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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恋没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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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蛾正道的玩偶弹向五条悟头顶时,夏油杰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了。初春上午的天气很好,五条悟嗷地叫唤一声,躲避间墨镜片在映进教室的阳光折射下反着光。

“悟。”夜蛾正道在讲台上板着脸道,“没写作业的话,就带着咒骸一起去扫落叶吧。”

五条悟噘着嘴站起来,歪头躲过咒骸玩偶袭来的一拳,猛然出手将它在空中擒住了。年轻的六眼熟稔地注入咒力让它平静下去,晃晃悠悠地一手插兜、一手拎着它,也不问问主要扫哪里就往外走——学校里在春日抽芽换新叶的树种有限,最近他们若挨罚,要扫的就只有操场西北角的那棵老菩提树和东南一侧成片的桂花了。

家入硝子走近讲台,与五条悟擦肩而过,交上自己的咒术分析论文,脸上满是等着看好戏的神色;夏油杰则单手拄着脸,眯起眼睛冲着五条悟笑,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他们都才刚入学咒术高专不到半年,但早已在一次次的双人任务、翘课、私下斗殴和后续的体罚中打成了一片,而意气风发的男高中生若见到挚友被老师呵斥,总要毫不客气地加以嘲笑。

“杰,”五条悟毫无悔过之意地走到教室门口,顿了顿,笑嘻嘻地回头看他一眼,“快点下课过去找我玩。”

这样临时补了一句的代价,就是又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圆滚滚的咒骸陡然突袭,柔韧细长的毛绒手臂挟着咒力猛地一拳打向五条悟的后背。五条悟咧嘴闪向一旁撞到门框,堪堪用另一只手接住,伸长胳膊把它按远了:“哇啊,两只一起就太过分了吧!”

“呀,”夏油杰立刻抢话道,“不过分的。悟那么强,绝对没问题。”

他说着,习惯性地在桌子底下偷偷摸出一根可乐味的棒棒糖,剥好糖纸后才突然将它递出去。五条悟见状相当配合地大步横跨,敏捷地回身飞快两步自他手里一叼,在夜蛾正道反应过来之前就重新冲到了教室门外:如此一来,就不算是在课堂上吃东西了。只是这样的贿赂也不能抵消夏油杰刚才煽风点火的恶行,五条悟咔咔咬着棒棒糖,临走之前拎着两只咒骸回瞥一眼,留给他一个“下课来打架”的眼神。

家入硝子不顾课堂礼纪,在一旁嗤笑出声。

五条悟不是老老实实地离开的。听得出来,他才上一年级就会和班主任的咒骸们在走廊里一路大吵大闹、横冲直撞,对着不会讲话的玩偶高谈阔论自己打算如何高效清扫落叶。夜蛾正道默默地听着他们冲向楼外,回过头,疲倦地叹了口气。

“……好吧。杰,你的论文呢?”

“我的……”夏油杰低头在背包里翻找。他的指腹摸上横线本的纸沿,抽出来之前突然顿了顿。

“喔,”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对不起,我也忘记写了。”

 

菩提树干盘虬错节,根系浮于地表的部分经年累月地生长蔓延,已经跟路边小佛像的石头底座盘在一处了。夏油杰双手牢牢抱着一只小熊形的咒骸走过去时,五条悟正懒洋洋地叼着糖棍以自己为圆心扫地,一手扫帚一手咒骸,脚底下还踩着一个。

他忍住笑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离五条悟两步之遥时伸手掐势,上个星期新收服的三级咒灵悄无声息地冒出头。

六眼倏然回身。还挂着泥土和落叶的扫帚像柄长剑般倏地破空袭来,警告似的亘在夏油杰脖颈前方半厘米处停了。夏油杰被扑了一脸灰,呛咳着连连后退眯起双眼,咒灵一拳打掉了五条悟左手中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咒骸;五条悟下意识地伸手去抢,夏油杰趁机补了一脚,五条悟轻飘飘笑着瞥他一眼,紧接着,却做出一副中招状倒在了地上。

夏油杰得意了半秒钟,抱起胳膊,打算围绕装死的五条悟大摇大摆地走一圈。然而,还不等他好好想想五条悟为什么突然愿意让了他一回,后者便脚下一松,原本踩着的那只咒骸睁开眼睛,蓦地向他迎面扑来。

这下完全乱了套。咒力乱溅、落叶横飞,两个人玩得脸都扑红了,很快跟三只灵活富弹性的玩偶缠斗在一处,还要顾忌着不能使出全力,以免闹过了头将班主任的咒骸撕裂打穿。摔倒进五条悟刚耙好的落叶堆里时夏油杰低声笑着一把搂住了扑在胸前的小熊,抓着它的脑袋气喘吁吁地输送咒力,五条悟在一旁按着另外两只爬起来看,咒灵操使往日那总是保持洁净的额头和脸蛋都被弄脏了。

