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云荒CrossOver]苍穹之翼

Work Text:

……夷自伽蓝出,金翅鸟展翅百丈,袭九天风号而去……行至狷之原上,魔使力竭,乃坠,冰夷弃而散之。金翅鸟身阔如山,横于野,飞鸟走兽无可近者。经年沙蚀土掩,终成丘……至夜,闻落珠之声,戚戚如美人涕泪者,不知其何,而哀恸甚矣。
——《云荒风物志·西荒卷·迦楼罗》

01
巨大的风隼在针叶林中左闪右躲,几度接近倾翻之后终于进入开阔地,这才得以重归平衡。变天部的小队长坐在驾驶舱的后方,在颠簸中发出几声怪叫。
“队长你稳重一点。”随行的副手稳了稳身形,走近驾驶台和操作风隼的鲛人交代几句新的指令。“准备降落了。”
“邱非,你今年真的17岁吗?你说话的腔调和我叔叔一模一样。”年轻军官语带不满地抱怨,和自己的副手前后攀着银索滑行落地。
“去年秋天满的17。”邱非把人接下来,倒是回应得很认真,“比你小一岁,孙翔队长。”
“别让我想起来啊!”孙翔浮夸地双手抱头做出苦痛的样子,邱非却见怪不怪,不理会他,就地生火。
孙翔得了没趣,嘟嘟囔囔地跟过来,抱怨他的鲛人什么都做不好。原本只是没话找话,没想到在鲛人的问题上,邱非很有些坚持。孙翔视他们为工具,评价标准是好用或者不好用,但邱非认为鲛人和他们一样是人,当被善待。这当然是争执不出结果的东西,也就没有吵下去的意义。
邱非把泡好的行军饼递给孙翔,后者食不知味地吃着,抬头观察风隼被树枝刮撞的情况,烦恼回去又要被叔叔骂了。
两人如期带着晶石回到了空明岛。孙翔的叔父、巫罗的继承人亲自到征天坪迎接他们,看见风隼右翼折了一半的平衡杆,不由感慨也是难为他们能好模好样地回来了。
军中奖惩分明,任务完成准时归来为他们挣来一枚单头鹰徽,而风隼的严重损毁则要认罚。至于如何罚,则是机械库定损之后才知道的事了。
风从浮冰铺满的海上吹来,随之同来的水汽在肩甲上凝结,春寒料峭,孙翔不由握紧拳抖了一下肩膀。
“邱非。”走出军务处大门,孙翔侧过脸和自己的副手说话,然而只来得及叫个名字就被截断。
“下次任务再见,孙队长。”邱非说话时相当无情,但还是不忘提醒他,“记得去报修风隼。”
语毕,年轻的副手转头走人,留给孙翔一个绝不回头的背影。
是时候换个搭档了。孙翔愤愤地想。邱非你可真是我的亲队友。
当然孙翔既不会也不能对他的副手做什么,光杆小队长此时只能一个人前往机械库,给他的倒霉座驾挂号。
在他还是征天军团的预备士官时,偶尔会被前辈安排这种工作,和那群眼里只有零件没有人的机械师打交道其艰难堪比远程航行,所以自担任队长起,孙翔就果断把这种糟心的活计分了出去——孙翔拍了一下大腿,想起风隼的机械铭牌一直在邱非身上。
“邱非!”孙翔冲着远走的背影大喊。
“行军背包中间层下格。”邱非抬手挥了挥,在孙翔提问前先给出了答案。
孙翔取下背包按图索骥,拿出那枚银色令牌时才终于回想起了自己至今还没和邱非拆伙的原因。
“真是可靠。”

“变天部嘉世小队孙翔,青乙七号风隼。”孙翔将铭牌放在窗口,自报家门之后屏息凝神,仿佛等待一场审判。
结果没有让他等太久,窗口对面的青年递来一把银质钥匙,看孙翔是生面孔,又简短告知了送修流程。
孙翔收好钥匙和铭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但是……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一路努力回想的小队长没有注意路线,等他再回过神,人已经在变天部大营前了。
“鲛人傀儡不能自主行动。”邱非皱着眉看本应和自己一样休假回家的队长,完全不掩饰责备的意味。他身后的鲛人驾驶员安静地正坐在台面上,接受医疗官的检查,“不要把他们单独留在机舱里。”
原来是忘了这个……孙翔自知理亏,没有辩驳,无声踏入暌违已久的营房,等待医疗官告知鲛人的情况。
“右手腕扭伤,”中年医疗官向他点头致意,具体事项却是在对邱非交代,“药膏记得每天施用,近期不要安排他开风隼了。”
“会注意的,谢谢您。”
恭敬地送走了医疗官,邱非回来按照嘱咐给鲛人驾驶员外敷药膏。孙翔坐在自己的床板上,没有打扰副手的看护。
“家兴,休息吧。”邱非说。
鲛人接收了当天的最后一条指令,躺在营房的台板上闭上了眼睛。
“你去过机械库了吧?”邱非问。
“嗯。”孙翔点头,“平衡杆坏得也太频繁了,要是能改造一下就好了。”
“这是可以申请的吧。”邱非提议。
军中的武器装备由机械库统一管理配置,只有九天各部精英小队的特属器械,拥有完整的所属和变动权力——当然,这不意味着精英小队就可以为所欲为,所有武器变更都需要军团和机械库的联合审批通过才能成行。
“说是这么说,”孙翔向后仰倒躺平在自己的床板上,“唐昊先前说要给他们呼啸的风隼加两门炮,连设计图都自己画好了,硬是被他们机械库回了八页莎纸论证技术不合理给退回来了。你知道唐昊的气性,玄天部那几天鸡飞狗跳的,可真是热闹。”
“肖监理倒是确实不会接受这样的要求。”邱非说。
“谁?”孙翔问。
“征天机械库去年夏天上任的总监理,肖时钦。”
去年夏天孙翔刚刚升任队长,大半年来没有直接和机械库打过交道,对这位监理不熟,不过回忆一番和唐昊同席吃饭时对方愤怒辱骂的名字,似乎确实是这个。
“肖时钦。”孙翔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左手伸进衣袋里把那枚银色钥匙摸出来。钥匙扣上坠片上刻着一个“肖”字。
“一定是唐昊自己的问题,”孙翔把钥匙抛起又抓住,“看我来会会这位肖监理。”

任务结束后的短暂假期被耽误了一晚,而邱非还是兢兢业业地为他的队长处理完了一干琐事。孙翔盘起腿坐在床榻上,在邱非给鲛人傀儡戴上手牌时出声叫他:“把他送到空海营对吧?我去吧。”
“你不是……一贯不愿意管鲛人的事吗?”邱非迟疑了一瞬,反问。
“总要自己做的。”孙翔说着,下了床几步靠过来。
“你都知道了。”邱非把手牌的另外半面交给孙翔,顿下思考确认是否还有遗漏的事项,“巫朗大人把我调到钧天部那边了,下月初一到任。”
“以后只能自己处理这些麻烦事了啊。”孙翔笑了笑,自知表情应该没有多好看,接着故作老成地拍着对方的肩膀,“到了夏天那边会给你做队长吧?可不要比我差太多。”
“我觉得很难比你更差。”邱非说。
“现在就从我的营房出去!”孙翔气急败坏。
02
孙翔受任队长时还不满18岁,自他上任第一天起邱非就是他的副手。而合作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更加短暂,仅仅半年之后邱非就被一纸调令调离了。
甩手掌柜当习惯了,就是看什么都是鸡毛蒜皮做什么都诸事不利。
鲛人傀儡受伤,在申请调配其他驾驶员和自己开动之间孙翔选择了自己坐上驾驶座,颤颤巍巍,也总归是把机体停进了机库。
停稳后在操作台上好找一通,才找出梯绳的按钮。
修理坪的光线比室外更强烈,孙翔落地后被晃了眼好一会儿看不清东西,等眼前终于能成像,正看到两个背影。
比自己略年长的短装青年,和……一个鲛人。
奇怪的组合。
“变天部嘉世小队孙翔,求见肖监理。”孙翔取出衣袋里的钥匙,向两人搭话。
“我就是。”青年回过头,向他颔首致意,抬手调整了一下左眼的单片镜。
孙翔迅速回顾了唐昊描述的人物画像:臭脸、固执、蛮不讲理、又臭又硬。对比站在面前的肖时钦本人,不能说哪里不像,只能说认错人了。
把钥匙递了过去,孙翔正想多嘴问一句为什么这里会有个鲛人,却被鲛人小姑娘先发制人:“青乙七号是你开进来的?”
没见过主动说话的鲛人,孙翔楞了一下,回头看一眼自己的风隼,点头回应。
“难怪啊。”鲛人少女顺了顺肩上的长发,露出嫌弃的表情,“我就说鲛人才不会差点就把门撞了。”
“你……”
“好了妍琦,去把学才他们找来吧。”
“是,肖大人。”
“孙队长,”肖时钦理了理手中的图纸,微笑着安抚对面的年轻人,“妍琦年纪尚小不懂事,还请孙队长不要计较。”
“你的鲛人……”孙翔迟疑着该如何表达。
“还是个小孩子,并不是军中的傀儡。”肖时钦没有过多解释,从机械箱里拿出文书给孙翔登记。
孙翔利索地填写完毕,一片吵吵嚷嚷的声响从门外传来。
“肖大人,大方小泰小奇都过来啦。”鲛人少女带着一行人回来,准备开始检修工程。
肖时钦与部下们一一招呼过,又转回来对孙翔说:“我们这就开始了,请孙队长回吧。修复的详情,之后会由军备处通知。”
“哦好。”孙翔应着,脚下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肖时钦将文书交给新来的助手做记录,来人各自开箱准备动工,又是鲛人少女出声喊他:“你怎么还不走啊?”
“……”孙翔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和一个鲛人小孩儿计较,顺平了气和肖时钦说话,“肖监理,和你打听一件事。”
“孙队长请说。”
“玄天部的唐昊队长,曾经向机库申请改造风隼,但是被肖监理否决了。”孙翔颇有些幸灾乐祸地复述着同僚的遭遇,“冒昧一问,真的是因为,技术问题?”
肖时钦略抬起视线与面前的年轻人对视,孙翔在说这些话时眼里有和他的讲武堂同期一样的咄咄逼人。
“唐队长的想法过于理所当然,”虽然并无必要,肖时钦还是不希望对面的年轻人对自己有所误解,“增加重炮会影响风隼的荷载计算和平衡体系,目前……《营造法式》的记录有限,重新测算就不是一时可以完成之事了。”
“这样啊,我就说是唐昊的问题。”孙翔听得似懂非懂,却突然笑了起来,“我就不会提这么无理的要求,肖监理一定会答应吧。”
“孙队长是想?”肖时钦疑问。
“给青乙七号再加一对翅膀吧!”孙翔说。
“学才,送客。”肖时钦突然冷了脸,不再理会这位颠三倒四的年轻队长。
孙翔察觉自己的玩笑怕是惹恼了对方,立马收敛了起来。
来日方长,孙翔拒绝了对面相送的“好意”,自己老老实实地出了门。
身后传来这群人热闹的交谈,孙翔有意放慢了脚步试图听到点儿什么:
“小戴,我有一个问题。”
“大方你说。”
“为什么程泰张奇是小泰小奇,而我是大方。”
“因为你平时太小气了——小奇我不是说你——所以要经常提醒你记得大方一点。”
“我不小气。”
“上次问你多要半桶脂水你都不给。”
“那不是我小气是肖大人不给。”
“咳咳……学才,上天梯查看一下青乙七号的损伤吧。”
感情真好。如今已经是真正的光杆司令的孙翔诚心感慨。
03
风隼、螺舟、猿车,是沧流军工坊最值得骄傲的产物。神末时代冰族人得以重返云荒,除却那位智者的指引,这些性能优越的巨型机械也功不可没。
百年前沧流是云荒之主,交战之际一切损耗不可避免,为了胜利这些大型机械都可当做消耗品。而今浮槎西海偃旗息鼓,《营造法式》又在战乱中流散,即使拆解了残存的机体,也只能重造出低格的复制品,故而每一件武器都要珍而重之。道理并不难懂,然而百年过去一代代英勇无畏的军官仍是“不拘小节”,军需部苦不堪言。直到近些年巫罗的继承人代行元老会职责,与巫抵一并推行新的责任制度,才多少降下军团器械的折损和报废率。
说是“追责”,其实设立的损伤定责标准很高,如果是非人为的不可抗力所致,还可向军团申请豁免。
当然最后一条对此时的孙翔无效。这次失坠深林差点机毁人亡毫无疑问是他的全责。
作为军中最精锐的战力,孙翔接受过不少危机重重的任务,也经历过很多生死一线的瞬间,只有这次,全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而只能抱怨自己的愚蠢。
天上的鹰不该去纠缠一匹地上的狼。受不住挑衅确实是他的短板。
孙翔决定去找唐昊了解一些信息——虽然没有可参考的成功经验,失败的教训也是宝贵的。
关于这两位“讲武堂百年以来最优秀的学员”之间的关系,军团里流传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测和解读,期待着二人成为另一对“帝国双璧”的人们连关系也想对标。然而实在没有昔日帝国双璧从出身背景到主张立场的针锋相对,于是所有可能造成“不合”的因素都被假设了一遍。
有些说法进过孙翔的耳朵,他猜测唐昊也听过不少,但很可惜,他们之间实在演不出那些万众期待的恨海情天。
孙翔在军部食堂外遇到了唐昊的呼啸小队,虽然那位小队长很想当做没看到,却还是被叫住。
“你不是在休假吗。”唐昊问。
“连我休假都知道,这么关心我?”
“对,我还想关心风隼修理花了你几个月的薪俸。”唐昊双臂抱怀,扬起下巴看向孙翔。能找对方不痛快的机会他们从不放过。
孙翔被噎得一时无话,唐昊好“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才继续言语:“怎么,休假了不回你锦衣玉食的巫罗家,来我们穷得叮当响的玄天部干什么?”
“你们还穷?”孙翔面露鄙夷,“不是知道你们呼啸手里抓着两千五百万金铢花不出去我差点儿就信了。”
“我花一个金铢买你忘了这件事吧。”
“那不行,得加钱。”
最终唐昊以包圆孙翔的假期餐费为代价换来了对方把这事翻篇,就从当下这顿开始。

唐昊实在不能理解孙翔怎么能在食堂吃出如此狼吞虎咽的情态,忍不住停下手中竹箸,问:“变天部虐待你啊?”
