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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东】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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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所以……你想好怎么办了吧?”

王耀觉察到本田菊的眼皮迅速地睁开又合上,知道他是醒了,于是稍微偏了偏头看向枕边的那一位,悠悠吐出这一句话。

本田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朝着背对王耀的方向又闷头睡了过去。

王耀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已经到这种境况了,本田菊还是一副遇到大事就想逃避的老做派。以往王耀一般是由着他去,所有善意的劝导只渡有缘人,但是今天无论如何也憋不住了。他侧躺着把胳膊肘放在枕头上,面朝本田菊撑着头,盯着对方的背影开口:“自己的老巢都朝不保夕了,还惦记着往床伴家里去,真有你的啊本田菊。”

讽刺的话终于起到了些效果,本田菊把头转了过来,但是身体明显往被窝里又缩了缩,被子的上沿掩住他的嘴,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毕竟朝不保夕……反正我总归要死,再做什么不也无济于事。”

“以前写小说拍电影什么的不是很会写吗?怎么,真的发生了反倒一点预案都没有?”王耀忍不住嗤笑。

被窝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陷入了默不作声之中。王耀坐起身来,伸手去点他的额头:“总之,今天下午开会讨论,现在不知道说什么就算了,到时候记得说就行。”

“谁会在床上谈这些啊……”本田菊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大概是因为王耀刚刚的话和他的心下之意相一致,他忍不住嘟囔,“更何况床伴还是有重要利害关系的另一方。”

“公私分明,我又不会因为这个就干涉你。”王耀撇了撇嘴。

 

这一年,由于火山的异常活动导致的地壳变动,科学家已经观测到日本列岛正在以可观的速度下沉着。这样一来,日本岛的彻底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设定在下午的会议时间给了他们继续赖一会儿床的空当。王耀正准备下床洗漱,却被本田菊伸手按住了肩膀:“等一下,耀君。”

王耀不由得一个激灵,事发以来本田菊几乎从未再用过这样轻柔的语气说话。他缓缓坐回床边,正好对上本田菊仰视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湿漉漉的,王耀心里咯噔一下,按照本田菊的一贯思路,保不齐真的会觉得,就这样去死是最自然也是最合适的归宿。

“耀君是不是见过很多国家的消失?”

“是。”王耀的吐字有些艰难,他回想了一下,尽管本田菊年龄也不小,但是在他的人生记忆中,居然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片段。

“您能回忆一下,那是什么样子的呢?”

 

02

 

“在正式开始探讨具体方案之前,我们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路德维希清了清嗓子,把视线转向本田菊,“日本,你确认不再进行任何挽救现状的尝试了吗?”

“是的。”本田菊的表情平静如同海面,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眼神躲闪都没有。他话音落下时,有细小的惊呼声在其他人的座位处四下响起。

“好的,那我们就开始了。”路德维希低下头去翻着文件,纸张哗啦哗啦的声音和其他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还真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王耀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本田菊。本田菊在外人面前惯会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实际上心口恐怕已经被哀伤浸透了,只是他并不觉得这种哀伤是什么需要被排遣掉的情绪,而是觉得常态如此便是好的。王耀猜他内心如此——准确来说是从前就是这样,而且多多少少有些把握。

路德维希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目前来说,如何接收因此产生的难民,是我们最亟需解决的问题。”

会议接下来的时间内都说了什么,本田菊已经回忆不起来了。讨论的起初他还被走流程式地询问了一下自己的意愿和主张,他用依旧平静的语气表示自己没有特殊要求,只要各方能够达成妥协并且善待群众。在这之后他就进入了放空状态,偶尔能感觉到王耀的目光在频频朝自己这里投来,但是他选择无视所有的暗示。其实不用认真想也知道,在体量和经济上有能力消化这个数量的难民的国家就那么几个,本田菊的大脑迅速地把这几位的名字过了一遍,然后那种“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的情绪越来越浓烈。

