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海市蜃楼

Work Text:

难道我们只能爱我们的想象创造出来的东西吗?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爱别人,也不能被别人爱吗?

 

凌晨七点,朝阳。有鸟挨挨挤挤地在电线杆上。
初生的日光撞进了七楼的窗台,晨曦先后掠过吉他、酒瓶、氯硝西泮和用过的针头,在男人的眼皮上耀眼地、趾高气昂地停下了脚步。床铺散发出沉淀混杂的臭味;皮衣下面的黑发男人翻了个身,厌恶低沉地咕哝了一声。
Lou Reed醒了。他睁开眼睛,睡眠不足,浑身疼痛。
他顺着光的来路看过去,看见David Bowie坐在沙发上。条纹衬衫,深红领带,金色的卷发在晨曦里纤毫毕现,被光打得纤巧而透明。金发的青年倾过身来对他微笑,柔软,静谧,幸福而又温情;异样地美丽,而又异样地年轻。
凌晨七点,纽约朝阳,CBD刚刚苏醒,日出火光一样发了疯的鲜红。路上有流浪汉踢踢打打,几个孩子拖着易拉罐从楼下跑过。
Lou Reed在都市的七楼看到了他的海市蜃楼。

他又梦到了过去。梦到了沙漠,绿洲和荒原,梦到了沉静的湖水梦到的火焰。他梦见金发青年对他微笑,柔软而清甜,又梦见那张恍惚的浴血的哭泣的脸。他皱着眉头瞪着天花板,镶边的眼睛像一双黑洞;空无一物,而又绝望。
过了一会他坐起来,全身酸痛而动作迟缓。沙发上空无一人。

十一点的时候Mick Ronson过来了。Lou Reed没关门,他没什么可偷的,也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吉他手推门进来,对地上的狼藉厌恶地皱了皱眉。他把啤酒罐扫到一起,捡走了针头,倒空了垃圾桶。Lou Reed仍然坐在床上。
吉他手沉默了一会儿。“已经六年了,最近警察还会来找你吗?”他问。Lou Reed没有回答。
“他们还没有找到David,你……”
一个蓝月啤酒的罐子砸在沙发上,里面的残液泼洒出来,溅了吉他手一身;他根据过往的经验迅速地逃到了门外。屋里的人很快听到了皮鞋下楼的声音。

1973。无数的巡演,录音,专辑,记者会。David Bowie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给他写歌又唱他的歌,从低谷把他举起,像摩西在旷野举起青铜的盘蛇。他们是朋友,是制作人与歌手,是落魄者与赞助人,是摩西与神。他终于录歌,终于成名,终于付清了房租,终于走上了那条星光璀璨的路。而这一切都归功于David Bowie。
在终于能够从日程中喘出一口气之后,他们去了沙漠旅行。两个人从村子里租了一架飞机,每天在沙海上来来去去,飞越一无所有明黄色砂砾的荒原。David带来了一架录音机,说要做一些新专辑的采样;然而大多数时间他们只是无所事事地站在沙丘上,看落日,看仙人掌,看沙海和耀眼的极光。
Lou Reed还记得那天日落时他们看见的海市蜃楼。他站在沙地上,仰头看爬到沙丘上面的青年。夕阳如血,而空中却倒挂着一片朦胧而清凉的绿洲;David沉在天空中的绿洲里,对着他朦胧而轻盈地,仿佛幻影般地微笑。
他向David伸出了手。金发的青年从沙丘上跳下来,落到了他怀里,他们在沙子上愉快地滚成一团。放在不远处的录音机录下了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很快是轻轻的,柔媚的喘息。