夏油杰考虑了一会,重新换出一只有七八只手的、体型庞大还围绕着灰色淡雾的咒灵。

“一级,自体咒力很强,”他随便抹了把脸,很喜爱地转头对五条悟介绍,带着一点小男孩向小伙伴炫耀高级玩具的意味——这的确是一年级的夏油杰现有的唯一一只一级咒灵,也是最强的一只,“试试能不能让它控制咒骸。”

五条悟歪歪头,盯着一级咒灵回忆了一会,然后笑了。

“哇,这不是上个月我和杰一起抓的嘛。”

“对呀。”夏油杰心爱地抚摸着咒灵黑色结痂的坑洼表皮,“能被提名到准一级,应该就是因为收服了它吧。”

五条悟跟他打闹的时候从来不开无下限,此时此刻,脸颊和衣服上也满是灰泥了。两颗脏兮兮的脑袋挨在一起,五条悟抓起一只咒骸塞进咒灵手里。夏油杰闭了闭眼,专心操纵它。

一秒、两秒、三秒。圆球形玩偶的挣扎幅度减弱下去,渐渐在咒灵手里不动了。

“……”

成功了。两个一年级生惊奇又兴奋地对视一眼,意识到以后也能钻空子逃避惩罚,不由得咯咯地傻笑起来。这样一来,普普通通的扫落叶可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他们把剩下的两只小熊和小兔也按进咒灵怀里,继而悠闲自得地坐在那里开始点评夜蛾正道的审美和扎毛毡技术,认为兔子咒骸长得十分古怪吓人,小熊勉强还算可以。

十分钟后,能够烧毁半片森林的一级咒灵老老实实地伫立在操场中央,怀里抱着三只小玩偶;五条悟和夏油杰分别自西北和东南扫起,一个扫齐菩提叶,一个清理碎桂花。没了咒骸那拳打脚踢的干扰后两人的效率很高,在咒灵身边汇合时,落花和落叶都已经齐整地各自堆成了小包,而夏油杰的塑胶腕表才指到十点半,太阳还没有升上天穹正中央。

“所以杰也没写论文啊,竟然还在教室嘲笑我。”五条悟懒洋洋地弹出咒力,半透明的火焰在落叶堆上跃动着燃烧,空气受热扭曲后轻快地颤抖,于是,隔着那点火苗望过去,一旁墙根的小佛像也在金光斑驳的树影下梦幻地晃动起来了。夏油杰很喜欢这样的时刻。咒力产生的灼热与普通火焰不同,覆在菩提叶上烧得干净且快,不一会儿堆耙过落叶的地方就只剩浅淡的、香灰似的余烬了。

火灭后,一阵春风随之而来,就像头顶目睹全程的老菩提树的叹息似的。高中生们无所顾忌地迎着微风上前将那痕迹踢散,于是,那些余灰就顺势贴着地面四散飘飞着,很快就各自向着南北西东消解开来了。五条悟在这样的好春光下舒舒服服地眯起双眼,一手又起了个势,转向另一角足有八九丈远的金黄色的桂花堆。

“看好咯。”他舔舔嘴唇,浓白的睫毛颤动着,被阳光完完整整地裹上了一层银亮的细边;那双湛蓝的眼睛眨了眨,其中一边眼皮垂下去闭紧,瞄准了在明媚的春日里像碎金堆叠成的小山般闪闪发光的桂花。

夏油杰呆了呆。在日光的辉映下,二月换季时那落了满天满地的花朵固然是明艳的,但这份明艳与五条悟那种活泼明快的、年轻的生动神态相比,便只剩普通的昳丽,无论是金色的花瓣还是半透明的火焰,都不再那般明亮到耀眼夺目了。闪亮到发白的璀璨日光一个劲地在五条悟身上流淌,从发尖涂到额头和鼻梁,再旖旎梦幻地勾勒过嘴唇……夏油杰涨红脸,没头没尾地、怔愣愣地想:马上就要到情人节了。

就在这时,五条悟察觉到他的视线,就这样咧嘴笑着,转头望了过来。

“喂,别看我,看那边啊,”六眼快活地叫唤道,“我能打得很准——”

“啊、哦哦……”

夏油杰这才反应过来,有点狼狈地收回视线。还没到中午他就要热晕了。长久地盯着男同学——或者说是当初开学时就一见钟情的暗恋对象——看,真是不礼貌,还容易露出马脚,为此他晕头转向地咕哝几声,终于把目光落回了桂花上。

然后,“啊,”他满脑子要把刚才的事掩盖过去,一想到话题就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庵学姐上次说想要桂花呢。”

糟了。五条悟皱着眉头放下手,这回就像一个向朋友展示勇者光剑的十种变身方法时被打断的孩子,一下就把嘴噘起来了。

“什么嘛,杰发呆就是在想这个啊。”

