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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青山石雕似的蹲在相馆前,迟迟迈不开步。

魏洗星从燕城移兵至天津已有小半年。席月随他折南转北,年前因从燕城迁家的缘故,还未庆祝十七岁生日,已不得不与同学们告别。如今春暖花开,天津热闹更胜燕城,又因聚集洋资,许多在燕城还算稀罕的玩意,在天津城内四处可见。城东照相馆新开张,为赚噱头,每日头十位免费拍照。席月听说后,央求青山哥哥陪她去尝尝鲜。

“你要想尝尝早起的鲜,可以上我班子去陪练,”姚青山不肯答应,“花钱买累做什么?”

席月满眼期冀:“我可以陪青山哥哥照相,到时洗出来,一张给我补作生日礼物,一张给哥哥备作生日礼物。”

姚青山并不喜欢照相。他刚到燕城时,燕城第一家照相馆刚开。姚青山去给师父们买酱时,常看见穷酸道士坐在相馆后的胡同里烧符纸洒符灰,念念有词。其中有个道士抓住姚青山的胳膊,非给他头上抹朱砂,说这样才能避煞,防止封印妖魔从光盒里逃出来占他肉身。

后来姚青山渐渐不怕照相机,却怕起照相的人。当年月金麟捧他时,没少让他为电影海报照相。金珠玉坠重重压在身上,姣好红妆抹在脸上,姚青山起初还觉得骄傲,可那新鲜感过后,他总觉得不是滋味。

等他逃出来后,花了小半年的时间忘了自己,又花了大半年重新记起来,姚青山这才知道,那时奇怪的味道,都来自于月金麟那如同秃鹫般贪婪却又狂热的双眼。那双眼紧紧锁着他的皮肉,在照相机旁随着白光起伏,直到现在,每个带火带血的梦里,姚青山都没摆脱那双眼的纠缠。

席月好说歹说,姚青山推脱几日不成,这周末大清早不得不慢慢腾腾跟在席月身后,磨蹭到相馆门前。他们起得早,老板又喜欢席月的洋装打扮,赶忙把席月请进门。姚青山等席月走到内门里,才在门外挥手:“我肚子不舒服,等你照完相再进去看看。”

席月还想再劝,但见姚青山面上已有些发白,双腿根本不肯往里再走,不得不回头拉了拉他的手:“青山哥哥,你在外面休息会儿,等你准备好再进来。咱们来得早,有的是时间。”

姚青山感觉到那手里的温暖,努力回握两下,却还是没能跟着席月进门。

天津的早晨不似燕城安静,反而透着股长夜未央的躁动。公子小姐们在黄包车里你侬我侬,前夜歌舞厅里的酒精随着黄包车轮洒了一路。谁也没注意到藏在相馆屋檐下的姚青山。

魏洗星碰见姚青山时,姚青山正勾着身在地上扒拉落叶。他半边面藏在斑驳阴影里,半边面迎着晨光,聚精会神盯着脚旁两片在春季飘零的绿叶,丝毫没察觉魏洗星站在转角,静静端详。

树上瓦雀唧唧喳喳两声,震落几片新叶,姚青山惊醒,往上去找那麻雀,却对上魏洗星的双眼。晨曦从魏洗星肩前越过,落在姚青山眼里,晃得他失神腿软,“哎哟”一声竟然没了平衡。姚青山向后坐倒,魏洗星眼疾手快捉住他双臂,用力有些过度,姚青山弹弓似的又往前扑进魏洗星怀里。

“腿功十几年,到头来还不如大帅可靠。”姚青山赶忙收拾好自己,从魏洗星怀里逃出来。

他俩最近走得实在太近,近到让他情怯。

魏洗星驻扎天津后,他俩下戏后时常“偶遇”。起初席月勉强还能做个幌子,后来席月迷上西洋乐,下课后再不次次来听姚青山唱戏,两人之间再没其他由头碰面,又回到最初尴尬却又暧昧的“报恩”。如此又见面几次,姚青山心想这恩再报下去,魏洗星可以替他唱白蛇了,连忙说席月喜欢吃些他做的小食,天津虽大,能照顾席月口味的饭馆也不多,他与席月有缘,想偶尔给她送些吃食。

他本以为这算个好借口,魏洗星出力跑腿,他出力做事,这样有来有去,谁也不欠谁。可每做给席月一份,他总会忍不住又动手给魏洗星捎带两日的伙食。这事起初只有跟他搭台的小豆闻出腻味,但怕他骂人不敢戳破。后来整个班子都瞧出这位王老板和魏司令关系不一般,有几个胆子大的开他玩笑,惹得姚青山朝他们发火:“有本事你们也来当门神。舌头长干活少,活该没饭吃。”

这样一骂,班子里能消停好几日。姚青山带的承玉班都是野路子出身,在天津扎根时吃了不少苦。虽说这都是历练,但承玉班的人都知道,没有魏洗星镇走那些牛鬼蛇神,这班子根本撑不到开年。

谁不知道泥脏,但能活下去,再脏也得咬牙往里钻。这时有人从泥里把你接出来,管你是军阀还是土匪,都称得上一句救命恩人。即便起初有人私下不满王老板勾搭军阀,怕引火上身,后来也被其他人劝下去。滴水之恩那句话,王老板总挂在嘴边,连着其他没学问的也拿这句话现学现用起来。

正因为此,姚青山不敢再受他更多答谢,反而自己加倍殷切报答。即便这在魏洗星眼里甚至够不上举手之劳,但他切切实实受到了恩惠,这恩惠得以涌泉相报。魏洗星给予他的已远胜过他能回报的所有,如果再像燕城时那样贪妄,他迟早又会回到那里。

魏洗星向他示好,他既心动又心悸,不敢跑远惹他伤心,也不敢凑近亏欠更多。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缠着他说,再多求一些,再多给一点。

魏洗星扶住他:“小心腿。”

姚青山排戏唱戏上千场攒下不少韧劲,本不该这么娇贵。可魏洗星说他得小心腿,他好像真就卸了那股劲,双腿的酸痛顿时放大几十倍,逼得他回握住魏洗星坐下:“有点抽筋,等我抻抻。”

等魏洗星缓缓松开手,姚青山这才觉得如释重负,低头挽起裤腿,露出半截白皙的皮肤,从膝盖往下推拿,像梳理乱发似的轻轻挑开结节,舒展筋骨。

小时候他底子没如今实在,拉伸经常受伤,二师父手把手给他做过许多次牵引,这套动作早已刻在他骨子里。后来他成了角儿,下腰松胯随手拈来,受伤越来越少,与二师父也越走越远。如今手下功夫还在,但心疼他不珍惜这口饭的人早已不在了。这叫自作自受,姚青山心想,怨不得人。

姚青山脸埋在阴影里,魏洗星听不到他心里这些愁绪,也无法看他面色揣测,站在一旁静守半晌,见姚青山仍旧机械似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小腿上露出几道下手不知轻重的红痕,不禁拦住他。

姚青山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对上魏洗星那双鹰眼。二师父从没有这样洞察人心的眼神。

他莫名心虚,赶快转移话题:“这相馆老板肯定看上了席月,否则怎么到现在还没折腾完呢。”

说罢,姚青山扶墙站起来,嘟囔着得赶紧进去抢走席月,小腿却像受针扎了似的酸疼。他倒抽一口冷气,尴尬地对魏洗星笑道:“刚才下手太重,抻过了劲。不耽误你找席月,我歇会儿自己回去。”

“不急。”魏洗星牵住他,姚青山眼神一慌,肩膀抖了两抖。魏洗星见过姚青山单手掀桌子的本事,早已做好手上吃痛的准备,却感觉姚青山手指在他掌心里猫爪似的挠了挠,像是无声抗议,然后连那猫爪也收起尖锐,任凭他握在手里,放在膝前。

姚青山见魏洗星半跪在他身边,近得他几乎能闻到魏洗星发丝上的香气,吓得满嘴乱跑火车:“别跪别跪,又不是过年,我可没红包给你。”

魏洗星笑了一声,把姚青山笑没了底气。

他翻起姚青山的裤腿,露出那节还有些红淤的小腿。姚青山肤白,那道道红色显得格外骇人。魏洗星说:“疼可以告诉我。”然后,他低下头,把姚青山的小腿放在他曲立的腿上,仔细开始揉捏。

姚青山从没被这样温柔对待过,腿上酸胀,心头也酸胀。他说:“下手用点劲,我没这么娇气。”

“席月放足头两年,起步不稳,经常小腿扭伤,”魏洗星没听姚青山的话,继续轻揉慢捏,“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增添新伤,所以我经常给她按摩,再辅以些创药,隔日就能好转。”

姚青山想起席月蹦蹦跳跳邀他来照相,忍不住感叹:“她现在能这样快乐,多亏你那时帮她。”

“这是她自己做成的事,”魏洗星在姚青山腿肚子上缓缓按捏,“成败与否,全凭她的意志。”

姚青山想起火海里席月目光炯炯,对他说过同样的话。魏洗星那时给过他一双鞋,但他没有席月那样的意志,能自然独自行走。他能走到今天,几乎都是好运,这好运一半来自春阳班,一半来自魏洗星。所以他不得不时刻警醒自己,不能贪心,不能自大,别再多收一份自己还不起的好。他见不到春阳班,见不到魏洗星,自断后路,才有力自己行走。

可他舍不得腿上轻柔的触感,只能告诫自己,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魏洗星停下手,姚青山腿上的红痕已开始消退。他想了想,对姚青山说:“姚先生,你也是。”