可不是如此。人死了之后哪有什么意识,就算是谁违背了约定,他也不可能再知道了。

想到这里的本田菊反倒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他长舒了一口气,却忘了还没有散会,于是呼气的声音又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他下意识不自在地低下头去,仍不忘着意去瞥一眼王耀。王耀坐在斜对面的不远处,低头提笔似乎在沉思什么,没有在意周围的反应。

“请您先留步一下。”会议结束后王耀微笑着拦下正准备出门的路德维希。由于事项繁琐,这一次会议的进展不怎么大,不免要留到日后慢慢商量。路德维希对王耀的举动露出了些微惊讶的神情,随即他听到了一个令自己无法拒绝的事由。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询问一些关于贝什米特先生的事。”王耀说。

 

王耀和路德维希道别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但王耀意外地发现本田菊还没有走,站在电梯门口等他。本田菊看到王耀出来,原本随意靠在墙边的姿势马上变成端正站好,跟在他的身后进了电梯。

“你昨天说好的,今天可以去你家吃饭。”本田菊捕捉到王耀眼神里的疑惑和警觉,在王耀之前抢先开口解释。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王耀琢磨了一下,那就把他带回去吧,毕竟自己并不想成为“床上说的话都不可信”的那种人。

在电梯里他们又磨了一会儿嘴皮子。王耀嫌回去太晚了懒得做饭,打算在外面下馆子请他吃一顿了事。谁知本田菊低下了头,声音里似乎含着满腹委屈:“您做的哪里会一样,更何况是吃一顿少一顿了,不然在下昨天也不会突然提了。”

这话本身对王耀很是受用,只是王耀看他这副故意装可怜的样子,不由得想起来今天他几次露出深沉哀伤的模样来,惹得自己心里百转千回,总怀疑其实那时是被他骗了。

尽管如此,王耀还是特意为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气哼哼地拍了拍车座示意他上车。本田菊低下头系安全带的时候,街边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尽数落在他的头顶发梢,仅仅是一瞬间就晃的王耀出了神。他旋即把视线调回正前方,踩下油门,此情此景实在是太像寻常人接自己的伴侣下班后一起回家,好像今天那些事关生死的话题都和他们无关似的。

到家之后王耀一头扎进了厨房,本田菊在客厅里转了几圈,还是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里在滚动播出世界要闻,甚至还提了一嘴今天下午他们开的那场会。本田菊盯着电视画面,确认他们私下交流的身影没有被拍进去,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又把电视关掉。

打算去取些菜来的王耀穿过客厅走到冰箱前,瞟了一眼歪在沙发上的本田菊。他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手机,刚刚还在响的电视只剩了个黑屏,把他们俩的身影映在里面。王耀转过身把冰箱门合上,隐隐约约地猜出了几分。

王耀在厨房里的时候又听见肥皂剧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片刻后又停了下来。他懒得专门往厨房外跑,对着门外扬声喊了一嗓子:“放心吧你,你死不了。”

外面寂静无声,王耀以为自己的说话声是被炒菜的声音盖住了,于是打开厨房的门,又提高音调重复了一遍。

本田菊还是在沙发上坐着一动不动,王耀也没再多说,转过身背对着他把锅里炒好的菜往盘子里盛。本来也没指望短短几个字就让他改变想法,不如说对自己的话完全不打算相信,这样的本田菊才是正常的,王耀想。

那天晚上他们照例滚在了一起。本田菊偏头咬着王耀的唇角,纠缠了一会儿后又突兀地松开。他稍微抬了抬上半身,往自己心脏的部位虚晃晃地一指,压低了声音在王耀耳边发问。说是发问,实际上更像是确认什么:“您是……志在必得了吧?”