“呃,也不是……”夏油杰结巴起来,使劲地回忆着曾经:他在中学是很会跟女孩子圆滑地打交道的。或者说,他从小就一直都很会跟任何人打交道、也天生就擅长讨长辈和同学们喜欢,只那实在不包括十五岁盯着暗恋对象的帅气侧脸发愣半分钟又说错话的时刻。中学三年级时非术师男同学们向他讨教追女孩的技巧——因为A2班的夏油君在情人节收到的巧克力最多耶——那时十四岁的夏油杰思索片刻,还很有道理地对同样在青春期的男孩子们说,不要在喜欢的女生面前提别的异性。

结果现在,五条悟兴高采烈地准备炫技,却被夏油杰用其他女生打断了。这已经犯了爱情的大忌……不过,追男生的思路或许跟追女生是不太一样的。只是第一次坠入爱河的咒灵操使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见五条悟正把手插回裤兜里,踢踢嗒嗒地率先走了过去。

“杰想给歌姬带桂花,那就带吧。”

夏油杰回过神,默默追上去,无声地叹息。金黄的桂花刚落下不到一天,水分还没有完全逝去,细碎的花瓣堆积在操场东南角,正在日光下闪烁着奇妙的色泽。五条悟随手摸出半包零食袋,把里面剩下的那几块独立包装的、有点融化了的小巧克力糖全都倒出来重新塞回衣兜里,然后把空掉的外包装推给夏油杰。

“用它装好了。”五条悟示意,“歌姬要干嘛?”

“……不知道。”夏油杰蹲下身,耳垂还是很烫,他心不在焉地随手抓了两把,“女孩子要泡水喝吧?”

“这上面都是泥土呀。”

夏油杰垂着头,嘴里只是一个劲地对五条悟说话。“筛洗干净就好了。不过,我觉得去市区出任务的时候找茶叶店买更方便……”

他渐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告诉五条悟自己跟前辈之间没什么别的关系,又觉得说出来小题大做;不过,要是不提的话,五条悟真的误会了又该怎么办?这样陷在暗恋里时会常有的复杂考量,此刻就像那一把一把馥郁的柔软桂花般,将一年级生的大脑乱糟糟地塞满了。夏油杰中学时把橡皮借给前座的女同学,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在一起,旁边与他关系好的男同学看在眼里,不怀好意地将他们凑成一对起哄;那时他倒也一样觉得女同学很是漂亮可爱,但可没有这样心烦意乱、因为一点小事就无限发散思绪到进退两难的感觉——

然而,五条悟的语气听起来却没什么所谓。他两手插兜,垂眼盯着夏油杰的后脑勺,沉默一会,随随便便地拖长了声音。

“哦——杰懂的真多。”

夏油杰地心脏怦怦直跳。他佯装镇定地低着头深呼吸调整表情,好不容易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半分钟后,他总算想到一招,拎着装满桂花的糖果袋,笑眯眯地站起身。

“对了,悟。”

五条悟似乎已经不再因为刚才的事而感到扫兴了。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他们每一次都和好得很轻易。“什么?”

夏油杰顿了顿。须臾,他镇定自若地、以一种告白般的口吻道:“其实我的那份论文昨晚就写完了。”

五条悟没听明白。“咦——那杰干嘛说自己没写?”

“……”

夏油杰提着桂花袋,没有说话。理智逐渐回笼,大脑终于重新活跃起来,告诉夏油杰点到为止,接下来只要对着心上人耍酷就行了。

他耸耸肩,继而对五条悟露出过去一个月里他每天都会对着镜子练习的帅气微笑,就吹着口哨走开了。

 

当天晚上,一年级们就被别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轻易地把论文和桂花都抛在了脑后——家入硝子买了一个烤肉炉。咒术高专坐落在深山老林里,而拥有反转术式的、主要负责做后盾疗愈同伴的家入硝子又很少像其他同学那样离校出任务,所以,“上山下山多不方便啊,”她研究着连通电源时懒洋洋地道,“有了这个在宿舍里也能吃烤肉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期待地摆弄着酱料碟。与进城出差时顺便去餐馆不同,跟同期和二年级的前辈们一起聚在榻榻米上亲自烤肉的体验果然更自由、更有意思。和牛片是五条悟买的,夏油杰则按空了自动贩卖机里的无酒精气泡水,等着烤炉热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就老老实实地并排坐在一起喝着罐装可乐。

结果,家入硝子从被摆得满满当当的小桌子下一摸,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两瓶大吟酿。

夏油杰稍作一怔。庵歌姬大惊失色,“硝子!这是违法的!”

“是吗,”家入硝子巧妙地笑道,“学姐不说出去的话,就不算犯罪了。”

庵歌姬涨红了脸,看着她把高级清酒倒进小玻璃杯里,一时欲言又止,最终只好埋头吃了几口掐菜和鱼糕,把肉片平铺到烤炉上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夏油杰对此也不太同意,他正考虑着怎样将家入硝子说教一番,五条悟就在旁边得意洋洋地发话了。

“是我上次出差时顺便回家给硝子拿的哦。”他的语气就像完成了某种壮举,“普通的商店是不会卖酒给高中生的。”

“是啊,谢咯,”家入硝子笑嘻嘻,“顺便说一句,普通的商店也根本订不到这么高级的大吟酿啊。你们五条家太有排场了吧?”