他见姚青山惊愕地抬起头,像被看穿了心思,“蹭”地站起身,不光是小腿,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姚青山面上露出个笑,声音却像快要落泪似的:“我不是。”

听席月在街口喊“青山哥哥”,姚青山对魏洗星说:“我有些不舒服,你快去找她吧。”

“今日多谢你陪她来这里,”魏洗星听出姚青山情绪不对,往后退开一步,“改日我再带她上门道谢。”

姚青山摇头:“你多忙啊,别总往这里跑。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没必要道谢。”

他自欺欺人地想,可不能让席月发现他,否则更难脱身。他不希望麻烦,与魏洗星无关。

可魏洗星抓住他手腕,叫他名字,让他转过身来。他不敢转身,更不敢看那双眼。他心想,再多看一眼,他可一步也走不动了。

被握住的手腕挣脱不开,姚青山心一横,手一甩,劲大得很,把魏洗星掀得往后倒退两步撞在墙上。听到魏洗星吃痛地闷哼,他手脚慌乱,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魏洗星像是他的魔障,不论之前他装出多少游刃有余,遇上魏洗星后,所有自卑敏感都会小鬼似的从坟里复苏,爬出来缠上他。他讨厌这样卑劣的自己,他明明发过誓不能再做这样的人。

姚青山慌不择路,跨过席月焦急的呼声,从巷子口逃出,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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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洗星摘下眼镜,收齐签署好的文件,逐一交递给裴岚。裴岚从文件里取出两份,又放回到魏洗星桌前。这两份文件上印有“机要”二字,魏洗星不必再看也知道,这文件与政选有关。

天津卫有军政府与租借地互相牵制,但其中鱼龙混杂,市政府无力干涉,懒政成风。魏洗星初来乍到无法立刻清洗,但如今他根基渐渐扎实,若得东风,必然势不可挡。可天津城内无风过巷,闭塞之至,使魏洗星无法施展拳脚。然而,两日前,这阵东风竟从电报里吹进魏洗星书房。

胡宗宪推举的大总统人选已在报纸上出过不少风头。曹元帅行事乖张,暗中做过不少脏事。胡宗宪起初并不推荐他成为大总统,但曹元帅此前借天津一役后严家修生养息之际,直捣黄龙,软禁大势已去的前任大总统,企图直接上位。作为同系,胡宗宪不得不与他交涉。曹元帅本不想再听胡宗宪的想法,想直接就任,但耐不过胡宗宪在同系军阀里的声望,最终两人达成协议,曹元帅起头重设国会,进行民主大选,走过程序后,这顶皇帽戴得稳当,前总统手下旧人再想发难,也不得不尊重“民意难违”。

作为获取曹元帅暂时不成为大总统的代价,胡宗宪放弃参选,并请同派学生共同支持曹元帅获选。这本无大碍,但曹元帅仍不放心,背地里竟然偷偷贿选,以五千银元一票贿赂国会议员。如今大选在即,魏洗星得到内线回应,已截取不少曹元帅贿选的银元走向。

放在他面前的两份文件,一份来自曹元帅,一份来自胡宗宪。曹元帅传来亲笔私信,夸魏洗星廉政亲民,有意在任选后命魏洗星出任天津市市长,因此请他斟酌此议,如有意愿,可来府上一叙。

胡宗宪的电报则没有这些虚伪的赞美与承诺,他说自己府上已收到孙先生来信,打探曹贿选之事,他猜想孙先生曾对魏洗星赞许有加,想必也已与他联系。胡宗宪让魏洗星再三考虑,曹虽非明选,却是智择。若孙先生当选,军阀必然式微:“言行不慎,大业难成矣。”

魏洗星尊敬导师,也知道他身处漩涡处处收阻,虽心有意投孙,但派系不同,选择不可能随心所欲。但接到胡宗宪的电报时,他仍旧忍不住冷笑。以非正常手段所取的“大业”,即便披上民主的皮囊,内里仍旧是封建迂腐的老肉。他深知为成大业不择手段,自己也非圣人。但他相信胡宗宪真诚向往民主,向往建立民可选主的社会。真知灼见如胡师,竟也会为政治利益牺牲民主。

魏洗星摊开手,掌心里半点暖气也无。不曾想戎马半生后,他还会有这样心凉之时。

“再过几年,英法租界驻天津领事都会变更,到时想再获得治管天津的支持,会比现在更难,”裴岚面露忧色,“如今曹总督对大帅有求,我们想在天津站稳脚跟,他定会倾力相助。”

魏洗星转头看向裴岚:“我曾教过你,在世人之中保持清洁,可以脏水洗身。但这脏水里若混杂着难以洗净的污垢,以那脏水洗过之人最后还能保持清洁吗?”

裴岚手指按在胸前带走的文件上,常年冷静的神色里露出半丝裂缝:“大帅,我跟随您,是因为自己想看到希望。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

“我知道,”魏洗星看着裴岚,他知道自己的属下担心放弃这次良机的后果,却又不愿使她为难,“你挑出来的这两份文件,我再斟酌两日,这两日把好口风,不让对方探听到消息即可。”

裴岚应下后离去。魏洗星听到门关上后,面上才露出些许倦色。他揉了揉眉心,起身站到窗前。窗外银盘皎皎,云淡星疏。他突然想起姚青山那时似笑非笑的面容,心里微微一动。如果这道选择摆在姚青山面前,他会如何选择?

魏洗星可以想象姚青山皱眉,下意识推脱后,又认真思考的模样。他自然不会让姚青山为他烦恼,但姚青山似乎能照亮他心里长久无法透光的某处,每每看见姚青山在自己的人生里选择前进,他本自无光的前路也有了些微光。

魏洗星想,殉道者早已习惯暗夜前行,但路上点起这一道光,他便会不自觉驻足凝望。

他放下文件,取来件大衣。他愿去寻这道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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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青山摸了摸口袋,原本藏了两包烟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他今日浮躁,下戏后喝了两壶茶,情绪还是紧得很,眼皮总跳,像有谁在他体内拨动根二胡弦,噌噌作响。

自相馆一别,他已有小半月没见魏洗星。席月起初还想撒娇,请他来做客照相,但见他真的皱起眉头生气,只好作罢。茶壶内浮渣起起伏伏,姚青山心想,兜兜转转,怎么又回到了开头。

他早些年喜欢那些洋货,并非出自什么真情实感。连句英文都说不利索的人,不可能真心喜欢上洋玩意儿。但他那时只觉得,洋人是新鲜,是时尚,是与众不同。他能拿那些香水烟熏遮掩自己这股土臭,不管好坏他都愿意接受。

可现在他真正看看自己,好像和那时也没有不同。只不过标榜了个新的香气,做得更滴水不漏些,找些“知恩图报”的借口,图别人正眼瞧他。可他自己清楚得很,拿讨好别人来换自己安心,和自己当初委曲求全有什么不同?他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有两股力量撕扯自己:月金麟要他只顾自己,姚老板要他只顾他人。他左右逃窜,两边都是魔爪,分身乏术。

但那时还有不同,至少他那时怕魏洗星怕得紧,想到军阀立刻两腿打抖,跑都来不及。如今他虽然照样鼓足劲躲避魏洗星,心里却还有那个贪念在折磨他。那个贪念会在夜深时窜出来,轻轻在他梦里呢喃。魏洗星为人正直,所以从没额外关照过他。但有些细小的动作,比如这几个月来心照不宣的照应,比如那日他毫不犹豫地为他曲膝,都让他心动。可他感觉得到他心里有更难堪的想法。他根本不敢细瞧那些念想,怕看得太清楚,他会替魏洗星把自己扫出天津。

一旦碰上魏洗星,他那些贪念与妄想,全都像春雨滋润的野草,疯狂地生长。

所以他只能在失去控制前逃跑,然后等一切平息下去,再悄悄回头,希望魏洗星还在那里等他。

姚青山自暴自弃地想,他可真窝囊。

承玉班里给他搭戏的小豆冒了个头,接过那柄茶壶,问他今晚有没有约。姚青山摇头,叫她买些面粉,他俩回去包糖心饺子吃。

小豆有些为难:“外边有人等着,师父您没约,咱们找什么借口推啊?”

姚青山眼里冒了些光彩,又很快暗淡下去。他说:“师父乏了,不见。”

“师父,您俩闹翻了?”小豆有些苦恼,她今天手被天津的秋风刮得翻红,碰上魏先生在后门等师父。魏先生见她呲牙咧嘴地搓手,取下围脖,围在她颈上。魏先生虽然不多笑,但看她的眼神亲切温和,迷得小豆没了底线。围脖一上身,小豆立刻倒戈,倒豆子似的招供了她师父的近况。

魏先生每回来戏楼时都打扮得端正整齐,有时还戴眼镜,斯斯文文,和街坊里那些泡在书本里的酸老头根本不同。听到她说师父最近有些没精神,魏先生似乎有些发愁。小豆见他发愁,连忙打包票说,她能把师父引出来,等师父和他见面,俩人都能开心了。魏先生听后只微微一笑,笑得小豆心里小鹿乱撞。小豆小小世界里,薛平贵太花心,柳梦梅太矫情,戏里男人再好,都没魏先生迷人。

但承玉班里好多人私下都叫她离魏先生远些,说魏洗星造孽不少,扯进他的事里肯定没命。可小豆不以为然。她知道,她师父每次上台,眼里总蒙着些淡淡的疏离,但每次见到魏先生,那双眼睛立刻揭了罩子,亮晶晶像两盏小灯。她喜欢看她师父欣喜,希望魏先生能长长久久留在她师父身边。

想到这里,小豆耍了个心眼,抻抻围巾:“师父,人家把围巾给了我,自己站外面直哆嗦呢。”

姚青山蹙起眉,发起脾气来:“怎么不早说!”