王耀眼睛一眯,是谁昨天还在说不愿意在床上讨论正事的来着?只是王耀本来也不打算向他隐瞒自己的决定,索性干脆地答了声是。

话音刚落,本田菊突然低下头去将面庞埋在王耀的颈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发梢也因此而来回触碰到王耀的肩头,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这样撒娇一般的亲昵举动,在本田菊幼年的时候几乎从未有过,此时此刻倒是令王耀恍惚了起来。近来本田菊在他面前提出的琐碎的要求是越来越多了,且多半是打着“人之将死”的旗号,让王耀没办法拒绝,就比如今天晚上那顿饭。

这让王耀迅速又想起来他今天隔着厨房门对本田菊的喊话,他的大脑一边在过电影的同时,一边听着此时此刻本田菊在耳畔沉重温热的喘息。

你可以不相信,但是事实总会如此。王耀在心里叹着气,伸手把手指插进本田菊的发丝里。

 

 

03

在这次分开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又是在会议上了。最终达成的结果是王耀负责接收安置大部分的难民,阿尔弗雷德接收剩下的小部分——这本来就是早就可以预见到的结果。

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是王耀乘船去海的那一端接本田菊回来。

本田菊立在船尾,茫茫的海面在他的视野里不断地倒退。在他以为自己不可能继续存在的时候,曾经有过很多疯狂的妄想,比如,王耀会不会在他消失后,来到这片海上为他倾下一杯酒,并且洒下许多素白的花朵,花瓣零零星星地浮在蔚蓝的海面上,或许会有些像富士山顶的那一抹白。

但事实是,他在经历了数轮剧痛的折磨后,确实印证了王耀所说活了下来,尽管身体机能早已经大不如前。

当他沉浸在想象中时漏听了身后的脚步声,王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本田菊回过头,看见王耀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回到船舱中坐着。

他察觉到王耀的脸色也没有那么好,明显是连日的繁忙带来的倦容。他那副憔悴的蜡黄和自己病态的苍白放在一起,分明是绝配,本田菊又开始胡思乱想。

虽说如此,作为给他人添了麻烦的人,客套话还是要讲一下的。本田菊在王耀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漫不经心地发问:“国内那边反响不小吧。”

明知故问。王耀的眼神沉了沉,他下意识地想随口几句掩盖过去,然后才意识到,这下自己和本田菊倒是真的不分你我了,倒也不必和以前一样树着森严的防线。当时消息一传出来国内就闹的沸反盈天,除了愤慨抗议的,还有不少人要求,如果接收难民的话必须将其彻底打散分别安置在全国各地,直至彻底同化为本民族。最后的方案令人出乎意料,哪群人的都没听,而是将所有难民分批安置在西部人口稀少的地区集居,只是在集居点加以极其森严的军队驻扎,以减少维稳和舆论上的风险。

在商量的过程中也有些风声传到本田菊耳朵里,但是他选择不采取任何的反应。他那时在想象去和王耀共同居住的日子究竟会是什么样,或许自己会像是别的省份的意识体?但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的意识体,未免太过可笑。他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正在和路德维希一起居住的基尔伯特,然后想起来那天王耀去找了路德维希谈话,早知道自己也该去问几句的,他有些懊恼地想。

他把头抬起来注视着王耀:“您其实早就知道我们这种人生老病死的规律了,是吗?”本田菊声音在外面波涛起伏的海浪声中显得格外的平和,“不然也不会笃定地说在下不会死。”

那天本田菊好不容易鼓起来了勇气,在心里打了好几轮的鼓之后去问王耀,国家意识体的死亡到底是什么样。谁知却被王耀以各种譬如“当时没见到”“记不清”的理由含糊了过去。如今他确信王耀在瞒着他什么东西。

谁知王耀挑眉冷笑,将本田菊扔给他的这个烫手山芋又抛了回去:“其实你早就该悟清楚了,我那时就恨你糊涂,谁知你一直糊涂到了今天。”