冥冥是在这时对酒产生兴趣的。她接过酒瓶打量着,眼底微微一亮,“是越光米。呵呵……这种酒市价要上万吧?”

“不知道啊,”五条悟无所谓道,“这都是其他家族带来的伴手礼。”

庵歌姬抗拒地喝了一大口苏打水,并指出在2005年还说“家族”这样的词汇,实在是很封建落后。但五条悟表示这确实就是藤原家上次送来的。“我查过了,要四万五千块。”家入硝子很合时宜地补充,“哈哈五条,你下次随便带个烧酒也可以,别太客气了。”

“可是我分不清嘛。”

“……”

夏油杰终于坐不住了。

“……我说悟啊……”他转过头,忍无可忍道,“这是不对的。你们没看到便利店的海报吗?要二十岁才能饮酒呢。”

家入硝子摆出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耸耸肩,也忙着去烤肉了。温暖晴朗的夜晚,学生们把炉子安置在窗下的榻榻米上,当五花肉冒出肥脂,在烤网上滋滋作响时,油烟便顺着窗缝散进夜色与春风之中了。五条悟盘腿坐着倚在窗边,闻言邪恶地对夏油杰坏笑起来,“哎哟,杰怕啦?硝子,不要给他倒酒了,他不敢喝呢。”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就像每次打嘴仗那样,只三两句夏油杰就被五条悟挑衅到了。他坐直身体,“听好了,悟,饮酒本来就会对未发育完全的神经系统产生相当严重的损害。而很凑巧的是,”他说到这里带上了一点讥讽的意味,“你和硝子正好都是未成年。也就是说,喝酒会让你们变成笨蛋中的笨蛋。”

冥冥小口小口地慢慢品味着四万五千元的特级大吟酿,已然沉浸其中,对后辈们的口舌纠纷不置可否。庵歌姬惊疑不定地看着夏油杰,似乎没想到这个她一直以为是问题学生的后辈骨子里有这么正经。五条悟却没当回事,闻言只是俯身去检查烤炉上的肉片是否还带有未熟的血丝,一边哦哦地随口敷衍道:“然后呢?”

“而且,悟从家里拿这么贵的酒,都没有征得长辈们的同意吧?这也是——唔!”

五条悟手疾眼快地夹起炉子上刚刚烤熟的第一片牛肉,直接塞进了夏油杰嘴里。夏油杰猝不及防,大道理讲到一半就被甘甜软嫩的和牛俘获,皱着眉头呜呜叫唤着抗议出声。

然后,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我就是五条家的家主。”

“……”

夏油杰呆呆地叼着五条家主的筷子尖,反抗声戛然而止。倒是庵歌姬闻言大叫起来:“什么呀!硝子,怪不得他那么自大!”

“对啊。”家入硝子懒洋洋地笑道,“前辈,离五条远一点吧。”

夏油杰看起来依旧有点——或者说不止一点——大受冲击。五条悟专心盯着他,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又笑了一下,把筷子从他嘴里抽走,夏油杰就晕头转向地低下头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他喜欢的人才十五岁就做家主了。而且还是咒术界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原来悟在家做事是不需要经过大人们的批准或同意的……

家入硝子把两只满满的小酒杯推过来。

“五条从家里拿来的耶。”她对着夏油杰意有所指地又强调了一遍。这次夏油杰什么反对的话都没说,十分钟后,所有人开场干杯时举的都是大吟酿。

 

关于这场在家入硝子宿舍里的晚间小聚会,夏油杰的第一个感想是烤牛肉和黄油江瑶柱都超级好吃,第二个想法就是,五条悟真的、真的,不是很适合喝酒。

不知道是不是未成年的缘故……夏油杰晕晕乎乎地看着同样晕晕乎乎的五条悟,等到二十岁以后再喝酒,还会这样才三四杯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吗?酒精麻痹大脑带来的失重感很新奇,五条悟正皱起眉头疑惑地晃着脑袋,夏油杰见状,也学着晃了起来。

家入硝子哈哈笑出声,脸颊红扑扑的,没轻没重地指着他们道:“蠢死了!”