“你知道小王子吗?他有一朵特殊的,特殊的玫瑰。他爱那朵玫瑰是因为他对那朵玫瑰付出了心血,是他的心血使这朵玫瑰变成了特殊的存在。我对你也是一样的,Lou。我爱你。”
这就是David Bowie的告白。那天傍晚直升机停在沙地上,穿过山洞的风干燥而又灼热,无数砂砾发出轻微的,共鸣的声音。而David Bowie凑过来贴上他的嘴唇,柔软清甜,仿佛雪泥或是山泉。他的手边摇晃着小小的白色野花。那里与世隔绝,没有绵羊,没有狐狸,没有风铃也没有玫瑰花,只有如血的夕阳,只有日落,只有他们两人。只有他们两人。
Lou Reed觉得他在这个沙漠里得到了某种死心塌地的,某种命定的东西。David注视他的眼神安静而又灼热,像月光下的沙子,像沙漠里的清泉。Lou Reed知道那就是爱,是小王子对玫瑰花,是荒原狼对赫尔曼;在这之前他们交往,约会,亲吻,上床,然而在这之后,他们终于相爱。

在另一个晚上他们起飞。村民说发动机出了点问题,但是那天是满月,月光很好,Lou Reed就对他说自己已经熟悉了这台机器。于是村民耸耸肩。他们起飞了,在满月和夜色下寂静地穿越无垠的沙海和荒原。
世界里只有螺旋桨的声音和风声,还有David轻轻地,哼着某首曲子的声音。Lou Reed觉得一切都很平静,都很安稳。他感觉到了某种雏鸟般的,脆弱而转瞬即逝的,遥远的幸福。一千朵玫瑰花,一只狐狸,一个王子,一片荒原。David Bowie用双色的眼睛看着他笑,轻轻地倾过身来,与他接吻。那是一个非常绵长而清澈的温情的吻。驾驶员没看见仪表盘上亮起的红灯。或许他看见了。

他们在亲吻中坠落。
几天以后Lou Reed走出了沙漠。独自一人。

那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记者会,闪光灯,指控和辱骂。他在警察面前供认不讳,说自己杀了David Bowie,然而对时间和地点却又不发一言。他被起诉,然而这里是美国。他们没有证据,没有凶器,也没有尸体。沙漠里无数的搜救队来来往往,然而一无所获。沙漠和月光掩埋了一切。
人们对于这件事情有诸多的猜测,有人说是争夺食物和水源,有人说是积怨,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因为独占欲,也有人说是因为爱。他始终不发一言;他被释放之后又过了两年,人们终于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然而他越来越多地听到声音,看到影像,在都市里看见沙漠空中的绿洲。一开始是脸或者手,一些断续的影像和话语,后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最后纤毫毕现。是David Bowie。条纹衬衫,深红领带,金色的卷发柔软地拂过奇妙的双眼。是他亲吻自己的样子,是他摇晃着酒杯的样子,是他夹着一支烟唱歌的样子,是他微笑的样子,是他在夕阳西下的绿洲里的样子。
是他临死前满脸是血目光涣散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Mick Ronson又来了,带来一些面包和可乐,不再有酒。他拖了地板,擦了桌子,把地毯交给了干洗店。吉他手做这一切的时候房间的主人只是面无表情的,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窗外。
然而吉他手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他。但是Mick Ronson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又沉默了。吉他手把沙发拖过来坐在他对面,很久之后黑发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是我杀了David Bowie。”
“我知道。”吉他手回答,“我们也讨论过…独占欲,或者其他的原因,何况David有时候确实很气人的。……我还没原谅你,但是…”
“……不是那些理由。你们所有人都没猜中。”
“那是因为什么,Lou?”
“因为他和我,都看见了海市蜃楼。”

那天晚上起飞之前他们吵了架。他的下一张专辑也想请David来做,当然。但是他们发生了分歧。David坚持要他戒毒,而他年轻气盛——可能很久以后这件事能用几个巴掌解决吧,他想——他弄哭了David。“你不该是这样的。”金发的青年看着他说,用满含哀伤和失望的眼睛,“Lou,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你不该这样,这让我很难过。”
他瞪着哭泣的男人,突然明白了过来。他爱David,爱的是他本人;不是Ziggy也不是Aladdin,不是这之前这之后,只是他本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附加任何条件。
而David不是。David爱的是他自己对玫瑰付出的心血,是想象中创造出来的东西,是他心目中的盆景,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他爱的只是一个叫做Lou Reed的幻影,来自纽约长岛,吸毒酗酒,需要他来拯救和引导,最终会变成一个好人;然而自始至终,对他感恩。David需要他是摩西,而他自己是神。Lou Reed无药可救也不想被救,他不想分红海也不想举蛇杖,他不是这个人。
我爱着你,而你爱的那个人是谁?