孙翔翻了个白眼:“你去吃一个月的行军饼试试。”
“那有……”唐昊原本不以为然,而行军饼这个词还是勾起了他某次和邹远出行怒海遭遇风暴滞留海岛的不愉快回忆,于是他改了口,“那你多吃点儿。”
不被闲聊打断的进餐很快结束,之后两人没什么内容的小声斗嘴则持续到即将走出食堂大门。在这儿孙翔遇上了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人和名字都对不上号,只看出是机械库的人——肖时钦没有一起来,但那条……那位鲛人少女实在过于显眼了。
孙翔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毕竟昨天鲛人小女孩儿可是对他很不客气,那个叫大方的倒是还挺稳重礼貌的,但是……
一番思前想后定夺取舍还没分出胜负,反而是唐昊先开口了。
“这里是傀儡该来的地方吗?”话是对着方学才说的。不同于刚才压着声音和他吵闹,唐昊此时发言的声音厚实沉稳,完全是身为军官下令呵斥时的做派。在讲武堂的时候他们都是毛没长齐的小孩子,脾气再火爆也翻不了天,过分的时候关上两天禁闭就老实了,这样强横到不近人情的唐昊,孙翔也是第一次见到。
“她不是傀儡。”方学才如此回应。
依然没有给他想得更深远的余地,一直充满着士兵低语和餐具擦碰声的玄天部食堂在唐昊对方学才开口的一瞬间全然安静了下来,士兵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热闹,但不难猜测他们都在竖起耳朵听着事态的发展。
“你们机械库……”唐昊向方学才逼近一步,成为发难借口的鲛人少女被方学才拉到身后。
“唐昊!”截断了同窗好友的话头,孙翔拍上他的肩膀,用上一点力把人往回拉住,“我想起来了,我今天是来找你……比武!对!比武!我们去校场打一场吧!毕业以后好久没打过了。”
唐昊拍掉孙翔的手,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着孙翔。然而到底是少年人的胜负欲占了上风,唐昊不再理会机械库一众,爽快地跟上孙翔的脚步离开食堂。
“毕业那次被你赢了,这次看我不把你打趴下。”
“嘁,我那时候赢你现在一样赢你。”
孙翔把人拉走,空着的一只手还不忘招呼机械库的人快走。戴妍琦回头看一眼勾肩搭背的两位士官,待人离开了,才凑在方学才身边小声说:“想不到孙队长还是个好人。”

好人孙队长此时正和自己的昔日同窗站在校场的擂台上。
沧流人尚武,军中更甚,如今征天军团最负盛名的两位少年士官在此比武,自然没有不来观看的道理。
孙翔握着校场的木剑,手指紧了又松。
两人的木剑在同一时刻刺出,身姿矫健的少年快速地贴近,错身的瞬间如光电相遇,只有木剑相击的脆响证实着他们的接触。稳而快的步法在擂台上不停变换,接近、避闪、格挡、反击,木质的长剑杀气凌厉,长风席卷,尘土飞扬。
孙翔小臂架在唐昊腋下,在唐昊转身躲避时劈手打掉他手中木剑,足尖轻踢,肩头顶开唐昊,空手握住他的剑,后踏一步横剑指向唐昊心脏。
“还是我赢了。”孙翔松手让两把剑落在地上,对着黑脸的同窗扬了扬眉。
“你是在给机械库那群人解围吧。”两人在如雷的掌声里走下擂台,唐昊在孙翔身后,小声询问,后者顿了一下脚步,不置可否。
不管是不是。孙翔腹诽。他已经能想象从明天开始关于他们的军团传说可能就要多一条“为了一个鲛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了。”
04
军备处的人如期送来了风隼的检修报告,额外还有一封信。
检修报告上用图例列明了青乙七号的损坏区域和程度,孙翔试图从报告上理出一些修改方向——无果。
孙翔突然后悔没找唐昊看看他的图纸和机械库回他的八张莎纸。
但是这样会激化他和机械库的矛盾吧?他会不会因此再找他们麻烦?那还是算了。
孙翔很快和自己和解,拆开了盖着火漆印的信件。
字体工整端正,遣词用句很有讲究,大意是感谢他为戴妍琦方学才他们脱困,因为妍琦的身份限制不便登门,如蒙不弃今日可否到机杼阁一叙,当面向他道谢。
落款:肖时钦。
孙翔想着又抖了一下信封,果然里面附着一张小地图,图上标示着机杼阁的位置,还有一些机关的通过方法。
孙翔猜想这个机杼阁构造如此复杂,应该是什么秘而不传的处所。肖时钦邀请他过去,但一定不希望这里变得人尽皆知,所以他把地图和机关牢牢记住,烧了那张纸,又等到入夜了才翻墙溜出变天部大营。
凭借记忆来到地图标示的入口,才发现自己此举全然多余,因为那里是……征天军机械库的侧门。
孙翔一路顺利通过,但机关在他背后转动重组的咔嗒声还是每每让他心有余悸。最后一块门板在他身后闭合,他抬头看见了围着炉火打盹的机械库众人。
距离入口还有两尺,孙翔踏下脚步时突然听到一声尖细的鸣响,不记得地图上还有这么一关,孙翔下意识地靠墙躲避可能朝他射来的武器。然而没有,等他再度回身之时,肖时钦已经站在入口,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孙队长,”肖时钦向他轻轻点头,“我以为今天你不会来了。”
孙翔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握住肖时钦的手走进了房间。
窄小的入口之后是广阔的空间,孙翔抬头,看到高处的穹顶上群星闪耀。冰族人不信怪力乱神,但研究时序更替星辰运转,头顶“天空”星河流瀑,演化着宿命无常。
木架和柜子里堆放着无数图纸、材料、工具、小型机械和它们的半成品,孙翔猜测这里是肖时钦的工坊。
鲛人少女起身向他行礼,郑重致谢。
初次见面戴妍琦对他的态度称得上恶劣,他猜想小女孩儿大概是被肖时钦骄纵惯了不知轻重。他不是多宽宏的人甚至称得上脾气暴躁,但好在并不十分记仇。
今天的鲛人小姑娘过于恭顺了,是被肖时钦教育了吗?然而很快这个假设被打破,一众人离开时他看见戴妍琦低眉垂目眼角挂珠——原来是困了。想来是为了等他才一直留在这儿的。
肖时钦招呼孙翔在炉火边的案几处坐下,为他沏上热茶,请他稍等,又进暗门为他拿了一碟精致的点心。
“这个地方,”孙翔咬着糕点,又大致扫了一遍房间里的陈设,“我以为是你的什么秘密基地,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才晚上偷偷过来。”
肖时钦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算什么秘密基地,不过机械师的工坊确实不太有外人来往。”
点心大概很对孙翔的胃口,但出于军人的自律,吃过一块之后他没有再动,只不时以目光扫过。肖时钦说话的时候他略略点了一下头,然后心情很好地开口问:“那就是说,我不是外人?”
你怎么这么会就坡下驴呢。肖时钦感叹于这位变天部小队长的自说自话,只是再次向他道了谢。
“你们和唐昊梁子结这么深吗?我知道他是个火药桶,但还没见过他这样。”孙翔说。
肖时钦摇摇头,“平时不大会遇上的,那天是妍琦他们去得早了。”
孙翔心虚地抬手蹭了蹭鼻尖。不是他们去早了,他们到的时候呼啸小队的人确实都已经离开了。而唐昊还在是因为……被他拖住了。
这样来说的话。孙翔稍加思考。那他帮人解围的行为岂不是成了碰瓷?
全然不觉孙翔心里的惊涛骇浪,肖时钦只是郑重地继续说:“总之那天多亏了孙队长,非常感谢。”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说谢谢了,这个人,就这么不愿意亏欠别人的人情吗——虽然此时孙翔也不是很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人情。于是有些敷衍地回复:“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小事情。”
孙翔顿了一下,抬眼看肖时钦。
“肖时钦。”孙翔叫他的名字。
“孙队长?”被点名的肖时钦茫然回应。
“肖时钦,小事情,小事情,哈哈哈哈哈。”孙翔像是发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笑得停不下来。
肖时钦欲言又止,无法打断孙翔的大笑,只好默默喝茶。
“啊对了其实我,”孙翔终于笑够了,也端起茶杯,“是有事想请教肖监理。”
“不能加翅膀。”肖时钦斩钉截铁。
“呃……”孙翔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空杯扣在案几上,“说正经的,青乙七号的平衡杆有点问题吧,以前虽然没有这么严重,但损伤率也总高于别处。”
肖时钦本想说机械不同位置的组件折损概率本来就不同,还是多问了一句:“孙队长外出执行任务是不是经常要穿行过狭窄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请等一下。”肖时钦起身到墙边的柜子里找出一本厚重的图册,抱来摊开的案几上,一页页查找,终于定位在某一张,仔细查看起来。
肖时钦从案几下的暗格里拿出纸笔,对照着图册写写画画,身心过于认真投入,以至于孙翔也不敢喘大气。
“所以是……可以做成折变的。”沉默着写画修改许久之后,肖时钦自言自语,在纸面上画下最后一笔,面露满足的微笑。
“可以什么?”孙翔这才敢开口出声,却还是惊到了肖时钦。后者抬头看他,这才意识到怠慢了客人,赶忙收起图册,连连道歉。
“你刚才说可以什么?”孙翔继续问。
“平衡杆的问题,可以解决。但我有个疑问,孙队长。”肖时钦说,“近地搜查这样的任务为什么不分给镇野军团?林地荒野这类地方,是他们比较擅长吧。”
为什么……孙翔当然心知肚明。因为那些任务不是指派给征天军团的,而是指派给“孙翔”的。
“因为我恰好在征天军团。”孙翔说。
“原来如此。”
肖时钦本人深居简出热衷技术,平日打交道最多的是机械零件,然后是和他一样研究机械的人,但不意味着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帝国最负盛名的两位年轻士官,16岁从讲武堂毕业,18岁之前成为九天精英小队的队长,顺利的话他们21岁时就会晋升校官分别接过变天部和玄天部的最高指挥权,25岁左右,会像史书里的“帝国双璧”一样,成为令沧流骄傲的年轻少将,真正的前途无量。而铺垫这一路前途需要他们的冒险,何况他们本就是最出色的士官,最凶险艰难的任务理应由他们去解决。
“所以说,”孙翔朝前凑了凑,“肖监理就是同意了?”
“是可行的。”肖时钦点头,“不过申请要孙队长自己向军备处提交。工期在三个月左右,期间如果孙队长如有需要,可以调用机械库的备用机。”
“没问题!”孙翔心情大好,“我明天就去提交申请。”
年轻人真是……行动力强大。肖时钦感慨。
“那现在我欠肖监理一个人情。”孙翔说。
肖时钦想他职责所在没有什么人情之说,但孙翔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这么喜欢机械,我们就去见识见识最厉害的机械,我带你去看迦楼罗怎么样?小事情。”
说欠人情的时候是肖监理,这会儿就成了小事情,真是变化无常……
“迦楼罗?”肖时钦重复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迦楼罗……是迦楼罗吧?那个金色的大鸟。”被肖时钦一反问,孙翔反倒不太确信地挠了挠头。
“孙队长知道迦楼罗在什么地方吗?”
“云荒的西荒……狷之原?”
“那孙队长知道西荒是谁的领土吗?”
“……空桑人?”
“算是。”肖时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很晚了,孙队长恐怕不好回去吧?机械库还有两间空置的客房,会定期打扫,还算干净,孙队长不如先在客房休息?”
“好。”孙翔觉得肖时钦真是体贴又周到的厉害人物。
05
孙翔如言在回去之后立刻向军备处提交了申请。整体的修改方向肖时钦已在当晚大致定下,花了数日时间细化确认,最终在孙翔的假期结束前定下了完整方案。孙翔本人、变天部指挥官和肖时钦代表的机械库分别在图纸上签字印章,整改计划正式启动。
假期结束后孙翔被分配了新的副手,借调了机械库的备用机,由于张家兴伤势未愈还安排了新的鲛人驾驶员给他。
新任副手是个腼腆乖巧的少年,作为后辈是招人喜欢的类型,但作为军人未免过于怯懦。孙翔没有太多想法,总之处理一干杂事也够用了。
他惦记着还给肖时钦“人情”,频繁出入机械库到几乎成为他们的“编外成员”。每一次不忘向肖时钦提起迦楼罗,然后每一次都被肖时钦用各种其他事情把话题带走——肖时钦怀疑在孙翔的认识里狷之原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说起去看迦楼罗时就像去棋盘海的海岛上摘果子一样轻易?
后来孙翔领回了改造完毕的青乙七号,结清了每月扣除的薪俸,夏天到来时,还收到了方学才送来的请帖。
“本来小戴说孙队长都快算半个机械库的人了让肖大人直接通知算了,”方学才说,“但是肖大人说要正式一点。”
军团传说里机械库是一群严肃古板不近人情的怪人,孙翔也曾经对此深信不疑。相处之后的认知归于普通年轻人——或许从前的传言也是真的,只是那些怪人已经将位置腾给了现在的年轻人。而普通年轻人们在肖时钦的工坊大显神通几度差点爆破厨房,总归是把总监理的生辰热热闹闹过了。孙翔留在最后,并不叫人意外地又对肖时钦提起:“小事情,我带你去看迦楼罗吧!”
肖时钦这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终于直接问了:“孙队长,为什么一定要去看迦楼罗呢?”
“因为我觉得小事情会喜欢。”孙翔甚至没有思考,像是在描述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小事情是因为喜欢机械才会在这里的吧?可是小事情那么厉害,一定也见过很多厉害的机体了,如果有没见过的,就只剩下传说里天工所成的迦楼罗了吧。”
孙翔是如此直白而坦诚,让肖时钦觉得不能接受这份心意的自己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
“不是天工所成。”还是开口纠正了。“迦楼罗,是沧流工匠制造的。”
“啊……”
“孙队长,”肖时钦轻轻笑了笑,“你一直说要还我人情,不如换一件事情吧。”
“也可以,”孙翔点点头,“什么事?”
