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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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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t不記得後來是怎麼和McCauley離開機場的,但他總覺得自己已經永遠留在了那裡,像是飛機墜落後從來沒有被找到的殘骸。他也不記得事發之後交給上面的報告是如何寫成的,從Lauren的敘述裡聽起來和數量驚人的烈酒脫不了關係。有沒有古柯鹼她不清楚。還好。

其他人眼裡幾乎看不出異狀的Vincent Hanna目前的生活是這樣:第三段婚姻毫不意外的完蛋了,Lauren喜歡他但他沒有立場爭取,只能順其自然。他的工作時間本來就長到沒人知道什麼時候算加班,如今可說是直接寄居在重案組辦公室裡,每天早上喝全洛杉磯最糟糕的黑咖啡醒腦,而且照例不和任何人打招呼。

Vincent覺得自己工作狀態盡力維持得挺好的,除了現在整個城市裡根本沒有像樣的搶匪之外。那些灣區第一大盜的頭銜如今看來真的不是空穴來風,Vincent有時候會想,如果McCauley在坐大之前,犯下的無關痛癢的小案子能夠早一步被他接手,或許他就不會走到這一步?——但說到底,那樣的Neil McCauley,死不死又跟他有什麼關係呢。而他也沒有真的妄想過他們兩人可以在這世界上共存多久,從某種奇異的角度來看,他親手終結了貓鼠遊戲,兩人的連結就此凝滯在那個時空,再也不會斷了。

死掉的對手才是好對手。這對Vincent來說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毫不諷刺。

不走運的把口袋裡最後一根菸抽完,值班的小夥子又剛好是個什麼成癮物質都不碰的人,Vincent嘆了口氣,不抱希望的問:「嘿Sam,有沒有菸?」雖然臭烘烘的辦公室裡沒有第二個房客,Sam意識到他是誰後還是嚇了一跳,支吾回答:「抱、抱歉長官,我不抽菸。」

所以這便是Vincent Hanna的生活——忍耐住不要告訴菜鳥,在LAPD的日子如果抽點什麼,會比較好過。

他站起身準備親自跑一趟便利商店,眼角餘光瞥見Sam在偷偷看他。或許是在猜測自己三十年後會不會也變成這個樣子吧,Vincent「哈」一聲怪笑出來。畢竟他自己也說不清遇到McCauley是幸或不幸。

Vincent買菸的時候注意到街角有個女人一直盯著他瞧。這情況並不算少見,或許是他一臉條子樣又或許是真的聲名遠播,老有些人神祕兮兮地靠近他想通報些什麼。只是他走近那女人的瞬間他就認出她來,有些吃驚的頓了下腳步,一團菸灰掉在地上。

「嗨。」Eady開口。

Vincent幹洛城警察這麼多年,甚至連受害者控訴他的噩夢都能對某些人侃侃而談(不包括他自己的太太,當然),但有件事他從未習慣。通知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他們的親友死去是這工作最令人痛苦的部分,而通知他們是親友害人死去幾乎一樣艱難。McCauley死後Vincent沒花多少力氣就找到Eady,也確認她什麼都不清楚。老天,她大概連那棟環視馬里布私人海灘的豪宅都沒進去過。可是Vincent在警局裡,看著Eady爬滿淚痕的臉混雜著各種情緒--悲傷、惶恐,還有困惑--而那個剛死在他槍下的男人曾對他宣稱,他會在危機來時轉身離開她,毫不遲疑。這令他生氣極了。

氣什麼呢,他腦海中的Neil McCauley嘲弄他,你對自己的女人就比較好嗎?

「嗨。」他粗聲粗氣的回應Eady,遞了根菸過去,兩人並排站著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她下定決心似的開口:「Neil他的⋯⋯最後,是你在場對吧?」Vincent轉頭去看她,她又微微側過臉不讓自己表情被看見。「我只是在想,也許,他有什麼話留給我?」

她明知沒有。如果有,當時Vincent通知她來警局時就會說了。McCauley最後那句話是只講給他聽的,也只有他能聽懂。他早已過了會因懷揣秘密而有罪惡感的年紀了,但面對Eady他依然感到有些介懷,所以他讓這份歉意在話語中偷渡出去,「抱歉,但真的沒有。」

Eady終於看向他,直視他的眼睛:「老實說我覺得你看起來很不好。」Vincent嚇了一跳,隨即晃晃腦袋,「只是比較累。做這行是老樣子。」他原本打算點第二根菸,想了想突然開口問:「去喝一杯吧?」沒想到Eady也就這麼答應了。Vincent思考著要不要盡可能避開前妻,可他喜歡那裡的酒,所以還是去了。人潮洶湧的舞池裡沒看到Justine,他鬆一口氣之後又想著帶女孩來跳舞是多麼好的證明,證明自己過得很好——

開什麼玩笑,他本來就很好。

Vincent後來和Eady一起回到她的公寓,又喝了幾口酒,然後上床。除了問房間裡那幾張Johnny Cash的唱片是誰的之外,兩人都沒有再提起Neil McCauley。那是一場緩慢的性愛,他們互相試探,在彼此的肌膚輕點,動作親密但又有點疏離。他們都知道這只是寂寞,Vincent甚至沒有特別在想著誰,直到他看見Eady的眼淚。那幾乎像是一種提醒,讓他意識到自己完全沒有方法展現McCauley死後自己心裡無以名狀的情緒。他別過臉去親吻Eady的耳朵,這樣便不用看著她的眼睛。