本田菊愕然呆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王耀拉开船舱里的窗帘,起伏的海面又一次映入了眼中。本田菊在王耀淡漠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起就不敢直视王耀,不如说是大脑的已经不堪重负而难以去思索应对王耀的得体方式,只得木然转过身去看无边无际的海。

“那时我渡过这片海去找你,你却坚持说我不是我,说真正的王耀早就死了,就连丧礼都替我办过了。”王耀没有提具体是哪一年,但是本田菊霎时间就反应了过来,他管那时的王耀叫元国,而不是如平常一般,私下里会直接喊他的名字。面前的人容貌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衣着打扮略变了变,但是本田菊以一种天然的警觉向后退了两步,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总怀疑下一刻面前的人就会亮出兵刃。

王耀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组织着语言。今天过后,他和本田菊的关系在定义上将有本质意义的改变,之前一直难以说开的话,到了如今也该了结清楚了。

“属于我的那群人们还在,他们还在说着和我一样的语言,写着一样的文字,念着古往今来世世代代都在念的文章,所以我从那时至今一直都在。”王耀说,他的视线也离开了本田菊的眼睛,和对方一样看向窗外的水和天的分界线。

本田菊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知道是船晃得厉害还是他起身的动作太快,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在迷蒙的意识中他尝试去思考王耀告诉他的真相,他突然想起来了王耀给出的安置方案,原本凝滞般的大脑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最终定下来的方案,或许是有助于留下自己这个存在?

但是他没有去向王耀确认,这种事情无论怎么开口,多少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他抱着转移注意力的目的又去望舷窗外的海面,从启程开始他一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熟悉也是应当的。这片东海或许就是他宿命的一部分,他真正意义上的人生开始于遣唐的鲸波之上,今时今日开启的又一段转折,依然还是在同样的路线上。

 

同居的关系听起来暧昧,但是对这二位来说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至少王耀是这么想的,他思忖着自己家里对本田菊来说也算是熟悉,哪怕是在哪里接水在哪里倒垃圾这样的细枝末节应该也无需特别提醒。

本田菊把沉重的行李箱拽进家门,松手的那一瞬间感觉体力仿佛被抽走了大半一般。总是有些寻常的生活细节在微不足道的地方提示着他大不如前的体力,甚至在他正式踏进另一个家门的那一刻也是如此,似乎也是在不断地强调今时不同往日。

王耀察觉到他的难处,伸手取过行李箱搬到屋内,留本田菊一个人在客厅放空。他朝房屋的深处一瞥,透过半开的卧室门,能看到床铺已经被铺的整整齐齐,两个一模一样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

其实不仅仅是今天,他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在努力思考着如何给自己和王耀的关系去下一个定义。他还尚且是个初长成的少年时和王耀第一次接吻,在青涩的躁动中模糊意识到他们确乎已经超出了兄弟关系的范畴。这大概算是情人和夫妻间的举动,但是他和王耀心照不宣,都不会把这种名义说破,毕竟,“妻者,齐也”,对于王耀和本田菊,中华和东瀛,大抵还是不甚匹配的。

今时今日也是一样,哪怕是实现了以前从来不可能的同居关系,也怎么也不可能再称得上这个“齐”字。想到此处,本田菊进屋的脚步不免有些踌躇,走到他前面的王耀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说的倒也是。但是当本田菊躺下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突然想起来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再回头看时,或许是由于舟车劳顿的疲倦,王耀已经在一侧睡熟了。

 

04

 

“其实您这么费尽心思,没有任何意义……这是迟早的事。”

“我知道。”王耀面无表情地回答,在继续随口寒暄几句后就送客了。他打开卧室的门瞟了一眼,本田菊还在熟睡,于是他折返回客厅拾起刚刚拿到的文件再次翻阅。

集中安置点的居民在第一代第二代时,尚且还保留着不少日本的传统民俗和习惯,但是在第三代,大部分人由于经济活动不得不和当地人来往,汉化程度已经越来越深,甚至已经不会说日语。这一次来拜访的人正是来询问王耀的意见,是否应该酌情降低这些地区的管控强度。