她的音调比以往高一些,动作幅度也很大,但除此之外,看起来倒还算是能在特级大吟酿的控制下保持基本的理智。她一边笑骂一边想叫庵歌姬来看,结果一回头,发现后者已经醉倒在榻榻米上了。

“……”家入硝子爬起来锁窗户、拉窗帘。五条悟眨眨眼睛,胡乱抹掉墨镜,伸手揽住了夏油杰的肩膀。夏油杰醉醺醺地发着热,任由挚友把自己摸过来、抱过去,清醒的部分觉得这样太亲密,可醉倒的那一半又很难更深入详尽地分析被五条悟搂着肩膀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到在场醒着的人都在起哄让他变个咒灵来看看。

放在以往,优等生必然会义正词严地拒绝:咒灵们是我的伙伴,不是马戏团里任人观赏戏耍的小丑。但这一次夏油杰只是沉思片刻,继而像是想到什么新奇的主意般笑了笑,他推开空餐碟,醉眼朦胧地半趴在桌子上,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空气中点了点,黑色的、幽灵般没有实体的极小的咒灵就自操术使的指尖慢慢冒了出来。

“悟,”小咒灵声音沙哑,磕磕巴巴地开口讲话了,“悟,喜欢……喜欢……”

家入硝子猛地抬起头,敏锐地盯着夏油杰看。冥冥轻轻地“哎呀”了一声,五条悟依旧傻乎乎地醉笑着。

“什么啊,听不清。”

夏油杰脸上既没有失落,也没有释然。事实上,他一直都在一动不动地跟五条悟对视,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咒灵刚才说了什么;后者则像是完全没了行为边界,歪着身子躺在榻榻米上划拉了一会,摸到那副墨镜,就一把按在了夏油杰脸上。

夏油杰差点被墨镜腿戳进眼睛。他收起小咒灵,左右打量,然后疑惑地摇着头。

“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你瞎了。”家入硝子高高兴兴地说。

夏油杰不信。他摘掉墨镜,又模糊地看到了女同学酒兴盎然的脸;再戴回去,确实是纯黑的、完全不透明不透光的镜片。“喂,”他拍拍五条悟的大腿,“悟,你的墨镜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迷迷糊糊地勉强看了他一会。夏油杰也静静地等对方回话。

“……”

“……”

这场聚会中,似乎只有冥冥一个人真的是来吃饭的。她完全没听进去其他人都在吵什么,一直在享受地品鉴越光米大吟酿的甘醇味道,夹走和牛片和下酒用的盐渍小墨鱼,用鲜嫩微甜的文蛤蘸海胆酱油汁。在小桌一侧,庵歌姬醉倒一会又稀里糊涂地强撑着爬起来,陷在朦胧的酒意中,盯着掏出手机正在录视频的家入硝子,似乎有点想不明白这是哪里;而滑盖手机那小小的取景框内,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郑重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我们出去吧!”五条悟没有回复墨镜的问题,只是突然没头没脑地大声宣布,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他们眼睁睁看着神智不清的五条悟大声叫唤着抓住夏油杰的手想要起身,可坐到一半就又摔了回去,只好躺在榻榻米上无赖似的打滚,不开心地抱怨道:“这里太热了!……我要打架。”

他这样一闹,反而叫夏油杰清醒了一点。那种要照顾人的责任感又涌上心头,“悟,”夏油杰耐心地给五条悟顺气,只不过拍抚的位置不太对——他想摸摸五条悟的后背或胸口,但那只手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绕了一圈,最后却落上了男同学的大腿。

纯黑色的实心镜片架在鼻梁上,令已经被酒精刺激到视线模糊的双眼更是一阵雪上加霜。夏油杰什么都看不清,他凭感觉划拉着,爱怜地抚摸着五条悟的腿。五条悟打了个滚,喃喃道:“杰在干嘛?”

“我在摸摸你。”

“你怎么摸的?”五条悟似乎很舒服,“我也要摸。”

他们神智不清地说着醉话。夏油杰伸出另一只手拍拍五条悟的另一边大腿,友善道:“好吧,我来教悟。就是这样……”

五条悟根本没听明白要教什么,就配合地大声叫起好来。家入硝子人生第一次见到他们这么呆傻的样子,一时间心花怒放,喜悦之情全然压过了无语。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抬手笼到嘴边提醒:“喂,夏油,再教教他怎么谈恋爱好了!”

“对啊……”庵歌姬闻言喃喃两声,精神突然无比振奋。在这一刻,女孩们总算福至心灵,抓住了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六眼的一个把柄——五条悟一看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谈恋爱的类型。他们的学姐立刻也跟着起哄道,“哈!五条,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攻略女生吧!”

五条悟生气地大叫起来。

“少瞧不起人!”他猛地起身,大幅度动作间不顾轻重地甩掉了夏油杰的手,在榻榻米上踉踉跄跄地站直。夏油杰茫然地继续伸手扶住眼前人的小腿,仰起头,在六眼那纯黑色墨镜上方的空隙间,只见五条悟平日那张白皙俊气的脸蛋早已被酒精熏染得通红,他双手叉腰,以一种综艺节目里主持人揭露真相时那胸有成竹的有力语调,深吸一口气,在房间里中气十足地大声宣布道:

“听好了,追女生的秘诀就是——跟他做最好的朋友!”