他急急忙忙起身,令小豆上缴围巾,嘴里嘀嘀咕咕继续教训:“你冷可以进屋来烧炭,他冷能去哪儿?站外面冻出病来,药钱你出还是我出?过年给你织过一条,今年没见你用过,再嫌那条不好,也不能去捡别人便宜……回来得好好教训你,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乱拿!”

小豆听姚青山连珠炮似的教训人,又龙卷风似的刮出去,连带门“嘭”地一声脆响。

她哼起小曲,艾艾心想,魏先生再怕冷,不还有师父您吗?

姚青山跑出戏楼时,并没想过该怎样与魏洗星开口。魏洗星这几个月公务操劳,有时脸色不好,但不愿让他担心,所以从未向他提及。姚青山看在眼里,给他包的吃食里有许多额外的补品。但再怎么养着,经天津城这煞人的秋风一吹,谁知还剩多少气力?

姚青山暗自解释,人不能倒在他戏楼前,晦气得很。

可等对上魏洗星那双鹰眼,姚青山顿时泄了气,围巾攥成一团,张嘴半晌,半句话也挤不出。寒风袭来,这下骤热骤冷,吹得他忍不住打个哆嗦。魏洗星见到, 取过他手里的围巾,给他围上。不知是羊毛捂得暖和,还是心里羞赧,姚青山觉得自己脖颈发热,快烧上脸来。

“大晚上风冷得很,吹病了怎么办?”怕魏洗星看见他窘相,姚青山赶紧转头去开门,“我屋里有碳,快进来吧。”

魏洗星握住他的手腕:“今夜还有军务,我来看看你就走。”

姚青山脸几乎埋进围巾里,怕现在回头,他的心会从嘴里跳出来:“有正事就快走吧。魏先生对承玉班有恩,这里的门永远给你开着。我也不会飞天遁地,以后等你有闲功夫再来,我给你泡茶。”

魏洗星松开手,却没离开:“席月这个月末请相馆里的人来家里拍照,她希望你也能来。”

姚青山叹了一声:“这个丫头,脾气怎么这么拧,也不知从谁那儿学来的。”

魏洗星见姚青山口气放松了些,牵过他的手,让他转过身来。

姚青山抬起头,脸庞被黄纸灯笼照着,风吹过,灯笼摇摇晃晃,照得他面庞阴阴明明,眼睛却是透亮的。见魏洗星静静看着他,姚青山笑了:“相馆里那光帐子晃眼得很,我可不想再遭那个罪了。”

魏洗星想起在燕城与天津寻找姚青山的那小半年,他总试着回忆姚青山的面容。他见过姚青山绒皮加身脂粉堆砌,见过他一丝不挂血泪纵横,也见过他与敌斡旋直面恐惧。最后像是惊雷,姚青山那一声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在台上炸响,像在他人生里横添一抹惊艳,梦醒时分眼里心里都是这人。

重逢后,姚青山很少再穿花哨的衣物,连上台扮相也一切从简。魏洗星知道,姚青山下决心要与过去决断,所以抛弃那些铅华,换得真实淳朴。但若真否认之前所有,那如今努力所得的人生也并无之前的意义。姚青山不肯面对那些过去的错误,所以他活在“王幼岚”这个新身份里。魏洗星并未点破,只想着时间与陪伴能慢慢化解这些心结。但每当姚青山露出这样脆弱又不设防的表情时,魏洗星又希望他能早些找回自我,毕竟令他魂牵梦萦之人,名叫姚青山。

他握住姚青山的手,正想开口,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高兴的呼唤:“姚老板!”

像是被利器刺中,姚青山神色骤变,脸庞煞白。他慌慌忙抽出手藏在背后,像是被捉包的顽童。

那人绕到魏洗星身边,仔细打量姚青山半晌,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姚老板,果真是你!”

姚青山半张脸藏在围巾下,但魏洗星看得出,他正在发抖。

“您是……?”姚青山挤出两个字,嗓子变了调,像有哭音。他赶忙打住口,告诉自己,没事,没事,看看周围,这里只有他一人。还有魏洗星。

姚青山祈祷着这场闹剧快快结束,这样,魏洗星至少不会看见他出丑。

那人报了个名字:“在燕城时捧过您,从您上台起就在听您唱了!”

姚青山听到“燕城”,双手又一颤。他早不记得燕城捧他的人姓氏名谁,其中捧得最狠的那位早见了阎王,其余的人,他根本不敢再想。天津离得这么远,他怎么知道他在这里,怎么又能迢迢跑来找他?他说是戏友,找到他后会不会回燕城与其他戏友说这件事?他从燕城来,自然知道他声名坏得很。如果只是偶遇,晾着他不行吗?非要来相认,难道真是来膈应他,要把他逼出天津?胡思乱想之间,姚青山对上魏洗星的目光。他浑身像是被水烫伤,缩了回去。

“徐,徐先生,好久不见,”姚青山拉过徐先生的手,从魏洗星身边走过,头也不回,“我在这里没什么故人,今夜凑巧见着了,您可得和我叙叙旧。”

他想,至少要打探出这人的来意,不能轻易放走。最好还能封住他的嘴,给他争取些时间打点承玉班,再逃出天津。

“姚先生。”他听到魏洗星在他身后叫他。

姚青山回过头,这回他真像要落泪似的:“天这么冷,别再来了。”

不等魏洗星回答,他迎过徐先生,逃进后院,“嘭”地关上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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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果然没有独自前来,他早年在燕城有一众戏友,那时姚青山出事后,还专门替姚青山发过声。但寡不敌众,毕竟不是正道,摩登妖戏好不好看还有待商榷,但姚青山破了梨园行好几道规矩,最后还掺进苑家诸事里,为人不正,喜欢看他戏的也不敢大声吆喝。这两年来燕城阳盛阴衰,春阳班叶小凡唱得好,但离姚青山还有距离,风头过后,有些想念姚青山莺啼鹊鸣的戏友不得不往燕城外寻摸新鲜。

徐先生从商,最近在天津有笔大生意,前两日姚青山在外搭戏台唱了一回,正好赶上徐先生下班回旅店,大街上听到这清清脆脆的四平调,顿时热泪盈眶,当夜便致电几位戏友,说他碰上了贵人。那两天姚青山在外搭台辛苦得很,下台后闭门谢客,徐先生等了两晚,今夜才碰上姚青山。

好不容易送走徐先生,姚青山跌坐进椅子里,脑中“嗡嗡”像有数十只蝇虫乱飞。徐先生说,他前两日通知的几位戏友里,有两位月末能来天津,想有生之年能再听姚老板唱一场。姚青山笑着答应,说徐先生说得太难过,好像下回得去阎王殿听戏似的,实在大可不必,人都还在,戏哪能缺呢。

徐先生千恩万谢走后,姚青山窝在椅子里,半晌没回过味来。等小豆推门进来时,见姚青山那憔悴模样,吓得扑上来给他按人中,被他站起身捉过手别在背后,钳小鸡翅膀似的拎着,嗷嗷叫疼。姚青山听小豆叫唤,眼里渐渐聚焦,认出小豆,赶快松开手,给她揉揉掌心。

小豆委屈地说:“师父,你生魏先生的气,干嘛撒我身上?”

姚青山叹气:“你又知道我和谁生气?”他自然不生魏洗星的气,但魏洗星肯定在生他的气。

“你不生气,那魏先生干嘛不直接找你,”小豆气呼呼地搓手,“他还叫我给你传信呢。”

姚青山想,徐先生来得太过匆忙,他应接不暇,根本忘了小豆还在房内。但如今这样正好,听上去她见徐先生与他有要事要聊,趁他们不注意溜出去找魏洗星了。小豆聪明伶俐,可惜长得不太讨喜,所以在喜欢的人面前栓不住嘴,总想拿私密来讨好别人。姚青山心疼小豆过早失亲,平日处处由着她,但大事上却瞒着小豆,不想让她知道他心里所有的盘算。

“他传什么信?”姚青山打开抽屉,取出个零食盒,从里面挑出块软果皮递给小豆。小豆高兴接了,嚼着果皮说:“魏先生说,今夜他不能多留,但月末他会在家中等师父赴约。”

赴约,赴什么约,他最后说得不够清楚吗?姚青山难过地想,真要他当着面把话说死,把这颗心掏出来掰成两半,魏洗星才会放过他?可他又隐隐知道,放不过他的并非魏洗星,而是他自己。

“我俩没约,我赴什么赴?”姚青山摆摆手,故作轻松。他不能让小豆看出不对,再去找魏洗星说话。

小豆嘿嘿一笑,说:“魏先生还说,如果师父不肯,我还得传句话。”

“请师父别害怕,他愿意等到您站稳脚跟,亲自来找他。”

像是腹下被人击中,姚青山几乎不能自已地蜷缩起来。小豆吓得上前问他要不要请大夫,姚青山扶住她摇摇头,让她悄悄叫醒承玉班里几个扛把子的师兄师姐,再去烧壶热茶。他说:“今晚有要事,你若想听墙角,我拦不住你,但接下来的事,你若私自与魏先生说,往后你也不必随我唱了。”

小豆毕竟是孩子,胳膊肘虽然平日往外拐,到关头还是藏在师父怀里。姚青山从没这样平静又严厉地与她说过话,她连声答应不会外传,让师父别吓她。姚青山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再多言。

