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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远/曲和】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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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是失眠,而后是手颤。曲和还当自己睡眠不足,连拿东西都没力气。那天上午他为一部戏和导演接洽,对面为他点烟,他迟迟对不上火。省去烟灰缸,烟灰哆哆嗦嗦落在地毯和裤子上。他叫来服务生上热饮,转头对导演笑笑说太冷。

人有旦夕祸福,大明星也害三灾两病。能有机会和名导合作,曲和不想放弃这次机会。隔天他上杏林看病,经过大厅之际,发现一众人中间簇拥的是一名高个子男人。面对不远处媒体手中的长枪短炮,男人并不想多留,两条笔直长腿迈得飞快朝电梯走去。身旁的助理低声对曲和解释道:"第一医院院长,一手兴建了杏林分部。"

"是么?没想到这么年轻。"曲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不关注医疗新闻,见那人最多不过三十来岁,便猜测他要么是少年天才要么是背景人士要么两者兼具。大夫不是抛头露脸的职业,如此一来就免不得流言缠身毁誉参半。"医疗界的大明星",想到媒体那套常见话术,曲和又压低了帽檐。

最后他们共同走到一间电梯里。对方走进来就抱着手臂背对他们立在靠门口的位置,没有多看曲和一行一眼。金色的电梯缓慢平稳地上升,四四方方的空间像圣诞节礼物盒。曲和不由打量起这个人来。目光无法从那管高挺的鼻子上挪开,容长侧面唯独突出一个鼻尖,让他想起透过酒店窗子看到的富士山。

据说喜欢交叉双臂的人最自信最强势,他是这样的性格?

办公室里,凌远展开一封文件夹,他得了解一些需要“特别关照”的VIP客户。他身后挂着一幅画,深蓝色的夜空上有一颗模糊而巨大的星星,眼睛似的低垂着。他把它挂在这里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单觉得它和办公室的装潢很搭。就像他听音乐从来都听没有歌词的古典一样,规整,严密,有如外科手术。他对艺术有要求但是没见解,太过主观太过情感的东西都被排除出他的世界了,他只为现实服务。

照片上的那张脸很眼熟。一双犊羊般懵懂的大眼睛盯着他,面含羞怯。凌远想起来了,这是个刚红了两三年的明星。前段日子他主演的电影角逐金棕榈,一时间风头无两。他去王府井给情人买首饰,巨大广告屏幕上,伊人正自微笑。

男星代言珠宝也是近年趋势,前提是得有一双漂亮的手。

作为外科大夫,凌远时常观察他人的手。灵巧、修长的指节给人以更聪明的印象,他讨厌笨人,也不喜欢一切看上去粗蠢庸俗的事物。媒体都说杏林以及改革中的一院是“只对有钱人开放的花园”,他却未见得真心拥戴他们。早上刚见了某区分行行长太太,她拒绝相信年轻的李睿有本事给她家人做手术,吵着要换人。送走她后凌远直想冷笑。她算什么?瞧她那双白萝卜似的粗腿,快把丝袜扯断了。

曲和听说,这家私立用的是一院的班底,从服务到技术都是最一流的。他最爱惜自己这双手,从小时候学大提琴到一路进伯克利,再到后来拍戏成名,一切不能没有它们。开始以为要看神经外科,最后转去精神科,似乎是心理问题,他松了口气。他像所有的身心健康的外行人一样相信心理疾病更容易通过主观干预,问题也就没那么大。就连心理诊室的环境都比其他科室要优雅宜人,还给他沏了咖啡。

不过圆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微凉了,曲和自始至终一口没喝。他担心自己端不住那杯子,陶瓷磕磕哒哒,声响太过躁动。对医生他无条件信任,但对另一个外人而言,有些仪态不能丢,不过多展露他手颤的毛病就像不能公开脱衣服一样重要。他越在意就越紧张,就越控制不住,赶忙用左手捏住右手的手腕,

“现代人压力大,焦虑症是常见病了。”医生笑笑,“周润发,张国荣,他们都有过你这种症状。所幸你发现及时,不用太担心。”

“但近期就得拍戏,会不会影响工作?”

“我的建议是好好休息,实在不行只能药物干预了。”

“越休息才越容易焦虑。”曲和向后一靠,“您开药吧,开什么我吃什么。”

他总觉得这病来得不同寻常。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过来的,想不明白怎么就在如今出了问题。三岁开始学乐理认五线谱,天天背乐谱记那些冗长的外国名,琴键琴弦全是一副样。大提琴的美妙是十几岁才体会到的,在此之前全都是无尽的枯燥无聊。

不过,除此之外,一切顺心。从小他就有比同龄人更优渥的条件,如今依旧是。父母情感和睦,举案齐眉,同时对儿子的事业予以最大支持。历来娱乐圈脱离不了政醻治,他第一部片子就能上男二号,无心间夺了男一号的风头,成为了实质上的主人翁。

他知道不能辜负父母的期望。

上次金棕榈以一票之差无缘最佳主角,原本惴惴不安,父亲的一句话给他吃了定心丸:能获提名就是目前最大的认可,你才这么年轻,名头就已经打出去了。

光阴可贵,不容浪费。娱乐圈瞬息万变,脚步一停,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休息是不打算考虑的。曾经算是他前辈的演员,正当红时为了结婚隐居一年,再想要重新出山,什么都变了。新人太多,机会却只有那么几个。他又不愿应付了事,起点那么高,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比之前更高。

一对兄妹相爱了,然而却不能在一起,更不幸的是妹妹得了血癌,结局只能是天人永隔。曲和半夜睡不着觉,从公寓出来闲逛,在人迹罕至的街道上唱起来:“半夜睡不着觉,把心情哼成歌。”一面在脑海里想剧本。

演戏最美妙的部分是体验生活,他想。要演好人物,必须身临其境。剧本里有大量医院戏,不是他去的那个杏林,而是真正的公立第一医院,一号难求,有病难医的医院。

从出生以来,他基本没受过医院的罪,如今他倒想去看看。

他把帽子戴好,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但在门诊大厅,没人注意他也没人认识他,性命攸关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窗口的方向。小孩儿哭得厉害,大人敷衍得晃晃,无暇安抚。苍老的老太太穿着一切能保暖的衣服,身边扶着他的是比他更苍老的老头。还有人干脆拿着马扎打地铺在这儿对付一夜。人味儿,汗味儿,药味儿。

曲和探头探脑。靠近门口蹲着几个票贩子,见他的样子,顿时来劲了。一个矮小黝黑的男人笑嘻嘻地横在他面前,追着他问:“专家号,要么?比你排队强多了。”

曲和问:“多少钱?”