“我还没有想好,等你下次回来再说吧。”听起来很像敷衍的说辞,但肖时钦神情恳切,孙翔就欣然接受。
“但我总觉得你说了一句很危险的话。”孙翔说。

沧流人不信乱神怪力,自然也不信言灵,所以并没有什么危险的话——只有危险的任务和不幸的人。
不幸在于,恰好在肖时钦说了那句话之后,恰好是孙翔马上去执行的那个任务。
不知算不算某种天生异象,棋盘海上向来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的异兽近来频频上岸袭扰金冶岛。岛上的工匠们起初没有在意,以为它与西海诸多游鱼飞鸟一样,只是从海岛经过,互不打扰,各行各事。但那只异兽并非如此,不是来此落脚或是捕食,却像专为破坏而来。在它目的明确地摧毁了两架炼炉之后,工匠们迅速集结拿起武器保护他们的铁城,然而力量悬殊,死伤数人才勉强将其击退。
次日,卷土重来。
金冶岛的工匠向空明主岛求助,元老会很快分派给军团,而提供协助的名额,依序落在了嘉世小队。
风隼降落在海岛上,孙翔从驾驶舱中俯视铁城,原本齐整方正的墙屋塔房被冲撞得不成样子,工匠们手握粗制的长枪短刀,在岸口严阵以待。
就是在用这些东西对抗异兽吗?此情此景,孙翔倒对这些勇武的工匠生出敬意。
虽然被当作将来的将帅之才来培养,但孙翔自身最为强悍的是近身战斗的单兵战力。青乙七号通常交给副手来进行搜查和提供掩护,他更钟爱三把冷兵器:讲武堂教官赠送的重剑,入伍之后惯用的战矛,和缠斗时攻其不意的,匕首。
狂风乍起,朦胧海雾里深色的阴影迅速压近,异兽,来了。
比孙翔预想中的庞然大物小上不少,然而这头有翼有尾的凶兽还是带来极强的压迫力。英勇但派不上用场的工匠们听了他的话回到铁城里躲避,将战局留给沧流的明日之星。
仿佛是忌惮庞大的机械,那头异兽没有立刻靠岸,而是在空中拍打着一对厚重的羽翼与风隼对峙。风隼猛然启动,向兽的所在发起冲击,机腹打开,密集的箭矢急速射出。异兽有着与笨重外形不符的灵活,在空中闪转避过袭来的箭雨,随即振翅而上,与风隼错身擦过。
就算开始如何没有敌意,在被追袭之后也该反击才对,那兽却只是闪躲着,并无意与风隼缠斗,甚至除却被近身袭击时,连关注都欠奉——兽的眼睛始终望向铁城,他们则只是它必须跨过的壁障。
异兽的动向不受风隼支使,目标坚定,钢铁机械的的阻拦只是延缓,兽与铁城之间的距离被不断压缩。
看来要赌一把了。征天军团的精英小队长将指挥位交给副手,说明意图之后副手露出担心的神色,但到底没有阻止。孙翔在腰上扣好绳索,对傀儡下了最后一个指令:滞空开舱。
孙翔踏上舱门,身形灵活地攀至机翼,最后蹲伏在风隼背上稳住身形。凶兽看到了他,在空中有一瞬的滞迟,之后,转向不再靠近铁城,而终于朝风隼——准确来说是风隼之上的孙翔——冲击过来。
被视为敌对的,是“人”。
通体纯黑的长矛从机械的背缝中送上来,孙翔指尖一拨握在手中,脚掌蹬地一步踏出,正迎着异兽来处展臂突刺。
兽的体积几倍于他,自然不可能去硬碰硬。一刺中的,孙翔立刻俯身跃下,风隼调转方向,为它的主人提供屏障,异兽追近时,机腹再度打开,箭雨齐发,这次没有留下闪避的空间。
被箭矢扎成刺猬的凶兽厉声嘶吼,气流如汹涌浪潮向孙翔扑来。风隼飞向空中,与异兽拉开距离,而后者即使重伤至此,也只是缓下速度,并未放弃追逐钢铁巨禽之下的人影。
孙翔决定以身为饵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头兽如此执着,但既然异兽已凶相毕露,自然也只有迎战。随着银索回收重返舱室,孙翔确认好身上的索扣依然结实,再度登上洞开的舱门,左手握紧撑杆,而眼睛注视着异兽来处,计算着出手的时机。黑色长矛被握至尾端,在凶兽靠近风隼舱腹之际,银索被解放至最大距离,孙翔从舱门跃出,长兵出手——
哀嚎声响彻海岛,整个铁城都为之一颤。孙翔拿回他的战矛,脚下一震,庞大的尸体便从空中坠落。
一切理应到这里结束,嘉世小队再度凯旋。然而,当风隼滑过深林上空,缓慢回收的银索端头,紧密咬合的机关被启动。“咔嗒”一声,变天部小队长在半空失去支承。
孙翔试图在杂乱的树枝中找到可以减速或者停留的地方,然而下落的冲击太大,不断有枝条在他背后断裂,却不能止住他的下坠。落地的瞬间连流进肺叶的空气都像利刃,刺得他呼吸困难。
要死……孙翔听着身体发出的异响,眼前发黑。机械运转声倒是越来越响,而意识像逃避身体的痛楚一样急切地逃离。
“小事情……”最后一丝清明在挣扎,“这次又还不成你的人情了啊……”
头一次,他结束任务是被抬回来的。
06
孙翔在昏迷了两天后转醒过来,睁开眼睛视线却一片模糊。好像有人坐在他身边翻动着什么,看不十分清楚。孙翔一时没能准确判断出自己正身在何处所遇何事,军人本能因这种不确定感到危险,他试图挣扎起身,然后痛觉和记忆便一起呼啸着汹涌而来。
“咝……”孙翔疼得直抽冷气,束带缠紧在胸口把他拉回床上,却换来年轻人更焦急地挣动。
“孙翔。”那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肖时钦放下图册靠近他,叫他的名字,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飘浮的羽毛从肩头滑过,轻得如同错觉,“没事了,没事了。”
当我是小孩子吗?孙翔想。但肖时钦的安抚他确实很受用,虽然身体的疼痛并没有就此消解,但他立刻安静了下来,平缓地躺落了回去。
“小事情,”孙翔偏过头眨眨眼睛,“我要喝水。”
“好,你等一下。”肖时钦把床头的杯子拿给门外的护卫,交代几句,又回来在床边坐下,打开床头的机关。一阵齿轮咬合旋转的动响,孙翔的上身被缓缓托起来。
水杯很快被送回来。孙翔此时几乎不能动,所以肖时钦靠得很近一点一点喂给他。
人在专注于做事时往往忽略情绪,肖时钦喂完水只觉得这点事就耗了他一头汗看来是真的需要锻炼了,等看到孙翔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才察觉到一丝微妙。
“咳……”肖时钦的眼神在病房里飘了一圈,才稳下来和孙翔说话,“对不起啊,孙队长。”
“嗯?”孙翔不知道肖时钦为什么要道歉,稍加回想,以为他在说自己临走前的那句玩笑,“没事,我们不信那种东西……”
“我,”肖时钦犹疑地顿了顿,“其实是我的私心,但是用了你的名义。”
肖时钦素来是善于自省之人,所以在听说了事故之后,除了关心孙翔的状况,他立即想到的是:难道机体出问题了?孙翔在杏林营接受医治期间,肖时钦同变天部的指挥官一起对青乙七号做了彻底的检查。虽然离奇到不可思议,但风隼的指令档案里确凿地显示着驾驶员的操作记录,无论是指挥者表意不明还是鲛人的接收异常,这都是一场毫无疑问的,人祸。
变天部长官与巫罗未来的继承人盛怒之下立时决定处死那位副官与鲛人驾驶员,肖时钦以应当等孙翔醒来了解清楚再做决定为由制止了他们。
他的私心不只是想保下那个年轻人和鲛人傀儡,还有他觉得,孙翔也会这么想。
而这一点孙翔当然不必知道。
“叔父他们也真是的。”孙翔带一点抱怨的语气,“这和他们又……”
孙翔回想起从自己头顶放开的绳索,心再大也着实说不出这和他们没关系,于是改口说,“他可能确实不适合当军人,但是罪不至死。小事情你别担心,我会和叔叔说的。”
好像被误会了什么,又不知从何解释,于是肖时钦只是点点头说:“好。”

最终那个年轻人被流放到了棋盘海的小岛上,鲛人傀儡则被送回了空海营。
在杏林营躺尸的孙翔叹气:“我又变成孤家寡人了。”
“年纪轻轻怎么伤春悲秋呢。”肖时钦推门进来正听到孙翔的叹息,场面新奇,肖时钦没忍住开口调侃。看到对方重新露出雀跃的神情,才走近把怀里的花束放进床头的瓷瓶里。
“这是什么?”孙翔抬起下巴向那些蓝紫色的小花努努嘴,问肖时钦。
“龙胆。”肖时钦说。
“有什么说法吗?”孙翔努力靠向花瓶的位置,似乎是想闻一闻花的味道,肖时钦担心他再动下去要影响伤情,干脆把瓶子拿近他跟前。孙翔皱着鼻子嗅了嗅,“啊,没有香味。”
“没有说法。”孙翔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凑近看了两眼龙胆花便再索然无味。肖时钦在他面前摇了摇瓷瓶,“我去给它们弄点水。”
肖时钦转身时被抓住了手,回头并不意外对上孙翔可怜巴巴的眼神。理应极其违和,但孙翔就理所当然地拉着肖时钦的手,从指尖够到手腕,然后扁着嘴说:“别走。”
去倒个水而已……一向恪守原则的征天军团机械库总监理又一次做了让步,“那让护卫去好吗?”
孙翔点头同意,却并不放开手,肖时钦不知道这位又怎么了,只能颇为无奈地告诉他:“瓶子挺重的。”
小伤员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指,肖时钦被莫名的愧疚感驱使迅速与门外的护卫完成了交接,回头却迎来“质问”:“小事情,为什么你三天才来一次啊?”
这问题堪称无理取闹,但肖时钦还是耐心地安抚小朋友:“机械库也有很多日常事务,我总不好经常不在。”
“我耽误你工作了吗?”
“那倒……没有。”
“那我们来说正事吧!”孙翔躺成一个端正的姿势,准备以严肃的姿态展开谈话。“小事情,你的人情怎么办。”
什么叫我的人情。肖时钦抬手碰了一下鼻尖,说:“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好好养伤,剩下的事等你恢复好了再想。”
“不要敷衍我。”孙翔加重了语气。
尽管躺在病床上的情态稍显狼狈,年轻人身上仍露出某种锋芒。
肖时钦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孙翔。
不是在机械库遇到变天部的小队长,而是更早之前,作为巫抵的继承人,去观看讲武堂的出科比试。
那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在讲武堂的校场进行最后一项近身搏斗的比武,没有武器,没有同伴,只有两匹孤狼在高台上相互撕咬。
肖时钦注视着那些迅捷、凶猛、不留情面的野蛮攻势,屏住呼吸,一瞬不瞬。
孙翔在擂台上站到了最后。
无论平素在他面前的孙翔多么幼稚缠人得像一只大型犬类,他的本质都是一匹狼,狠厉、贪婪、不顾一切——也正是沧流帝国期待它的年轻士官拥有的品质。
唯一的问题在于,你和我较这个劲干什么?
“现在这样可不行。”肖时钦笑了笑,靠近查看孙翔的固定束带,“我可没办法带着断了两根肋骨的人出海。”

之后肖时钦每次去照看孙翔都会带上一束花,某些方面堪称常识缺失的年轻士官在养伤期间认识了很多植物种类:龙胆、绣球、栀子、茉莉、朱槿、风雨兰、姜荷花……今天是合欢。
孙翔蹂躏着紫红色的毛绒小球,问肖时钦:“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草。”
我以为至少应该尊称它们一声花,肖时钦腹诽。“机械库基地里有个大院子,还有巫谢用不完就送过来的各种培土。”肖时钦从孙翔手里救下行将就秃的合欢,接着说,“妍琦就用它们在院子里种了花。”
“哦,好厉害。”孙翔十足没诚意地回应。
“孙翔,我想知道……”肖时钦在床头坐下。孙翔恢复得不错,现在已经可以不依靠外力自己坐起来了。
“什么?”孙翔凑得近了一点。
“你是讲武堂同届第一名毕业的,那分项呢,你的野外生存是什么成绩?”肖时钦问。
“第一啊。”孙翔理所当然地说。
“……”
“没想到吧!”孙翔得意得挑了挑眉毛,抬手又拨了一下合欢花毛绒绒的脑袋,“你看你带来这些草,虽然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但我知道它们都不能吃。”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和肖时钦的斗智斗勇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孙翔于是好整以暇地靠回床头。
居然喜怒形于色到能被孙翔看穿的程度了,这也太松懈了。肖时钦深刻反省,没有察觉自己轻声叹了一口气。
“年纪轻轻怎么又唉声叹气呢。”孙翔说。
“……”
肖时钦脑中惊涛骇浪,肖时钦面上古井无波,肖时钦说:“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你就活蹦乱跳了吧。”
“等你回来是什么意思?”孙翔警觉。
“意思就是,”肖时钦的手已经抬到肩高,才意识到今天没有戴镜片,于是转向到上臂做出一个抱胸的动作,“元老院要扩修小冰魄,我去监造,大概半年的时间。”
“好羡慕小事情,我也不想躺在这里无所事事。”孙翔有些怅然地说。
居然这么有觉悟吗?肖时钦不可置信。“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的剑术、骑术、射术、策论、近身搏斗、步战综合都是第一。”
叔父曾告诉他,从穿上军装的一刻起他的使命就是为沧流披荆斩棘,他面前有无限光明前程,而讲武堂的小打小闹不值一提。所以孙翔入伍之后鲜少主动说及过军校的过往,此时却献宝一样都想讲给肖时钦听,只差在脸上写上“快夸我”。
你步战综合的最高分甚至是我给你打的。肖时钦想。策论真的也是第一吗该说惊讶还是担忧呢……
“虽然不是……那就顺便问一下,孙小队长有不擅长的科目吗?”
“唔,”孙翔回忆着,不情不愿地回答,“长途海航……排在第九。”
虽然还没来得及问出真正的问题,但肖时钦自觉已经得到答案了,只是出于惯性又接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航海图很难看懂。”年轻的小队长双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辩解,“但我觉得这不是我的问题,唐昊他也看不懂!”
