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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r the rose

Work Text:

如果你想发狂而投入死亡,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
它是清凉的,深到无底。它沉黑得像无梦的睡眠。
在它的深处黑夜就是白天,歌曲就是静默。
来吧,如果你想投入死亡,到我的湖上来吧。

 

 

漆黑。无星,无月,暴风雨的黑夜令人喘不上气,胸口发紧;闷不透风的穹庐笼盖闷不透风的密林。伤痕累累的牧马人车灯最后闪了两下,还是灭了,密林里消失了最后一丝光源。黑暗猛扑过来。越野车失去了视野,开上了斜坡,右前轮无助地空转着;然而车里的人又给了一把猛油。车终于翻了。
十五分钟后一把破窗锤打破车窗伸了出来。很快整个玻璃都被敲碎,露出了一个青年的头。白皙,黑色卷发,高鼻深目,一副典型犹太人的面孔。是Lou Reed。他跨过倾覆的车门,从车里拽出一个旅行包甩到肩上,然后迈开了步子。
暴风雨。暴风雨。暴风雨。他步子很大,走得很急,不顾藤条一样抽在脸上身上的风雨;密林是危险的,然而他脸上的线条像钢铁雕刻出来一般刚硬。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无处可去又无家可归,只是在森林里靠一把手电筒无头苍蝇式的乱撞。
但他看见了光。一开始是萤火虫一般微弱的光芒,然而随着他的走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他觉得这光芒温暖又熟悉。他沿着光的方向又走了十几分钟,看见了一片湖。窗口暖黄色的光芒从湖对面投过来。他越过湖又走了几分钟,看到了门。他敲响了那扇门。

再十分钟以后他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换了一身衣服,喝过了酒,头上盖着毛巾,面前是一碗热汤。一位金色卷发的青年在他面前坐下来,把面包放在桌子上,拿走湿透了的毛巾。
有几分钟他们没有说话。他吃着东西,而青年翻阅着几张夹在一起的纸。酒喝干了以后青年才抬起头来;他长得很温和,一个耳环在单边耳朵上摇晃。他向Lou伸出手,说“我是Mick Ronson,暂住在这个地方。你今天可以住在这里。”
Lou Reed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很快盘子被收走了,沙发上多出了毛毯和抱枕,Mick熄灭了灯,把青年一个人留在客厅里。青年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的时候,闪电照亮了他来时路过的湖;那是一片玫瑰园,无人打理,疯长的茅草和荆棘盘根错节,玫瑰与夜色一样都是漆黑,错金一般密密麻麻地盘绕在湖上。湖心站着一个人。Lou Reed眯起了眼睛。
他视力很好,湖又离得不远;他发现那不是人,雨穿过了他,是个幽灵。幽灵白衣白裤,白肤白颈,连嘴唇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只有头发是淡金色,仿佛月色,仿佛荒原,又仿佛深冬冰结千里的寒江。幽灵好像发现了他,转过身来,对他一笑。那是个极美,极纤瘦,极脆弱,又极单薄的幽灵。幽灵对他笑着,嘴唇温柔地动了动。然而青年再眨眼的时候,对方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他和Mick提起了这件事。Mick说这个地方一直有幽灵的传说,他就是为了研究这个幽灵来的,“你懂的,这是我的毕业论文。”他有些困惑地,柔软地笑笑,“但是我来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David……你的运气真好。”Lou Reed没有说话。
他给拖车公司打了电话,对方放假,所以他还得在这儿盘桓几天。Mick欢迎了他,他也付了钱。暴风雨早上的时候散了,他出去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发现这里是个高挑的古堡,火焰哥特风格,高耸的尖顶和石雕的花边。这里太大了,Mick也只整理出来客厅和一间卧室;他把楼上的藏书都搬到了客厅里,整天埋头在他的笔记本电脑前面。
Lou也看了Mick收集的资料。关于森林,关于古堡,关于那个湖上玫瑰园里的幽灵。大学生的夹子里夹着一张照片,和幽灵有着一样的脸,但是更鲜活,更有生气。生前的幽灵面对镜头笑着,金发、白肤、一双楚楚可怜千言万语的双色眼睛。古堡里有很多他的照片和生前的记录,Mick还用一台古老的留声机放出了幽灵的声音。他的轻笑柔软像是羽毛,而说话的声音像花瓣和丝绸,又柔软又单薄。Lou Reed从火焰花饰里望出去,是满地满岛挤挤挨挨的黑色玫瑰。
Lou Reed觉得这一切都很熟悉。他想起那个雨夜幽灵在对他说什么,他在叫他,Lou。那个幽灵认识他,他也认识那个幽灵;像熟悉自己的左手与右手,像熟悉那台快要报废的牧马人。他熟悉这个幽灵甚至超过Mick Ronson。