“打算挂谁的?”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别人,随口道:“要院长的。”

“出去!”听到背后有人怒喝。

这个票贩子顾不得他了,抛下曲和绕过去,点头哈腰地招呼:“哎哟,这不是凌院长嘛!”

“马上带着你的人,赶紧走。”凌远把刚才抢过来的一叠票拍他手里,指指外边,“省得我叫保安来。”

俩人灰溜溜地跑了,这下曲和的生意也做不成了。

凌远看了他一眼,刚打算离开,保卫科的人带着穿制服的保安赶到了。

“老龚,难道真的杜绝不了么?”凌远问。

“凌院长,这的确没办法。又不知道谁是来看病的谁是来卖号的,总不能挨个儿检查吧。”

曲和站在原地没动,整张脸上只露两只眼睛,打量着这一幕。凌远交代完事情,这才注意到了他。他本打算赶紧跑,却被他叫住了。

“刚才听您说想挂我的号。真对不住,可是千万不能信票贩子的话,翻好几倍高价不说,还经常骗人钱。”凌远说,“可以先在app上预约,不用站这儿排队。”

“倒也不着急,我就是来看看。”一对上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又开始手抖,曲和赶忙把手抄进口袋里,"谢谢您。"

凌远忽然发现自己认识这个帽子和口罩,他记忆力很好,连带着照片上那张面孔都回想起来。

他对娱乐明星不感兴趣,但知道他们这些人向来自恋又爱惊弓之鸟,最怕无端的搭讪。微一颔首,大步离开了。

在北京的时候,曲和每周末都尽量回趟家和父母吃饭。如今他担心手颤捏不住筷子,扯了个借口把午饭推掉了,改为下午到家里坐坐,喝茶,吃点心。

母亲问他怎么不喝茶,他没好意思说端茶碗容易露馅,而是道:“唔,最近睡眠不太好,过午喝茶容易失眠,喝点儿白开水就成。”

保姆帮他把小茶碗换成盛着水的玻璃杯,满把手攥着倒也不大被人看出来。

“新戏是个什么故事啊?大明星方便透露下么?”许乐山进来了,在他对面坐下。

“题材比较禁忌。我演一个兄长,爱上了一个女人,然而她是我爸爸的私生女,所以我是不小心爱上了自己的妹妹。”曲和笑道,“爸妈不介意我接这种本子吧?”

许乐山也笑,没人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些僵,趁着喝茶盖过去了,“这种题材才能出彩,况且你合作的班底都那么好,我们没什么好介意的。”

“前两年的韩剧经常有这种戏码,最近不多见了。”许夫人说。

“所以啊,说它俗套也俗套,说新奇也新奇。”许乐山说,“关键看男主角怎么处理。”

“听上去你俩比我还内行,像是亲身经历过似的!”曲和笑了。

他说的亲身经历是指亲自拍戏,而在许乐山听来却像是被道出了那一段往事——七十年代那会儿他还是北京第二机床厂的一个工人,父亲还在狱里,他认识了和她一样背景的袁雨红,两人没有订婚,但却有了个孩子。可惜袁雨红精神有缺陷,恰好他爱上了现在的太太。他对太太的解释是:当时真的很伤心的。那个女人发起疯来,连孩子都不准我见。

袁雨红死在德国,许乐山每每回忆起都不无庆幸,多亏袁家在国内没什么人了。

他对后来的小儿子没什么期望,那孩子个性太柔弱,没办法走他的老路。把蠢孩子送去搞政治,无异于提前给家族判死刑,他不要冒这种风险。

他有凌远就够了。

凌远能年纪轻轻就当上院长,和第一医院能有今天,都离不开他的努力。凌远的养父是国内医学泰斗不假,却也只能算个书生,提供不了太实质的帮助。凌远的未来同他给他的规划一样井井有条,先在一线干几年,弄出名堂后就能升到部里。

他恨他么?不见得。当初是袁雨红把这孩子抛弃了的,许乐山只是提前抛弃了袁雨红而已。他知道凌远去德国留学的时候和袁雨红相处了一段日子,被折磨得受不了,匆忙回国了,现在后背上还有被打出来的伤。

这头凌远也在父母家。他横躺在卧室的床上蜷着身子,也没睡着,迷迷糊糊的。凌景鸿走进来了,在床头柜搁下热水和胃药。凌远咳嗽了一声,伸手拿过水:"最近是太累了,一回咱家就想着休息。"

凌景鸿叹气道:"我知道你处理了廖主任,还为这事儿去找许乐山了。"

"爸,杏林分部刚运转起来,本来就在风口浪尖上,我不能由着那帮媒体乱说乱写。"凌远说,"一院是部里试点的先进典型,前阵子刚被表彰,要是出了岔子,不是打上头的脸么?"

"那你也犯不着这么心急。廖主任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纯属是对方家属误会才去院里撒泼。而且不是已经介入调查了么?等结果一出来就公布,不怕说不清楚。"凌景鸿说,"这两年老百姓看病难,家里人又病着,不怪他们有怨气。作为医生,还是要体谅他们一点。"

凌远听他爸爸这些话,只觉得不痛不痒太天真。毕竟退休多年了,久不接触管理,又上了年纪,心肠难免软弱。而且他不是他们家的孩子,面对着许乐山,父母总有一股危机感。凌景鸿倒还好,脾气温和,只会多劝劝他,但他妈妈性子更急,从小到大都对他一直不咸不淡的。凌远觉得没意思,阴着脸一言不发,翻身朝里睡了。

凌景鸿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闹。是大儿子夫妇带着孩子还有凌欢回来了,一路嚷嚷着不知在说笑什么。两人一起出了房间,凌欢正抱着小侄子玩,见凌远苍白的脸,问道:“二哥,你又胃疼了?”

