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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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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ly this, and nothing more.【1】

 

Lou Reed铲下第一铲土的时候,镇中心的高塔上飞起了第一只渡鸦。
手心里握着十字架的丧服女性泪如雨下,喃喃自语,最后哭倒在地。神父和亲人们很快把她带走,只留下Lou沉默地往棺材上盖土。他没有划十字架,也没有说阿门。黑色的渡鸦盘旋在他头上。
棺材比一般的棺材小。送葬的人们除了投花,还投下小木马,绘本,以及各种各样的儿童玩具。一切迹象都证明这是一场夭折,最有力的证明是墓碑上的生卒年月,间隔甚短。然而这与Lou Reed无关;他是一个守墓人,也是一个掘墓人,偶尔还是个盗墓人。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铲土。墓坑眼见就平。
劳驾。有个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是个很温柔的声音。Lou抬起头来,他的面前是一个疫医,黑色的兜帽和黑色的披风【3】,皮革缝制的鸟嘴面具,看不见脸。请让我把这个扔下去,疫医说。他点了一张雪莱的诗句扔到墓坑里,然后从领口扯出一条金色的十字架,双手合十,低声祈祷。当一盏灯破碎了,它的光亮就灭于灰尘;当天空的云散了,彩虹的辉煌随即消隐【4】。
守墓人从来没听过这么温柔的声音。不是太太小姐们那种虚假的,用洋葱和生姜挤出来的眼泪。这个声音只是很温柔,云朵般无限地,柔软地延伸,铺展在亡灵聚居的墓地里。灯下花与湖心月,冬日阳与水中雪【5】。黑色渡鸦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停在墓碑上。
把诗句吞食干净的火很快就熄灭了。黑衣人把十字架塞回领口,抬头看向Lou Reed。他卸下面具,摘下兜帽,露出蓬开的橘色短发和双色眼睛。疫医的眼神悲伤而透明,下巴因为连日工作而长出了胡茬,脸上也微微有些皱纹。我原本可以救他的,他说。
渡鸦是死者的亡灵【2】。Lou说,所以他们也没死,只是转换一下方式。
你在安慰我吗?疫医的眼睛弯了起来,你不相信死后,不是吗?
Lou只是耸了耸肩,继续铲土。渡鸦鸣叫起来。小小的棺材被掩盖之后他竖起了铲子。疫医脱下黑色的皮手套,向他伸出手。David Bowie,很高兴认识你。Lou看向他的眼睛,一汪深潭,藏着春天第一抹复苏的生命。他握住了那只手。
在他们身后,墓碑上的渡鸦飞入鸟群。Lou凝目望去,第一次在漆黑飞鸟的群集中看到了一抹苍白。
这孩子是这座小镇第一个因为瘟疫而死的人。

David刚刚来到这个爆发瘟疫的小镇,这孩子也是他治疗的第一个病人。他从别的疫区赶来,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睡个好觉,更何况洗个好澡,吃顿好饭。他分发草药,接待病人,临时支起的医馆里终日满客;Lou Reed的墓地也是一样,而除此之外的地方都荒无人烟。有些人死在家里,有些人死在医馆,有些人来不及,死在路上。连教堂都关了门。
高烧和淋巴肿大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增长,而David一天比一天苍白。镇中心高塔里的白渡鸦飞在他头上,窥视他是死了,还是即将死去。疫医步履蹒跚地走在路上,守墓人眼见他往前栽倒,接住了他。怀抱里的身体轻得让人心惊,David抬起头,Lou看见了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
疫医推开他,摇摇头要走,却再次踉跄起来。Lou半扶半抱地把疫医放在路边,从背后抱住他,用手盖住他的眼睛。他感觉到手心里好像有一只病弱的,高热的,微微发抖的雏鸟。这雏鸟没有母亲,没有归处,也没有明天,穷途末路,无处可走。David在他的掌心里流泪,泪水像火星,从皮肤烧进了血管。我没能救他们。David虚弱地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Lou回答。然而David没有回话,只是哭,哭得脸颊皱起来发红。守墓人害怕起来。他觉得疫医的身体在逐渐崩毁,逐渐死去;然而守墓人不相信死后,所以够不到远方。他抓住他,却抓不到他。只有白渡鸦苍白地停在疫医身上。

