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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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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在渴望与痉挛之间,暗影沉没,天国是你的所有。
我在失去神的地方又找到了神。

 

Lou Reed从大学退学的第二天,他被从家里驱逐了出去。他的父母没有提前通知就下了宣告,他只来得及从书架上抓出一本艾略特,就跌跌撞撞地被赶下了楼梯。生活了二十三年的门就这样在他的面前被关上了,当天下午他就在缺席的情况下上了七烛台的宗教法庭。他被从家庭里除了籍,从教会里去了名,在社会和法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年并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结果。他只有幼时跟随父母去过会堂,塔木德对他来说是文学而不是律法,上大学之后更别提遵守什么洁净的规定,更何况,他还是个同性恋。父母和拉比都和他谈过几次,但是他左耳进右耳出,从来都置若罔闻。他总觉得自己起码能在家里住到大学结束,再然后天高鸟飞海阔鱼跃;Mother is the first other,人总是要脱离母体脱离家庭的,所以早些晚些并无不同。
Lou Reed打定了主意要在家庭里做一个逆子,在会堂里做一个不信者,在社会上做一个叛徒,在人群中做一个非人。宗教和社会是被缝好的钢铁外裳,对适合的人来说是盔甲,但对不适合的人来说却是刑具。他同意信仰和所选择的道路,如果不是自己的,那就不是得救,而是死亡。悉达多不信世尊,他也不想从别人的手中得到他的神。于是他在大学里反抗了老师,跟同学动了手,又把咖啡浇在了校长的秃头上。
于是他从家庭里除了籍,从教会里去了名,在社会和法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人群中变成了一个空心人。

一个叛徒,一个被流放者,一个空心人,一个稻草人。他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没有带着狗的小姑娘,也没有玉米田。那天晚上他是在桥底下过的夜,和衣而眠,枕着那本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空心人;想着幸好这本书够厚,是艾略特,不是兰波。半夜他的床铺被涨潮淹了,他只得又爬起来,拿着书一无所有漫无目的地游荡。半夜三点的纽约,离他最近的灯是酒吧一盏七彩的霓虹。
他就是在那里遇到了他的神,他的重瓣玫瑰,他的永恒之星,稻草人的脑子和铁皮人的心,他仅有的希望。他就是在那里遇见了David Bowie。

舞池关了,酒吧里很静,屋里仅剩的几个客人也都昏昏欲睡。只有高台边上亮着一圈七彩的小灯,一位穿着阔腿裤和丝绸上衣的顾客还在那里和酒保轻声地谈笑。被放逐的青年本能地走近了光,那位手指间夹着一根万宝路的顾客抬起头来看他。吧台的灯光点在他的睫毛上,像伯利恒之星点在基督的马槽里;荣耀归于神平安归于人,东方的博士长途跋涉,终于进了玛利亚的产房。他抬起头来笑的时候,峡谷就有了眼睛。
顾客伸手示意要他坐下。酒保识趣地去拖地了,金发的顾客凑近他,说他正开始觉得无聊呢,欢迎。你来自哪里,陌生人?
Lou Reed不知道。四十八小时之前他还有学校,有家,有朋友,有一个不稳定但是安全的团体,有一个不明确但是长久的计划。然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他无处可去又无家可归,什么都没了,惊魂未定。他本来就是半个无神论者,现在他彻底失去了神,也失去了人,再也没有星辰指引马上的人穿过未知而漫长的黑暗。他甚至来不及哭。
然而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膝盖上。他抬起头来,看见对方异于常人的,饱含慈悲与宽恕的一双极美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多。他们谈到家庭,社会,性向和教义,谈到非我族类和故土难离,谈到流浪和流放,谈到哭墙和复国,谈到观念与现实,谈到霸王树和空心人。他们一直谈到了天亮,多数的时候是青年在说而对方在听;但是那只柔软而冰凉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膝盖上。
青年的心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他仍然看不到前路,然而却不再害怕。他用手捂住了脸,但是对方拉开了他的手。金发的顾客在眼泪上印了一个小巧而同样冰凉的,微微发咸的吻。青年在泪水的缝隙里,看见了那双双色的星光一样的眼睛。

凌晨五点的时候他们分了手。顾客都走光了,椅子被叠好,酒保锁上了内门。临走之前Lou Reed把那本诗集送给了对方,而金发的男人只是安静地,珍惜地摩挲着封面。对方凑近他,在他的耳畔呼出湿润而甘甜的,棉花糖般的气息。
作为交换,告诉你一件好事情吧,对方说,我是来拯救你的真正的神。
Lou Reed笑了。他讥讽地说,我这样的罪人也有神吗?
神明亦在罪人之间。对方温柔地笑着说。
那么你将如何拯救我呢?青年问。
用一千个吻,用眼泪,用沉默。对方回答。
再告诉我最后一件事吧,你的名字叫什么?青年又问。
我的名字是David Bowie。自称是神的男人说。