凌远摇摇头笑道:“不碍事。”

“你二哥该找个人结婚了,有个人照顾总比每天一个人好。”陈忆把凌欢手里的孩子接过去,望着凌远说,“小远,看你大哥,结了婚有了孩子以后,简直像变了个人。”

陈忆这话不是白白说出来的。凌远也听出他父母觉得他太无情的意思,有个女人,能软化他一点?他们一家人坐在餐桌边吃着饭,凌远只感到他和其他的热闹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像在水底看岸上的人。

如此想来,这么多年了,很少有发自内心的快乐。他也并非不是没有其他女人,只不过她们看他是为了他的钱和权势,还有他的外表,他看她们也一样。注视着对方的时候都像是盯着案板上一块肉,不是人。一瓶香水或一条项链就可以换来一个拥抱一个吻,可那太轻浮也太廉价。对于家庭幸福,他是不太指望了。

夜里开车回家,他把音乐开到最大。莫名的,想起那双温柔又多情的眼睛。

曲和的眼睛是他作为演员的标志,孩子似的神态,懵懵懂懂的,圆得可爱。他的脸本来瘦而窄,线条太明显,好在眼睛把他的气质中和了。

黑胶唱机里播着的是德沃夏克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和凌远车上放的那首一样。曲和放下剧本,朝向镜子,偏过头,飞过去一个眼风,好像对面的那个自己是女演员。情绪酝酿至上头的时候,他的眼里就会浮起一层盈盈泪光。人总是会爱上和自己相似的人,有血亲而不知缘故的亲妹妹,和自己这个人,他们是真正的血浓于水。

北京的秋天最美,剧组要赶着拍摄期,在冬至前把部分外景戏拍完。曲和同时亦有几个时尚杂志的拍摄,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京城里最受游客们欢迎的景点,他在这一个月内都跑遍了。

唯一轻微的不顺来自于女主角。她是香港人,普通话讲得不太好,需要启用配音,对戏的时候,曲和觉着差了那么点意思。

然而她咖位比曲和要大,成名也比他更早,港姐出身,亦是美遍两岸三地的知名花瓶,同时和多位大佬打得火热。之前有不少港媒八卦,大人物为她爬高楼送夜宵,车房名牌包更是送得数不过来,最主要的是这样的男人还不止一个。角色名字里带个宛字,只可惜演员本人平时既不温婉也不爱笑,戏里戏外判若两人。不是盏省油的灯,所以没人敢怠慢她。

有场戏从中午拍到傍晚,一直过不了关。女主角脸上的妆浮起了油,眼影口红补了又掉。北方气候干燥而冷,嘴唇干得像放了数天的瘪掉的橘子瓣。香港人水土不服,刚来北京那几天就上吐下泻地生了病,如今身心俱疲,更是难受得厉害。导演跟着脾气上来,扬声骂道:"李宛心!拍不了就别拍!"

面前的宛心低声咕哝了一句粤语,想也不是什么太好听的话,将身一扭,直接掉头去了。她今天扎着马尾辫,转身的时候一把头发迎面抽在曲和脸上,火辣辣疼得厉害。

曲和倒没说什么,他还不至于连这种事都要计较。不过因为这场小插曲,今日的白天戏算是拍完了,得以提前前下班。下了片场后几个助理围上来问他有没有受伤,曲和摆摆手,说想自己随便走走。

他最喜欢黄昏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大看得清,又格外安静。光线暗了,头顶是星星和月亮共处的淡紫色天幕。这儿没什么人,凉亭里,他点燃一支烟,虚飘飘空荡荡的,像是一口吹散先前那些烦恼和不快。

娱乐圈里大多还是俗人,徒有其表,争名夺利,也就格外聒噪。在热闹的地方独立地活着,融不进去也不想融。但他知道所有圈子都是如此,各人有各人的寂寞。

总算不怕叫人看见他手抖,烟灰随便抖在地上。

栏杆外是一丛丛秋海棠,墨绿色的叶子中抱着朵朵火焰一样热烈的颜色。鼻端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花香么?明明海棠没有香气。

后面的台阶走过来一个人,曲和吓了一跳,差点把烟扔出去。

“真有缘分,不到三个月,见了三次。”凌远一只手抄着口袋一只手夹着烟,“你说是不是啊,大明星。”

曲和这才反应过来,去杏林那次他注意到他了,在门诊大厅的时候他也认出是他。

凌远笑吟吟地伸出手臂划了个圆,“此地是第一医院的旧址,最近我们计划着把它买下来,盖一栋新楼。其实这儿环境特别好,你看那银杏,漂不漂亮?”

“我知道,今天我们就在这儿拍戏来着。”曲和说,依旧是满脸戒备的神气,“不远处就是杏林分部。”

他走近了,曲和这才发现刚才那股甜香来自他身上的古龙水,混着凉冰冰的薄荷味。

“拍戏压力很大?”凌远问。

曲和又开始手抖了。

他早已习惯那些仰慕的目光,再多半真半假的赞美,于他而言也不过如吃饭饮水般平常,更何况只是这种程度的寒暄。

他却脸红了,被对方盯着看变得更脸红。对方不看他,而他去看他英俊的侧脸,他还会脸红。

心脏砰砰跳着,每次震动都带来一次右手发颤。这次他不反感自己的这点小毛病,焦虑是幸福引发的眩晕。

“您也看出来了吧,我焦虑的时候就会发作。”他笑笑,伸出手,将掌心摊平给凌远看,“不过在你们杏林看了段时间,已经好多了。”

凌远垂下眼望着他的手。保养得宜,纤细修长的手。那双在广告里披金戴银,璀璨生辉的手。此刻就在他眼前。

“不过这件事很私密,关乎到我的演艺事业。留给杏林的电话也是我本人的,我希望完全了解自己的病情,而不是全权委托给助理。”曲和复又攥起拳头,“出来太久,我该回去了。”

线索已经足够明显,就看他会不会上钩。但曲和有自信。他从高中就在国外读,身边的男男女女从来没少过,所有暗示方式他都了然于心。凌远对他有感觉,不会错。

经纪公司不准他恋爱,他也一直洁身自好。加之从小的言传身教,他不想轻而易举叫人给捉住把柄——小时候是另一种情形,父母不喜欢他因为早恋耽误学习,所以他干脆绝情断爱,苦行僧似的生活,不叫父母抓住把柄。这么多年了,竟然真的习惯成自然,动心变得很难,加上考虑起种种成本,更觉得和人发生关系不划算。

而这次竟然轻易地相信了凌远。

他也确实是累了。

他和凌远是两个世界的人,若不是几次意想不到的偶遇,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见面。如今他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还有那么一点机会。这件事他没让任何人参与,只有他自己。闲下来的时候他做了点小调查,主要看凌远有没有结婚,谈没谈着女朋友,如果是有妇之夫就算了。

过了快一个星期才收到短信,凌远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最后随便找了间铜锅涮肉的店。俩人都要工作,加上白天容易引人注意,定晚上十点钟见面。曲和花了好半天考虑该穿什么衣服,最后自嘲地笑笑,觉得没必要这么郑重,不够自然,拣了夹克和运动裤赴约去了。九点五十到饭店门口,凌远又发来短信:临时有事,稍微晚到一会儿,大概十点半。

曲和向来有耐心,他愿意等。旁边就是麦当劳的甜品站,他去要了只甜筒,太久没吃了。立在街上,这个点钟还是这么热闹,夜宵店处处排队,年轻人三五成群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吸烟,喝得醉醺醺的家伙被同伴架着,打不到出租车。

他隔几分钟就看看表,抬起手腕的频率简直太频繁了。

十点二十三分,凌远总算出现了。在金黄色路灯下朝他走来的时候,曲和的内心充满了雀跃,恨不得主动迎上去。

“抱歉,有个病人出了点状况。”凌远歉意地微笑着,伸手替他拉开沉重的玻璃门,“怎么一直在外面等?没先进去坐?”