早晨Vincent沖澡的時候注意到這裡幾乎沒有兩人共同生活的痕跡,他不禁好奇是Eady把回憶都處理掉了、還是那男人從不多做停留。他想起那幢豪宅裡可說是家具的東西只有沙發和咖啡機。不過我現在也好不到哪去,Vincent冷哼兩聲,起碼他的咖啡肯定比我好。

Vincent頂著濕漉漉的頭髮踏出浴室,Eady正在炒蛋,空氣中散發著日常生活的香氣。「咖啡還是牛奶?」「我——」他還來不及回答呼叫器就響了。該死。Eady望向他,露出了然於心的笑容:「我猜你得走了?」Vincent長嘆一口氣之後邊點頭邊起身,「是,我得走了。」

他不打算多做解釋,Eady也沒問,只是淺淺笑著,無聲的說了句:「你們很像啊。」Vincent假裝沒看懂,直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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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Vincent Hanna本週第二次在正常下班時間準時收拾東西,小伙子Sam再也藏不住他狐疑的目光。「怎麼?」Vincent看向他,沒好氣的說:「之前你們一個個都在背後說我肯定瘋了才這麼愛住警局,現在我有私生活反而不可以了?」

Sam立刻調整了表情,「絕對可以,長官。」

當然Vincent自己倒沒那麼篤定他是否真的再度擁有了私生活。雖然他和Eady之間沒有更多的什麼,這仍像是他偷來的一段關係,從——他甩甩頭不想思考下去。開車到她家的路程並不長,思考太複雜的事不夠用,只夠Vincent順路到超市幫她買罐牛奶,也夠讓他猛然發現帶雜貨進門這件事似乎太過親密。

Vincent抵達的時候Eady正在煮晚餐。他試著掃除腦中浮現的和Justine有關的晚餐回憶,畢竟那些都不怎麼好,而他也不打算再多對不起一個女人。他看著在廚房品嚐濃湯口味的Eady,笑了一下:「這應該是我幾個月以來營養最均衡的一餐。」Eady眨了眨眼回答:「不要期望過高。」

吃完飯之後他們心不在焉的一起看了電視,接著心照不宣的爬到床上。

這樣的流程後來又重複了幾次。分局其他同事甚至開始覺得他們的小隊長有點氣色起來,雖然Vincent自己不置可否(「休想以為我會讓你們好過點!」)。有一個特別冷的晚上他想開口問Eady對現況感覺如何,但他其實並不確定自己真的想知道,話到嘴邊又全吞了回去。

他同樣沒說的是,他們做愛時他並不總是在想著她。

那個晚上Vincent跑回辦公室,出於他自己也沒搞懂的理由翻開了Neil McCauley的檔案,手指劃過先前做的筆記和註解,翻頁的同時再熟悉不過的文字會一起在他腦中覆誦。他刻意讀得很慢,彷彿這可以讓Neil的生命走得更長。檔案最後一頁的「遭小隊長Vincent Hanna當場擊斃」是紅筆字,由Vincent親手寫上。不管他讀了幾次,看到這行字仍會顫抖——並非出於恐懼,或許更像是空虛。

Vincent點起一根菸。Sam似乎趕完早已遲交的書面報告了,辦公室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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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特別冷的夜晚。Vincent斜斜倚靠在抱枕上,手指順著Eady的鬈髮繞圈。他們今晚還沒做什麼,只是看電視上播的奇怪警匪片;Vincent通常不看這種東西,可是那個像Veronica Lake的金髮女主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一開始只是懶散的看那幾個男人東奔西走,但主角們被暴力桎梏的宿命逐漸使他著迷。

電影終幕時,Vincent長嘆了一口氣,還不等Eady好奇的眼光飄過來他就先發制人:「沒有,我們這裡沒有這種事情。有也跟我無關。」然後他不自覺微笑了一下,繼續說:「他們老早就說我已經過時了⋯⋯過時,你懂嗎?咬著一個案子不放或追在一個犯人後頭跑,現在沒人這樣做事了。」他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話語裡或多或少指涉了誰。Eady湊過來順順他的頭髮,低語:「如果你早點放棄這樣做事那就好了。」

Vincent突然感到難以忍受,穿好衣服衝出公寓。光是承認自己被困在過去就不容易,而他終於明白了蓄積在胸口那股凝滯的感覺是什麼。將其發洩在Eady身上似乎顯得太過不合適。

他直奔警局,半夜靶場沒開放但他還是硬闖了進去,一股腦兒的戴上裝備而後將子彈上膛。

Vincent一槍接著一槍開,幾乎動用手上每條肌肉去感受擊發子彈的後座力。他仍因為剛剛的狂奔而重喘著氣,腦袋還沒有理出完整思緒但身體異常清醒,那些震顫都是對記憶裡的Neil McCauley的回應。混雜著痛苦的奇特快感衝上腦門。他突然發現原來性和死亡是如此接近的事情,而除此之外他甚至沒有別的方式處理那個男人。

不是有個都市傳說嗎?當人見到自己的分身 (doppelgänger),就表示壽命已盡。Vincent思考著被理解的可能性的消亡是不是也算在內,雖然那是由他親手抹殺。

他閉上眼睛開了最後一槍,看見子彈在Neil的胸口炸開一朵血花,艷麗而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