死亡的人数仍旧没有减少,直到活着的人不够埋葬死去的人【6】。David坚持出席每场葬礼,即使落在他身上的眼光从感激变成了怀疑。他出席,他跟棺,他下葬,他像后来的那些凑数的棺材一般破旧不堪,然而他还是坚持。每次David Bowie亲手把棺材送进Lou Reed手里,都用哭得通红的眼睛看他一眼。那一眼像棺材的钢钉,轰然钉进了心脏。
那一天David发了疯。这具尸体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抬棺人把他送到之后就走了,墓地上只有Lou和David两人。Lou去拿铲子的时候David钻进了棺材。守墓人拼死把疫医拖出来,然而疫医还想回到棺材里去。他不反抗,不嚎叫,也不打人,只是睁着眼睛哭,整个身体发疯一样的往棺材里够。Lou打了他两耳光,他才终于瘫在了地上。守墓人想把尸体赶紧埋好,于是重新去拿铲子;他听见David在他身后说,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治不好病,也救不了人,我一无是处,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因为我爱你。Lou回答。这事他一直知道,他甚至希望每天镇里多一些死人,在他们之间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每具棺材都是他们爱情的信使。他拿整个镇子的人给他的爱情垫脚,也同样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活得过明天。他爱他,从此与疫病和死亡纠缠,别无出路。长相爱或共赴死,别无出路【6】。
David笑了。所以或许我对你还有点用,他说。

所以那天晚上他们上了床。
Lou说不清David是舒服还是痛苦,而对David来说好像都一样。疫医只是在自毁,而守墓人是他的刀刃。然而Lou爱他,爱得别无出路而不顾一切,唯此而已,别无他般【7】。他可以成为他的棺材,他的枪,他的被子和枕头,当然也能够成为他的刀刃。疫医没有死在棺材里,所以他把自己交给了守墓的人。他被阴茎和目光肢解,脸颊发红,因为痛苦咳嗽,虚弱地,呼吸不畅地喘气;好像吞苦刑梨,又好像上拷问椅,胸前的十字架轻轻的摇晃。
铁处女开启,血液流出,厚重的鸟嘴面具和黑衣落下之后,里面藏着一个崩毁的,苟延残喘的人。他将毁未毁,将死未死,像一个幽灵,来自彼岸【1】。他们在屋里苟合,而塔里的白渡鸦站在窗框上,不发一言。

第二天早上Lou Reed醒来的时候David不在。医馆的早晨总是很早,而墓地不是。Lou磨磨蹭蹭地往墓地走,街上惯例的空无一人。他经过了医馆。
医馆没有开门,门口一片狼藉,药瓶和病床都被打翻,病人也踪影全无。守墓人疑惑地走进屋里,只有一个女仆在收拾桌面。他问她怎么回事,女仆抬起头来,额角划破了,满脸是血。今天早上他们拖走了医生,她说,镇民觉得他是外乡人,引来了瘟疫又治不好人,所以要把他烧死,以祭上天。

Lou赶到高塔的时候火堆已经被点燃了。David身上只挂着碎布片,浑身是青紫和血,一眼看过去数不出有多少伤痕。他全无意识,垂着头,在火里,在镇民面前,在十字架上。
守墓人冲过去,爬上火堆,中途揍倒了几个镇民。Lou的脚也着了,他没去管,掰着十字架,拍着David青紫血污混成一团变形的脸。后者费力的睁开眼睛看他,张开舌头被拔掉的嘴;喉咙里一个血洞,鲜血淋漓,无言却以血肉哭诉。Lou试图把疫医从十字架上解下来,后者摇了摇头。他知道的,他是医生。David的眼睛落在胸口,守墓人顺着看下去,金色的十字架浸在不知道是喉咙还是肩膀的血里,浸得很满。Lou从David的胸口扯掉了它。疫医笑了,笑得很解脱,在血和火里仍然温柔干净。他咳嗽了几声,然后仰起了脖子。我拯救了许多人,现在轮到你拯救我了。他无声地说。
守墓人听见了。他们在火里,在镇民面前,在十字架上。他们被火,灰烬,鲜血,疯狂与死亡包围,额头抵着额头,皮肤贴着皮肤,眼睛看着眼睛。火烧上Lou的脸和手臂,然而他没有犹豫,掐住对方的喉咙。你不会再痛苦,我履行职责,拯救你,亲手为你下葬。
守墓人没有哭,也没有发疯。他掐得很紧,并贪婪地,仿佛吞噬般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像野兽看着泉源,像天狗看着月亮。他自己的眼睛烧得比火还亮,而疫医的眼睛在笑。笑着,然后永远的闭上了。
守墓人从火堆上下来,浑身漆黑,拖着血与火。镇民对他丢石头,围了上来,想把他重新逼回火里。他抢了其中一个的枪,打倒了另一个,然后射穿了更多的人。他踹翻了柴堆,徒手推翻了十字架。倒下的十字架点着了高塔。