“我也是刚到。”曲和若无其事地答。

吃饭的时候,凌远主动替他涮菜,盛汤,处处周到。曲和感觉他是老手,说:“您和我印象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是么?你印象里我什么样?”

“没现在这么温和。”

“生活不比工作,用不着那么紧绷。”凌远说,“你也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公众形象。”曲和笑道,“我们都要遵循固定人设。”

“可能是你的样子比较有欺骗性。”

“我什么样子?”

凌远笑而不语,玩味地看着他。他笑的时候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没波动,只是嘴角弯起,看上去有点傲慢。经他这么一看,曲和的心又乱了,低下头去夹碗里的肉。铜锅上方蒸汽氤氲,对方应该什么都看不见。

不太大的圆桌上,摆着一只巨大的铜锅,蔬菜,豆制品,肉类,七八种小料,泼洒飞溅出来的汤汁,不小心落在桌上的食物。借着这种混乱无序,凌远的手伸过来按上他的,“又在抖?”他问。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被他握紧,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冲动。

曲和顿了顿方道:“没人说过跟你在一块儿很有压迫感吗?”

凌远一怔,一面把手撤回去,一面笑道:“我知道我总让人紧张。”

“我不在意。”曲和飞快喝了口水,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可能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敏感,做事很小心,在公共场合尤其如此。我在朝阳那边有间私人公寓,平时可以在那儿见面。”

那地方他没怎么住过,去的时候连门牌号都差点忘了。刚进去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凌远就从身后把他抱住,嘴唇贴着他的后颈,灼热的呼吸撩在耳边,“怎么你们明星私下里都不修边幅么?这件卫衣和夹克太不搭调了,刚才在饭店的时候,我就想把它们都脱了。”

曲和两腿发软,挣扎间一眼透过客厅落地窗看到夜幕下的中国尊,还是灯火通明,总觉得会被那楼上的人发现。他惴惴不安地抓住凌远横在他腰间的手,“等一下,别开灯,先把窗帘拉上。”

他先进了卧室,听见凌远去关窗帘,在黑夜里呼吸粗重,像刚夜跑完回来。

凌远把他压在床上吻。舌头伸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高手,太熟练了。像刚才在饭店那么体贴入微一样,边吻他边屈起膝盖顶他的腿间,教他张开嘴,含住他。

凌远问他保险套和润滑剂搁在哪。

他从滔天的情欲中轰然惊醒,支起身子,“忘记买了。”

“忘记买了?”凌远瞬间流露出一股奇异的神色,扑哧笑出声,“你这儿什么都没有?”

“我不太住这儿,所以……”

凌远甩了甩额前垂下来的刘海,放声大笑:“行,明白了。我还当你这房子是专门用来招待类似我这样的床伴情人的,没想到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连酒店都算不上……”

曲和被他笑得满脸红一阵白一阵,连忙抄过床头的手机,“现在叫个外送,应该很快就能到。”

刚打开美团,站在床尾的凌远就一把拽住他的脚腕,把他拖了过来,重新覆上去吻他,“不必费事了,也不是非用不可。”

“那怎么办呢?”曲和被他亲迷糊了。

“怎么办?”凌远把手探进他的内裤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和人做过吗?”

“要是我说没有呢。”曲和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的鼻尖。

凌远发出一声满足的谓叹,“感觉像拆礼物。”他笑道。

第二天他们都没去工作。凌远本来也该轮休,曲和跟那边随便扯了个谎,说他生病了。

清晨打电话的时候他没注意分辨自己那沙哑的嗓音是不是真的由于低烧,又睡了一觉到半上午,觉得头痛欲裂,浑身滚烫,还昏昏沉沉做了场噩梦。梦里的情景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像逼着人不停坐过山车。

他竟然被做到发烧了,这一事实令人成倍地羞耻。

旁边的身体显得冰爽宜人,他将手脚都缠上去,把凌远弄醒了,凭借职业本能直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这才完全神思清明:“你发烧了?”

“唔。”

“怎么搞的……”凌远披衣下床,出去接了杯热水回来,“已经外卖叫了退烧药,你烧退之前,我留在这儿陪你好了。”

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对照顾人没经验。

然后他就重新回到床上陪他躺着,一面用手机查邮件回消息。旁边的人贴他贴得很紧,皮肤干燥而火热,整张脸都红红的,颧骨紧绷绷发亮。他想起那天在老院址凉亭见到他,他刚拍完戏还没来得及卸妆,鼻梁和颧骨都搽着闪粉,在夕阳和傍晚的凉风中显得艳光四射。

短暂的目眩神迷后,这些想法令他有些轻微不适。

他不想爱上什么人,也不想就这么被别人依赖。他对自己说今天的一切不过是尽医生的本分,把人弄生病后抬腿就走也太不道德。

他一直盯着他的脸出神,猝不及防间对方睁开了眼,睫毛无力又沉重地扇动两下,“真难受,浑身都疼。”

是昨夜被他摆弄的。

凌远在床上很凶悍,曲和也早有预感,况且他们是真的快乐。自那之后这复式公寓就成了他俩的据点,举行不定期见面会。

主动提出见面的常常是曲和,说的是自己日程安排更紧密,其实是初次开了窍,食髓知味,觉得上瘾。凌远知道他不好意思,从没有直接点破。

他让他手扶着窗户玻璃,从后面干他。今天他做完了一台大手术,听马勒的交响乐做伴奏,下了手术台还迟迟无法平复情绪,亢奋异常,一下班就直奔这里来。曲和昏头涨脑地盯着外边青灰色的天,有点分不清这是凌晨还是黄昏。和凌远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时间都消失了,公寓里的所有都静止不动,动的只有楔在他身体里的那根东西。街上车如流水,再隔着玻璃也担心被人看见。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视线里只剩下被撞得上下摇晃的通红的性器和掐住他腰的两只手。

