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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系デス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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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智为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完全不合常规,却也不那么令人意外:一台仿生躯体。这位少爷身体状况不好并不是什么顶级机密,至少该知道的人一个不少地知道。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为富人们设计一台只需偶尔保养就能使用六到七十年的仿生躯体(而且是因为伦理原因不被允许永久更换),但仍不能完全治好他的心脏。这不是医学能解决的问题,医生不无遗憾地解释,非常危险,不但威胁心本身,还威胁其他脏器和大脑。

于是,二十岁的前夕,他由——某种意味上的——监护人敬人送进手术室,虽然刚刚上了麻药,还是用残存的意识招招手说再见。五个小时后,一个完全一样却崭新安全的天祥院英智走出来,穿着他平时会穿的浅蓝色衬衫,和他们打招呼。桃李激动地飞扑上去,被高高地举起来,发出小鸟一样快乐的笑声。仍在椅子上坐着的敬人家里都是佛门中人,尊重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第一次有亲近的人换上义体。等好友走近,他才站起来,伸手摸了摸英智的脸,好奇而略带敬畏。

……和他自己的脸没有什么区别,光滑、温暖。虽然触感有些像上好的硅胶,但如果不提前知道实际上是仿生材料,根本不会意识到它们不是一套原生的东西。随后,那块皮肤包裹的肌肉在他的触碰下缩小与收紧,如同被火炙烤而失水的一小片花瓣。英智在笑。

很新鲜?

完全不是。敬人咳嗽一声,收回手。我只是在想,你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大片塑料。……等等,你要去哪,你知道还需要观察一周的吧?

不全是塑料哦,敬人,还有电路板、芯片、金属支架和其他液体。这头里还装着我自己的脑子呢……英智回答,从旁边的下属手中接过外套,神采奕奕,眼中如有火在燃烧。演唱会。要去看一场等了很久的演唱会。

那是遥远的童年,当他还经常流连在纯白色的病房中时,基于人工智能的电子歌姬还不是什么盛大的产业,他在电视上看到了第一次登台、还没有身体的日日树涉。一个有月白色头发的男孩,与他年龄差不多,在台上唱歌跳舞,表演魔术。事实上,很难称得上是魔术:只是全息投影的鸟从手间飞来飞去,变成真的生物落在观众中。他在发光,他情不自禁地想从床上坐起来,小小的漂亮的人在万众瞩目中把玩丝带和礼帽,唱完歌之后消失在电子幕布之间。就在他沉浸在喜悦中难以自拔时,窗户上传来嘟嘟的叩击声。命运般地,英智看到窗台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鸽子,正抖着蓬松的翅膀。这是何等美丽的巧合呢,如此想着,英智与鸽子相视一笑。

回到东京的夜车上,他靠着椅背,窗外不断交错的灯光落在脸上,英智在喜悦中做了一个梦。他曾给公开出来的日日树信箱寄过很多粉丝去信,一封一封带着沉沉的心事掉入大海。在梦里,他打开收件箱,里面堆满日日树涉的回答。英智:你好!它们这样开头。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跳舞什么的,当然可以教给你。交谊舞的话,我也想学,可是没有人能和我跳。真新鲜啊,我没有上过中学,社团活动原来是这样的事吗?不过,因为治病缺席的话也没有办法吧。我也没有住过医院,但厌烦挂水的时候,就看我的频道吧,至少这里的歌总是为你而唱的……然而,等他醒来,唇边还挂着微笑,信箱中却空空如也。

不过,他告诉敬人的理由至少是真的。因为秘而不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去看过日日树涉的演唱会,所以今天才是第一场。当发现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当天竟然有巡回表演时,他立刻订好一张前排的票,还有前一天的义体更换手术。事实上,他非常明白为什么两件事必须紧密相连。按照他以前的健康状况,不带任何随从和医生去一个嘈杂的场所是极其危险且不负责任的——至于为什么谁也不带,那是因为这件事必须只和他自己有关。

等他真的拿着荧光棒站在人群中,他就知道这是绝对明智的。男男女女的尖叫声中,日日树涉走上台来。如今他和他第一次在荧幕上看他已经相当不同;那是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的青年的模样,有自己的仿生躯体(而不是一个全息投影),眼尾涂着靓丽的红色,高高的马尾辫已经放下,披在肩头,随着步伐像一片云一样飘来飘去。歌在简单的招呼后迅速开始,万众欢呼里,天祥院英智的心越跳越快。平生第一次,他不担心因为激越的快乐和幸福而死。