Mick Ronson画了很多幽灵的素描。他有很多关于幽灵的书,记录,声音和画像;大学生自己又写了很多笔记,都胡乱地堆在长桌上面。这些都是幽灵的,然而只是幽灵的,没有其他人,就好像这栋房子里没有他以外的任何人住过。Lou整天整天地泡在这些记录里,就像写论文的不是Mick,而是这个不知为何会来到这里的青年。斐迪南看见了爱丽儿,麦克白遇见了女巫。他入了迷,他着了魔。他走上了湖心岛。
湖心岛里开满了黑玫瑰。是野玫瑰,盘根错节地疯长,荆棘与茅草都不分明,只有岛中间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的泥土温润漆黑,柔软如同沼泽;好像浇灌它的不是水,是眼泪与悲伤。Lou站在那片空地前面。他想哭,又想笑,但是这些感情都很虚幻,像是在看某场已经过期的电影。他觉得自己只是发了疯。
然而他发现那片空地是个模糊的人形。

晚上他又来,穿着黑衣,带着铲子。幽灵在湖上等他,像是等了许久。茅草疯长黑玫瑰盛开,溺水者的幽灵在春天回到了陆地。他说你终于来了,Lou。我知道你会回来。
回来?他反问。幽灵没有回答,只是悲伤地凝视他,不再说话。Lou Reed开始动手挖掘地面。幽灵只是看着,而青年发现自己知道该向哪里使劲。他拨开茅草和荆棘,吓跑蜈蚣与蚯蚓,翻起湿润的,流泪般的泥土。荆棘与黑玫瑰覆盖着地面,像是暴风雨和黑暗覆盖着天穹。玫瑰之下是一具胸口插着细剑的骸骨。
这是你吗?Lou问。
是的。David回答,我被埋在了这里,所以无法离开这个岛。我一直在等你。他笑得很温柔,你终于来了。

Lou Reed把白骨埋了回去。他回到古堡,走上楼梯,按幽灵所说的打开书柜后面的暗门。他发现了一本黑色皮面的日记。
我把David永远地留在了这里。日记的第一页写着,内容一半是呓语,一半是痴狂,然而中间又掺杂着魔术和咒语。Lou在里面发现了David胸口那柄含着魔法的剑的素描,是将幽灵禁锢在某地以供驱使的仪式。然而只是拔出剑是没用的,同一页写着。被禁锢的灵魂不会因为拔出剑而被解放。能够解放幽灵的方法,只有把另一个人同样地埋入地下。以血换血,以肉换肉,以命换命。
Lou Reed想起了楼下客厅里的金发青年。

他带着日记回去找David。幽灵还在那里,笑得无辜而清白,又单薄又纤细,像是一片玫瑰花瓣,像是风,像是薄薄的透明的一撕就破的昆虫翅膀。然而他看着日记,轻声念了一幕戏剧的台词。
难道你把自己沉浸在里面的那种希望,只是一种醉后的妄想?
幽灵抬起头来看着青年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透明的,手指在空中虚抓着另一个人的胳膊。他没有再说更多,也没再笑,眼光带一点柔软的残忍,月色冷酷而尖刻地清明。他没有再说话。而Lou Reed也轻声地回答了他同一幕戏剧的台词。
在我面前摇晃着、它的柄对着我的手的,不是一把刀子吗?
David笑了。天上寂静。青年离开的时候David对他说,Lou,我也一直很想你。

第二天早上Lou Reed把Mick Ronson刺穿在湖心岛上。金发的青年挣扎着,向空中伸出了手,喉咙痛苦地,扭曲地作响,血从胸口和嘴唇拼命地溢出来。他试图拔去胸口的剑,然而另一个人踩住了他的手。但是下一刻将死的青年笑了。他笑得很宽容很温柔,笑得像是某种巨大的、忠诚的犬类。那是个很安心,很温暖的,仿佛圣徒般的笑容。青年嘴唇上的血色飞快地褪去,温柔清澈的,瞳孔放大的蓝眼睛里映出了幽灵的影子。我爱你,David。他说。我终于,终于见到你了。手无助地垂下去。耳坠落进了血里。
金发的青年死去了。血流在土地里,染红玫瑰,渗进泥土,浇在玫瑰之下苍白、苍白的骸骨上。Lou Reed松开了剑。他喘息着,摇晃着后退了一步。有一双白皙的手从后面温柔地伸过来,环抱他的肩膀。
现在我的手也跟你是同样的颜色了。他听见留声机里的那个古老的声音说。

 

 

日记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两个人的合影。一个人是David,另一个人白皙,黑色卷发,高鼻深目,一副典型犹太人的面孔。David And Lou,下方的字迹胡乱而又潦草。
我把David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然而我后了悔,我发了疯。我烧掉了所有自己存在的痕迹,然而仍旧无法赎罪。我杀死了他,然而我现在更希望他活着。我每个夜晚都听见他呼唤我到湖上去的声音;它是清凉的,深到无底。它沉黑得像无梦的睡眠。在它的深处黑夜就是白天,歌曲就是静默。这也许是他的复仇,而我将发狂而投入死亡。
我们将会在玫瑰之下的湖底相见。那时一切苦难都将在你处告终。
我一直很想你,David。

 

 

 

 

 

【1】泰戈尔:如果你想发狂而投入死亡、尘世间一切苦难都将在你处告终
【2】艾略特:溺水者的幽灵
【3】麦克白:醉后的妄想、不是一把刀子吗、同样颜色

 

写完了!肝动森!捡捡树枝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