他握住凌远的一只手,把它从他的腰上拿开,和他十指相扣。

凌远掐住他的脖子,逼着他向后仰同自己接吻。曲和张着嘴任由他的舌头进出,正如他们下半身的动作。

两只交握的手一齐摸身前的阴茎,动作越来越快,最后曲和一挺腰,一束白浊直直射到窗玻璃上。

身后的侵犯还在继续。

他抱着他猛力地撞。曲和哀号一声,再也直不起身,塌下腰去,穴里吮着他粗大的性器。方枘圆凿,本来不是适于性交的器官,却非要把他吃下去。凌远只觉被裹得前所未有地紧,一面在他耳边喘息一面忘情地抚摸着他。扁平而微微隆起的胸乳,刚射完后淌水的通红的疲软的阴茎,他想把他折磨死,让他死在自己怀里。

“让你疼了?嗯?我让你疼了?”他一边操干,一边断断续续地逼问。

曲和说不出话,只张开了嘴,他就把他的两根手指塞进去给他舔。软嫩滚烫的舌尖爱抚着他的指腹,到后来口中的涎水多到含也含不住,顺着湿润的嘴唇流出来,像是后穴里被阴茎抽插带出来的体液和润滑。

“叫我的名字。”凌远说,他想起他们两个不怎么互称对方的名字。

“凌远,凌远。”曲和呻吟着,“哥……”

这下凌远觉得自己快要到了,按着曲和的小腹尽全力冲刺。他推着扒拉着他的手,嘴里哭着喊着说不要。

最终他被他撞出了尿,失禁后的液体温温热热地从他们两个汗湿的小腿流下来。

虚脱的曲和依偎着凌远躺在浴缸里,闭着眼睛装睡不看他,觉得刚才太丢人。凌远把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抚摸,笑着问:“刚才叫我什么?——哥?”

“你今年三十六,我二十八,当然叫哥。”曲和心虚地解释道。其实是因为最近拍爱情戏,对方一直喊他哥,他也被调动起了情绪,越发觉出这句称呼背后的性暗示意味。

他和女演员混熟了,互相开玩笑,直接叫她李宛心,她叫他哥。所有人都渐入佳境。

“这称呼不好。”没想到凌远却这么说,皱皱眉,“你知道吧?我还有个妹妹。”

“那成,以后不那么叫你了。”曲和暗地叹了口气,“就叫凌远好了。”

“你嗓音好听,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凌远吻了吻他的耳垂。

曲和崇拜他,这在一生之中极其罕见,上一个让他崇拜的人是他的父亲。

这周他们家在鸢尾宫请客,父亲说要招待一位他最近提携的后辈,对方是他世交家的孩子,所以这回也让曲和出席,权当家宴。

曲和手上戴着一串凌远送他的手链,弯弯曲曲地拧着,细如像鱼骨,链身上镶着碎钻。他平时很少戴首饰,被母亲看到了,笑着问:“交女朋友了?”

“哪儿啊,品牌方送的。”曲和答,晃晃手腕,“您喜欢?我拿两条给您戴。”

“你们年轻人喜欢的款式,我可驾驭不了。”
话正说着许乐山带着客人推门进包间了,和客人对视的那一瞬间便同时震住。

凌远今天穿了一身黑,配暗金色领带,也是曲和送他的。

不过也就惊讶了一秒钟,父亲要提携凌远这样前途光明的才俊,不算太稀奇。曲和依旧笑着同他打招呼,手链上的钻石在灯下亮闪闪的,明晃耀眼,像夜晚升起的异星。

“许公子好。”凌远略一颔首,朝许乐山说,“没想到您家公子竟是明星。”

“不算什么明星,这孩子本来学大提琴出身,中途非要去演戏,事业刚有点起色。”许乐山微笑着自谦,但还是能看出很高兴。搞政治的人最忌讳高调,他长期居于幕后,该有的不该有的性子也都磨平了,儿子能在大众面前抛头露面,十分能满足隐秘的虚荣心。

“唔。”凌远看看曲和,又看看许夫人,“他长得像妈妈多些。”

随后他就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本来曲和对于能当着父母的面和秘密情人同桌用膳十分期待,可凌远的冷淡超出他的想象,只有胸前的领带始终宣示着存在感。曲和觉得他可能是太过小心了。

一张方桌,四人两两相对,曲和的对面正是凌远。借着桌布的遮挡,他抬起鞋尖碰了碰凌远的小腿,凌远却把腿向后缩了起来。

难道他们的关系,仅限于在那间公寓里?

公寓面积不算太大,天花板很高,总体是长方体的形状。墙壁是蜜色,地板是巧克力棕,让曲和想起他最爱拼的乐高积木。形态各异的玩具小人儿摆在搭好的屋子里是演员,若不小心丢到别的地方,就只是个孤零零的无用的零件。

桌上的其他人都在细声谈笑,曲和话最少。在父母面前他向来如此,他是产品,而他们是他的代言人,他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热情。

他比较惊讶于凌远竟然和父亲这么熟。

凌远坐在车里,粗鲁地扯下那条领带团成一团,再一把将它丢到副驾驶的皮椅上。

他是那个人的儿子?

他一直在奸自己的亲弟弟?

他捂紧胃,弓起腰,越发觉得恶心难受。许乐山知道他胃不好,还点了生蚝吃,盘子里垫满了坚实的碎冰,冒着冷气。

为了给一个孩子做肝移植手术,他没听他的话,去见几位重要人物。他在给自己下马威。当了院长,照样要听他摆布,即使他头二十年的人生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亲生父亲。

凌远忍不住一阵干呕,扶着方向盘,头沉沉地低下去,一下按在鸣笛键上。响亮尖锐的铃声骤然拖长,给人以当头棒喝。

他猛然惊醒,抬起脸,望向后视镜中的自己。他有极英俊的眉眼,高鼻深目,样子很像他的父亲。镜子把他的脸拦成短短一截,他只看得到他忧心忡忡的惆怅目光,冒着虚汗的额角。

他在想曲和有没有看出来,毕竟不止一个人都说过他和许乐山长得像。

电话响了,拿过一看是曲和的短信,问他什么时候有空。看来是毫不知情。

凌远把手机关掉,不打算再回复了。

到家之后他打算吃点安眠药蒙头大睡。其实没什么损失,他拼命想,本来就决定不爱上他,只是贪恋他的身体,而且同他在性事上合拍的又不止这一个。

没错,不止一个。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他重新打开手机,联系了一位很久不见面的床氆伴。

两天前他们还见过面,他坐在沙发上而他横卧在他膝上,他抱着他吻,断断续续说着话。凌远感慨道:“没想到三十六岁了还能认识你,没想到,真没想到。”

“你从来不打算结婚么?”曲和问,“打算一直单身?”