他的确是醉得不轻,前半段还跟着在讲“追女生”,后半句却已经把称谓说成了“他”。庵歌姬听出了发音的不同,放肆地大加嘲讽:“‘他’和‘她’都分不清的人就别谈怎么跟女生约会了吧!”

夏油杰也不赞成地摇着头,觉得五条悟很不专业。追求女孩子应该从浪漫的角度出手,一开始就确立暧昧的气氛和暗示才行——给喜欢的人准备贴心的糖果、说一些不清不楚留有悬念的话、适当地表现自己的帅气,这才是真正的“攻略”;而只做好朋友的话,不就一直都只能是朋友了吗?他嘲笑道:“悟好笨。喜欢谁就跟谁做最好的朋友吗?”

五条悟脱口而出道:“对啊!”

“……”

“……”

突然之间,对面的三个人——这回包括冥冥在内——都若有所思地抬头盯住了五条悟和夏油杰。

“呃嗯……最好的朋友,”庵歌姬狐疑道,“你俩不就是吗?”

烤炉上只剩几小片碎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油脂在炙烤下发出的滋滋爆裂声已经不那么响亮频繁了。气氛有点紧张。五条悟还站在他们中间,似乎是几嗓子把自己嚷晕了,此刻正艰难地跟酒精带来的迟钝感做抗争,考虑着是继续发表一些关于恋爱的演讲,还是坐回去吃完剩下的红鱼子和腌甜肉;夏油杰看着他摇摇晃晃的糊涂样子,觉得很新奇、很可爱。五条悟的脸上很难会出现这样醉醺醺的困倦意味。直到冥冥提醒似的轻咳两声,夏油杰才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转头跟上话题。

“哦、哦,呃……”他佯装镇定,又不自觉地流露出“我昨晚就写完论文了”时的那种告白般的语气了,“其实,也不全是最好的朋友。”

这样一说,想必五条悟就能明白他在暗示什么了吧。夏油杰斟词酌句,不好意思去看五条悟的脸,只觉得成功近在咫尺,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嗓子也发紧了,“我和悟,跟朋友、嗯……不太一样……”

这下连庵歌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倒吸一口气,握住家入硝子举手机的手,卡通塑料吊坠和铃铛缠在一起叮当作响,一起把镜头推得更近了,试图录下这历史性的时刻。

紧接着,“什么!”五条悟气得大声叫唤起来,“杰竟敢不跟我做最好的朋友!”

六眼既震惊、又愤怒,扑通一声重重坐回来,带着一种失恋的委屈神色,一把夺回了夏油杰脸上的墨镜。

“……”

视线陡然清明。夏油杰僵在原地,怔愣愣地看着五条悟,人生第一次主动暗示告白就遭此重创,只能不知所措地握住拳头。仅存的理智告诫他赶紧做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可是他之前亲口说的“喝酒会让未成年变成笨蛋中的笨蛋”已经应验了:就像有个生了锈还涂满麻醉剂的、根本转不起来的齿轮死死地卡在脑子里,他现在憋红了脸,使出全部心力也没搞懂五条悟为什么失恋——很有可能是因为在短短几秒内夏油杰就连刚才的具体对话内容都想不起来了,故而根本无从分析。

冥冥扑哧笑出声。家入硝子和庵歌姬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们,似乎跟夏油杰一样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这两个男生怎么会这么笨。夏油杰张了张嘴,舌头直打结,他发誓如果他现在没喝醉的话绝对可以把五条悟哄回来,可是、可是——

咒灵操使伤心地说:“我再也不喝酒了。”

“的确,”家入硝子收起手机,失望道,“传出去的话,他们是不会评笨蛋做特级的。”

她们停掉了烤炉的电源,把吃空的先付碟叠在一起。春夜的晚风一直不冷不热地拂在脸上,五条悟戴回墨镜,噘着嘴翻来覆去地咕哝半天,最后才赌气地叫了一声:“杰。”

夏油杰赶紧转过去,“怎么了?”

那双上午令他呆住的漂亮蓝眼睛此刻朦胧地盯着他。两秒钟后,砰的一声闷响,六眼终于气鼓鼓地醉倒在地,就这样昏睡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夏油杰是在五条悟的床上醒来的。

日光透过只拉了一半的窗帘亮晃晃地浇在眼皮上,他呻吟出声,无意识地扭头躲开,被宿醉后昏沉的头痛折磨得在床上打了个滚,又很快被温热的触感惊得睁开了眼睛。

五条悟睡在旁边,下身只穿着内裤。从某种迹象上来看,昨晚五条悟才把T恤脱到一半就睡着了……六眼正皱着眉头,一条胳膊别扭地蜷在衣料里,另一只手伸出来搭着夏油杰的腰;夏油杰上身赤裸,裤子揉成一团挂在左脚的脚踝上,右腿则抬上去勾紧了五条悟曲起的膝窝。