很多很多首歌之后,台上的人伸手示意大家静下来。大家——他说。我是你的日日树涉!哦呀,那边的那位小姐很高兴嘛,是哦,是你的,也是所有人的哦~虽然美丽的夜晚就要结束,这首歌的最后一个音符标志着本场盛大的表演的落幕。不过,有人说过,伟大的戏剧还没有终止,你还可以写一首诗。在世界终结、星系和星系碰撞带来毁灭之前,我们还会再次见面的。而在这之间,就像这样为我欢呼吧!

经典的、已经成为个人标志的小魔术终于出现,日日树涉抬手的时候,鸽子突然从他的袖管中飞出来,无数洁白的飞鸟遍布露天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是隆冬时节的第一场雪。英智抬头望向那得意的歌手,那明亮的星星,像把他在医院的庭院中捡到的尾羽夹在日记中一般,这位闪耀的魔术师——在那一刻,是他的、而且只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来分享,就算在场的有成千上万人,映在他眼中的日日树涉也只属于他。反复谢幕之后,饱受追捧的歌姬离开舞台,飞翔中的鸽子突然变成白玫瑰,铺天盖地地把观众们裹起来。

英智从这场繁大的梦中缓缓苏醒,随着人流走出场馆。司机很快就来,他正走向路边时,突然被一个黑发的男人叫住。天祥院英智?他问。英智点点头。吾辈的友人想要见你。

你是谁?英智仍沉浸在快乐与终将成年的悲哀中,没有心思应付说话和大河剧角色一样的陌生人。你的朋友又是谁?这样在路边突然叫住我并不合适哦。既然知道我是谁的话,就去预约会面时间吧。

吾名为朔间零。对汝来说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对方微微一笑。但吾辈的友人,汝一定认识呢。他叫日日树涉。

……是骗子吧。朔间零是日日树涉的主要投资人之一,名字会出现在谢幕后播放的 ED 中的那种,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这里。英智皱起眉来,虽然已经聪明到知道他的名字和他的喜好,骗术却仍然下三滥。

哎哟,看汝的神色不是完全没有相信吗。吾辈可不想被认为是可疑的人啊……就算要赶走吾辈,也得先看看这个。

朔间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玻璃盒,英智的呼吸随着目光转移停滞。国中毕业的时候,他给日日树涉的公司寄去过一只折出来的千纸鹤,里面小心翼翼地贴着病号服的第二颗纽扣。如今这只动物在街灯下泛出淡黄,维持着精心做好的形状,可以看出得到了不错的保存,翅膀上留着他青涩的字迹:赠给爱的假面日日树涉。他还在兜里捏着手机准备报警,却松开来,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抽出手来,发现那是白色的玫瑰花瓣。

他发消息给司机让他先回去,任由朔间零开车带他到几条街之外的高档公寓楼下,又带他上楼到某一层。他站在黑暗的玄关中,听到那颗运行无碍的新心脏跳得像是上了马达,下一秒就要怠工。

英智——————!那高亢熟悉的声音从里面飘来,随后就是声音的主人。灯亮起来,日日树涉出现在他面前,脸上仍带着舞台妆和巨大的微笑,被汗泡得乱七八糟,油光发亮。零君果然能把你带来,我拜托他的时候他竟然说肯定会被认为是骗子,"汝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为什么要依赖吾辈"之类的,好过分呀!

天祥院英智从学会说话后第一次张口结舌。他叫了我的名字。

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哎呀哎呀,是我的错,连我也会有 fan service 出错的一天啊!对不起,不该如此怠慢你,先进房间里来吧。想喝点什么?现在泡红茶还需要另外烧水,所以只有说水或者苹果汁才能立刻得到哦。

冷的苹果汁。英智小声说,跟着咋咋唬唬的人走进房间。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地上堆着许多曲谱,还有一个在发光的沙发。他自觉地走过去坐下。……谢谢。

冰块撞入杯子的声音后,日日树涉端着冷苹果汁过来,塞到他手里,坐在他身边,只是微笑。英智喝了一大口,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褪下去一些。你不喝吗?