我们沧流的未来好生令人担心。肖时钦无声扶额。
07
西海棋盘洲空明岛上最繁盛美丽的花园,不在权力核心的元老院,不在商贾富庶的巫罗郡,也不在“玩物丧志”的巫谢府邸,而在征天军团机械库基地的天井院中。
在繁花似海姹紫嫣红的天井院里,戴妍琦不情不愿地爬上梯子,从藤架上剪下两串凌霄花,之后坐在转台上百无聊赖地荡着腿。
而大片的琉璃窗后肖时钦正和方学才讨论一卷设计图。图面上接近人型的机械时常让他感到一种诡异和惊悚——他想不通将兵器设计成这样的意义,不过从来也没人问他要什么意义。那是沧流需要的东西,而他是能完成他的人……能完成吗?肖时钦自己也不是很确信。他是背负着巫抵之名的未来继承人,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毫无疑问都倚靠着家族的地位和名望,所以为这个军工世家做点什么——经由这个军工世家为沧流做点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他的责任,不容抗拒。
方学才勾掉多余的一环链条,很久没有等到肖时钦下一步的建议。
“昨天铁巷送来了新打制的炼帽,零件的工艺看起来已经没问题了,但组装上去还是太重了,”方学才放下笔,试着和自己陷入沉默的上司说点轻松的东西,“但换成更轻的材质的话,强度会不够。要是能弄到赤金和火玉就好了。”
不幸的是方学才爱操心的程度和肖时钦不相上下,宽慰人的本事也一样欠奉,不管说什么,最后总会回到令人忧虑的话题。
赤金和火玉。肖时钦多少有些惊讶从方学才口中听到这两个词。
这是百多年前,还是云荒之主的沧流人用来打制迦楼罗之翼的材料。写在无人问津的、由铁城里幸存的匠人补遗的《营造法式》最后一卷,在沧流所有书册里只出现过这两次的名词。
以凡人之手,通神魔之力。
肖时钦想起自己幼时曾憧憬过那样恢弘的图景,金色的庞然大物,旋于九天,葬于黄沙,如果有幸见到的话——会被杀死。
他在拿到元老院的“神之手”计划之后才想明白,无论是怎样庞大且精密的不世之作,无论金翅鸟的主人是十巫是“帝国双璧”还是魔君,那架巨型机械被制造的唯一目的,就是成为好用的杀戮机器。
曾经沧流帝国拥有天才绝顶的学者技艺高超的工匠和富足不竭的资源,所以他们造迦楼罗,如今冰族人偏安西海勉强求生,所以他们造“茧”。
向往前者而否认后者的话,是一种矛盾。
肖时钦仍然没有说话,眼神放空,眉头若有似无地皱起。根据方学才的经验,机械库的总监理这是又在钻牛角尖了。
“肖大人,”方学才上手拍住对面人的肩膀,“几个大的节点没问题了,剩下的可以下次再说,现在不如去院子里走走?”
闻言,肖时钦转头看向窗外,深浅浓淡的大片绿色中点染五彩,小美人鱼坐在藤架的高台上,蓝色的长发垂落花间。盛夏午后的阳光落下,生机盎然。
是个不错的建议。
戴妍琦看到肖时钦和方学才走出来,轻巧地从转台上跳下来,将手里新剪下的两枝凌霄花递给肖时钦。
肖时钦收下花,戴妍琦却没有像平日那样蹦蹦跳跳地跑开去做其他事。鲛人少女碧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鼓着脸颊没有说话。
“怎么了?”肖时钦问。
“凌霄花,”戴妍琦垂下眼睛看一眼肖时钦手里的花,又迅速抬起头,“你告诉他这个是可以吃的。”
“妍琦,孙翔他的意思不是……”听出少女在闹脾气,肖时钦试图为孙翔辩解两句……未遂。
“我种的还有猪草,我看肖大人下次可以带那个过去。”戴妍琦说。
素来稳重的副手鲜少见到如此情景,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
“咳……”肖时钦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妍琦,注意素质。”

那两枝花最后是方学才送去的。
机械库的副监理押了五个版本的答案来应对这位精英小队长可能给他的难题,没想到孙翔只是问他:“小事……肖监理已经走了?”
“明天。”方学才说,“肖大人在整理图册,需要提前搬到船上去。”
“哦。”孙翔无精打采地应着,甚至没去问今天的两枝小喇叭是什么。
“那……孙队长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方学才如释重负,心说今天运气不错,这位把肖大人折腾得不轻的明日之星居然这么放过他了。
然后……就被截住了。
“大方。”这个称呼从孙翔嘴里叫出来直接惊了方学才一身白毛汗。他当然见识过这位精英小队长的自来熟,但他一直以为那是肖大人的定向专属,没想过自己也是被包括进去的。而孙翔才不管他雷鸣闪电心念万千,只自顾自说自话,“你们那个鲛人小丫头挺能干的,花很漂亮。今天这些小喇叭我认识,叫凌霄对不对。”
方学才点点头,想起下午自己有幸围观到的一场小热闹,尽量克制而得体地笑着回应,“孙队长喜欢就好,小戴会很高兴的。”
“那你不要告诉她。”孙翔立刻换上冷酷无情的表情。
晚了。方学才想,抬手拨弄了一下襟前鲛珠做成的胸针,几乎已经可以想见他们的小魔女正在怎样得意洋洋地坏笑。但他保持住了表面的云淡风轻,回答:“好的。”
孙翔没话和他讲了,方学才也乐得早早开溜。年轻人的身体自愈能力极强,这位小队长看起来不日就能起来和军中同辈大战三百回合了。如果孙翔是机械库的人,说不定能和小戴处得不错。方学才这么想着,一时竟有些同情肖时钦。

孙翔在修养了两个月之后活蹦乱跳地回了军团。变天部为他重组了队伍,另外应他的要求将以前的鲛人驾驶员张家兴带了回来。
放假中的唐昊给他接风,打趣他说孙翔啊你这队长当得挺好的,就是有点儿废下属,哦不对,也可能是你之前那位副官有点儿废队长。
看在饭菜还不错的份儿上,孙翔宽容大量地赏了昔日同窗一声冷哼,顺手捞走了他面前的一碟葡萄。
“我说,”唐昊搭上孙翔的肩膀,手肘一收把人整个带到身边,声音不大地问,“你和机械库那个臭脸机器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什么臭脸机器人,”孙翔确定此时如果不是在酒楼里,他一定会就势给唐昊一个背摔,而当下他只能格开同窗的手臂,不满地皱眉,“你说小事情?”
“啧,小事情是什么鬼。”唐昊被过分亲密的称呼肉麻到忍不住砸了咂嘴,顺势放开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着孙翔绷不住给他抖点儿什么料出来。
而孙翔没顺他的意,只是嘟囔了一句:“小事情就是小事情。”
这算什么说法?唐昊来了脾气:“那可是写了八张莎纸拒绝我的整改计划油盐不进的肖时钦!你怎么跟他好的?”
“小事情人很好的,唐昊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孙翔咂摸了一下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什么叫怎么跟他好的?”
唐昊满脸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的痛心疾首,拍着他的肩膀循循善诱:“你和那个臭脸……那个肖监理认识多久了?”
“九个月十二天。”孙翔说。
“……”唐昊噎了一下,“你怎么不再算算几个时辰呢?”
“因为我不记得了。”孙翔回应得相当诚恳。
“我没想知道!”唐昊迟来地开始不忿自己的出科比试是怎么输给面前这个……迟钝的蠢货的。“你出事受伤有他的责任吗?”
“没有。”孙翔即答。
“他有欠你什么人情吗?”
“没有。”
“那你觉得,他是有什么必要非去照看你吗?”
“……好像没有?”孙翔不甚笃定。
“九天重组,机械库的修检调配工作可是相当繁忙的,怎么肖监理如此有闲情逸致,还是身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绝技所以常常跑去杏林营悬壶济世吗?”
“……”
是了,邱非被调去钧天部正是九天重组的事项之一,因此不能说是和他毫无关系,只是他从来没想过,军团的重大人员组织变化涉及的武器调配,也是机械库的大工程。
但孙翔现在不想深思这个问题,唐昊说的都对,但这是他自己的问题,比起被动成为看热闹的素材,他更想找回主动最好能迅速扳回一城。
“唐昊,你讲话怎么越来越像林医官了。”孙翔说。
然后,如他所愿,方才还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露出微妙表情的同窗,瞬间黑了脸。
但是像林敬言有什么不好。
从前孙翔一定不会这么想——沉稳而明事理的人,总不会无端给人添一堆麻烦的。
08
后来孙翔认真反省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废队员。但邱非的调离是军团组织层面的变动,且他是升格了。至于把自己从天上扔下来那位更怪不到他,不如说是他的无妄之灾……
意识到这样的思考实属多余,孙翔开始认真审视现在的队伍:重组的嘉世小队倒都是些中规中矩的军人,年轻,但都有过对应危机情势的经验,至少……不会在天上放生他。
九天重组完成后征天军团的格局重新稳定,作为变天部最精锐的队伍,并没有太多时间等他们慢慢磨合。
嘉世小队在怒海的风暴和滔天巨浪中度过了秋天的末尾,北归西海,已近年末。
洋流包裹的岛屿不曾遇过严冬,而空明岛上罕见的下起小雪。屋顶树梢上单薄的白让城市面目模糊,巫罗郡的街市热闹依旧。孙翔穿过郡上最繁华的街区从巫罗邸返回自己的住处,街上一群小男孩儿正叫嚷着相互追赶,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回头向身后喊话,身体却朝着孙翔的方向直直撞过来。
孙翔伸手推住人的肩膀,踉跄停住的小孩子抬头看他,不满地前踏出一步皱着鼻子朝他哼了一声,摆开他的手跑开去了。
小孩子的笑闹声一阵风一样从他身侧卷过,孙翔眯起眼睛抬头看灰色的天空,抬手拢在面前呼出一口白气,而后望向长街尽头,稍稍加快了脚步。
孙翔很久没有回来过这个名义上的“家”了,久到当他推开厚实的木门,门后护院的家丁惊讶得像是见了鬼。在这座宅子住得比他更长的家丁很快从惊疑中抽身,恭恭敬敬地问候他:“公子,您回来了。”
这声公子叫得孙翔全身别扭,但他没多说什么,回了声嗯,便往自己的卧房去了。家丁跟在他身后,絮絮说着最近的琐事,孙翔心不在焉地听着,倒也没把人赶走,只在听到某一句是突然停了脚步,回头看着家丁。
于是家丁又重复了一遍:“机械库的方副监理今日来拜访,现正与老爷夫人在堂屋,公子要过去吗?”
方学才来了?
他是代表机械库的代理话事人来拜访巫罗的协理人之一,还是……孙翔告知家丁不用再跟着,稍加犹豫还是决定先回自己的房间换一身面客的衣服。
久未住人的房间保持着清洁,却没有更多屋主的痕迹:衣柜里并没有现在的孙翔可以穿的衣服。
于是孙翔只是草草脱下袍子,便匆匆往堂屋去了。
他到的时候方学才正起身与宅邸的主人告别,见了他,倒很是端庄地点头致意,笑着说:“好久不见了,孙公子。”
孙翔压下心里的烦躁,勉强和父母相互问候过,他们之间相看两相厌,也不打算勉强演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方学才在不知名的暗流之中还没来得及左右为难,就被孙翔带去了书房。
招呼好方学才落座,孙翔绕到书桌对过坐下,姿态端正笔挺,却一言不发。方学才推测,这位征天军团的天之骄子大约是和家人闹了矛盾正在别扭,然而这是他不方便问的话题,他能说的只有:“孙队长,生辰将近了吧?”
“嗯……你怎么知道的?”孙翔终于动了动眼皮,问到。
“肖大人托人送了礼物回来,说是带给孙队长的。”方学才从腰侧提过随身的器械箱,取出包裹递给孙翔,“近日也没有节日,那想必就是生辰了吧。”
“那你今天是来……”孙翔接过他的礼物,想从方学才那里确信自己的……自作多情。
“机械库多受巫罗大人和协理大人照拂,如今肖大人不在,自然是由我代他来拜访。”方学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孙翔的表情变化——与初识时相比这位年轻士官的情绪外露已经收敛不少,但于有心人而言他还是很好懂——在失落几乎覆盖他整个面容之前,机械库副监理的话锋一转,“肖大人催我尽快,我想是为了避免错过什么吧。”
孙翔怔了一瞬,没有接话,而是上手拆开了包裹。拉开面上包覆的方巾,翻过的一角上绣着一个工整的“肖”字,和肖时钦平素使用的落款一模一样。方巾中间躺着一本书册和一块掌心大小的机械件,这就是他的礼物了。
把机械小件拿开,书册封面上的名字显露出来,孙翔脸上的神色一时非常精彩。
“七海航海图……”孙翔抬头重新看向方学才,一手托起机械件,“那这是什么?罗盘?”
“是的。”方学才点点头,说得像真的那么诚恳,“虽然不知为何,但航海图和机械罗盘是肖大人亲自誊抄和制作的。孙队长虽然隶属征天军团,但小队任务庞杂,说不定会有用到的时候。”
“他还真是……周到啊。”
对着方学才没办法说什么,但被人当面揭了短一般的尴尬孙翔还是没能掩藏好。好在肖时钦的副手着实是个善解人意的人,适时地关上器械箱起身向孙翔道了别:“学才今日总归没有辜负肖大人的嘱托,就先行告辞了。”方学才往出走了几步,想起遗漏之事又停了下来,“肖大人的那份等他亲自跟你说,这句是代表机械库的,小孙队长,生辰快乐。”
09
十九岁的小孙队长正在海天之间护送着一队方舟。
再度被驱逐出云荒的冰族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找回了北方海域的盟友。
商人无所谓立场,对方是空桑人沧流人或是中州人甚至鲛人都不重要,有需要就会沟通,有利可图便能交易,而恰好,冰族人手里确实有不少他们要的东西。
有那么几十一百年的时间里,这条航线十分安全,气象学者会帮助航船规避大部分的海啸风暴,而云荒之主仿佛遗忘了这群丧家之犬,他们在这份轻视中得以修生养息。
近年的航行却越来越危机四伏,听闻是空桑帝王年事已高,对朝堂事务已近失控,六部王臣各怀异心,便有人把心思动到了西海之上。
孙翔觉得“年事已高”实在是个客气的说法,据说这位皇帝已经一百四十岁了——这是老成妖了,就连元老院里的十巫也鲜有这样的长寿。
但这些事到底与他没什么相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空桑人来作怪就打跑,孙翔才不管你有什么弯弯绕。
航程顺遂,傍晚时分方舟到达了约定交易的海岛。
透过驾驶舱的窗口,孙翔看到北海商队的船只也在靠近。红色的火焰旗帜在桅杆顶端猎猎飞扬,他们的盟友如期而至。
鲛人驾驶风隼向商船方向俯冲而去,甲板上的船员看到猛然接近的钢铁机械面露惧色。没有留给他们更多反应的时间,青乙七号开启机腹,箭矢如雨,向巨舟之上射去。
遇袭的船员流窜着躲避箭雨,商队的其他船只却无意支援,反而加速航行,去追赶方舟。
青乙七号是沧流仅存的三十架“旧式风隼”之一,仅在上次大修后改变了翼翅的结构,骨架与核心都原样保留,稳定性能和战力上限都非后来仿制的降级品所能比拟。如果孙翔愿意,这队商船顷刻便会葬身海上,然而,若“友商”的船队在此沉没,不久之后沧流便会成为真正的孤岛。
孙翔下令震断主船的桅杆,高扬的钢铁立柱轰然坍塌,巨舟便如盲眼行路左右颠簸。
风隼折身之时,其余“商船”已将六艘方舟围住,而“商人们”武装齐整,虎视眈眈。
专职航运的方舟阔而稳,却几乎不具备作战的能力,随船的工人纵使高大壮实,在武器整备的军人面前也不值一提。风隼的回援令对方忌惮暂时不敢上前,然而……如果不能下死手,待青乙七号火力耗尽,又要用什么保下方舟?