聪明的咒灵操使花费了五六分钟才从宿醉感中挣脱出来,看明白自己和五条悟的睡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小心翼翼地踢掉裤子,轻轻抓住五条悟的手想要挪开,然而睡梦中的五条悟却不满地咕哝一声,四肢并用地缠上来,把夏油杰搂得更紧了。

……首先,夏油杰挣扎过了,但是五条悟抱着他不放,所以中午十二点还在跟最好的朋友一起赖床不是他的错;其次,夏油杰正经又沉稳,但是五条悟正好把脸颊凑到了他唇边,所以还没告白就偷偷地把嘴唇贴在了最好的朋友脸上,也不是他的错。

他们离得太近了。夏油杰做贼一样地稍稍前倾动了动脖子,嘴唇就轻易地碰到了五条悟的脸。比他想象中的软。有那么一会,才十五岁的夏油杰心跳过速,紧张到头晕目眩,大脑又醉酒般地嗡嗡作响……而与酩酊的窒息感一同出现的,还有某种曾经从未经历过的、漂浮在云端般浑身上下都变得酥酥麻麻的轻快感觉。

这真迷人。刹那间,夏油杰突兀地想起中学时期班里人手一份的禁毒手册,如果吸毒带来的真的是所谓的“飘飘欲仙的恍惚感”,那么长辈们至少不用再担心他会在这方面失足了。只要贴贴五条悟的脸就能拥有同等的体验……坠入爱河的年轻人闭着眼睛颤抖起来。夏油杰不易察觉地在光裸的大腿上胡乱蹭掉手心的薄汗,试探性地把嘴唇往下挪,想压到五条悟熟睡间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去——

隔着窗帘和玻璃,一片落叶在外阳台上被微风推动,发出咔啦啦的响声。而这样的薄软叶缘摩擦在砖石上的轻响,此时此刻落进夏油杰的耳朵里,无异于平地起惊雷。他吓得打了个激灵一下向后缩去,小腿冒冒失失地一弹,五条悟平白被踹了一脚,翻过身发出可怜的声音。

被褥在动作间被两人的肢体绞住了。五条悟在床上挣扎着,眼皮稍稍掀开一点,醒来之际与半脱的T恤和床单做着激烈搏斗。夏油杰一动不动地闭着眼,耳根涨得通红,假装自己死了,暗中祈祷偷亲没有被发现;两分钟后,五条悟总算从被窝中脱离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凑过来捏住夏油杰的耳垂玩。

夏油杰叹了口气,睁开一边眼睛默默地看着五条悟。五条悟见状,也闭上了一边眼睛配合他。

他们这样对视一会,都稀里糊涂地笑起来。五条悟昨晚醉得最厉害,可是睡了四仰八叉的一觉后,反而看起来受宿醉影响最少。倒是夏油杰不知为何还在一直犯迷糊,总算起床后一阵乱翻,把裤子都拿错了。

五条悟捡起地上的灯笼裤抖了抖,塞进夏油杰手里,笑嘻嘻地换回自己的那条;夏油杰板着声音道谢,努力装作认错裤子是正常现象。

 

“……所以悟还记得昨晚的事吗?”套上衣服出门后走了一段路,在自动贩卖机边停下时夏油杰问,“喝醉之后的……”

正午的阳光温暖地投射在走廊上。五条悟的手指贴在按键上顿了顿,片刻后选中冰可乐和小圆面包。

“喔,那个啊……”六眼思考片刻,努力回忆道,“一开始好像是杰叫我和硝子不许喝酒……”

夏油杰有点尴尬。他确实有一本正经地教训过大家不要未成年饮酒,可到最后,他连怎么跟五条悟摔在同一张床上睡着的都不知道了。五条悟把硬币喂进自动贩卖机里,夏油杰听着外面鸟雀悦耳的啁啾,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道:“悟还教大家怎么谈恋爱呢。”

自动贩卖机缓慢地推出可乐罐,五条悟在细微的嗡鸣声中转过头,“哦,”他不以为然地笑道,“我怎么教的?”

那个脸颊吻的动人触感还停留在嘴唇上。只消体验一次,上瘾的人就会从此为它一直心急用力了。

“悟说……”夏油杰舔舔嘴唇,趁着五条悟不注意飞快地捋了一下刘海,他抱起胳膊倚着机器,笔直的长腿像电影里的牛仔那样交叉,确认自己这样很帅气之后才镇静地继续道,“悟说要跟最好的朋友交往。”

五条悟的原话是喜欢谁就跟谁做最好的朋友,听起来和“要跟最好的朋友交往”就是一个意思,绝不是夏油杰在逼问曲解。咒灵操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心虚地观察着这句话的效果,然而清醒后的五条悟闻言一点也不脸红,他勾着嘴角,轻飘飘地回瞥夏油杰一眼,继而弯腰去自动贩卖机下面掏可乐,竟然美滋滋地、开心地说:“哇,那样的话,杰就变成我的女朋友了。”

“……”

“……等一下,”夏油杰的脸颊猛地涨红了,他慌张地放下胳膊,觉得爱情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搞什么啊,我是男生。”

“不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悟的皮肤很白,眼睛也大大的,又很漂亮,所以悟是我的女朋友。”

很明显,他们对同性恋相关的细节一点常识都没有。“哈?!”五条悟拿着两罐可乐直起腰,受冒犯似的瞪大眼,“可我的个子比杰高!”