“我不适合结婚。”凌远说。他知道他个性太凉薄,向来眼里只有自己。他比较有好感的女人是林念初,然而她已经结婚又离婚了,从来没爱过他,和她调调情倒是可以。

曲和的头偎在他胸前,“那挺好的。你要结了婚,我也就不打算见你了。”

“道德感真强。”凌远说。

“不,是受不了。”

凌远笑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扁扁的皮面盒子给他,“送你件礼物。”

是条手链,他亲手给他带上了,很配他伶仃的手腕,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吻他的手背。

他和大多数情人都是一夕之欢,很快会感到厌倦,都谈不长。其中一部分和他一样各取所需,冷却一段时间后,等待新鲜感回来,到时候送件礼物,又能恢复如初。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送给曲和的第一件礼物竟然就是分手礼。

当然不能告诉他真实原因。和亲生哥哥发生关系已经足够恶心,更不用说发现父亲有个私生子。想不出合适的原因,便采取无为而治。曲和给他打电话,他略说几句就挂断;要求见面,他就说太忙没时间;发来的消息一概不回复。估摸着过段日子他也就死了心了。这种天之骄子早习惯了被人追捧,经不起他这样的对待。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很难过,却说不上为什么。心情就像若干年以前那样沉下去,没有着落也看不见希望。尤其是不能看见曲和主动联系他而他只能强压下所有情绪冷漠地对他,那太残忍。

办公室里的布置都是白色和淡蓝色,总算理解了为什么英文里blue也包含忧郁的意思。窗外有时会过轻轨列车,飞速开着,他便盯着出神,那把他的灵魂也带走了。

之前说好了要带他去吃那家馄饨,到底也没去成。有天下班,大伙儿闹着要去那儿吃宵夜,起哄叫凌院长请客。

“我就不去了。这样,你们随便吃,我来报销,好吧?”他笑着托辞。

“宰院长的机会?千载难逢啊同志们,不吃馄饨王了,吃点贵的。”

“火锅怎么样?”

“火锅贵么?不如去吃日式烤肉,专吃雪花。”

“喜来登自助也不错,想吃多少吃多少。”

“你们商量,我先下班,回头把账单发我。”凌远一直不发表意见,站起身整整衣襟悄然走了出去。刚出了大楼准备去开车,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是曲和,好像喝了点酒,面色发红,表情也张扬了许多。

“咱俩怎么了?”曲和问,“我不信,你真有那么忙?”

“当我是你男朋友?”凌远有些讥讽地笑了。

“我……”曲和答不上来,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一直低垂着的眸子抬起来看他,那里面好像汪着泪。

凌远连忙皱着眉往别处看,装作不耐烦的样子。

“我记得我也说过我不结婚的,更不用说俩男的根本没法结婚。你想怎么样?让我送你枚戒指?”

曲和还那样盯着他,只是沉默。凌远说:“今天我很累。”

“我没想过那么多,只想和你说说话,你也可以找我说话的。”曲和竭力让语调保持平静,“至少是一个对你而言还算特别的人。”

“别这么说,我承受不起。”凌远摆摆手,“你简直在浪费感情,浪费在一个没有回报的不值得的人身上。”

“因为是第一次和人这样,所以过分投入了?”凌远说,“还有别再来找我了好不好?”

他刚要绕过曲和往停车场走,曲和终于说话了:“我从来都没有怪你,你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是……”

“可我就是一个无情无义、自私凉薄的人!”凌远的语调激动起来,几乎是在吼了。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快步地走起来,几乎像是小跑了,一路跑进了车里,重重关上门。隔着车窗,看到曲和还站在原地,转过身望着他这边的方向,在路灯下小小黑黑的一个影子。

他不该对自己这么好,凌远越发觉得受不了。只想赶紧走,随便去一个看不见他的地方。

要怪就只能怪许乐山,三十六年前让一个女人生下了他又把他们母子都抛弃,又强迫他重新回到他的生活里。倘若要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随便活着,目光短浅只看当下。就算是亲兄弟又能怎么样?本来就是为了基因优良才禁止近亲乱伦,可他们都是男人,又不生孩子。

也怪他自己,最开始就不该动情,和明星谈恋爱有那么多麻烦,毫无性价比。许乐山的儿子也容易查出来,都不是难事,他却昏头涨脑地疏忽了,像大脑完全短路了一般。是的,他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蠢材,也跟着坠入爱河,满心只有狂喜。

他一脚油门,车子猛冲出去,直直朝着曲和的方向开。可他没有躲,木木地看着他,眼睁睁看着车在他跟前刹住停下。

“上来!”凌远降下玻璃对他说。

他如梦初醒似的点点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去拉副驾驶的车门,右手哆哆嗦嗦,竟然连把手都拉不动。凌远连忙伸长手臂把车门开了,再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整个人拽上来。

"对不起,我糊涂了,你原谅我,就当我任性了一次……"

他将他拽进自己怀里毫无章法地吻。

曲和不知道凌远指的是另一件事,关于爱上了他这件事。他抱着他的时候想,只要没人知道就好,尤其许乐山。

又回到公寓,这次是凌远主动走去拉窗帘,原本外面的灯火还让屋内有一点亮,现在全是黑洞洞的了。一间屋子幽闭着他们,但也真的安全,让他们两个关系只局限在这一方天地内。

偃旗息鼓后曲和浑身湿漉漉地仰躺在沙发上,问:"你在害怕什么?"

"我怕这件事把我们两个都毁了。"凌远独自坐在离他很远的皮椅上吸烟,只开着一盏落地台灯,在他漆黑的轮廓上切割出一小块英俊的角,像几千年前碎掉的古希腊雕塑残片,"你就一点不在意自己的事业么?"