这算不算想什么来什么?孙翔从记忆里搜刮着破局之法,倒是还有余力自嘲。
黄昏暖色的天空倏然一暗,轰鸣声破空而来,而北海之上,卷起一阵狂风。
金银两色的机械鸟于广阔天幕乘风而至,如神魔降世。
孙翔从驾驶舱抬眼西望,轮廓锋利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这才是想什么来什么。”
突如其来的比翼鸟冲散了船队的阵型,方舟转向,风隼则向前压近,为他们的货船争取更多时间。
“友商”在此时展现了极高的战斗素养,顶着风隼的冲撞和比翼鸟的威慑迅速重整聚集。孙翔观察着船上的人员构成和吃水深度,在方舟驶离到足够远处后指挥风隼后撤,停在一个可以与比翼鸟策应的位置。
他不知道比翼鸟上的指挥官接下来会做什么,但他无比期待。
钢铁巨禽从中央一分为二,夕阳自裂缝中重新漏下,与之同来的并非炮火或箭流,而是——一张巨大的网,和一片青色的粉尘。
被天降罗网笼罩的“船员”们奋力劈砍着细密的金属丝,金铁相击发出尖细的回响。这份徒劳没有延续过久,等到粉尘也纷纷扬扬降落,那群人登时便昏睡了下去。
比翼鸟上的驾驶员用潜音发来指令,随行士兵在商船上降落收拾局面,风隼随比翼鸟去检视领航船。
变天部的小队长率先登上商船,站在领航船断裂的桅杆端头,抬头看上空的那片阴影。比翼鸟在空中停得极稳,年轻的长官端立舱门正中,居高临下。
孙翔从未见过这样的肖时钦,戎装挺拔铁甲威严,身后是神魔不当的钢铁座驾,他置于背光中八风不动。
“小事情!”孙翔向半空中的人影招手,语调雀跃得毫无遮掩,肖时钦似乎是向他点了点头,在逆光中看不分明。
比翼鸟关闭了舱门,肖时钦踩在绳梯上缓缓下落。孙翔跳下桅杆断口,在肖时钦犹豫如何落地之际将人拦腰抱了下来。
熟悉的潜音从头顶传来,鲛人少女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
“咳咳。”肖时钦站定,象征性地理了理纹丝未乱的军装,遮掩片刻之前的尴尬,“好久不见了,孙队长。”
孙翔没有接话,脸上却直白地写着不满。
“那个……生辰快乐。”肖时钦贴近闹脾气的小队长耳侧,短促低语,而后迅速转身,从破损的板架上跳下去,“走吧孙队长,我们去看看这里还藏着什么祸害。”
“小孩子才在意这种事。”孙翔跟上他的脚步,别扭地牢骚了两句。
“不在意吗?”肖时钦向驾驶舱里的鲛人少女示意将倒落的桅杆挪开,回头对孙翔笑了笑,“那看来是我来得多余了。”
“才不是。”在变形的舱室门前停下,孙翔敲了敲扭曲的金属板,声音里微末的笑意压沉下来,“接下来免不了要见点血,准备好了吗,肖监理?”
领航的商船是饵食与靶标,船队的主要战力并不在此,但留守的士兵也并非懦夫,抱持着身为军人的尊严,被风隼和舱室塌陷所伤的男人们甚至一度压制了孙翔。
最终解决的手段不甚坦荡——交战时也不需要那种东西,不过孙翔着实十分好奇,“小事情,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强力的……迷药?”
“嗯……巫谢那里拿的。”肖时钦推开摇摇欲坠的挡板来到驾驶舱,背对孙翔抬手蹭了蹭鼻尖,回应语焉不详。
这不能算说谎,肖时钦想。确实是从巫谢那里得来的不错,不过那东西并不是什么迷药,而是,禁术媒介。
底层的货舱里围困着一大群人,不难推测是被劫持的北海商人,但在确认身份之前,孙翔并不打算把他们放开。
肖时钦花了一点时间操作残破的商船驶向海岛,抵达时沧流士兵已将其余船只尽数控制。身份不明的船员大部分就地关在船舱里,舰桥里的指挥官则被带到岛上。
将领航船和船上的人员交给士兵安排,肖时钦和孙翔紧接着登上方舟检查货物。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巨大铁箱码放在船腹深处,肖时钦靠近它们的时候手指在不可抑止地颤抖。
他不知道那些箱子里放着什么,甚至没有必要过来查看,然而仿佛被某种预兆驱使,他还是站在了这里。孙翔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我也没见过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去打开。”
金铁打制的人形列队摆正,在昏暗的货舱里散发着浑浊的冷光。钢轴的扭动停止之后,连抽气声都显得不合时宜。
“走吧。”肖时钦定了定神,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假公济私的事就差不多干到这儿吧,我们的‘盟友’也快醒了,回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吧。”
待孙翔回头,所见的已是肖时钦离开的背影。
“小事情。”孙翔在原地叫他,“这个东西……”
“能把这种半成品拿来做生意,不愧是巫罗啊。”肖时钦应答时没有停下脚步,再度催促,“我们走吧。”
——不,是这种半成品才好拿来做生意,不愧是巫罗。
从商船带来岛上的异族人们被捆在一处,却相互厌嫌地不愿意靠近,自发地分割出阵营。
肖时钦在一位长者面前矮身蹲下,恭谨道一声“得罪了”,而后自长者襟上取下火焰徽章。
徽章背面纹刻着复杂的符文,机械库的总监理不善此道,入夜时分才完全解开。纹章表面松动,一枚按钮浮现出来,肖时钦指天按下,一声鸣响与巨大的烟花便一起从他指缝跃出。
“在救援到来之前,不得不先委屈阁下了。”肖时钦收起已然损毁的徽章,郑重向长者躬身行礼,之后走向人群另一侧。
“早听闻白庶将军年少有为身怀不世之材,麾下空桑海军战功赫赫,连我们的靖海军团也在他手上吃过不少亏,今日无缘得见,甚是遗憾。”
没有回应,置若罔闻,而肖时钦由衷赞叹如此治军有方。
海岛的冬夜难免被阴冷侵袭,沧流士兵在岛上升起火,分派好守岗时间后轮换休息,而孙翔同肖时钦在海岸上站了整夜。
次日天光大亮时商队的救援船只赶来,船长手持火焰文书,只身一人毫无犹疑地下船登岸。肖时钦钦佩他的勇气也希望能回应他的信任,同时心知肚明,如果岛上有所异动,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
确认身份倒是没有消耗太多的时间,而尽管绑架船员劫掠商船的并非沧流,肖时钦也有必要针对此情此景给救援者一个交代。
肖时钦回应得坦荡磊落,郑重向松脱绳索的长者道了歉,而后眼神在两位异族友人之间游走片刻,“两位借一步说话。”
孙翔准备跟过去,被肖时钦抬手制止,并嘱咐他把船空出来。孙翔一怔,随即领会了需要空出来的是什么。
三位话事人不知达成了何种共识,从林中归来后皆是一副悲喜莫辨的神情。孙翔没有多问,安排下属同随行的商会理事一起陪同友商验货。
钱货两讫之后商队毫无留恋地登船离开,而破损严重的领航船被遗留在海岛附近的浅滩上。天空突然下起下雨,肖时钦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艘船,孙翔凑过来问他:“小事情,你想把它弄回去吗?”
肖时钦双臂抱怀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一段海上危机告一段落,肖时钦下令归航,此时从被俘之后都未开过口的夺船匪首终于忍不住发问:“不杀我们?”
“回去告诉白庶将军,沧流军随时应战,不必牵扯无关人士。”肖时钦顿住脚步回答,却没有回头,“白将军的下属,应当不会平白饿死在海上吧?”
距离拉远到声音不再能达到时,孙翔突然开口:“这样好吗?”
“你指哪一件?”肖时钦反问。
孙翔回头看一眼正在努力挣开锁链的空桑士兵,一时对此没了好奇。“商船的事。”
“我们救下了商队最尊贵的长老,”肖时钦少见地挑起眉毛,“作为回报的话,两船金铢够不够展现诚意?”
二人走在队伍的最后,谨慎地一路检视,确保这个海岛上没有留存着什么将来会带来麻烦的东西。
风隼和比翼鸟遮蔽了冬日的冷雨,随行的士兵和装卸工人一一登上方舟,海岛口岸上便只剩下孙翔和肖时钦,等待空中的钢铁巨禽接回他们。
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中变天部小队长突然说:“小事情,你真该是我们巫罗的人。”
“怎么?”肖时钦艰难辨别着混杂在机械音中的人声,疑惑地抬眼看他。
正面对视,孙翔没有出声,只是翕动嘴唇,向人答了两个字。
同一瞬间,银索落地,孙翔熟练在腰间扎好索扣,与风隼一起升空。半空中的年轻人看来相当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余力与肖时钦挥手道别。
我的确是。机械库总监理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风隼的投影和孙翔一起退出他的视线,戴妍琦才启动比翼鸟靠近。
或许是为了照顾他“不可估量”的身手,从比翼鸟的舱室里落下的是最为安全稳妥的云梯,而肖时钦回以相称的优雅从容,缓步踏上去。
肖时钦并不想在这个层面夸奖孙翔的精准,但他确实无法否认这个描述:
“奸商。”
10
而孙翔主动送上“奸商”门口的人情债总算有机会还了。
螺舟停在红莲海东洲的浅湾,缓缓把腔腹中的木兰舟推出去。肖时钦站在木兰舟头向戴妍琦挥手告别,鲛人少女伏在驾驶台上没有抬头,看不到表情,只有落珠击台之声不绝,昭示着少女正在哭泣。
木兰舟驶离红莲海,直到再也看不见螺舟踪影,孙翔才自言自语:“她怎么哭得像我们回不来了一样。”
“也许呢。”肖时钦漫不经心地一应。
“小事情你不要吓我,你的人情要拿命还也太贵了吧。”孙翔顿觉危机四伏,俯身靠近肖时钦,近到两人额头几乎相抵。
肖时钦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视线回应略高于自己的少年,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安抚,而是问:“后悔了?”
“那倒没有,”孙翔摇头,“不过人是和我一起出来的,如果不能好好回去,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似乎被这孩童逞能一般的逻辑说服了,肖时钦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那我们都要有用一点。”
“嗯,有用一点。”孙翔点头复述一遍。
船只在海上漂流,机轮运转发出平稳的动响。他们都要在这艘船上度过几个月的时间,直到越过广阔的南方海域抵达叶城。肖时钦多半时间留在舱室里,修改他携带的图纸或小憩,偶尔登上甲板活动僵硬的身体,孙翔……孙翔总能给自己找到事做。
初秋午后,陷入困乏的肖时钦被孙翔一声惊天动地的“小事情——”震得半醒,揉着眼睛往甲板去,只见孙翔俯身探出船壳,一手紧扣扶栏一手向他招呼,“你看你看,这些鱼一直在拍我们的船。”
鱼?肖时钦此刻头脑尚不甚清醒,晃晃荡荡出了舱室。随行的小鱼看到他,哗一声跃出水面,在他面前不停张合唇吻,拍打着腹鳍。
“这是什么?”孙翔凑过来观察小鱼,是西海没见过的品种。然而他一靠近,跟了一路的小鱼又迅速跳回海中。海面升起一串细小的气泡,而鱼很快不见。
“呃……”孙翔尴尬地抓了抓头发,面对肖时钦回看的眼神尽量表现得无辜。
肖时钦无奈叹气,也只能把身体从船舷上收回来,和孙翔解释:“它叫文鳐鱼。”
“哦,没有见过。”孙翔意念刻舟求鱼,时不时瞥向小鱼落水的地方,“那条鱼,刚才在和你说话?”
“是的。”肖时钦点头,回想着文鳐鱼带给他的资讯:天黑之前能到达一座海岛,岛上……岛上怎么了还没说,鱼被孙翔吓跑了。
“还能跟鱼说话,好厉害啊不愧是小事情。”孙翔发自内心地感叹。
“文鳐鱼是鲛人的信使,”肖时钦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试图神识清明地和孙翔说话,“和我们的传令鸟类似。”
“鲛人的信使还会帮你传话?”
“它们不是在帮我,”肖时钦指正,“是在帮戴妍琦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孙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曾用不太磊落的心思推测过肖时钦和他那位小助手的关系,鲛人女孩儿活泼又美丽,虽然因为是鲛人的缘故当然不可能成为家里的女主人,但是……沧流史书中最为爱护鲛人的那位元帅也曾豢养过一只……一位鲛人歌姬,这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她对于肖时钦而言,居然是朋友。
“你到底有多少鲛人朋友?”
“加上妍琦,一共两个。”肖时钦如实回答。
“小事情你说,几百一千年以后,如果空海营的鲛人都死了,我们征天军团怎么办?”