他们都呆住了,两个人又生气又无措,在阳光明媚的春日里,突然被新的问题所困扰。夏油杰一边绞尽脑汁地想搞清楚两个同性谈恋爱的话是不是一定要其中一个人当“女朋友”,一边接过五条悟递过来的冰可乐;就在这时,他被眼下的境况所启发,立刻拉开易拉罐环,决定效仿那些给女朋友开瓶盖的成熟男人。

“悟,”他得意洋洋地用手里这罐已经打开的去换五条悟那罐还没开的,“你喝……”

“啊。”五条悟低着头没看见,叭的一声随手拉开自己那罐,“我想到了。”

夏油杰动作一顿,讪讪地收回去。“……什么?”

五条悟喝了一口冰可乐,这才转过脸看着他,振振有词道:“我很有钱,会经常给杰买好吃的,所以应该是杰当‘女生的那一方’。”

“什么啊!”

“男孩子就是这样给女朋友买东西的!”五条悟理直气壮地指着夏油杰手里那罐可乐——刚刚是五条悟往贩卖机里投的硬币,“杰自己好好想想,约会的时候都是男生买单更多才对!”

“……”

夏油杰哑口无言,拿着五条悟给他买的可乐,喝也不是、丢也不是,只能暗中发誓下次领了工资一定要去市中心自费给五条悟买高档甜点。五条悟看到他被辩得说不出话,满意了,一边耳朵还红红的,一边嘀嘀咕咕地说:“我可是专门观察了好多非术师情侣……”

两个人吃着豆沙面包往外走,夏油杰一路无话,直到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晒着太阳喝可乐时,他才轻声道:“反正,女朋友也好、男朋友也好,前提都是要先交往的。否则,就不算‘给女朋友买东西’。”

五条悟状似苦恼地歪歪头。“呀,交往之前不能说亲密的话、也不能做亲密的事吗?”

虽然还没入夏,但阳光还是把台阶晒得亮堂堂、热乎乎的。夏油杰想都不想地点头,“对啊。”

五条悟开心地咧开嘴,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故作聪明却自投罗网的小动物。

“哦,”他似笑非笑地问,“那杰干嘛在交往之前就亲我?”

“……”

夏油杰瞪大双眼,瞬间从头烧到脚,差点把可乐罐都捏扁了。五条悟早上是在装睡。……也有可能是被他直接亲醒了。咒灵操使几乎把窘迫写在了脸上,他在艳阳的照射下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承认道:

“好吧,但我只是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你。”

言外之意,是在解释自己真的不是那种会趁着恋人睡觉时乱摸乱亲的坏蛋。还好五条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意思,反而面颊愈发红润了。

“我也想用嘴唇轻轻地碰一下你。”五条悟不知是真的渴了,还是跟他一样正面对着陌生的初恋故作镇定,六眼又喝了一口可乐,舌尖和唇瓣都被浸得凉丝丝的。他转头盯着夏油杰耳朵上反射着明亮春光的黑石耳钉,张了张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那句令咒灵操使欲言又止多日的话,“……因为我喜欢你。”

没有任何铺垫和修饰,五条悟的语气与其说是在告白,不如说是在阐述一件两个人都早已心知肚明的、每天都会经历的小事。夏油杰大脑嗡的一声,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也喜欢悟。”

两个人说完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结果,他们双双局促地看着对方,似乎都只是各自稳重了一小会,听说心爱的人也喜欢自己之后,就又被打回原形、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了。

夏油杰坐在太阳下,觉得脸颊滚烫。“告白之后两个人才知道是双向暗恋”这种事,他在漫画里倒是看到过,可当时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也不觉得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因而他几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突兀地交换心意后,从耳根到脸颊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热。

五条悟向来很镇定,但眼下他却也紧张地瞪大了双眼,一直盯着夏油杰看。日光高悬,冰镇可乐罐上的水珠把夏油杰的手心沁得格外潮湿冰凉。夏油杰坐在男同学——现在大概也可以算是男朋友了——的身边咕哝了一会,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辞,一边担心自己脸太红会招来对方的嘲笑,于是就短暂地用那只握过冰可乐的手去捂住了脸。

他在试图给自己降降温的同时佯作镇定,眼神下撇,仿佛真的只是突然地随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半张脸;然而此时此刻,五条悟终于鼓起勇气,忍不住向他俯过身来。于是,数百年才得一见的、六眼持有者唯一的初吻,正好落在了咒灵操使的手背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