等小豆快步离去,姚青山缩回椅子里。小豆或许在门外听到徐先生与他的对话,又重新传给了魏洗星。但他实在没想到,魏洗星能从这只言片语里瞧出他那些不安。等他?等他心里迈过这个坎,早人走茶凉,何苦互相耽误?他早没了喜欢陈启明那时的劲,即便魏洗星等得起,他自己也熬不住。

可心里却有另一半在窃喜,魏洗星说他愿意等,那样高高在上像菩萨似的人,愿意为他停下。他的虚荣心享受着极大的满足,蚜虫噬咬花瓣似的啃着他心上的壁垒。其实不唱戏,去魏洗星那里猫着避风头,肯定更舒服。如果魏洗星真迷上了他,那他只要会做那几件听惯了的风流事,讨得魏洗星欢心,这辈子估计都会吃穿不愁。可魏洗星偏偏又站在他那条捷径上,堵着他的路,不让他前行。

“魏洗星……”姚青山几乎将头埋进胸口,“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他几乎能听到魏洗星的话外之音:站稳脚跟,堂堂正正。他忍不住落泪:“可惜我不是这样的人。”

那几滴泪在承玉班几位师兄师姐推开门时,已混作屋内暖气。姚青山看着这些睡眼惺忪的人,这里面不少梨园新星,有些再过两年或许能把承玉班做成天津一大,不能让“姚青山”这个名号毁了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对他们说:“我准备月末离开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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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天津寒风渐起,家家户户烧起经年屯的煤炭,大街小巷里都飘着股腥涩味。姚青山磨磨蹭蹭捱上魏宅的台阶,看门的卫兵知道是大帅熟人,收了枪迎他入屋,请他稍候。姚青山目送那人上楼,坐在门侧用来垫脚的小椅子里,局促地缩成一团。

他此前常来魏宅送些小吃点心,从未觉得这里空旷骇人。但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因为魏洗星常候在门侧这里等他,高高大大挡住他视线,他眼里自然看不到其他物事。没有魏洗星,这座两层楼的府宅像是获得了攻击他的许可,楼梯波浪似的朝他拥挤冲来,下刻他整个人都会被这里淹没。

他深呼吸,看手指不安地在膝盖上抽搐,暗骂自己太怂。

楼上“登登登”传来轻快的踢踏声, 魏席月激动地跑下楼,几乎跃进姚青山怀里,一口一个“青山哥哥”,嗓音又甜又亮。姚青山有些尴尬,但心头早被席月融成糖水,揉着席月的额头,让她跑慢些省得撞疼了脑袋。

席月眨巴着眼睛撒娇:“青山哥哥好久不见我,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姚青山素来拿坦诚的小姑娘没辙,忙说没有生气,被她领着到处逛。席月说,最近她哥哥在听戏,听过她珍藏的几张青山哥哥早些年录的,但往往听到中途会停下来与她交谈批判戏里的普世道理,考得她现在每次听到青山哥哥的唱腔,都会下意识起立站正,等她哥下来提些她答不上的问题。

“那个书呆子,别听他瞎说,”姚青山逗她,“唱戏求个响,根本没什么大道理。那楚霸王要真在咱这天津城落马,你哥肯定缴枪不杀,不会让虞姬一头热送了命。”

席月被他逗得直乐,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又拉了几句家常,姚青山见那看门的卫兵已下楼回岗,魏洗星却没下来见他,目光不由往楼上飘。席月捕捉到姚青山有些魂不守舍,牵着姚青山的手说:“哥哥这两天心事重重,每天都和裴岚姐聊到深夜。我也没听清多少,但好像和选举有关。”

格格不入之感再次潮水般袭来,姚青山心里五味杂陈。他自然担心魏洗星与裴岚为这件事操劳,但扪心自问,他更难过自己听不懂 “选举”,也无法像裴岚那样独当一面,与魏洗星同进同出。暴雨来临时,他甚至没有一把能为魏洗星撑起的伞。他只能狼狈逃进风雨里,祈祷魏洗星不会沾上他脚步溅起的泥沙。

想到这里,姚青山手突然不再发抖。他确信自己这次没有犯错,魏洗星是他命里注定错过的良人。

“姚先生。”姚青山听到熟悉的声音,握住救命稻草般抬起头。

魏洗星站在楼梯口,面色有些苍白,但人仍旧精神。裴岚提着包下楼,被席月揽住,拉到后院去聊天。不过片刻,这偌大的房屋内仅剩他二人。姚青山慌忙整理整理衣衫,确认今天穿的这件藏青长衫没打褶子,这才问魏洗星好。魏洗星走下楼来,见姚青山眼神里浮动着些许不安,说他脸色不好,给他泡点茶喝。

姚青山平日必会腹诽魏洗星拿喝热水那一套糊弄人,但他今日全无心情,脑子里有个留声机来回播放辞别的腹稿,身体愣愣任凭魏洗星引他上楼。直到坐定在魏洗星的红木椅内,手里捧着热茶,姚青山四肢百骸才从隆冬里复苏,怔怔看着魏洗星。话到嘴边,他突然又说不出口。

魏洗星先他开口:“今晚让你等了许久,对不起。”

姚青山喝了口茶,镇定下来:“要道歉也该我先说,我怕被席月捉来照相,过了饭点才来。你这样一本正经的,让我多不好意思啊。”

魏洗星笑了:“席月再三嘱咐我,留你到明天,她重新请了人来。”

姚青山故作头疼:“这孩子怎么这么难磨?不知道从谁那儿学来的倔脾气。”说罢,他悄悄瞥了眼魏洗星,见他眼里还有不少笑意,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声轻笑过后,两人又陷入无法脱离的沉默之中。

捏了捏茶杯,姚青山终于打破沉默道:“我听席月说,你在忙什么 ‘选举’?”

魏洗星摇头:“她听得太多了。”

姚青山见魏洗星靠站在桌旁,面露疲色,想到裴岚离开时忧心忡忡的面容,听自己说:“席月是个好孩子,不会随便嚼舌根。她对我这样说,也只是担心你。你可别去教训她。”

魏洗星拾起桌上一份文件,目光凝重:“她还需时间与阅历去理解往后会发生的事,她相较同龄人已成熟太多,我希望她能慢些长大。但她很聪明,我这些心思,向来逃不过她的眼睛。”

姚青山想,或许魏洗星对席月总有些愧疚之心,这些年他南北打仗没时间陪她长大,如今忙起来也常不能与她享受生活,席月那样懂事的姑娘看在眼里,挂在心里,但半句委屈也不会说,难怪魏洗星这样的刚直脾性也忍不住心疼她。他还记得席月说过,哥哥把她抱走的那天,不管爹娘骂得多难听,哥哥也没有回头,她不想辜负哥哥那时的坚定和勇气,所以也会努力向前。

他攥住自己膝盖上的布料,他不像席月,他受了魏洗星恩惠,但根本没有能相比拟的报答。他知道,魏洗星所希望的并不是师父那辈教出来的礼义恩报。魏洗星一直看着更远的方向,只是在那条路上恰好扶了他一把。把他换成陈启明,换成志强,换成小凡,魏洗星都不会停下伸出的手。

但他不想仅仅成为魏洗星在这涛涛乱世里随意挽下的一朵浪花。他想成为像席月那样、于魏洗星而言无可替代的人。所以他一次次回报,一次次觉得自己贪心可耻,却又一次次重蹈覆辙。原本这样甜蜜的痛苦他也能甘之如饴,但如今燕城那些往事再次追上他,逼他看清,他与魏洗星天差地别。他帮不上他,更陪不得他,只能亲手了结那些自大的妄念,省得泼给自己的脏水溅他一身。

心里像是被人戳了个口子,姚青山皱了皱眉。他抓起茶杯猛灌一口,遮掩住自己的慌乱。他飘飘然小半年,这回终于要离开魏洗星的神坛,回到凡间。往后魏洗星发光发亮时,他得仰视才能看得见他。不过菩萨会均给天下人每人一点光,他区区凡人,靠那点光也足够活一辈子了。

姚青山抬起头,魏洗星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面前,半跪在地,目光紧紧锁着他。

他害怕地向椅子里缩了缩。魏洗星握住他的手:“你脸色不好,还是因为之前的事?”

好,既然他先说出口,接下来就不能怪他坏了气氛。姚青山缓缓抽出手:“我得离开天津,避避风头。”

他低头不敢看魏洗星,闭眼等着魏洗星枪毙他。魏洗星只回以深深的沉默,书房里安静得吓人。姚青山低着头心里发毛,在心跳快要盖过他二人的呼吸声时,他抬头自己接了自己的话:“我会换个身份,等方便了再来见你。”

他终究心软了,魏洗星不给他半点反应,反而让他受不住。但他有上回魏洗星找他的前车之鉴,不敢托大,只打算先糊弄两句,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熬过头两月魏洗星那股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刨出来的劲儿,几个月后再换个新身份。到那时魏洗星也有了新欢,肯定再没力气找他。

魏洗星目光里似乎有许多话,最终只汇成一把刀刺在他心上。姚青山想不明白,明明是他捅了魏洗星一刀,怎么自己疼成这样?

魏洗星问道:“你不想作为 ‘姚青山’ 留下?”