或许于孙翔而言此鲛人非彼鲛人,又或不管哪一个他都是无所谓的,话题转接得过于自然,只有肖时钦在近乎荒谬的递进中渐生暴怒。
但是不可能和孙翔争吵,肖时钦留下一句“那就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了”,转身折回船舱。
确实不必他们操心,在更早之前,就有人在为此铺路了。肖时钦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板盖,机轮带动动力装置的频率仿佛与他的心跳呼应。他想起迟迟未能推进的“茧”,想起藏在黑袍灰袍之下向民众隐藏的谎言,想起他埋在工坊里夜不能寐的晚上,想起元老院首座巫咸大人布满褶皱的手和桀桀怪声地询问:机械人不行的话,活人呢?
“神之手”被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问自己:始作俑者得无后乎?没想到元老院是要他把殉葬坑都一道挖好了。
……
“小事情。”幽灵一样的声音自颅顶坠落,肖时钦大惊之下猛然起身,额头直直撞上孙翔的鼻梁,后者痛呼一声后仰倒坐到地上。等肖时钦揉着额头恢复视力,孙翔正一手扶地一手按着鼻翼,而地上还是流了一小滩血。
“抱歉抱歉!孙翔你没事吧?”肖时钦见了血色,招魂回身一般惊醒,多日海上漂泊的困倦仿佛一瞬间散了干净,几乎是扑过来查看孙翔的情况。
孙翔倒不至于被人一头就撞出什么好歹,但是鼻子碰撞出血非他人力可控,也只能先作止血处理。此时肖时钦急切地靠过来,孙翔却不知怎么想的,沾着血的手就直接抓住了人的手腕。
“小事情你……哭了?”孙翔抬起头,准备说些什么,却看见肖时钦留着泪痕的脸。
肖时钦闻言立刻挣开孙翔,不甚确信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迅速从地上站起来。“你去坐好,给你敷一下。”
“船上有冰袋?”孙翔听话挪到藤椅边上,坐得端正笔挺,只是鼻腔里还堵着血,声音发闷。
“你的青乙七号上没有吗?”肖时钦轻车熟路从台板下的柜子里取出冰袋,拿过去递给孙翔,而后者似乎会错了意,梗着脖颈靠了过来。低头能看到孙翔的顶旋,蓬勃的金发同它的主人一样刺棱棱而不受约束地生长,肖时钦握着冰袋的手指有些发麻,终于出言提醒,“你自己拿着。”
“哦。”孙翔不情不愿地接过冰袋。
其实由自己来完成要轻松许多,但这样的话,肖时钦就不会站在身边了。孙翔盯着肖时钦清理腕上被自己抓出来的血印子,瓮声瓮气问到:“我惹你生气了吗?”
实在不是个高明的提问。肖时钦想。他不擅长说谎,于是他选择什么都不说。空荡荡的舱室里就如此沉默下去,直到孙翔推开舱门迎了一束夕阳进来,“小事情,前面有座岛!”
天黑之前能到达一座海岛,文鳐鱼确实这么说了。岛上……
截留到一半的话语总是令人不安,于是肖时钦不安地开口提醒孙翔小心。
“岛有什么好小心的?它还能咬人不成?”孙翔莫名其妙。
而仿佛为了回应少年的疑问,一阵剧烈的震荡翻涌而上,平静一路的海面骤然如沸。木兰舟行于惊涛骇浪之上,便如小巧玩物落入顽童之手,抛来掷去全不知谨慎爱惜,好在船壳包裹的合金足够坚硬,才未轻易被冲击折断。
海天色变的瞬间,肖时钦闪电一般将孙翔拉回船舱,关门落锁。在近乎倾翻的颠簸中,肖时钦倚着墙向更深处的驾驶舱行进,推开倒落堵在门前的杂物,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设置好航行指令的控制台上端计时齿轮均匀旋转着,不问方寸之外洪水滔天,而断裂的木架横陈在肖时钦面前,宣告此地不可幸免。
沧流首屈一指的机械师,此刻正无比狼狈地攀着置物架的隔板,伸手去够决定生死的舵盘。一点点,只差一点点,肖时钦额头鼻尖浸满汗水,近在咫尺的操作台却因杂物阻隔而变得遥不可及。
“小事情!”孙翔很快跟来,正见肖时钦勉强如行将崩断的弦,于是毫无犹豫地拉开肖时钦,继而起脚将断木踏得更碎。蛮力摧毁了最后的障碍,肖时钦奔来转舵变向。船舟因受力骤变发出刺耳的鸣响。
黑色烟尘腾空而起,围绕海岛蒸起的热浪将折变了航线的木兰舟推向更远处,见证了熔岩流淌的舷窗被纷飞的烟灰兜头盖住,明亮的驾驶舱一时暗了下来。
天翻地覆间孙翔架起手肘将肖时钦圈进怀里,而不久之前被他踢毁的木架一块块砸在他的肩上、背上、腿上……
等到行船恢复平稳,脱离危险的年轻人似乎同时被卸了力气,手肘一松贴着肖时钦倒了下去。
“孙翔……”一人的重量压在胸口,肖时钦呼吸困难。虽然想关心孙翔的状况,气息却只能支撑他短促地呼唤姓名。
孙翔翻身把自己从肖时钦身上挪开,而痛感止不住从四肢百骸叫嚣着汇流,他隐约看见身侧的人艰难撑起身体,在昏暗的驾驶舱里遮出一片更深的阴影。被覆在阴影之下,孙翔尚有余力胡思乱想,他想小事情没事,真是太好了,但是能说出口的,唯有身体最真切的反馈:“好疼啊……”
他们置身于一片狼藉,灰尘和擦伤在两张脸上留下不同的痕迹,孙翔一寸寸挪动手指,直到碰到肖时钦的手,轻轻抬了抬搭上去。难得的,肖时钦没有挪开,只是低声轻笑。
“笑什么?”孙翔抬起眼睛,捕捉肖时钦的轮廓。而后者用不甚确信的语气回答,“我在想,似乎在认识我之后,你就一直……厄运缠身啊。”
孙翔很想当即否认说不是这样的,说你要相信沧流的务实精神不要老想些有的没的。这样讲未免轻浮,而在他组织起郑重的回应之前,肖时钦弯起手指回握了他的手,问:“能起来吗?”
“能。”孙翔说,“你抱我一下。”
“……”
“呃我是说,小事情你扶我一把。”不当心把小心思脱口而出的年轻人脸上红了一片,暗自庆幸此刻肖时钦也看不清他。
“好。”肖时钦俯身靠过来,驾驶舱不大的空间里两段超频的心跳彼此呼应,他自觉扶人的手不是那么稳。
也不是真的要从肖时钦手上借多少力,虽然痛是确实很痛,但没有到不能动的程度。孙翔坐起来,却顺势向前一倾把下巴架在肖时钦的肩膀上,被挂住的人没来得及给出反应,一双手臂又圈了过来。
“你……”肖时钦听到自己的声音和身体一样僵硬,一向灵光机敏的头脑一时间却无法顺畅运行,于是话语也就此断在了半空。
“对不起,”孙翔动了动脖子把额头抵上肖时钦的颈窝,说不清是为了什么道歉,却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你,那个,要不要紧?我们出去,我给你看一下?”连串的意外事件撞得肖时钦有点儿发懵,此刻将将能回复思考,爱操心的本能倒是先行请命了。
孙翔抽一下鼻子,说话时细微的气息在肖时钦肩头浮动,受到关心的年轻人此刻安分而坦荡,“小事情,你抱我一下。”
肖时钦抬起手臂揽住孙翔的后背,鬼使神差的,哼起少时听过的童谣。
11
等到肖时钦把孙翔拖出去检查伤势上好药安顿他休息,已经是长夜将近。肖时钦坐在秋日破晓之前的甲板上,海水腥咸的味道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黑夜海面上犹自灼烧星火,木兰舟的船尾沾满黑色的烟灰,肖时钦瑟缩着对抗盛满凉意的夜风,视线尽头的那片红不免让他心有余悸。他现在知道文鳐鱼被打断的后半句是什么了:岛上……有火山。
后来文鳐鱼仍来当他们的信使与领航者,而孙翔学会了乖巧地不去打扰。剩下的航程算得上顺利,没有更多惊天动地的经历,孙翔得以安生地养伤。收敛了咋咋呼呼的年轻士官,在航行结束之前甚至和几条文鳐鱼混了个脸熟。
“我给它们取的名字是不是都很有意思!”孙翔再次靠近肖时钦试图通过第三方和文鳐鱼友好交流,而小鱼显然并不买账,把尾鳍上挂着的海水全都甩到他脸上,吐了个泡泡又回到水里了。
“……”肖时钦神情复杂地看了看一手抹脸的孙翔,觉得有些事就不要再提了,于是默默拿出手巾,默默递给孙翔。
越是靠近云荒,海面上越是热闹起来。南方海域是空海两国的势力,沧流工艺打制的行船在此格格不入,再向前走,就是自投罗网了。
船只停在罗刹岛西南的岸边,孙翔把肖时钦装好箱的物件一一搬下来,后者清点完成后重新登船,在驾驶舱里留了半个时辰。
孙翔百无聊赖地坐在木箱上,观察着初次登上的岛屿。比起终年与风暴雷电相伴的西方棋盘海,此时风平浪静的海面堪称温柔,海水偶尔漫上冲洗白色的细沙,还会留下零散的螺壳和螃蟹,海岛深处成片的阔叶植物绿意深邃,叫人不解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名字。
《七海航海图》中记录,罗刹岛和云荒之间隔着时空裂隙一般的鬼神渊,舟船绕过鬼神渊,进入云荒内海,再航行一日,便是陆地上最繁华的商港叶城了。
肖时钦再次登岸,站在轮廓流畅的船头之下,手指按在船壳的合金板上,絮絮说着什么。孙翔离得太远听不到话语,而落在眼底的背影忧虑哀伤,一如老友告别。
船只脱开松弛的指尖,从白沙岸旁缓缓驶离,而肖时钦在此时回头,毫无留恋地朝向孙翔走去。
“它要去哪儿?”
“去大海深处,它再也走不动的地方。”
“为什么?”孙翔接着问,“那我们怎么回去?”
肖时钦示意孙翔让一让,俯身打开木箱上的机关锁。箱子里堆满木质铁质的不同零件,不知是要做什么用。
“你是和我一起出来的,当然是一起回去。”肖时钦在推开的箱盖阴影下抬起头,笑着回应。
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零散的物件在肖时钦手上组装成型,孙翔凑过来,“小事情,这么大的盆子用来干什么?”
“……”肖时钦望向远处的茫茫大海,载他们到此处的船只已不见踪影。腑脏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响,肖时钦叹了口气,问,“要吃东西吗?”
孙翔面露痛苦的神色,咬着牙没有说话。
“我记得,”肖时钦将工具和剩余的零件放回木箱,拍掉衣角沾上的白沙,转过身与孙翔相对,“小孙队长说过野外生存是单科第一,我能有幸见识一下吗?”
虽然肖时钦确实只是玩笑之言,落在孙翔耳朵里却有了质疑的意思,年轻人最受不住挑衅,小孙队长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给我等着”,便一阵风一样向罗刹岛深处去了。
不止一次见识过孙翔过人的行动能力,习以为常之余,肖时钦甚至感到一丝好笑。带着聊胜于无的期待,机械师从另一口箱子里翻出自己一路勾画的图纸,将定稿的几张卷好放进袋箱,其余的则被撕毁。
夕阳燃尽之前,孙翔满载而归。他身披天空里最后一点暖光,提着一众荤素搭配的食材向肖时钦奔跑而来,“小事情!来生火,我们晚上吃顿好的!”
肖时钦以视线追随着逐渐靠近的少年,突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掉很久的事实:孙翔确实生的身姿挺拔相貌英俊。
也可能是,带回晚饭的英姿格外英俊。
饶是对饮食毫不挑剔的肖时钦在吃了几个月的行军饼之后也有些招架不住,如今久旱逢甘霖——还是要克制保护肠胃。
肉足饭饱之后孙翔开始搭建行军帐篷当作消食。深秋的夜风到底带着几分冷意,不免影响关节的灵活,孙翔偶尔走神瞥一眼站在海边抬头望天不动如山的肖时钦,十分诚恳地想知道他不冷吗。
“小事情!”帐篷搭好了,孙翔绕过火堆呼唤肖时钦,后者活动一下脖颈,用脚步回应了他。
“我们接下来要干嘛?”孙翔问。
肖时钦看了一眼帐篷,“休息。”
“睡醒之后呢?”
“出海。”肖时钦指向他组装了一下午的……盆子。
孙翔一时无言以对,对着火堆发了一会儿呆,闷闷道一声“晚安”,然后钻进帐篷里,躺下睡觉。
结果肖时钦醒来时孙翔已经重新把火堆升起,躲在一边和盆子交流感情了。
“你醒啦?”孙翔接收到月亮的告别,站起来和走出帐篷的肖时钦打招呼。“我们就坐这个出海吗?”
肖时钦想了想,“你想游出去也可以。”
“真的吗?”秋深露重夜寒风冷,而孙翔跃跃欲试,“那我们一起游吧!”
“我就不了,”肖时钦果断拒绝,“我不会游泳。”
这几日从南海归航的空桑商船会很多,他们需要乘上一艘,载他们进入云荒。
“然后被投进空桑大牢吗?”孙翔打断肖时钦的计划讲解,善意推测了一番他们的前路。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肖时钦抬手才意识到没有戴镜片,转而扶了一下额头。日出的光短暂扰乱了他叙述的节奏,而目力尽头的海平面上,隐约有模糊的帆影。
“所以?”
“所以,这个。”肖时钦递给孙翔一样东西。
看起来像鲛珠,摸起来像鲛珠,确实是鲛珠。孙翔捏着水滴状的珠子,不明所以地看着肖时钦。
“吃下去。”肖时钦说。
“什么?我才……唔。”在孙翔否定之前,肖时钦推了一把他的手,把鲛珠送进他口中。
冒犯了。肖时钦在心里道歉,自己则把剩下的一颗吞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小事情你——”孙翔回神正要抗议,却被眨眼之间变成黑发黑瞳的肖时钦震到,半晌,确认了自己的发梢也变成了黑色,才犹豫着问,“吃掉鲛珠会变身?”
“不会,”肖时钦说,“只是催眠而已。”
“咦?那等下我会睡着吗?”孙翔突然焦躁起来,“小事情为什么要给我催眠?我睡着了你怎么办?”