最后Lou Reed提着枪,流着血,木然地站在横尸遍野里。他看着木制的高塔燃烧,碎裂,轰然倒塌。他看着无数漆黑的渡鸦从高塔里飞出,在天上回旋成一片漆黑的殡列,像是高塔放出了无数哭泣的亡灵。天地黑暗,只有渡鸦鸣叫的声音铺天盖地,高昂尖锐,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哭丧;直到世界尽头,别无他般【7】,都是绝望。
黑色的羽毛,黑色的灰,黑色的天空与黑色的人。他看着这世界为这世界服丧。

火烧遍了整个镇子,烧了三天三夜,最后被雨浇灭。火烧尽了瘟疫,房子,牲畜和庄稼,火里死去无数的渡鸦。从瘟疫和火焰中幸存的人们遍体鳞伤,拖家带口,准备离开现在的废墟和曾经的故园。他们不知该去何方。
Lou Reed也准备动身。他穿上黑衣,戴上兜帽,拉好黑色的皮手套,最后戴上一个鸟嘴面具。衣服遮盖了全身遍布着的火伤痕迹,和胸口满是鲜血的十字架。他挎起包,往村外走。有人咒骂他,有人对他扔石头,这些都没有使他停留。
只是他走出村口的时候,看见脚底下有一只已经死去的白渡鸦。

在这一年,大陆上瘟疫满布。上帝的天罚在田野上自由地,惬意地漫步,所到之处哭声震天。这片大陆死了三分之二的人,剩下的人胆战心惊,劫后余生;一代人又一代人过去,仍旧打草惊蛇。
后世的医生们试图追查瘟疫的源头,他们追查到王国,追查到小镇,追查到高塔,疫医和白渡鸦。最后他们追查到的扩散源头,是一个染血的十字架。

 

 

 

【1】乌鸦。爱伦坡。
【2】他将渡鸦看作是对那些在伦敦塔内被折磨致死之人的悼念,认为它们很可能也就是死者的亡灵。乌鸦之城。博里亚·萨克斯 。
由于渡鸦会吃因战争及处刑被杀的人类尸体腐肉,它们被认为与死亡及亡魂有所关连。在瑞典,渡鸦被认为是被杀之人的鬼魂;在德国,它们则是被咒诅之人的灵魂。
渡鸦Wiki。
【3】部分参考Scp-049。
【4】当一盏灯破碎了。雪莱。
【5】Some are winter sun, ah,Sailors in snow。Some Are。David Bowie。
【6】鼠疫。加缪。
【7】Only this, and nothing more。

【8】
瘟疫确实是橘橘带来的。
他从疫区来,满身病毒,又不洗澡。他本人也病入膏肓了,不被烧死也会病死,没有区别。

狗让死的镇民给他当信物,然后让所有镇民给他当信物,最后他是想让整个大陆给他当信物。他要整个大陆给橘橘殉葬。十字架上都是橘橘的血,都是病毒,狗一带出去,马上传染一大片,统统死光。

白渡鸦是橘橘的灵魂。黑渡鸦是小孩的灵魂。小孩只是NPC,谁也不是,有个设定名字叫James。但是黑渡鸦没有随着小孩死亡而死去,而白渡鸦死了,因为橘橘看狗做的破事,气死了。

橘橘是50th生日会的橘橘。
狗满身火伤是和橘橘被打得满身伤对应。

狗之所以不相信死后说是因为他是犹太人,(在这个设定里)是犹太教徒。而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一个重要的区别就是是否承认新约,承认基督及其复活。对犹太教徒来说,人死了,身体、灵与魂全都消灭,没有来世,也没有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