姚青山听到魏洗星唤他全名,甚至有些懵懂。他强打精神,故作轻松地念着腹稿:“不是不想留下,但我那时做那么多混账事,被问起来也不能挺直腰板骂回去。与其鹌鹑似的缩着,等话从燕城传到天津变了味再跑,还是现在走来得划算。你说是不是?”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没有耍无赖,没有傍山匪,平平静静,礼貌得体。心里抽得难受,那也只是他该得的。就像这辈子他都得梦着苑十三的脸,既然要活下去,他必须得认清他要担的债。如果他不是姚青山,或许还能和魏洗星在一起,但他永远都是“姚青山”,这怨不得别人。

魏洗星观察着姚青山变化的神色。姚青山每次不舒服时,眉头会微微蹙起,不论他怎么装,也抹不开额心那一点痕迹。他想,姚青山的确不适合做个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的小人。那些权贵曾觉得姚青山说话受用,并非姚青山装得滴水不漏,而是那些人从未真心看过姚青山。

他有些头疼,如果单刀直入,姚青山只怕会跑得更远。但有些话即便对方不悦,也要放在台面上坦诚相待。于是,魏洗星先一步抓住姚青山的手,开口前从身体上先稳住他。他看得清姚青山眉头那点的忧愁越来越浓,双眼被迫直视着他,露出无法遮掩的慌张与脆弱。

魏洗星缓缓按下自己心中更恶劣的想法,开口道:“你这样并非仁善,只是牺牲自我满足别人。”

肉眼可见的,姚青山眼里那股脆弱扩散开来,变成烧灼的愤怒。

姚青山甩开魏洗星的手:“满足谁?满足你吗?魏先生想太多了。我是担心承玉班受拖累才要走的,今天凑巧来告个别而已,没别的意思。”

“满足的实际只有你一人,”魏洗星平静地回答,“你决定前,问过承玉班其他人的想法吗?”

姚青山气笑了:“我是班主,这班里大小事都要我来拍板,怎么让他们替我决定?”

魏洗星并不生气:“他们不能替你决定,但如果你离开了,他们连回报你也做不到。”

姚青山没听出这话里有话,气得抽身要走:“小犊子成天给我惹事,哪来回报?等他们想起我,我早折寿折去阎罗殿了。”魏洗星却不让他走,他的手抓住姚青山的手腕,军人的手格外有力,但姚青山那股子蛮劲照样摧枯拉朽,把魏洗星往后一甩:“你放手!”

魏洗星这回学了乖,顺势卸力没撞上桌椅,但人还是往后跌走两步。他站定身,见姚青山要逃,喊了他一声:“姚青山。”

姚青山下意识驻足。他想,魏洗星现在一定非常生气,他得立刻逃出去,他不想记住魏洗星对他生气的模样。但魏洗星让他转身,他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转过去。魏洗星目光里并没有怒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即便如此,姚青山仍旧烫得缩起肩膀。

姚青山后退两步,半恳求半命令地说:“别这么叫我。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听到这个名字了。”

“魏家还未报答你救下席月的恩情,”魏洗星以目光锁着姚青山,“等回报这份恩情后——”

“你在金轩楼救过我,咱俩早扯平了,”姚青山觉得再不想出办法逃跑,他会被魏洗星永远囚在这里,“再说你天天这么计较,等真还干净你说的恩情,一切都晚了。”

魏洗星向前一步:“不会晚了。”

“你还要我怎么说!”姚青山受不了魏洗星不留余地的逼近,“我不是傻子,你之前半点事没干的时候,他们就能在报纸上骂你包戏子,等这事捅出来,他们不知道会把你编排成什么样!”

姚青山自暴自弃地说:“我是个戏子,又干过傻事,名声坏了也就坏了,说不定还能在报纸上充个响赚两把票钱。可你要是发臭发烂,那么多盼你能做大事的人,那么多靠着你的人,他们怎么办?”

“人们只需接受我的帮助,不需接受我,”魏洗星想了想,“虽然行政时顺从民意才能水涨船高,但我最终不过是这条道路上的基石。后人稳稳走过我时,无需担忧我的颜色是否纯净。”

姚青山平日里最讨厌这种弯弯绕的话,但这一句他硬生生听懂了。他有些崩溃:“魏洗星,你充什么圣人!非要我拖你下水,你才高兴?我受够了贪你便宜,受够了欠你人情,你放过我不行吗!”

这句话止住了魏洗星向前的脚步。姚青山靠着门,冷汗直冒,他从没对外人发过这么大脾气。他耳膜里心鼓阵阵,胸腔快要炸开似的,像条脱水的鱼,在砧板上任凭魏洗星摆弄。

姚青山绝望地想,如果魏洗星不让他走,他还可以去撞桌角。反正这里谁更疯,谁更有出路。

就在姚青山目光往桌角飘时,魏洗星突然开口了:“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姚青山不敢置信地重复。

魏洗星说:“你既然如此不愿,我不会强求。你自己安排去处,不必告知我。走得匆忙,天津如有诸事余留,我会帮你善后,算替席月感谢你这一年陪伴之情。”

“这样也好。”

姚青山松了口气,突然落下泪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明明刚才连学梅秀英以死明志的心都有了,怎么到手后反而这样痛苦?这回不是意气用事,不是为他高兴而做的决定。或许魏洗星刚才那通胡话动摇了他,但他没露出马脚,所以强悍如魏洗星也拿他没辙不是吗?怂包这么多年,今天能拗过魏洗星,可比成角儿时有志气多了。

姚青山被喜悦与悲伤混乱地冲击着,根本止不住泪水。

魏洗星捉住他胡乱抹蹭的手:“为什么哭了?”

“我高兴,”姚青山不愿魏洗星看出他难过,“替你高兴,替我高兴。”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魏洗星牵着姚青山,引他坐回红木椅里,“你不想就这么结束。”

“不想结束的难道不是你?”被戳破了谎言,姚青山蛮横地顶回去,“你救过我的命,帮我在这里站稳脚跟,现在还帮我善后,哪家神仙会发这么多次善心?你想要什么,我清楚得很。”

魏洗星被这句话噎得生生愣了片刻。姚青山看得出他正慢慢品味这句话里的含义,看姚青山的目光变得渐渐冰冷。姚青山害怕极了想要逃跑,但魏洗星堵住了他的退路。他原形毕露、无处可逃。

魏洗星问道:“姚青山,你认为我想要什么?”

姚青山看着魏洗星,那双眼里蒙着层冰,像是初识时那样充满了厌恶。他被那种厌恶刺伤,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魏洗星那样的眼神。他不想再被那样看着,所以咬牙挣扎了这几年。可他没想到,这个噩梦带着真实的痛再次回到他身边,折磨他,嘲笑他。提醒他,骨子里他无药可救。

无法直视魏洗星双眼的拷问,姚青山抓住魏洗星的衣领,迎头堵了上去。

他从没想过第一次接吻会如此绝望冰凉。魏洗星的唇有温度,可那股凉意还是从舌尖滚到了他心底。姚青山不肯服输,于是胡乱捧着魏洗星的脸,唇瓣狠命地捕捉着魏洗星的情绪。可魏洗星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冰块似的,封锁了此前所有的情绪,任凭姚青山如何生涩地挑逗,那唇齿之间也传不出丝毫热情。

一吻犹尽,姚青山浑身像被抽出了筋骨,脱力地松开魏洗星,缩回椅子里。

他意识到,这回真的结束了。

从心底升起浓浓的自厌,姚青山只想赶快恢复力气,然后把自己当垃圾扫出魏宅。

可那股自厌里脱出更强的委屈,有个声音不断反问:凭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这个念头攀到顶峰时,姚青山终于无法忍受,埋头失声痛哭。

他不得不承认,那些讨好,那些示爱,包括今晚牙尖嘴利的交锋,都是他盼望魏洗星为他驻足,回应他,抓住他,不论多难也不会放开他的祈求。即便会弄脏魏洗星干净的身家,即便会给魏洗星招来流言蜚语,他也想和魏洗星在一起。因为他沉迷于魏洗星,而魏洗星分明也沉迷于他。

杜丽娘地府漂泊经年,尚知亲手抓住机会,托梦返魂与柳梦梅长厢厮守;他作为戏外人头顶青天、脚踏实地,不更该为心中所往奋力一搏?

可惜他懂得太晚,魏洗星一直在等他回应,等到的却是这样交易似的求欢。

姚青山难过得根本直不起身,他埋怨自己太笨,又埋怨魏洗星不解风情。魏洗星明明只需告诉他,但凡给他点提示,也不至于他悔得肠子发青。如果真想留下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肯给他?把他当猴耍,现在看他活伤心。姚青山哭着哭着,心里越发冒火,他终于有力气抬起头直视魏洗星了。

“天杀的魏洗星……”姚青山刚开口,满口咸味被魏洗星尝了个遍。

魏洗星双手扶住姚青山颤抖的肩膀,慢慢抚摸他的背脊,吻落在他痣上,脸颊,眼角,唇瓣轻轻蹭着他的皮肤,每一滴泪都落进他嘴里。姚青山浑身像是被火苗偎着,他又羞又热,猛地捉住魏洗星的小臂,不肯让他继续:“好脏……”

“对不起。”魏洗星手里握着姚青山的碎发,吻他的发梢。

姚青山更觉得害羞,根本狠不下心使出来手上那点力气,只能慌张地讲:“是我蹭你一身鼻涕眼泪,你道什么歉?”