“不是……”肖时钦心累地继续解释,“不是那个催眠,只是让其他人看到我们的时候,就是你现在看我这样。”
在孙翔问出更多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之前,肖时钦从最后一个箱子里取出两套衣服,“换上这个。”
“这不是……”
“嗯,北海商队送金铢来的时候一起带来的。”
孙翔抖开褂衫,突然感到眼前的人可能比他想得更加深不可测。
“隐藏身份?可是北海那群人和我们做生意,空桑人不恨他们吗?”
“商人就只是商人而已。虽然我不知道白将军有什么打算,但叶城不拒绝任何带着金银前来的人。”肖时钦上前拉展孙翔的衣领,拍平身上的褶皱,继续说,“沧流人除外。”
“盆子”把他们送出罗刹岛,天亮后第一艘商船驶近时他们“意外”跌落海中,孙翔背着肖时钦游出一段距离,在有船员看过来时开始呼救。
船员们将两人打捞上去,确确实实呛了水的肖时钦虚弱地躺在甲板上休息,剩下的一点余力,用来考虑等他能说话了要怎么和船长谈条件。
他们在商船友好热情的氛围里一路行至叶城。当然并不是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感动了船长——是肖时钦肉痛付出的金铢足够多。
每年十月十五,为了观潮和搭台表演,叶城港口会封港一日,所以海上归来的船只多半会赶在十四日之前入港。他们搭乘的这艘,也是一样。
搬运工的嘶吼声在嘈杂的码头上此起彼伏,肖时钦站在舷梯端头客客气气与同行人告别。前路依然会有诸多不可预测的凶险,但是踏上陆地的一刻,他还是长舒了一口气。
熟悉的人变成陌生的样子,新鲜过去之后就成了别扭,而叶城往来多是真正的空桑人,则更加叫孙翔不自在。战士刻在骨血里的争斗欲望不停鼓噪,年轻人好看的脸上戾气重得压不住。
“别这么紧张。”肖时钦握住他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暖干燥,贴近的皮肤带来令人心安的力量。
孙翔深深呼吸调节情绪,等到终于将港口的喧嚣甩在身后,他才开口问:“我们这么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地来到叶城,是要干什么?”
“看演出。”肖时钦说。
“嗯?”
“明日十月十五,叶城海皇祭,我们来看演出。”
12
空桑太子妃在滔天巨浪中与海皇相扶相拥,然后,腾跃如沸的七海之水渐渐回落,水中的幻影消失远走,历经百战的女战士终于挽留不住。
叶城入海口的浪潮也在此刻平静下去,巨大的蓝色帷幕将舞台覆盖,一百多年前的爱恨都在此刻退场。
人群中响起掌声,混乱嘈杂中肖时钦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抽噎。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看到孙翔睁圆双眼皱了皱鼻子。
“哭了?”
“谁哭了,不准打击报复啊。”孙翔欲盖弥彰地别过脸,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哎,不至于,那些都是……”肖时钦突然顿住。他想说什么呢?那些都是……假的?
沧流史书里关于这段惨遭驱逐的历史不过寥寥几笔,黑潮蔽日的时刻在海天之间发生了什么,当时仓惶逃生的幸存者也无从得知。而叶城海港旁一年年上演的海皇祭,又有多少是执笔者的私心?
肖时钦不愿再深想,海天云荒千秋万载,历史也好传说也罢,千人悼念也好万人传颂也罢,等到主人公都已在世上留不下任何东西时,他们的名字就都成了故事。
人群从港口散开流入繁华的街道,广场逐渐显得开阔起来。
“走吗?”肖时钦抬起手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年轻人。
孙翔点点头,默默跟在肖时钦身后,向灯火辉煌的巷子去。
“小事情。”他们在一家茶楼前停住脚步,肖时钦抬头确认牌匾上的文字,正要踏进去却被孙翔拉住,“所以你不要喜欢鲛人。”
“……?”肖时钦回过头朝他眨眨眼睛,一时没能理解。他不知道孙翔在所以个什么,但是这个少年人莫名其妙的发言似乎总有着让他难以拒绝的力量。于是他说,“好。”
茶楼是一间两层的小馆,一楼通高的一侧以雕纹繁复的木栏围合成池,池台中有纤柔美人正吹奏丝竹。台口立一张木桌,桌上置一把折扇一块醒木,尚无人用。
肖时钦抬头,见二层的栏杆边上有两人正在交谈。更换了服饰妆容,只身形与方才台上的两位演出者毫无二致。
“空桑太子妃”此刻黑发紧束青衣利落,举手投足自有英气,而扮演海皇的鲛人青年似是畏寒,裹着厚实的黑色风帽衫,看不到面容。
肖时钦在等待他们的对话终了,而在此之前,青年女子转头看到了他们。
出于某种心虚,肖时钦转过头不去迎接那视线,身边的少年人却视之为挑衅,气势汹汹地瞪了回去。
肖时钦听到一声轻笑,而后头顶传来温和的男声:“肖先生,远道而来,何不上楼一叙?”
“在楼下等我。”肖时钦和孙翔交代,而仿佛天生和鲛人不对盘的少年人本就不打算上去碍事,草草应了句知道了,便自去找了空位坐下。
女子和肖时钦在楼梯转向台上擦肩而过。
鲛人青年邀肖时钦入座,二人指尖沾上茶水交换了姓名。
——肖时钦。
——喻文州。
“刚才那位姑娘,是‘太子妃’吧?”肖时钦观察着茶楼里的人间百态,和喻文州随意聊着。后者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时不易察觉地拧了俊秀的眉。肖时钦也不知道自己正环顾四周怎么就刚巧把这一幕也收进眼里了,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纠正,“嗯……还是该叫……”
“没什么,只是称呼而已。”喻文州轻轻摇头,恢复了温和的样子,“她是我师姐,空桑剑圣楚云秀。如今还留在云荒的鲛人不多,不巧我是一个,就被抓来扮演海皇了。”
空桑剑圣这个名号在肖时钦的认知里可以联想很多东西,但是此时此刻,不合时宜出现的是孙翔方才的问题发言:“也不要喜欢空桑人!”
喻文州不急不缓地啜了一口茶,笑道:“肖先生是想到什么好事了吗?”
“呃……”肖时钦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走神,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海皇祭的故事很精彩。”
“确实是好故事,”喻文州略一点头,“可惜没有一个好结局。”
作为被故事主人公驱逐的一族的后裔,肖时钦也同意这个结论——虽然所谓的结局于两人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楼下丝竹声歇,一声醒木惊堂,说书先生声如洪钟。座中二人都不由向人声来处望了一眼,听上几句。
“传奇总是起于乱世啊。”喻文州在叶城停留了有些时日,说书人的话本几乎已经听遍,见肖时钦也兴致缺缺,干脆开口闲聊。
“然后成为治世的谈资。”肖时钦几乎是立立刻如此回应,做一重不甚认同的反驳。
“肖先生,您见过屠龙吗。”喻文州没有接他的话,方才笔挺的脊背此刻稍稍倚向窗棂,碧色的眼睛从肖时钦身上转开,目光投向窗外。茶楼下人群往来如织,叫卖声与欢闹声和着烟火在夜空绽开,海港高台上一队身着盛装的少年正在分撒糖果,大人们让开空地,更小的孩子们便在台下跑跳着争抢,街头楼市灯火辉煌,无一不是盛世光景。
而留在陆上的海国遗民,却在此刻提起了那个与无数血泪历史勾连的禁忌一般的词汇。
肖时钦握着斗笠盏的手迟迟没有抬起来,青年鲛人的声线平缓而稳定,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的神情尤其令他心惊。
他当然没有见过屠龙,他所见过的最年轻的鲛人戴妍琦与他相见时也已是化生分尾过的女孩子。但是,他知道那是什么。少时体弱多病而鲜少和同龄玩伴一同玩闹的贵族公子大半的少年时代是在西海“小冰魄”的藏书楼里度过的,冰族人不信乱神怪力而推崇技法工造,藏书中十之八九是法式图样,剩下一二则是医术种经等等民生经汇。《屠龙卷》放在军工器械一层的边缘,肖时钦起初以为那是和风隼螺舟一样却不常使用的某种武器,翻开封皮的第一页却是一张长着鱼尾的人形画像。那个“人”伸展着肢体,却像被钉住一般摊开到扭曲的程度,少年人几乎是颤抖着翻过页,第二张是同样的人形,被标注了身体各处的名称,书页的左上角打着模糊的章印,红色的方框里用略有异于冰族统一文字的字体写着:鲛人。再往后,是从整体到身体某一部分的解剖图集,前半段的解说文字部分时常会出现肖时钦不认识的字词,而到了种植傀儡虫和座驾指南部分,则又全都是沧流的通用文字了。
那天从藏书阁回去之后肖时钦突发高烧,久在军备处不归的父母难得回家一次,甚至顺手给他带了个“玩伴”回来。
孩童有着和书中记载一样的蓝色长发和碧色眼睛,相貌稍显幼稚,却不难看出远超他族的美丽。肖时钦艰难地转身侧卧,发现那孩子也在看他。
“小哥哥,你怎么了?”咬字含混如幼童,却切切实实是女孩子的声音。
后来戴妍琦不论出于玩笑还是认真地问过肖时钦很多次,你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要哭?而直到今天他也没能说出那个答案。
“没有。”肖时钦摇摇头,如实回答。
“叶城曾有东西两座海市,这里从破落渔村到最繁华的陪都,两市功不可没。”仿佛他回答了什么都无关紧要,喻文州只是略一颔首,继续说着,“海市货品繁多,而其实只卖一样东西——鲛人。”
“喻兄为何与肖某说这些?”耳畔听到的话语与眼前讲话的人重叠起来让氛围过于诡异,肖时钦着实有些听不下去。
“肖先生知道我们海国和空桑人曾有七千年的血海深仇吧。”喻文州问。
“知道……”那是沧流史书里也记载过的东西。
“不过我从族人那里听到这些传说时他们已经是无色城里的冥灵,也就是一群死人了。”从缥缈不可捉摸的远古历史溯回,鲛人青年的神情终于开始有些微的动摇,“但是,剖开我鱼尾的那个沧流屠夫,我还记得。”
入冬的时节,即使是叶城的晚上也开始寒霜入壁,肖时钦指尖点着瓷杯,杯底的一点茶已经凉了。
喻文州招呼小厮来为肖时钦添茶,后者拘谨地点头致谢,而截断的半句话此时却被潜音送进耳中:“金发,蓝色眼瞳,肤色苍白,和肖先生您一样。”
肖时钦此时才终于正视喻文州。鲛人青年的皮肤呈现一种近于透明的白,而仿佛为了回应他的目光,喻文州解开了风帽衫的系带,衣领敞开,金色的齿轮便从侧颈处显现出来。
命轮。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他和喻文州、张新杰书信相通已久,那只精密复杂的机械鸟为他们联通过许多话语,他们喜欢互相猜谜,文字里暗藏机锋又留有余地,是劳心者的游戏和放松。
但这样的场合不是。
脱离了文字构造的安全空间,这样的对话就变得咄咄逼人。
“你和张新杰……”沧流史书中的只言片语不足以还原空海之盟的本质,肖时钦很想以纯粹的“朋友”身份对待他们的关系,但他现在是一个深入空桑的“冰夷”,再准备万全也要把重要的信息理清楚了。
“今年夏天他去了伽蓝白塔,此番怕是见不到了。”喻文州颇为遗憾地说到。
“是吗?可惜了。”肖时钦小口啜饮着热茶,故作轻松得并不高明。
“你知道空桑现在的皇帝,有微末的鲛人血统吧。”喻文州问。
“听说过。”肖时钦不动声色地向墙边挪动了半个身位。
“星辰都有自己运行的轨迹,我们也一样。”喻文州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只是轻笑。“而你应该庆幸,我们不会再见了。”
“去西荒的沙漠里看看吧,巫抵大人。”一直放空的眼睛终于回落到肖时钦身上。喻文州出口的称呼近似挑衅,而肖时钦终于还是有些走神地在想,鲛人确实是犯规的种族。“还有,你的小朋友尾巴快露出来了。”
肖时钦闻言瞬间回神,下意识起身几步靠近栏杆向下看,孙翔坐在人群里,认真听着对面小台上说书先生眉飞色舞。而禁术时限将至,孙翔的发尾已经透出一点金色。
肖时钦回头正要向喻文州道谢,却已不见人影。桌上放着他们冷掉的茶杯,和一只绡织的钱袋。扶窗而望,鲛人青年敛起风帽兜住了海藻一样的长发,仿佛一尾鱼回游入水,不见踪迹。
而窗下一名军官匆匆撞开人群,急切地向着同一方向追逐。
“什么尾巴。”肖时钦摇着头轻笑,“鱼才有尾巴。”
13
十月十五的叶城是不夜城。
远来客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路过花灯糖人和手挽手亲昵相依的伴侣们。
“演出好看吗?”肖时钦问。
“呃……还行。”孙翔双手抱怀想了想,“如果最后的结局不是我们被驱逐出去的话。”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发言不妥,孙翔立刻警惕四顾。而闹市行人各自悲欢,并没有有心之人为他停留——连肖时钦都没有打断或提醒他。
悄无声息地向身边的人贴过去,手指勾住袖口时肖时钦回头看他,“怎么了?”
“小事情,我想要那个。”孙翔指向街边售卖花灯的摊位,木架下挂着不同色彩形态的灯笼,而摊位老板正俯下身与接过花灯的孩童说话。
空明岛的街市上没有这些东西。
沧流是金与铁铸成的一族,温情与欢乐被视为懦弱的友邻,荣光则在血与火中诞生。
此时此刻,肖时钦毫无疑问被这份“懦弱”所侵蚀。
孙翔身上一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肖时钦曾擅自将其视为身份优越经历顺遂之人理所当然的傲慢。而今时今日,当孙翔几度在生死之间徘徊过之后,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却仍如退火的刀剑,如此坚定,如此锋锐,又如此明亮。
于是肖时钦说:“好。”
在街头小市上用金铢交易无论如何都太过招摇了,好在下船之前肖时钦用成色不那么足的一些换成了散银,虽然放在袋箱里重了不少,用起来就正常许多。孙翔挑了一只背出翅翼头生犄角的白马,在肖时钦面前晃了一下,“好漂亮的独角兽。”
“这是天马。”摊位老板原本正在把余钱找给肖时钦,闻言特地来纠正他。孙翔露出好奇的表情,摊主便继续说下去,“你们是北海人吧?第一次来叶城?小伙子我跟你说,这个可不是什么独角兽,这叫天马,一百多年前,我们太子妃……”
“麻烦老板了。”实在无意把海皇祭的内容再听一遍,肖时钦出言打断了摊主的侃侃而谈,转身离开了摊前。孙翔快步跟上,手上则小心翼翼地护着花灯。
“小事情,你说真的有天马这种东西吗?”孙翔用指尖戳着花灯的角,随意和肖时钦说着话。
“不知道。”肖时钦如实回答。
“居然还有小事情不知道的事。”孙翔说。
那可多了。肖时钦抬手捏了一下鼻梁,却没有答话。
“你刚才生气了吗?”孙翔问。
肖时钦突然停住脚步。
他自问性情温和为人和善,方学才他们甚至不止一次和他说过不要当滥好人,但从离开沧流以来孙翔也不止一次问他:你生气了吗?以至于他不得不停下来,也问问自己,生气了吗?为了什么?
