻象里挣扎着撑起身,望向从天而降的张伟杰,一时不知道是在现实,还是濒死的幻觉中。

  张伟杰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气势汹汹地走到刘建明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你混蛋!”

  才一开口就破了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越来越嘶哑:“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就看见仓库烧了起来,差点以为……差点以为……”

  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眼泪也渐渐快要忍不住,刘建明伸出手,轻柔地擦过他的脸颊,抚向他的后颈,把他往怀里带,没有用多大力气,却让他再也站不住,跌落在对方身上,又惊醒般挣开几分,盯着对方的眼睛怒视片刻,最后恶狠狠地咬上对方半勾起的唇角——舌尖尝到血的铁味,接着是一片咸苦,他才惊觉,原来不知何时,眼泪早已落了下来,不由得松开对方衣领,低头遮掩表情,喃喃道:“要不是听见旁边仓库有枪响声,我就冲进火场了……”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灼热的唇舌堵上了他的嘴,他在唇齿的攻防战中节节败退,身体也软了下来,被人紧紧按着揉进怀里。他不甘心地想要反击回去,却像是缺氧般失去力气,在大脑的一片混沌中,还是奋力挣出双手抓紧对方的背脊,像是快要溺水的落难者,牢牢抱紧求生的浮木一般。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对方终于放开了他,新鲜空气灌入口腔,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都忘了要怎么呼吸。大脑依然嗡嗡作响,心脏和肺部像是要一起炸开,恍惚中,有轻柔的亲吻一下下啄上他的眼角、鼻尖、嘴唇,让每一处被触碰的位置都燃烧起来,喘息声夹杂着安抚在耳边回响,让他无处可避,也根本无心逃离,只想要沉溺其中,让永不停息的火焰驱散心中长久以来不断扩大的空洞和寒意。他紧抱着这唯一能给予自己温暖的热源,脸颊藏进对方的肩窝,将脸上的热意与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一齐藏起来,小声发出祈愿:

  “不要再骗我了。求求你,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求求你不要再骗我。”

  刘建明将哭得肩膀抽搐的张伟杰揽在怀中,右手梳进对方发间,轻轻划着圈安抚,他柔声在对方耳边做出让人安心的保证,心中却十分清楚,他还会欺骗张伟杰很多次。

  这个世界本就由谎言构筑,像他这样的人,若要走到阳光下,想要永远留住只属于他自己的那片阳光,唯有以谎言为梯,以谎言为网。

  等张伟杰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挣脱出他的怀抱,眼眶红红的,吸着鼻子不肯看他,刘建明说出了新的谎言:

  “我想起来,仓库起火的时候应该有伤者逃了出去,但到现在还没听到警车的声音,恐怕他们倒在外面没机会报警,我们出去看看。”

  他想,自己真的十分了解张伟杰,一提到要救人的事情,对方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他替张伟杰简单包扎了一下手上的伤,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仓库,刘建明指着道路另一侧:“那边走到尽头,有个公用电话亭,你先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和消防车,我检查一下附近有没有倒下的伤者。”

  张伟杰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又转身把手里的配枪递给刘建明:“你的枪是不是没子弹了?”

  刘建明拍拍他的手:“放心吧,我还有弹夹,你自己也多留心些周围。”

  看着张伟杰的身影远去,刘建明转身走到倪家三叔之前落下的地方,找到对方尸身,戴上手套,将自己一直藏在防弹背心里的磁碟取出来,塞到对方身上,又顺手搜出一只手枪和几只弹夹藏好,才站起身,走向旁边大约已燃尽能烧起来的材料,火势渐渐弱下来的仓库,装出在附近草丛搜寻幸存伤者的样子。

  绕着仓库转一圈,抬头看见张伟杰打完电话走过来,他冲着对方挥挥手,迎面走过去,却见张伟杰变了脸色,拔枪对着他大喊:“趴下!”

  刘建明本能卧倒,在地上顺势翻滚转身,只听见几乎同时发生的两声枪响,一眼瞧见身后那个被射中倒下的,居然是迪路。

  他心中又惊又疑,回想着先前仓库混战时,的确早早不见了迪路的身影,现在从背后开枪,是迪路自作主张要报复他,还是韩琛早有预谋,要除掉自己?

  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策略,刘建明跳起来,掏出之前从倪家三叔那里搜出的手枪,警戒着走到倒下的迪路身边,照着头连补两枪,确认对方已经毙命,同时想好了要怎么向张伟杰解释他杀人的理由,丢下枪转过身,眼前所见,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一直全神贯注思虑着迪路的动机、下一步的打算,完全没有想过,刚刚迪路那一枪,也打中了张伟杰。

  大脑仍然因突如其来的冲击一片空白,脚步却先于思考行动起来,他飞奔到倒下的张伟杰跟前,对方胸口逐渐晕开的深色令他双眼刺痛,胸口仿佛被跟着击中一般痛得无法呼吸,他撕开对方的衣襟找到出血点,脱下外套用力按住,握住外套的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张伟杰,你醒过来!刚刚为什么不躲开……”

  像是被他的声音唤醒,张伟杰艰难地睁开眼睛,努力聚焦目光,对着他露出半个微笑,想要说些什么,血却从微张的唇间不断涌出,让他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刘建明只觉得平生从未如此害怕,从未感觉到这样寒冷,想伸手替他抹去唇间的血迹、想将他在怀中抱紧,却丝毫不敢移开按住伤口的双手,只能嘶哑着声音,语无伦次地安慰和祈求:

  “没事的,不用说话,我都知道……不要睡、看着我,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保证不会再骗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闪电划过天际,雷声轰鸣响起。在这晨曦将至的时分,预告了很久的暴雨,终于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