魏洗星手指抹掉姚青山眼角剩下的泪珠:“我方才操之过急,说了些气话。”

姚青山怔怔说不出话片刻,直到魏洗星嘴里的热度裹着他的指尖,他才回过神来,鼻尖一酸:“话说得这么好听,我这个真做错事的还怎么比……”

魏洗星咬了咬姚青山的指腹,姚青山觉得那里酥酥麻麻一阵电流传到小腹里。他满脸通红:“你别这样。你最好骂我两句,否则我心里过不去。”

“你说替我高兴,那句话发自内心吗?”魏洗星不理他这些胡话,步步为营。

姚青山没法招架,在魏洗星掌心里扑腾:“我,我不高兴。”

“你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说,我想要什么?”魏洗星的吻又蹭进了他的脖颈。

姚青山忍不住回应他,双手混乱地挠了魏洗星两把,终于抓住了魏洗星的肩。魏洗星的吻掐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挂在魏洗星身上,在他耳边断断续续换气:“我,我可以补偿你……”

“不需要你补偿,”魏洗星抱住姚青山,手下力道随姚青山的呼吸起伏,“也不需要你讨好,或者报答。”

姚青山被魏洗星的掌心温暖着,几乎要丧失理智:“不行,魏洗星,我不吃你白食……”

魏洗星咬住他的嘴,缓缓碾磨,姚青山从没真正感受过情事,喉咙里发出他自己也没听过的声音。他觉得丢人,尤其在魏洗星面前丢人,在意得很却又没法改变,只能在喘息间求饶:“魏洗星,你等等,我说真的!”

魏洗星转过头,让姚青山看着他。姚青山意乱情迷,睁开眼,对上魏洗星双眼。他仍旧害怕,但那双眼里早没有之前的冰冷。这是他沉迷的眼睛,像是破开黑夜的光,他畏惧回到黑夜,所以心甘情愿沉溺于这道光芒里,无法自拔。

“你给得太多,”姚青山终于无法逃避自己的渴求,“我怕我贪心。”

他不想成为魏洗星的负担,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得下神明所有的感情。魏洗星给他一毫,他会想要一厘,给他一厘,他又会渴望一分。他不知道到索求到最后,他还能有几分自我。

魏洗星端详着怀中人。他从未见过这样因情失态的姚青山。姚青山早年与他初遇时,给他看到的总是不光彩的那面。他不喜欢窥探隐私,更不喜欢看人落魄瞧个热闹,早已忘记姚青山当时的具象,留给姚青山他需要的体面。但今夜两人都动了情,那些尘封的记忆在魏洗星脑海里回旋。他想起姚青山那日衣不蔽体,满面彷徨。那张脸与姚青山如今因挑逗而泛红的脸混在一起。

魏洗星心想,姚青山显然神化了他。姚青山很少提起他与月金麟相处时的事,他通过报纸与席月,以及姚青山的只言片语,大约联系起前后。他的确想过,如果他在金轩楼能处理得更为得当,或许能再多伸一次手,即便多花些力气找到姚青山,姚青山如今也不会被心魔如此折磨。

可他并未选择驻足。这于旁人眼里无可厚非,他有要务在身,姚青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失足一人。但他自己明白,他那时的确讨厌姚青山身上那股迂腐的胭脂气。那是他带着席月在三九冰寒天逃离的气息。他容忍了自己的偏见,解释这不过是愤世嫉俗、文人清狷。但姚青山带着伤痕出现在他面前,他必须直视自己所做选择的后果。

他知道跌入谷底的痛苦。他当年出海时莘莘学子、朝气蓬勃,归来后家不复家、国不复国。他亲践先人教诲,熟读圣贤书,体察人间态,明明已到成为国家肱骨的年龄,却不得不拿起从未用过的枪,跟随搜刮民脂民膏的豺狼虎豹,从他想要拯救的百姓手里强抢活路。他那时也曾彷徨之至,甚至有过以死明志之心。但于那种痛苦里挣扎多年后,他不得不承认,活下去能够做的,比死更多。

读到报文批判姚青山与月金麟为伍时,他不为所动。他知道跳进泥潭的绝望,姚青山如此选择,不过是想以污水洗刷周身的淤泥。他见过太多攀炎附势之辈,姚青山此举并无大异。没有多少人能以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在这个世道存活,他能做的,不过是远离这样注定悲凉收尾的凌霄花。

扪心自省,他没有伸手,并非不能,而是不愿。人们崇拜神佛,因为凡人不能给予所有人救赎。他无法对所有的悲剧施以援手,也不想再授人以鱼。心火经年被熄灭又重燃,他也已有些麻木了。

即便如此,姚青山仍旧回来了,带着某种他渴求却无法触摸到的希望。他从未想过有人能独自破茧而出。席月尚有他,但姚青山又有谁?然而,在席月的故事里,姚青山拼死反抗,护她逃出戏楼。听席月热血沸腾又满怀崇拜地一遍遍描述着姚青山的义举,他心中封闭的某处也在慢慢松动。

他想见姚青山一面,想确认他之所想,但姚青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直到天津重逢,这副纤细身躯里迸发出的勇气令他惊叹,摧枯拉朽地冲击着他常年堆砌起的成见。他曾觉得自己得习书卷数十载,已有救国之力,但姚青山的存在令他重审自己读书人的傲慢。他放弃了姚青山,但姚青山从未放弃自己。他想,若是世人均敢刮骨疗毒,革新重建,何愁家国不强盛繁荣。

可代表着这样勇气的姚青山,仍会在他面前胆怯,仍会在他面前落泪。听到姚青山自贬时,魏洗星只觉得心头像被人牵扯。他在意的人,正因在意他而痛苦。所以他慢慢拆解,以退为进。他不会就此放手,至少不会在姚青山看清自己前放手。他想让姚青山知道,他从他身上看到了光。

姚青山被魏洗星的爱抚折磨得无处可逃。他求饶:“魏洗星,你放开我,拿人手软——”他话还未说完,猛地倒吸一口气,魏洗星从他被解开的领口里往下轻抚,捻住了他胸前的玉珠。

姚青山从没被人这样碰过,身体敏感得很,背脊热得湿透了,嘴被堵着呼吸不畅,只能顺着魏洗星的节奏,唱戏似的去够魏洗星设的调,喘息声越发急促。他说不出话,只想哭。

魏洗星缓缓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说:“情事本就是贪婪的。”

姚青山怔怔不知何解。魏洗星见他疑惑,忍不住莞尔。姚青山以为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实际不过贪情。他身边从未少过贪图牟利者,却从未见过这样捡起三分就自打三十大板的人。他知道姚青山脸皮薄,但禁不住想将他彻底剥开,在他耳侧哑声道:“青山,你若只贪我,这一点,我给得起。”

这一句话像戳中了姚青山的七寸。他动弹不得,任由魏洗星褪下他的长衫筒裤。

魏洗星触到他眼角湿润,手下缓了缓:“青山,如果不想继续,告诉我就好。”

“蠢货,笨蛋,酸秀才……”姚青山嘴里开始骂人,企图遮掩他的无措,“说了不要叫我这个名……”

“那你想我叫你什么?”魏洗星凑上前,手下微微动作,唇瓣开合在姚青山耳边逐个提议。姚青山听得面红耳赤,身下打了好几个激灵,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盘过身咬住魏洗星,不让他再说。

魏洗星触到姚青山一丝不挂的腿跟,手指微微按捏,姚青山早已松了戒备,脚趾随着指尖的力度蜷起又伸开。他背靠椅内,前身窝在魏洗星怀里,下身热意焦灼,只知道往魏洗星跨上蹭。心还挂着陈启明时,他不是没肖想过春色旖旎,可师父们养得他太好,临到真刀真枪,他仅剩的理智还在那点从巷子里听来的情语里搜刮,想不明白这腿该怎么放,手该往哪摆,最后怎么又来个同进同出?

魏洗星倒熟稔得很,嘴不停功夫,手往抽屉里摸了摸,抽出盒雪花膏,拧开盖,里面暗香依旧。他双指沾上香膏,见姚青山木讷瞪着他的指头,吻了吻他的眼睛:“可以吗?”

姚青山抖了抖:“会疼吗?”

魏洗星不语,见姚青山视死如归地合上眼,转念握住了姚青山湿润的阳具。姚青山没等到疼,下身却如同触电般失控地抽搐两下,立刻落在魏洗星手里。姚青山从没尝过这种快感,张口向魏洗星索取,得到个湿润的吻,缓缓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失态,慌乱地起身想给魏洗星擦拭。

“对不起,对不起,”姚青山解开魏洗星的衣服,狼狈又混乱,“我给你洗洗。”

魏洗星捉住姚青山的手,嘴堵住姚青山的话,从唇齿间蹭出些笑声。姚青山又羞又恼:“有什么好笑的!一回生二回熟——”他胡乱去扯魏洗星的衣服,魏洗星不让,但姚青山铆起劲来根本没输过谁,两下挡开魏洗星的手,连皮带也连着抽了。这时魏洗星压制住他,下面烫得姚青山腿根发软。

因这两下挣扎,魏洗星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额前发滑落下来,在他亲吻姚青山时刮着姚青山的脸。但姚青山仍惦记着他弄脏了魏洗星,双手推搡着,想抹干净魏洗星身上的粘稠。

魏洗星闷哼一声,捉住他的手:“别擦,我怕走火。”

姚青山从唇缝里泄出一声疑问,然后被魏洗星引导着,逐渐意识到这话的意思,顿时红了脸。

魏洗星松开姚青山的手,重新握住姚青山身下,那里湿润晶莹,像有人浇了花。他有些情难自禁,沾了那些粘液,混着桌上的雪花膏,轻轻伸向姚青山的下穴。姚青山齿间窜出一声痛,魏洗星连忙抽手,却听姚青山说:“不要走。”

