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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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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不整的女孩醉酒般撞过来时,刘建明本可轻易避开,却鬼使神差没有挪动步伐,伸手揽住了对方。

嘟哝着认错了,怀中的人推了他一把,想要挣脱开来,有什么物件顺着他的领口滑进去。刘建明并未松手,反而加大禁锢的力度,只用一句话让对方停止了挣扎。

“张伟杰,是你Call我过来的。”

看,即使几年不见,他仍然会为一句没头没尾的留言,大半夜从尖沙咀跑来九龙城吹冷风;仍然能在些微星光里,只凭轮廓就一眼认出张伟杰。

前年拆除九龙城寨时,刘sir虽是在尖沙咀做高级督察,也被调过来协助执勤,远远看见张sir很好脾气地对付爷叔阿婶们轮番抱怨,一时念头起来,想过去问问对方:从小长大的地方就这样被抹除,是如释重负还是心怀不舍,但终于还是一言不发地转头走开。

如今那地方已改头换面成公园,但附近却仍有幽僻曲折的陋巷迷宫,容留被大都会碾碎嚼干的渣滓们喘息繁衍。刘建明从身旁机车的后视镜里扫到数个人影,看步伐是蛮横惯了的凶徒模样,不由踏前一步,将怀里的人按在陋巷砖墙上,展开身体将他罩个严实,轻声说一句“有人追来了”就亲了下去。

牙齿与嘴唇狠狠相撞,他口腔里尝到血的味道,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唇舌似痛似麻,心跳的声音突然震耳欲聋地盖过一切声响。怀里的人僵了半刻,也反应过来软下身体配合,双手渐渐搂紧他,甚至试探着慢慢将右腿顺着他的裤管勾上来,做出沉迷的情态。

良久,警报解除,分开的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彼此视线错开。张伟杰声音微弱:“我走了,给你的磁碟收好,交给你绝对信任的上司。”

刘建明脱口而出:“你还信我?”

隔了这些年,他始终记得张伟杰当初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

张伟杰垂下眼帘不置可否:“我要走了。他们当中有人认得我,你和我在一起不安全。”

刘建明握紧他的手腕不放,取下挂在机车上的头盔按在对方头上,不容分说:“上车,抓紧点,别逼我用手铐。”

机车在夜风中疾驰,依稀星光渐次变幻成都市灯火,刘建明留意着背后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有梦呓一样的声音消失在夜风里,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我有时候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但从来没有不信任过你。”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在黄竹坑的警校里,也是这样星光微弱的夜晚。

那天刘建明当班巡夜,同伴中途就借口去洗手间消失不见,刘建明这种时候一向善解人意,甚至会帮着在值班登记簿上签字,他虽瞧不上警校的未来同僚们,却也深知广结善缘的重要性。熄灭了手电筒开始漫步闲晃,他夜视能力不错,其实颇享受这种黑暗中的独行,甚至有些自得于或许天生就是黑夜生物。

行至训练场边,听到很轻的呜咽声,像是切切哀鸣的幼犬,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就看到阴影里蜷缩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路灯照不到这里,星光也十分暗淡,但刘建明就是一眼认出来那是张家兄弟里年纪小的那个。

不是他刻意留心,实在是张家兄弟的大名在黄竹坑无人不晓,皆因八卦是人类天性,而张氏兄弟的家庭戏码跌宕起伏又劲爆十足,够无线台拍成四十集长剧。

娶了两房老婆的男人,带着小老婆开好车住大屋,任由大老婆带着小儿子住贫民窟,偏这占尽好处的大儿子还得势不饶人,好好一个大学生跑来考警校,处处针对小儿子要压他一头。目前最新进展是两兄弟争夺女朋友,昨夜刚打完一架,教官大概也懒得断清这汹涌狗血的家务事,看在两兄弟各项成绩优异的份上放他们一码,各打五十大板了事,被殃及的池鱼却没那么幸运,小儿子的两个朋友被扫地出门,彻底告别警察生涯。

刘建明想起自己的家人,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都生怕同学朋友知道他混黑社会,校园里碰到如陌生人般目不斜视,父母移民时干脆丢下他不管,举家飞往加拿大,申请表上根本假装他不存在。此时看见同样被家人抛弃排挤的张伟杰,不由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但也很清楚这种时候没什么安慰的话可说,就站在一边等他哭完。

呜咽声很快停了下来,大概张伟杰确实天生是当警察的料,警觉性不错,一下就觉察到有人接近。刘建明看着他站起来四下张望,不知怎的起了逗弄的心思,突然就点亮了手电筒。

有种说法,小鹿突然被车灯照到时,会吓得呆住不动。刘建明弯起嘴角,看来小狗也会这样。他收起手电筒走上前去,手自动自发地摸上对方剃得毛茸茸的脑袋揉了两把,“哭够了就回去睡一觉,记得眼睛要拿冷水敷,明天肿着眼睛教官可有话说了。”小狗打掉他的手,吓得转身就跑,留下刘建明一个人,回忆着手上毛刺刺的触感,心里莫名地畅快无比。

第二天靶场上,教官宣布解散后,刘建明照惯例留下继续练一会儿,一轮弹夹打完,感觉到身后有个人站了好一阵,转头一看,张伟杰对他笑得眼睛弯弯,“刘建明,昨天晚上谢谢你。”

他有些意外,“你知道我的名字?”对方点点头:“知道呀,你最擅长射击跟枪械,握枪的姿势很特别,但每发都能正中靶心。”

刘建明当然最擅长射击跟枪械,整个黄竹坑所有学员,大概都没有他那样的实战经验。教官在课堂上曾说,将来第一次开枪伤人要接受心理辅导,即使有经验的警员,也常常午夜梦回惊醒,再也睡不着觉。那时他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射杀倪坤后,他吃得香、睡得着,唯一有的就是那种干成大事的兴奋感。

他从回忆中抽离,听见张伟杰说:“朋友们都叫我杰佬,你也这么叫我吧。”

刘建明才不想和其他人一样,他偏要连名带姓叫他张伟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