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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

 

    大卫从地板捡起一次又一次争吵和羞辱的遗物,打包掷入郊区的垃圾车,转身跑出被灯光照得透亮的歇斯底里的战场,扎进曼彻斯特大街空幽幽的黑暗,那个体面内敛的经纪人留给他的地址,被他放在牙关完整地默念一遍,被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拆开重复一遍,必须马上行动,紧咬住未来的尾巴。

 

    1971年。

 

    闪烁着烟头与亮片的幽微光点的昏黑里,亟待出生的荒芜,卢被大卫领着在纽约娃娃的观众席跳舞,因对人群始终如一的厌恶,他顽固地让墨镜挡在他与世界之间,并且只小幅度地摆动,避免和其他人的肢体产生过大面积的接触。大卫极小声地跟着唱,先间隔更长,再陡然加快速度,他知道卢在隔着墨镜看他。要与他们所处的空间拉开距离。

 

    “我希望尽快像你们那样写歌。”卢对他的抱负不置可否,好像常常怕时间不够用,大卫仰慕他的老道,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消化新的音乐,写无数漂亮的致敬,最终混合出了天外密码般怪异的文本,这个跳入纽约腌臜洞穴,想要马上换上一身全新血液的男孩把他头上的光环拔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塑造出了恐怕仅限一人领悟的英雄崇拜。但卢自认为他的心与药贩子或谋杀犯的差别微乎其微——如果有契机他乐意也实践一下后者,大卫的心则是一座烧得噼里啪啦的高塔,他只为将事物照射得通红的内部火焰所吸引。在他审慎的天真下,世界是一座被点燃的马戏城。

 

    回家后卢脱下大卫的高跟鞋,在把那被硌出血泡的脚踝和小趾从缝制粗糙的皮扣下解放出来的同时勾破了它们,因为脱离了主人的意志,它们忘记该如何配合一双陌生的手。卢用密不透风的吻打断舌尖痛苦的胶着,拉扯那一捧五十年代好莱坞女郎式的黄金天鹅绒,仿佛还未长出毛发的年纪的胸脯,坚硬的两肋,没有一丝肌肉和多余脂肪的小腹,只留下了他下身一席白灯蛾麟翅般的皱纱衬裙,隔着被汗湿得沉甸甸的裙摆包裹着的大腿进入他,直抵再也无法深入的暖流,听他满足地啜泣,这时他色泽不一的眼睛被泪水浸润,变得更深、更蓝。大卫以一种偶尔让他毛骨悚然的耐心接纳了常年被把控、羞辱的人身上常有的那种破坏他者期望的恶习,这种秉性连同那副竭力汲取他言说的一切的专注,极大地充盈了他的自尊心。自打他砸碎父亲的打字机捣毁了那座被装点成体面家庭的监狱起,少有能与之相比的满足。

 

    第一天,我的哥哥打碎了他房间里一只钟,用他血淋淋的手停住了时间,第二天,他用掉在浴室地板的碎片割开他健壮的手腕,你知道的,握缆绳的水手的手腕……第三天,他和妈妈吵架,把餐桌上的所有茶杯摔到了厨房的墙上,他们在吵什么我忘了,我看他们都像陌生人,不是天天和我住在一起的人……我只记得后来他抓着我的肩膀叫我别收拾了,我从来不知道到他会这么让我害怕。

 

    不准备索要什么反应,由变装皇后跳回郊区男孩的大卫盯着天花板挤出了一个讥讽的笑,机械地腾出一只手像个盲人似的摸索烟盒,在床头柜,头发下,被单角落探了半天,卢从自己的枕头边掏给他了。有时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尤其是面对一张因茫然、耻辱反而笑开了的脸。他不在意其中有几分夸大或有目的的嫁接。四年后他为大卫作出的回击与辩护不受他的意志干涉地从他无遮拦的嘴里跑出来时,他也是想到了这张脸。

 

    被裂痕填满之前,镜像只是假象,真实只存在于裂痕中。

 

    1972年。

 

    青春正在无可争辩地消逝,这回他没有涂眼影,或许由于混合注射数种毒品后的肉体机能消耗,又或许是由于与自我的漫长斗争,他从镜中看到深埋在他眼眶与鼻翼周遭的细纹正在裸露出来,如同洪水退去后的城市的靓丽废墟。那双违背他的意志、显得过分温存的牝鹿眼睛,终于耗尽了愚蠢的羞怯,化作半摊开的黑洞。但这并未从根本上损坏他的俊美,说来讽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面孔中天生的庄严愈加显现。卢面无表情地把针头丢到地板上。他不是大卫——每天都能抽出时间假装漫不经心地在一切能成像的物体前欣赏自己,一面悬在盥洗池上方的镜子、一把餐刀、一只礼品店壁橱里的水晶帆船、一副墨镜……大卫热衷于用美貌取悦观众,付诸了不亚于取悦他的努力。不过这并不是说他没有兴趣浓妆艳抹,当他决意破坏自己过于男子气的面孔时,化妆便成了一场与自厌的战斗。

 

    他急于毁坏他的青春,以便在废墟上开始新的建造。

 

    今晚大卫不依不饶地要坐到卢大腿上给他涂口红,一头诡秘如星云中心的红发晃得他耳鸣,更衣室的闷热仄逼、从大卫耳根和手腕飘来的混合香水的馥郁让他感觉置身毒株遍地的热带丛林,涂到第三层时,他压着卢的脸开始亲吻,直到漆黑的口红如戳记一般被印到他自己的嘴唇上,卢的脸也沾上带有他的气味的脂粉。

 

    特邀嘉宾的时间到。大卫踏着朗森的独奏推搡他年长的情人上台,悄悄用神秘的语调慢吞吞地说:“卢,我更喜欢你变老的样子。”

 

    观众窜动的头顶成了一片午夜浮动的鲸脊。大卫振臂浮夸地指过一片虚空,一身纯白的日本丝绸,活像个永不凋的无垢新娘,在随着他的动作明灭的白纱背后,卢的鬈发与舞台灯光照不到的晦暗融为一体,演出服也是黑色,他朝舞台前方走时,如同掠过冥河的一只渡鸦。他依然冷静地凝视着大卫,用不着调的婊子口吻唱起老歌,伴着声声高亢得直指卫星的sweet jane。他们的台风不协调到滑稽:一个快速地在游走过舞台的每一个角落尽力不让任何位置的观众错过他,一个时不时看着另一个的脸开始沉思或踱着步望向一片不存在于这个时间的虚空走神,再给他二十年他也改不了。天知道,他可能更适合出现在剧本或者诗歌朗诵会上。扮演好自己角色的人,不会转身厌恶这一切。卢在大卫的脸上看到了那个等待河流已太久并果断跳进时间的造物,他捧过也揍过的脸,他甩开过也紧扣过的手,都会如同晕满镜子的热腾腾水雾被无情地擦拭掉,大卫的所有角色都参照着一面精准的时钟运转,诞生行走就是为奔向被清空的一刻,他还恨不得快进,他等待零点已太久。

 

    散场后大卫主动要送他一程,他们骂骂咧咧地在五光十色的垃圾场干了两轮,一进门他就在烂醉中快活地对女友承认,他终于过了花枝招展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