感觉魏洗星没有动作,姚青山仰起头,笨拙地索吻:“你来,别瞧不起人。别人能做的,我也可以。”

魏洗星问他:“谁是别人?”姚青山不肯答,换得魏洗星手下温存的力道缓缓进入姚青山体内。这回不疼,但那酸酸麻麻的刺激感仍旧逼得姚青山双腿盘上魏洗星。他低声重复:“别人可以,我也可以。”

“我在这里,这里没有别人,”魏洗星一遍遍地抚平姚青山的不安,“这里只有你。”

姚青山在情事的热潮里沉浮,听到这话,转头看着魏洗星。此时已至半夜,万籁俱寂,楼下落地钟走动的声音模糊传上来,被两人分不开的呼吸声遮盖。他曾无数次看向魏洗星,看向那双琥珀瞳里他看不懂的世界。今夜,那双眼里干干净净,只映着他一人。姚青山心里满满当当,那些阴暗晦涩的角落、那些不敢出口的渴求,如今被安全包裹着。姚青山抹掉眼泪,他不想再逃了。

他想选择魏洗星,他想陪他一辈子。他要在阳光底下,堂堂正正与魏洗星并立。

姚青山握住魏洗星下身滚烫的物事时,魏洗星沉沉喘了一声,然后猛地压住他,十指陷入他的发丝,将那声喘息最后的尾音送进姚青山唇齿里。

疼痛随之而来,虽然下身早已濡湿,但取而代之强硬的侵入感仍让姚青山难受得咬住魏洗星。他听魏洗星问他感受,头昏脑胀,不想回答,只去摸那一截究竟进去多少。他夹得紧,魏洗星只探得进前头。姚青山感觉谷道里滚烫难耐,昏昏沉沉地想,这又粗又长,全都要进去?

魏洗星见姚青山疼得冷汗直流,吻他额头,把姚青山抱起来,以长衫包着,想带他去冲洗。姚青山感觉魏洗星从他体内离开,终于回过神来,双脚挣扎落地往前一栽,把魏洗星压进红木椅里。他跪坐在魏洗星跨上,发丝被汗水浸透,一条条贴在额面,随着吻蹭着魏洗星的额头。

他双手按在魏洗星胸口,俯下身去舔舐,像魏洗星方才揉捏他时那样,轻轻含着。魏洗星低声唤了他一句,阳物顶着他,似乎要烫化他的皮肤。姚青山抬起头,手抵着那物事,咬着牙往里推,下身再度被撑得满涨。他练功时蓄下的那些韧劲用到了尽头,脱力趴在魏洗星胸上,泪与汗混在一起。

他想起身看看魏洗星的脸,确认魏洗星喜恶,可下身被那物事顶着,腰根本抬不起来。

但魏洗星没让他独自胡思乱想多久,他叼住姚青山的后颈,双手托住姚青山的腿根,往他深处顶弄。姚青山喘息阵阵,直不起腰也夹不住腿,三两下起伏后瘫软在魏洗星怀里,小腹上湿润粘稠。他羞红了脸,暗骂自己没用,明明是为了魏洗星舒服,怎么自己乱成这样?

魏洗星没从姚青山体内抽出来,抱着姚青山翻了个身,两人下身彻底贴连着。魏洗星摸着姚青山带水的小头,身下慢慢地抽动,姚青山喘不上气,下身又变得火热起来。他攀着魏洗星的肩膀,目光定在魏洗星肩后细微的旧伤痕上,又从那些伤痕上滑落,停在魏洗星眼前、脖颈、胸上。直到他看到魏洗星胸前蹭上缕缕白渍,终于回过半个魂,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险些昏过去。

他难受起来:“好脏。”

“不脏。”魏洗星捉住姚青山试图清理的手,“我很喜欢。”

姚青山体内被喜悦与快感冲击着,情欲翻腾之间,他无法自抑地落泪。他一遍遍向魏洗星索取,又一遍遍地回应:“我也喜欢,魏洗星,我也喜欢。”

情潮涌至顶峰时,姚青山感觉有股热流融进他四肢百骸里,又从他小腹中汩汩淌出。他感觉到魏洗星把他裹进衣服里抱起,混沌之间,有水流缓缓绕着他脚踝上升,姚青山从那温暖里汲取些力量,慢慢睁开眼。魏洗星正托着他的脚踝,仔细擦拭他腿上斑斑印记。

方才种种香艳随着擦拭灌进脑里,姚青山羞得脸红,想收回腿,腰以下却像练功时被挂着沙袋的绳子勒过,酸疼无比。魏洗星见他皱眉,连忙让他别动。姚青山没力反驳,只能任凭魏洗星摆弄。

这样安静相处半晌,姚青山终于攒足了力发问:“你,你到底图我什么好?”

魏洗星按了按他的腿根,姚青山顿时涨红了脸:“不是说那些事!你喜欢我什么,不喜欢我什么,我都想知道,知道了就能——”

“你无需为我的喜恶改变,”魏洗星缓缓给他按摩双腿,“我喜欢你,自然能接受你全部。你亦如是。”

姚青山半个身子藏进水里:“你这把话讲满了,我还能说什么?”

他也想魏洗星为他骄傲,像他追求魏洗星那样追求他。可他不知道魏洗星喜欢他什么,像躲在不知新旧的房屋下,屋檐再遮风挡雨,他也会担心那根基在隐隐松动。

魏洗星见姚青山真情实感地为此苦恼,换了个姿势,将姚青山揽入怀中。

温水包裹着他与姚青山,他吻了吻姚青山的头顶:“跟在你身边的小姑娘前两日来求我,说承玉班的人舍不得你走,几人正筹钱想去买人封那位徐先生的口,还请我去威慑徐先生。”

“混丫头,我还没走,就要翻天了!”姚青山大惊失色,挣扎起身,“你怎么不早说!这事不能成!”

魏洗星拉住姚青山,把他抱回怀里:“你不愿承个顺水人情?”

“你书都读进肚子里了?这种缺德话也说得出?”姚青山真的发火了,“人家一心一意喜欢我唱戏,我叫姚青山又不是他的错。是我过不去这个坎,我凭什么欺负人家?”

他越想越气,这两天难怪班里人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各个都练得格外卖力。他还以为这是怕他走后塌了台柱子自己养不活自己,没想到原来是转移他注意力,好来找魏洗星卖人情了!

“你快放开我,”姚青山扒拉魏洗星,“我不走了,可这事你也不准插手!”

魏洗星笑了,把他抱得更紧:“别生气了,我没答应她。”

姚青山愣了愣,回过神来柳眉倒竖:“说半句留半句,你把我当猴儿耍呢?”

“做正确的事永远更难,”魏洗星掬起温水为他擦脸,“但在你眼里,那些困难却是理所应当。”

他吻了吻姚青山的手背:“与姚先生在一起,逢遇两难时,我也会更有些勇气,去做正确的事。”

姚青山想不透这话里的深意,但仍被这字面上的真挚情感晃了神。他往魏洗星身侧靠了靠:“都做过事了,还这么生分地叫什么先生……”

话到半路,他想起自己也不让魏洗星叫姚青山这名字,觉得自己耍赖过了分,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察觉到姚青山的窘迫,魏洗星抱了抱他,似乎不愿再究。姚青山却想,总该有个名字,让他叫着舒服,让自己也听着舒服。早年那个父母给的本名带着他不想回味的痛苦回忆,如今这个伶名是盛着对二师父深深愧意的躯壳。他想要魏洗星拥有只属于他的、没有包袱的名字。

突然灵光一现,姚青山磕磕巴巴地说:“以前算命先生给我起过个字……叫什么淡,淡泊名利……”

魏洗星不解地看着他,不知如何作答。

姚青山立刻反悔了,开始自暴自弃:“我也不知道,你随便叫吧。小猫小狗小花,不就是个名儿,我不在乎。”

魏洗星没想到这些年读的书在这时能派上用场,福至心灵,他接道:“澹泊明志?”

“致远!没错,宁静致远,”姚青山念念有词,激动地推了他一把,“果然还是秀才厉害。”

说罢,他顿时双颊发热,再没法傻乐,刚想藏进水里,腰身被魏洗星倏然抱住,在劫难逃。魏洗星唇瓣摩挲着他的耳垂,在他耳边说了数遍“致远”,直臊得他浑身通红,再封以一吻。

月色正好,情意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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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月打心眼里喜欢姚青山。在天津这些时日,她隔三差五缠着姚青山聊天,终于摸出了姚青山些许脾性。平日里姚青山不会遮掩情绪,但谈到上心事时,姚青山总会下意识装不在乎,而且心事越重,口气越轻。席月摸清楚这点,总能先别人几步察觉姚青山情绪变化。因此,当姚青山裹着围巾从二楼下来,朝她随和地打招呼时,席月心里有个铃铛顿时叮叮作响。她有意试探,问他昨晚睡得如何,见姚青山眉头跳了跳,以笑掩饰,立刻追问,说是不是她没给青山哥哥铺好床。

姚青山眼皮跳了跳,连忙打哈哈:床太舒服,睡惯了板子,他有些不适应。席月觉得有趣,她去过戏班里的青山哥哥的卧房,那里面朴素算朴素,但班主的床铺仍铺了一等一的绒毯,可比板子舒服多了。她想再逗逗姚青山,又故意讲错几个地方,见姚青山只会顺着她的话说,连他客房内桌上她精心准备的歉礼都没注意到,这才猛地意识到,原来青山哥哥昨晚没去客房里休息。

席月心里大惊,二楼只有客房,哥哥的书房,与哥哥的卧室。天津房子老,这栋房内洗浴时流水声会从二楼顺着管子哗哗响到一楼。昨夜,她听到姚青山模糊的话音顺着洗浴声流进管子里,以为他在客房里洗漱时喜欢自说自话,却没想起她哥哥的卧房内也有浴室。席月品鉴过诸多中外书剧,猜出些端倪,险些手舞足蹈,又怕姚青山脸皮薄,只能装作整理裙子低头偷乐。

早饭送上桌,她拉着姚青山上桌,凑近见姚青山眼角还有些红肿,悄悄问他:“青山哥哥,我哥哥昨晚是不是——”

还没等席月说完,姚青山下意识拉紧了他脖上那条兜兜转转回到他这里的围巾。围巾下红斑点点,束起衫领也遮掩不住。他打岔:“我听你哥说,你最近迷着照相呢。都照些什么,给我也瞧瞧?”