凌晨五点,在渴望与痉挛之间,暗影沉没,天国是你的所有。我在失去神的地方又找到了神。
然而Lou Reed不信神,也不信人。他坚信这世上没有救赎,事隔经年他乡再逢,能够致意的仍然只有眼泪与沉默。在这世界上一部分人能做彼拉多,人人都能做犹大,却没有任何人能做耶稣。他在凌晨五点遇见了神,然而这遇见只是短暂的,瞬间的,光芒一般转瞬即逝的;像残月、像翅影、像棉花糖落进水里,像凌晨树叶上一层闪光的薄霜。这相遇好像某种短暂而热烈的,未果又无终的爱情。那天早上他追上了其中一个顾客,打倒了他,抢走了他的钱。
约拿在鱼腹中,撒该在桑树上。神明亦在罪人之间,你来拯救我吧,携我的手洗我的脚,让我坐在你的边上。任何人都能拯救圣人,然而能拯救罪大恶极之人的,就只有神。

Lou Reed是个逆子,是个无神论者,是个流浪者,是个叛徒。他在被他的神流放之前就流放了他的神。他在失去神的地方找到了神,在找到神的地方又失去了神。无论是理智和情感,他仍旧不信。他是个空心空脑的稻草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没有心也没有脑,没有家也没有神;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一无所有也一无可失,所以格外恶毒而凶狠。他从一个混混成长为一个雇佣兵,无恶不作,偷盗、抢劫和杀人;遍体鳞伤,颠沛流离,每到一个地方都被人诅咒,每到一个地方都被人憎恨。
他不断地逼问自己,够了吗?我足够恶贯满盈到只有神才能拯救了吗?每一次他都回答,不,还没有。
但是他现在觉得够了。因为他终于要死了。

他在战场上杀了八个人,第九个扑过来,被他一刀穿透,从衣服的破口里露出拔去保险栓的手榴弹。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弹坑旁边,感觉到自己身下一片湿粘的血。雇佣兵努力地抬起上半身往下看,看不到下半身。他腰以下空空荡荡,没有肚子也没有腿。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于是躺了回去,点起了最后一根万宝路。
他从那一晚之后就换成了这个牌子。万宝路湿了,血臭,但是还是美味。雇佣兵开始发冷。Lou Reed在逐渐麻痹的神经里,麻木地看见死前回放的走马灯。
酒吧,高台,凌晨五点。你输了。你还是没有拯救我,你不是神。他对细细地,温情地低着头摩挲那本空心人的人说。而回忆里的对方仍然慢慢地,温柔地说着话。作为交换,告诉你一件好事情吧;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双色的,仿佛神迹的眼睛。
我已经宽恕你了。David Bowie笑起来。

Lou Reed被从满是鲜血和尘土的地上拉起来,拉到酒吧间里。他着装整齐,四肢俱全,干干净净。David携起他的手,让他坐在他的边上。酒吧黑暗,吧台上仍旧只点着一盏七彩的残灯。雇佣兵不知所措地睁大眼睛,四下看了看。
这是……?他问。
所以我说了,我是来拯救你的真正的神。David回答。他心不在焉地用大拇指蹭着玻璃杯上的口红残迹。你不信我,所以我让你信我。八十一难使江流成佛,犹大和彼拉多使基督成为基督,而你使我成神。我是你的神,而你探入钉痕和肋旁的不信让我成神。只是这样。他丢开杯子,笑了起来。我宽恕你,我来接你了。那么你现在信我了吗,Lou Reed?
一千个吻那么深。被问到的人回答。
于是David笑了。他向另一个人倾过身,在他的嘴唇上印了个吻。那吻仿佛永恒和神迹,冰凉而馥郁,温柔而哀怜;像是星光和旷野,像是玫瑰与诗篇。还有九百九十九个,他说。
九百九十八。Lou Reed站起来,捧住对方的脸弯下了腰。
未燃尽的万宝路终于掉了下去。此刻信仰被不信所证,瞬间使不朽永恒;而旅途尽处,晚星将生。空心人看到了他的伯利恒之星。

他是个逆子,是个流浪者,是个叛徒,是个罪人。然而他有神可信,有家可归,在失去神的地方他又找到了神。他不再是个空心人。
用时间与鲜血见证这一支烟的不朽,却像一千个吻那么深。

 

 

 

 

 

注释:
【1】空心人:Thomas Stearns Eliot。
【2】悉达多:赫尔曼·黑塞。
【3】信仰和所选择的道路:四个人,泰戈尔
【4】带着狗的小姑娘:绿野仙踪
【5】穿过我所不知道的黑暗的、我在失去神的地方又找到了神、神明亦在罪人之间、旅途尽处,晚星将生:泰戈尔
【6】一千个吻那么深:科恩
【7】眼泪与沉默:拜伦

 

HE:
经过一段漫长的睡眠,雇佣兵醒了过来。叫醒他的是轻轻的低语声,和某种熟悉的,雪松香草和棉花糖的香味。
他费力地移动眼睛,看到床头柜上有一本空心人。

BE:
“这本诗集是谁送给你的?”
“我忘记了,那是我还在纽约的时候。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也不记得长什么样;那天晚上我喝醉了,开玩笑地对他说我是个神。”
“那么你是神吗?”
“I'm your man.”

 

For Thine is the Kingdom
因为天国是你的所有
For Thine is
因为你的所有是
Life is
生命是
For Thine is the
因为你的所有是这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并非轰然落幕 而是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