"我在意,但我更在意你。"曲和抬起手,"你看,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我的手就不抖了。"

凌远一直没说话,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他们两个彻底远走高飞,到一个别人找不见的地方去。美国或者德国都可以,他有行医执照,当不成院长,还能做一个外科大夫。曲和有大提琴一技傍身,教课开工作室都不成问题。

他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完全是在胡思乱想,都说恋爱让人变傻,果然没错。再回头的时候发现曲和已经睡着了,一半侧脸埋在枕头里,肩膀露在毯子外面。他走过去帮他把毯子盖好,自己却迟迟没有睡意,轻微的恶心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不知道是因为晚上没来得及吃饭还是因为兄弟相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许乐山的报应。凌远阴暗地想。一直都在克制,从没反驳过他也从没指责过他,他给自己的一切都全盘收下。还有他生母——她是含着恨死的,到死都没见到许乐山一面,凌远倒是替她出了口气,虽然她看不到了。

还有曲和的母亲,她早知道丈夫和凌远的关系,和许乐山在大学里相识的时候也知道对方有妻小,她也不是好东西,她活该。

曲和做了梦,梦里他和凌远有约会,但总有事情发生拦着他俩,迟迟见不到面,只能一直打电话把见面时间延后。最后终于冒着雨赶到了,看不清凌远的脸,只能看到穿着蓝色西装的半边左肩膀。他伸出手,挽住他温热的臂膀。

醒来后觉得好像真的跑了一晚上,没有得到休息。凌远已经走了,他捂着剧痛的头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在片场休息的间隙他给他发短信:今天还想见到你。

收到短信的时候凌远刚刚打趣完周明。最近家里逼着他去相亲,他也老老实实一个个去见,日程排得比平时还满。凌远见他今天又穿得西装革履,说相亲是生活贫乏的庸人脱离单身的方式。

"哦。"周明说,"你时髦,你有趣,所以你才一直不结婚?"

"反正不用被逼着相亲。"凌远心情不错,还主动帮他选领带花色。

曲和第二天要早起拍戏,来不及往返公寓,和凌远在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他骑在他身上,把他们两个的性器并在一处磨。

"你真是每天都精力无穷啊。"凌远把手叠在脑后,半靠在床头盯着他,间或挺一下腰。

"你不也一样?"曲和气喘吁吁地回答,俯下身去亲凌远胸口,"凌院长是有名的工作狂。"

"以后……怎么办?"凌远问。他对没有未来也没有成果的事不太乐观,就像做一场没有回报的投资。满足当下,及时行乐,享受过后随即想到惨淡的结尾。

“我没办法骗自己不在乎你,所以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我们还不如不要认识。”凌远眯起眼睛去用力揉捏曲和的臀,手指往中间探。类似“约定好不变心不爱上别人”那种天长地久的誓言太幼稚,他们早过了豪言壮语的年纪。

手指刚挤进去,曲和就到了,抽了筋似的瘫倒在他身上,含含糊糊地去吻他:“以后?我没想过,总觉得我会一直喜欢你。”

凌远还没到,曲和开始替他打,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这太不公平。曲和头一次真正意义的恋爱就爱上了他。

他的诸多习惯和技巧也都是他教的,譬如现在,他射精的时候他会张嘴含住他。曲和从眼角到颧骨都是红色的,紧闭着双眼,手攥紧了他。他浑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被对方最温暖的地方吸裹着。高潮的时候心情出现几秒钟的空白,满脑子都是烟花炸裂般单纯的快乐。

但也只能是烟花了,转瞬即逝,从精彩到无影无踪都是一瞬间的事,留不住。

后来凌远做梦,梦到的一个片段是曲和去一院接他下班。明晃晃的太阳高悬,时间应当是下午。时值早春,花坛中的绿叶还是近乎于黄的嫩绿色,微风温和,空气中有暖洋洋的虫鸣。曲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衬衫,他问曲和冷不冷,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给他。他披着自己的西装,伸手去抱他的腰,两人笑着在人来人往的大楼门口扭打。梦里他非常幸福,仿佛回到了很小时候那种没有任何烦恼的状态,醒来之后也快乐了很久很久。

再后来他有些搞不清到底有没有过那么一段了。按理说不太可能,俩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做那么亲密的动作,但又总觉得真实存在过。他决定不再去费心求证,就算是梦,也是真正做过的梦,约等于真情实感地体验过。流逝了的过去其实和做过的梦是同种东西。

年后凌远去做了体检,结果不太好,到博爱住院,保不准还得动手术。没告诉曲和,因为恰逢曲和他们剧组去外地取景,等他回来的时候估计也就顺利出院了。通电话的时候,曲和却不无担心地问:“你怎么样?”

“我……我能怎么样?”

“我知道你住院了。”曲和道,“我爸爸说的。”

“没事,问题不大,这段时间太累了,溃疡复发。”凌远仰躺在枕头上微笑,“你可别跟别人说啊,我连我爸妈都没告诉。”

“放心好了,我周围还有谁知道……”话到一半曲和不响了,他们两个的圈子几乎没有交集,除了彼此。为了保证最大限度的安全,只不过时而感到脆弱。

凌远的脸色也略微一变,但仍笑着岔开了话题:“你们这戏马上就该杀青了吧?什么时候能在荧幕上看到?”

“在厦门拍完就杀青了,具体什么能看到,我也不好说。”曲和趴在酒店的阳台栏杆上打电话,远方涛声阵阵,像他心神般起伏不宁,“等会儿要去对台词,先这样。你注意身体,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看你。”

挂断电话后凌远又睡了一觉,不记得过了多久,听到有人进门,和低低的交谈声,一个男人和护士。他几乎立刻醒来,坐起身,苍白的脸上勉强浮现出一丝笑:“许叔叔好。”

许乐山脸上毫无表情,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手里一叠照片甩在茶几上,“看看这些。”

凌远下地伸手拿过照片,立刻跌坐回床上。

“好在对方没有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顶多是你们两个走在一起。”许乐山问,“最幸运的,是我率先拿到了照片。”

“这不能说明什么。”凌远说,“曲和是杏林的VIP客户,维护和部分客户的关系,是我作为院长的义务之一。”

“凌远!”许乐山厉声打断他,罕见地拍了桌子,“你当我是傻子?”

凌远冷笑着把手里几张照片一一在床上摊开来,低着头不说话。

许乐山声音颤抖着,站起身来朝凌远靠过去,
“你……你是打算报复我么?”

“您当真是多想了。”凌远也不看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手指抚摸过照片上他和曲和的脸,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谁能看得出是血亲?

“我犯不着用这么不计成本的方式,就为出多年前的一口气。您自己当年做下错事,心里怎么想的,您最清楚,用得着外人来惩罚么?况且咱俩早形成了默契,互帮互助、各取所需……”

许乐山气得呼吸急促,反手给了凌远一个嘴巴子。

“你就是这么对你的亲生父亲说话的?”