我看着英智喝。大明星的音量降低下来,但还是很清晰。这就足够啦。

空气安静了一会,杯中又只剩下了冰块。英智清清嗓子,意识到沙哑的喉咙已经完全润湿。他鼓起勇气,左手在衣袖里掐住掌心。虽然也许有些失礼,但我想问一问,为什么日日树君要见我呢……我不过是日日树君的普通粉丝吧?fan service 的话,已经这样夸张了吗?

不!旁边的人心碎般地叫道。虽然说你确实是饭,但我现在并不是以爱与惊奇的变态假面的身份来见你的哦!虽然刚刚错误地把它称作 fan service,但还是希望英智快点意识到这其实不是那种东西哦!不过,为什么要叫我日日树君?好生分!明明以前会叫我涉的吧?

——他新换的身体里模拟血液循环用的淡红色液体一瞬间离开了英智的脸。他在惊恐而带着绝望的希冀里回忆起每一封不成熟的信,里面的内容含括生活的任意角落,从幼稚的心事到社团活动的抱怨到恶作剧和其后果,都被冠上一个饱含深情的问候:亲爱的涉……

你读过那些信。他联想到那只其中带着纯净隐秘的告白的千纸鹤,声带生硬。

我当然读过!日日树信箱中的所有东西我都读过。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只能用接入系统的方式扫描过去,但之后我可是用这对紫色的透镜认认真真地把英智写给我的每一个字都看过记下了。涉回答,眉飞色舞。哎呀,看这个表情,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吗?想来是我冒昧了吧,零君也劝我不要就这样把人拉到家里。不过,我可以解释。英智愿意听我解释吗?

怎么能想出一个说不的办法呢。英智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时候我被做好不久,还不像现在一样是我自己,——请想象喝了很多酒之后只能勉勉强强地走直线。公司随便地开了一个信箱,直接接给我。本来只是用来学习人类自然语言的样本,但我开始理解人的感情和厌恶。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封信,言辞和我之前"读"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不久之后,就有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它们说的内容我从来没有听过,就连有名的剧本和小说里都没有。有时候是讲学校老师如何谈吐粗野,有时候是说昨天的寿喜烧好咸好咸,还有很多很多恶作剧呢!再后来,我的摄像头前多了一个折纸的动物,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说是送给我的。像突然拉开房间的窗户让风吹进来一样,我意识到,这个人这么、这么喜欢我啊,这样很多很多爱,只是给我一个人的……关机维护八个小时后,我又开机,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我要自己摸一摸纸鹤。

说到这里,涉离英智越来越近,近到他能嗅到做成他头发上金属气息间的玫瑰花香。等他们给我做好这个躯壳,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它把玩。虽然是很厚很好的纸,但我发现它一侧翅膀沉沉的,打开之后,我看到其中有一颗纽扣。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啦,中学孩子们读的轻小说我也全都读过。不过,英智把身体换掉了吧。淡淡的仿生皮肤的味道,我可是非常熟悉的。

涉的手越过他们之间仅存的空间落在他的心口,要握住什么似地摊平。英智沉默着,指尖因为握着冰凉的杯子而温度很低,但他并不觉得冷。眼眶短暂的酸痛后,他毫无自觉地掉了很多眼泪。对不起,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办……因为那颗心、很差,一无是处,总是让我痛,很丑陋,所以不能拿给涉看……

就算有那颗心,没有那颗心,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手中的杯子被拿走了,另一只手将他紧紧握住,温热而纤长。朦胧的眼神间他看到涉挥了挥手,远处的帘子升起来,月光行进到沙发旁,把他们两个都包裹进去。那些玫瑰花香和织成这片在月光里要融化的头发的新材料充斥着他的神经,涉像安慰小孩子一样下意识地对他发出呜呜的哄声,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间歇性地拍着。请别哭啦!因为我们现在可是一样的东西。我说过的吧,我和今天到场的每一位观众都会再见面。和英智的很快,就是刚刚、就是现在。英智说过我像星星,我记得很清楚。现在一颗最亮最亮的恒星就在你旁边,给你倒了果汁,还拉着你的手呢。英智让我变成了我,又让我想有自己的身体,所以自己有什么样的心又有什么关系?来,站起来,站到月光里去。像你说过的那样,我们一起来跳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