“没有。”肖时钦摇头。
然后为了掩盖不擅长的说谎,几乎落荒而逃。
他想他终于明白喻文州是为什么皱眉了。
如果太子妃是空桑的太子妃,那么海皇算作什么?但为了百年前素未相识的人气怒未免过于荒唐,所以他不想承认。
孙翔不会被他落下太远,何况他知道入住的酒楼在哪里,又带着喻文州留下的禁术媒介,完全没有值得担心的地方。
完全没有值得担心的地方,除了他这个人本身。
肖时钦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头看那轮亘古如新的月亮。孙翔从背后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在肖时钦回头之前,拉起他的手腕,在深夜热闹的街市上飞奔。
两人停在叶城最大的酒馆门前,气喘吁吁的肖时钦抬眼看着面不改色的孙翔,万千心念于此时平稳落地,他突然笑起来,风灌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而笑意挂在弯起的眼角眉梢,始终未消。
“小事情,”孙翔把肖时钦扶起来,拍着后背给人顺气,“你以后多笑笑好不好,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咳……咳……”肖时钦搭上孙翔靠过来的手臂,头抵着他的肩头把最后一口冷气吐出去,缓了缓气息,小声回应,“我尽量吧……”
心口和耳际一起发热,肖时钦不太敢抬头看身前的年轻人,只从他额头手心僵硬的肌肉反馈判断:不从容并不是自己一个人。
“回去吧。”肖时钦盯着脚尖从类似拥抱的互动中脱身,嘴角近乎暧昧的弧度在踏入大堂的瞬间消失无踪。
空桑女剑圣闭目半倚在楼梯口,在他出现的一刹睁眼看了过来,“肖先生,又见面了。”
“诶小事情你怎么……”一样盯着脚尖走路的孙翔从背后撞过来,两人都是一踉跄,孙翔伸手扶住人,才抬头回溯视线来处。
“这里是叶城最大最贵的酒楼,肖先生倒是不亏待自己。”楚云秀走过来,并不理会少年人的敌意,与肖时钦搭话时甚至带一点调笑。
“关你什么事?你干嘛跟着我们!”
“孙翔!”
孙翔护着肖时钦为他出头,却受到厉声喝止,年轻人的反馈从不可思议到委屈,肖时钦心怀歉意,却不得不如此——这位剑圣是他此行的一个变数,摸不清对方是什么底细,但总归是不要开罪的好。
“噗,年轻人肝火太旺可不好,要不要我吩咐后厨给你煮碗马蹄粥?”楚云秀倒不气怒,反而看得有趣,“哦,还有我没有跟着你们,这家烟雨楼是我的产业。”
似是被空桑剑圣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震住了,沧流来客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是什么反应啊?不想问我要点好处吗~”
肖时钦没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堂堂空桑剑圣,总不会……不,说不定真的会对他们两个“沧流细作”怎么样。不过既然对方已经给了台阶,拆台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只是纠结再三也只能挤出一句:“多谢楚姑娘好意……”
“先说好,免房费不行,开门做生意总还是要讲一些原则的。”女剑圣稍稍眯起眼睛,这才显出几分商人的狡黠和精明,“不过既然你是文州和那谁的朋友,我倒是可以帮你解决一个麻烦。”
麻烦。一路航海漂流至今凶险遇到了不少,但要说麻烦,肖时钦竟一时不知如何对号入座,而肖时钦甚至没能开口婉拒,空桑剑圣就从他眼前失踪了。
……
你们剑圣门下是必修什么瞬间移动的法门吗?
肖时钦只当这是一句客气的场面话,直到次日一早跑堂来送东西都以为这是敲错门了。
反正也已经醒了,肖时钦干脆起身披上外衣,去给锲而不舍的敲门人开门。
他没想要什么,而空桑女剑圣确实为他解决了麻烦——或许不止一个。
托盘里放了两套叶城时下流行的褂衫,褂衫下压着一封信。
真是周全啊,剑圣大人。肖时钦由衷感谢。
一灯如豆,星火攀上单薄的木屑全力燃烧,最后留下灰烬。
如同伽蓝城有着镜像一般的无色城,繁华的叶城阴影覆盖着云荒最大的地下黑市。肖时钦穿得太像个正经人,以至于出现在这里反而显得不合时宜。
但没有规定黑市商人就不能赚正经人的钱,而不多余讨价还价的买家,无疑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正经人肖时钦包好两件沧流军工坊标准制式的软甲,在黑市老板阴阳怪气的“恭维”中数出十五枚金铢,自觉自己一定是天字第一号的冤大头。
以前怎么不知道我们的武器装备这么值钱。沧流军工世家的继承人痛苦地想。
肖时钦在回到烟雨楼之前将这痛苦消解干净。孙翔在大堂里等他,体态端正神情肃穆,一副百步之内生人勿进的样子,只一见了肖时钦,便如冰山融化雪水东流一般淌过来。
“小事情!”孙翔兴冲冲地拉住肖时钦的手腕就向门外走,“房我已经退了,我们走吧。”
肖时钦哭笑不得,“你似乎很讨厌这里?”
“那个老板娘……”孙翔脚下不停,肖时钦在他身后看不到脸,等待许久后半句话才终于落地,“……她好可怕!”
噗……肖时钦确实没想到会从孙翔嘴里听到怕这个字,不过用可怕来形容楚云秀……这位空桑剑圣确实挺可怕的。
孙翔带着他穿过四条街区,任他怎么挣动劝说都不肯松手,起初肖时钦还有余力对路人投来的目光反馈以尴尬,后来连跟上脚步都费劲,也在乎不来别人看不看了。
“到了。”仿佛不知疲倦的年轻人终于停了下来,松手转身的动作衔接过于流畅,让身后的人直接撞进了怀里。肖时钦紧紧抓着孙翔的手,低头喘息许久,五识才逐个回归。
不必特意看招牌,来来去去的车马人声足够告知他们的所在:叶城驿站。
“你怎么这么……”肖时钦举目四顾,最后落回孙翔身上,“轻车熟路?”
“你早上出去之后我在城里随便逛了逛。”孙翔说。
随便……这随便得可真有针对性。
“这就走了吗?我以为你会想多玩几天。”
“这里也没什么好的。”孙翔抽了一下鼻子,别过头去寻找驿卒,肖时钦才发现昨天高高兴兴买下的天马花灯他并没有带着。
也对。肖时钦想。又不是小孩子了。
14
他们租下驿站里最大最稳的马车,从云荒的南部海港西行北上。
漫长的旅途中对难以对抗的情绪是寂寞,寂寞之一物是如此难以言说,所以肖时钦很羡慕孙翔总是能自得其乐。
“怎么了?”孙翔在双眼放空的肖时钦面前挥了两下手,“你已经看了我半刻钟了,我这么好看吗?”
“……”肖时钦在车马颠簸中噎了一下,“是挺好看的。”
之后肖时钦迎来了半刻钟的安静,并且真的开始仔细观察孙翔。
除了偶尔偏调的口音和不甚安分的举止,孙翔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空桑富家公子。喻文州赠与的媒介和张新杰施加的禁术,可以为他们瞒过云荒之上大多数人的眼睛,至于剩下的部分……真的遇上了好像也只能算自己倒霉。
肖时钦掂了掂钱袋里拢着的鲛珠,不免走神地想:喻文州还挺能哭的……
行程近北,秋冬时节不再伪装温情而尽显肃杀。路过每座城市的驿站他们都要更换更加防风保暖的马车,只是在孙翔坚持不懈开窗取景赏尽沿途风物的情怀之下显得如此徒劳。
“小事情,看那边的麦田!”
“小事情,那个鸟你见过吗?”
“小事情,下雪了!”
“小事情……”
“小事情……”
“小事情……”
“小事情,好多骆驼啊!”
离开白川郡登上孟帕高原,城市与人烟便大幅减少,及至乌兰沙海,则更是人迹罕至。
一直以来都在人群中防备着每一个人,这样广阔而孤寂的地方反而让肖时钦感到难得的安心,只是沙漠之中唯有连绵黄沙,纵使起伏变化如何丰富,孙翔也很快看到厌倦了。
两人在一座绿洲小镇中休息补给。一串叮叮当当的驼铃声穿过街道,正在挑选短刀的孙翔便拉着肖时钦一起出来看。
高大的骆驼身上铺盖着繁复的屉儿,长长的队列很久才走到尽头。孙翔赞叹商队的豪华,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小事情?”孙翔抬肘撞了撞身侧的人。
“他们的首领……”肖时钦仍在回顾青年男子状似无意中投来的那束目光,轻轻皱起眉头,“……非等闲之辈。”
为了避开那支商队,两人刻意在镇上多留了几日,再出发时那队骆驼已前往沙海深处。
而那位绝非等闲的首领,的确是一位足够耐心的猎手。
杀气从背后涌来,孙翔一掌将肖时钦推远,反手拔出匕首格挡劈头压下的太刀。虎口被震得发麻,孙翔顶着重压扫腿逼对面卸力,而持刀者轻巧一避,在他能站起身前再度斜斩而来。
二人身手在伯仲之间,绕不过一寸长一寸强,何况孙翔被动接招失了先机,劣势便在每一次交锋中累积。
然而,除了最初提醒般的一斩,刀客的剑式中,再无杀意。
肖时钦看不出对方的意图,但他看出了对方的招式,“人生几何。”
剑圣一门的无双剑技,《击铗九问》中的第三式。
再一度金铁交击,孙翔的匕首被击飞。
“身为冰夷来说,你见识还真不浅。”青年男子收刀入鞘,不再理会失去武器的对手,转而与肖时钦交谈。
“空桑剑圣声名之盛,自是遍布七海云荒。”四色合金锻打的太刀无意隐藏主人的身份,孟帕高原的盗宝者们长达十年的自相残杀也曾漂洋过海传进异乡人的耳朵,而肖时钦当然没想过,自己会遇到幸存的铜宫之主,“如此,大漠王意欲如何?将冰夷密探斩首,提着我们的头颅去向空桑皇帝表忠心吗?”
“冰夷密探?就你们俩?”大漠王嗤之以鼻,“何况大漠王虽然是空桑皇帝送的称号,但铜宫并不是空桑的附属,我拦住你,只是想知道,”如同一阵风掠过,一次呼吸之间,肖时钦腰间的钱袋已出现在盗宝者之王的手中,“这些鲛珠,哪里来的”
“友人所赠。”肖时钦面露不满,伸手要回自己的东西。
“冰夷还会有空桑人和鲛人朋友?”
“朋友就是朋友。”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大漠王爽朗大笑,“好一个朋友就是朋友,新杰他们的朋友,果然有点儿意思。”
肖时钦面对风云突变还有些发怔,铜宫之主已经把钱袋归位,向他伸出手,“认识一下吧西海来的客人,我叫绯什格沁 卡洛斯,或者你可以和新杰一样叫我,李轩。”
“肖时钦,”西海客人搭上手,抬起下巴点向被晾在一边的年轻人,“那位是孙翔。”
“哼。”孙翔发出一个不满的鼻音。而大漠王几步走近揽住他的肩膀,赞扬他的武技,虽然立场来说有些奇怪但断言他将来一定前程似锦。
孙翔自小听多了恭维,夸奖之词于他难有一丝波动,然而李轩真诚炽热,如何令人不动容,当然更重要的事——
“我的驼队在三十里外的镇上,我们往空寂之山去,一起走吗?”
没有拒绝的理由。
肖时钦当然不认为他作为张新杰和喻文州朋友的身份能贵重到整个云荒为他铺路——只是如果一定要选一种方式死在路上的话,他选死得舒服一点。
当然,上选还是活着回去。
要有用一点。他拍着肩膀自勉。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肖时钦说。
“狷之原下从光华朝起修筑了一道延伸到海上的迷墙,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儿呆过几年,老实说,我可不觉得你的小身板儿能毫发无损地过去。”年轻的大漠王热情健谈,一路向孙翔讲述着风土人情——虽然沙海里没多少人也未必有什么情,风和土还是管够的——而这句话是对肖时钦说的,“还有,你知道如果被空寂大营的空桑兵抓到了,你们会怎么样吗?”
“当即处死,”肖时钦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或者送到伽蓝城去邀功,榨干了油水再处死。”
“还挺有觉悟。”铜宫之主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肖先生,容我冒昧,我想你们千里迢迢冒险来到云荒,所为何事?”
接近旅程的终末,肖时钦闻言却生出该来的还是来的莫名安心,于是他笑着反问,“大漠王殿下以为,我们所为何事?”
“啧,”李轩咂嘴,“我就不喜欢你们这些聪明人说话的腔调。”
肖时钦在推测这位让人不喜欢的“聪明人”是喻文州还是张新杰,孙翔的声音却突兀插了进来,“那你喜欢笨蛋吗?”
“嗯?”大漠王转头会看年轻人,被对方认真的困惑表情引得哈哈大笑,“那倒没有,不过你的同伴这么聪明,一定能如愿看到那只灾厄的巨禽吧。”
聪明人互埋陷阱,笨蛋直行踩坑。
“那当然,我的小事情可厉害了!”
肖时钦以手抵额。
“你这一路一定不寂寞吧。”驼队停在乌兰沙海西北部的最后一个村庄,盗宝者之王举目北望,空寂之山噩梦一般的灰暗身影投落进眼中,“祝你们好运。”
那是他们同行的终点。
15
“肖时钦,你知道迷墙后面是什么吗?”大漠王目送他们走进茫茫荒漠,在那背影消失之前问了最后一句话。
“是我们回家的路。”肖时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