其实根本无需他人来汇报,王耀自己就能通过观察本田菊的状态察觉到些蛛丝马迹。他近日来需要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在清醒的时候偶尔也会语无伦次,比如,在和王耀交谈的时候总是用错“你”和“我”。

王耀其实一开始就没有对本田菊说真话。对于其他意识体的消失,他某种意义上确乎是没有亲眼所见,但是怎么可能完全记不清。他在遥远的曾经里结识过不少游牧民族,在不打不相识后,有些倒也会逐渐结下友谊。只是当他再想起来这些朋友想要去拜访时,莫名其妙地就找不见影子了,四处打听也是查无此人,再见到名字就是在泛黄的史书上了。当王耀还有些孩童心性时,还会为这样毫无来由的悲剧而私下哭泣,后来他才渐渐明白,那是自己所拥有的一股无形的力量。

他在竹林里第一次遇见本田菊的时候,也担心过类似的事,好在一直没有发生。曾经有一次他见到尚显稚嫩的本田菊,抱着刚刚买来的几卷书跟着王耀在长安城里溜达。那时本田菊个子只到王耀的胸口,小小的人有些跟不上王耀的步伐,一面累的有些小喘气,一面还不忘滔滔不绝地和王耀讲来时的见闻,讲完了还要抱怨一句,要是海没有这么宽广就好了,来见您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王耀停下步子,回过头微微一笑,将刚从曲江池畔摘来的鲜花别到本田菊衣襟上。那时的本田菊哪里晓得,宽广的大海也是对他自己的一种无形中的保护。

王耀在客厅听见卧室的门咔哒响了一声,下意识把那沓文件往沙发垫子下面藏,随即本田菊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还要出去走走么?”王耀思索片刻发问。

王耀之前就常常会担心本田菊一味待在家中情绪低落,偶尔也会离开在北京的居住地去其他地方走一走,那时他也确乎看上去没那么满腹忧虑。

这一次王耀问他要不要去洛阳,本田菊自然也没什么异议。他在车上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因为王耀喊他下车而醒来。他睁开眼,面前除了一座熟悉的亭子,其四周还有一片青葱葳蕤的竹林。

交织的回忆猛然冲上他的胸腔,几乎要把他窒住一般,他在天旋地转中弄不明白王耀意欲何为。

那还是他们初初和好的时候,浓情蜜意间突发奇想,想辨识清楚当年初次相遇的地方如今究竟是在何处,寻来寻去就寻到了应天门外的这片地方,这亭子和其中的纪念碑也是那时候立的。那时王耀立在他身侧,讲着“地久天长”之类的甜言蜜语,其实心知自己的想法哪里有那么纯粹,旧伤还淋漓地刻在心口里呢,尽管和本田菊在人前好一副比翼齐飞的模样,但是到了挑起回忆的地方,埋在心底的痛楚和恨意如细碎的刀片一般又露出了刀锋。

还真是,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王耀在亭子边坐下,支着下巴看着茫然四顾的本田菊:“到了这里,若是能唤醒些什么记忆,大概对你的精神头儿来说也是好的。”

话出口王耀就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刻毒了,哪里是为了唤醒旧事,不如说是无声地提醒本田菊他会消失的真正原因罢了。说来他自己也觉得怅惘,曾经也有无数个瞬间是真的恨透了本田菊,也想过该如何亲手了结他,但始料未及的是,本田菊最后死去的契机并非是人力而是天灾——而根源居然是在于曾经和他的相遇。今日里午后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恰如两千年前那一日。叶片在地上打下细碎的影子,和人的心口也是一样空洞洞的。

当本田菊斜倚在亭子的柱子边又一次睡着时,王耀站起身离开了。半晌后有人再去看,说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那是王耀又一次经历了一个意识体的消失,和以前一样,依然没有亲眼目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