难道我们只能爱我们的想象创造出来的东西吗?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爱别人,也不能被别人爱吗?
那么人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Lou Reed陷入了绝望。他的聪明和爱足够在一句话中看透对方,却不足以使他不陷入绝望。他不相信David爱的只是个一厢情愿的幻影而不是真实的他,他也不能接受David会因为他不是那个幻影而不再爱他。那么就在这一秒结束吧,他想。
于是他们起飞了,在满月和夜色下寂静地,漠然地穿越沙海和荒原。David在舒服的风中逐渐放松,他笑了起来。金发的青年示好地,轻轻地倾过身来,与他接吻。
他们在亲吻中坠落。

然而这些Lou Reed都没有说。他又陷入了沉默。Mick Ronson站起身来,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做梦,Lou。这不是真的。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走了。黑发的男人只是沉默地,无声地注视着窗口。他看见金发的青年,仍然美丽而年轻;是他从沙漠中带回来的海市蜃楼,是那个满月机舱里印在骨髓中的残像。条纹衬衫深红领带,头发被夕阳打得纤巧而透明,金发青年示好地轻轻向这边倾过了身。他只是浅浅地微笑,静谧、柔软而安静,却好像笃定着什么。他向他伸出了手。
Lou Reed凝视着幻影。他的表情松弛下来,变得温柔,沉稳而苍老。他站起身来,也向幻影伸出了手。幻影后退,而他跟上,像一曲临终的舞蹈。一步,两步,三步。他拉开了七楼的落地窗。
他们在亲吻中坠落。

难道我们只能爱我们的想象创造出来的东西吗?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爱别人,也不能被别人爱吗?
那么人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要是人是孑然一身,那么爱的人和被爱的人就是同样的不真实。
而做梦的人也不比他做的梦更真实。

 

 

 

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站起来,把坠毁的飞机留在身后,跑向躺在不远处的金发青年。金发青年倒在血泊里,侧脸被火光映得鲜红,令人发疯。Lou Reed托起了他的脑袋,对方费力的看向他,满脸是泪和血,目光涣散而表情迷茫。他慢慢地,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死去了。
他横抱着他在日出的沙漠里独自前行。日出铺天盖地,世界宽广压抑令人窒息,是火光一样发了疯的鲜红。黄沙上只有一排上吊绳般漫长的脚印。他转过沙丘,突然看见了那个曾经在海市蜃楼里出现的绿洲。
他把金发的青年沉进水里,沉在椰子树,水草和水藻中间。鱼儿马上好奇地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咬他的金发和脸。有几分钟黑发的青年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但最后他还是站了起来。他抬起头,金发的青年站在绿洲的水上;对着他朦胧而轻盈地,仿佛幻影般地微笑。
他在绿洲上第一次看见了他的海市蜃楼。

 

 

 

 

 

 

 

【1】氯硝西泮:安眠以及抗抑郁药物。
【2】只能爱我们的想象创造出来的东西:鸡尾酒会,艾略特
【3】摩西举蛇:民21:4-9
【4】沉静的湖水欣然梦见天空、大地和火焰:奥登诗选
【5】六年是小王子的六年

如果狗没有那么聪明或者那么爱他,他不会发现这件事,就算过两年发现了也不会再像年轻时候那么冲动,几个巴掌也可以解决
是因为狗能看透橘,比橘橘自己更了解橘橘,所以才会酿成悲剧
橘就是想…Play Virgin Mary什么的吧,像歌词,享受自我感动和自我牺牲,包括水星那时候也是……嗨炯炯揍他!臭毛病……他只是想把狗导正,但是狗不想被导正。所以橘无视狗的意志,看见并爱着的那个狗是无法实现的,是个不存在的虚像。
但是心有灵犀真的好吃,就是那种我比你还了解你的感觉。
各位辛苦啦!今天也要做作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