“许叔叔!”凌远舔舔嘴角,不确定有没有尝到一丝腥甜,而他的侧脸已经出现一块通红的掌印,左耳嗡嗡作响,“在您的世界里,不是向来利字当头么?要不是我这个儿子还算合您的意,恐怕我到死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爸爸。觉得小儿子不是可造之材,所以才想起了我,好继承您那高贵的资源?”

“好,好,随你怎么胡搅蛮缠,我认为我已尽最大能力弥补了当年的过错。”许乐山笑笑,“也是,在你心里,始终认为凌景鸿才是你父亲。只不过在很多事上,他帮不了你太多。就好比今天这件,我已及时解决了。”

凌远陡然紧张起来。

“我告诉了曲和我和你的关系,再让他把自己那边的公关做好。”许乐山霎霎眼睛,“宣布和女演员的恋情,转移视线。他喜欢谁我不管,关键是得有我们许家的后代。”

凌远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轰地冲到头顶,马上要魂飞魄散,“你迟早要把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逼疯!为什么要告诉他?你到底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

“我妈妈当年是不是你逼疯的?是你抛弃她在先,所以她才疯了,是不是?”

许乐山道,叹口气:“小远,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多的不如意。我也相信,若换作你是我,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你毕竟是我的孩子,我对你的判断,错不了。”言罢,他拉开病房门,悄然走了出去。

凌远的喉咙里泛着甜,觉得要有一口血喷出来,剧烈咳嗽了几声,胃里早空了,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再给曲和打电话,打不通。

他也死心了,不抱任何期望地上了手术台,觉得活不活得下来都无所谓。

但他居然活了,醒来的时候觉得世界一片光明,躺在洁白干净的病房里,正逢下午三点钟,天气最明丽的时候。他反应了几秒,随后又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滑稽可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手术,要是在一院治疗,估计会直接被转到轻症组。还弄得这么壮烈。

他住院的事还是被人知道了,床头摆满了鲜花礼品。眯起眼睛费力地去看那上面的卡片,多是清一色的“祝凌院长早日康复”“盼早日回到工作岗位”,这些话听着像诅咒,套在他身上金闪闪的无形的枷锁,凌远狠狠闭了闭眼。

他父亲和他母亲推门进来了,轻声叫他的名字,两个老人都没穿外套,凌远这才反应过来,父母竟然一直都守在病房。

“出血之后最要紧的是卧床静养,你怎么就不听大夫的劝告呢?唉,真是……”他母亲责备他,声音却无比柔和。把一杯接满了水的玻璃杯搁在床头,放了把白玫瑰进去,“不知是谁送来的,多漂亮。”

凌景鸿正带着老花镜瞧医嘱单,凌远笑道:“爸,帮我打开电视成么?”

曲和拍的戏官宣杀青,剧组首次集体亮相,屏幕里他搂着女演员的腰站在正当中,话筒递到他跟前,他大大方方地微笑着。

“这部戏的感情还是很纯洁的,男女主人公再怎么说也是第一次恋爱。哈哈,都自以为好得不得了!”曲和笑着看对方,“宛心也这么想,对吧?”

“宛心宛心,改不了口了!”旁边有人高声打趣。

“没办法,因为演得很投入,入戏太深。”曲和说,“……主题曲么?是我唱的没错,在宛心的指导下学了好一阵子粤语呢。”

然后电视里唱起来了,陈慧娴的《千千阙歌》。

康复出院后曲和联系了凌远一次,说他要结婚了。

“这么快?和哪一位?”凌远随后意识到这话问的纯属多余,满世界地渲染人戏不分因戏生情,以及"因为演员本人相爱所以在戏里的演绎格外有荷尔蒙",傻子也知道是谁。

他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两人在电话两端久久沉默,过了会儿曲和问:"你的身体没事了吧?"

"没什么事。"凌远顿了顿,"提前祝你新婚快乐。按照咱们之前的约定,以后不必联系了。"

"也好,你放在我公寓里的日用品和衣服,回头我叫人给你送过去。"曲和说,"还有你送我的几件礼物……"

"礼物就不用还了,我不要。"凌远盯着墙上那幅低垂的星星,眼里骤然浮起一层薄泪,这画叫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好做个了结。"

"不必了,你不都知道了么?"凌远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你正在风口浪尖上,不合适。"

恨我吗?那就恨吧,他想。本来就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这是他的自我定位,和许乐山形容的一样,没有错。

凌远大概知道了许乐山对曲和说了什么,无非是为了报复父亲,所以刻意勾引儿子。他懒得再去做解释,这话说不清,他也没勇气鱼死网破。

曲和挂了电话,转身往包间走去。今天是他的订婚宴,为了喜庆穿了身白西装,长身玉立,在室内簌簌发亮。这婚结得对谁都没坏处,对电影宣传更有利。他有了同性传闻,李宛心在香港那边搭的几位大佬的原配太太闹了起来,俩人亟需一场金玉良缘避免风波,约定好等风波平息后就和平分手。

他亲手开了香槟,木塞砰地一声,也惊断了他头脑里那根伤春悲秋的弦。他的手又开始颤了,好在能借酒装醉,泼出来也无人在意。

一群人闹着要他俩喝交杯酒,再亲一个。曲和笑得八风不动,低头看了眼怀中佳人,都是做戏,要做就要做足全套。

她也罕见地走神了,愣了几秒钟。

"我在想,婚礼那天要播哪支曲子好呢?"但她反应很快,迅速找补已内化为一种本能,"当时我们俩一起唱《千千阙歌》,仔细想来,大概就是那个时候……"

电影首映礼上他们俩也按照台本照常营业了一次,播放影片的时候坐在一起,两条手臂紧紧贴着。播了将近三个小时,曲和就心猿意马了三个小时,仔仔细细回味了一遍和凌远共度的那些点点滴滴。这么一想也没过多久,可又觉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就好比从前毕业,总忍不住回顾一下读书生涯,自我修复自我感动,同时指望着那些回忆过一辈子。

"等会儿咱们得吻一下。"电影快播完了,她倾身过来附在他耳边说,"预备好。"

片尾主题曲已然开始播放,这首歌是唱离别的,永诀下的回肠荡气,好听,但是祝福意味不够强。不过戏里人天各一方,而戏外人终成眷属,想来也很让人欣慰。

曲和留心听着歌词,说因为我们最后一起唱过这首歌,所以日后每一晚的星星月亮都比不过今天。

总觉得那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他含着泪,捧着女演员的脸,闭眼吻下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