席月看姚青山那副模样,决定不再耍他,连早饭也不吃完,跳下桌去她房间找洗出来的相片。照相馆的洋先生们觉得她有才华,借给她新到的徕卡便携相机,又廉价卖给她几卷胶卷,教会她基础后,让她随意在街上走走拍拍,洗出来后好看的还能展示在相馆里,给他们撑个招牌。

她这两日拍了不少趣景,有挑担的刀匠,练字的算命先生,还有修女们腰间的念珠。她急着与姚青山分享,抱着相机和照片正要跑进客厅,却听见客厅里传来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她悄悄探出头,朝客厅里看,顿时惊得红了脸。姚青山背对着她,头微微仰着,一手放在桌前,一手放在膝上。魏洗星不知何时已从楼上下来,站在姚青山身侧,扶着椅子低头轻轻与他接吻。姚青山十指都蜷缩起来,脊背微微起伏,晨光洒在他们周身,如同神在护佑他们虔诚的祈祷。

吻了稍许,姚青山面红耳赤地分开:“好了,小姑娘还在屋里呢,别让人家看到。”

席月摸着已经按了四五次的照相机快门,开始计划藏匿这张照片的地方。

魏洗星站的位置正好看得到席月,他与席月目光交汇。席月调皮一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魏洗星微微点头,暂时放过了她。等看不到席月和她的相机后,他才低头说:“席月很懂事,会理解的。”

“理解什么,两个男人……”姚青山话出口来又觉得别扭。不光是两个男人,这是他与魏洗星。

他不抗拒魏洗星,但他不蠢,众口铄金这个词,还是他从陈启明和严辞那档子事儿上学来的。当年陈启明与严辞处一起后,燕城一片哗然。消息传到天津,他还隐隐有些卑微的快感,觉得陈启明成天喜欢啃硬骨头,这回终于尝到了啃石头的痛,活该他为情受些罪。可等到这事临到他身上,他却早已没有当时隔岸观火的畅然,昨夜较劲时要和魏洗星比肩而立的勇气,又被这挫败感击退半分。

他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些,等他变得更好,甚至好过陈启明,到那时,或许站在魏洗星身边,也不是件那么艰难的事。

见魏洗星坐下为他盛早饭,他抓着魏洗星的手说:“明晚的戏,我会让他们在牌上写我的真名。”

魏洗星回握住他的手:“好,我带席月来看你。”

姚青山手指微微紧了紧:“要是有人喝倒彩,你也不能说什么。天津看戏的不少是票友,半数都能上台唱两段,讨厌喜欢都摆在脸上,过去也就过去了。他们最看不上的还是较劲的人。”

魏洗星安抚他:“我知道,你会做得很好。即便全场都不合你意,至少席月会是你的忠实观众。”

“那你呢?”姚青山恢复了精神,挑挑眉,“你个酸秀才,听不懂戏还不懂捧场吗?”

魏洗星笑而不答,姚青山故作生气,朝他碗里扔了两个辣子,被魏洗星往怀里拉,两人又蹭在一起。魏洗星吻他下颚的细痣,姚青山忍不住痒,往魏洗星臂弯外逃:“席月怎么还没回来——”话音未落,他被魏洗星封住嘴,再管不住心里那点欢喜,抱着魏洗星轻声回应,没心思再说那些闲话了。

一吻毕了,姚青山想起魏洗星今早天还未亮便起床办公。他听到魏洗星与裴岚打电话,裴岚少见的提起嗓音,所以姚青山迷迷糊糊间,仍能断断续续听见话筒那端裴岚半恳求半责备的话。姚青山见魏洗星整理好衣领,拉住他的手,轻声问:“这么着急走?什么事不能再等等?”

“早上吵醒你了?”魏洗星感觉到姚青山的不安,想到早晨姚青山格外粘人,原来还有这层关系,“我已经做了决定,事不宜迟。”

姚青山想起话筒里裴岚说的“后果严重”,忍不住说:“你要是没路子走,可千万别学那些傻书生寻短见。承玉班别的没有,床和热汤管够。”

魏洗星忍俊不禁,姚青山这样赤诚又没有由头的关照实在可爱。他安慰姚青山:“还没出事,自己先吓退三尺。裴岚不高兴,是因为我的决定并不能惠利任何人。但这并不代表这个决定会伤及魏氏根本。最多接下来十年继续稳扎稳打,不能平步青云罢了。”

姚青山慢慢放下心来:“听电话里你俩说得像天会塌下来,我还真以为得当首饰给你充军晌了。”

魏洗星心想,或许天津的确会因此变天。孙先生若得知这个消息,必借此重创曹元帅的获选势头。曹元帅绝非心胸宽广之人,到时自己这池游鱼,能被这场城火波及多少,全凭他接下来的本事。他的确在玩火,下一盘无论如何走也无法胜利的棋。但他维护了他所追求的、刚成雏形的民主系统。或许如今无人能理解此举之重,但百年后,后人评判他时,他希望自己站在历史里正确的一方。

他看着姚青山,姚青山眼里仍有昨夜未尽的缠绵。他低头一吻:“有你在,天便不会塌。”

姚青山脸红到脖颈,他想,这人说起情话来比那些毛头小子还撩人。这话明明该他对魏洗星说。没有魏洗星,他绝不会今早悄悄撕碎那张前往南方的车票,更不可能会愿意面对“姚青山”这个身份。前路荆棘遍布,但有魏洗星在他身边,似乎再多艰难险阻,他都敢咬着牙试一试。

至少,这是在做问心无愧的事,坦荡光明,变成更像魏洗星一样的人。

他指尖梳了梳魏洗星的额发,对他说:“等你和我做完该做的事,咱们带着席月去相馆照一回相。她安排这么多回,今日又要扑个空,再不答应她,小姑娘该生我气了。”

他想,即便那相馆还会给他带来久远的噩梦,如果在魏洗星身边,他也不会再那么害怕了。

席月听到她的名字,蹦蹦跳跳从卧室里跑出来,钻进姚青山怀里。姚青山赶忙缩回手,却被魏洗星捉住。席月顺势抱住两人:“没事,多亏青山哥哥,我今天照到了最好的相片,早就原谅你了!”

姚青山听出猫腻,挠她痒逼她招供,席月被挠得咯咯直笑,却半字不说。魏洗星无奈,把他俩拉开,在姚青山耳畔低语片刻。姚青山听得耳根发烫,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被席月搂住。半晌,他终于猛地往席月脑门上弹了个栗子,长叹一声:“你这个冤家!”

见席月抱着他嘿嘿嬉笑,姚青山终于没了法子,搂着席月,自己也禁不住展颜开怀。他心里念叨,算了算了,还乱想什么呢?再多不幸,遇到对的人,也会变成幸运。

他暗下决心,下回照相时,得站直站稳,他不会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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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城的冬来得早,带着灯红酒绿,还有些许掩盖在繁华之下穷苦人的悲凉。磨刀匠们随身带着捂子,怕浇水在磨刀石上结冰,专门暖石用。他们走街串巷,交头接耳,许多坊间传闻便这样随着蹭蹭的刀石声流淌出去。

年末两件事轰动一时:其一,报纸上铺天盖地,宣报曹元帅贿选。曹元帅震怒,下令严查谣言来源,最后因无法找到源头,不了了之。贿选的证据越积越多,曹元帅引咎辞职,退出选举。第三任大总统终于花落孙家。*一时间改革气息布遍神州大地,不少军阀体系因此受创,新教新学趁机逢春萌芽。坊间同时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曹元帅某日持枪抢闯天津同系的魏洗星宅邸,两人险些当场开了枪。但魏宅内有家眷数名,与曹元帅据理力争。曹元帅怕对妇孺开枪惹一身骚,只得悻悻离去。自此,魏洗星几乎失去所有直系的支持,却赢得不少民主党人的欢迎;

其二,燕城声名狼藉的伶人姚青山在天津改名换姓为王幼岚,在天津默默无闻唱了两年,建立承玉班后,以为风头已过,悄悄改回原名出场,引来不少知情人士声讨,几次险些砸了场。但天津戏友们一听戏二看人,姚青山在王幼岚时唱得讨人喜欢,任凭天津人口味刁,也没败过一场戏。天津人素来不愿做什么历史检讨,看场戏图个乐,得了乐其他都好说。久而久之,姚青山竟也以真名站稳了脚跟。梨园里有些人以为他会兢兢业业、对接纳他的天津梨园行千恩万谢,可姚青山似乎从未在乎这些礼数,下戏后谢完台便走,从未偏袒任何戏友,甚至连天津梨园会会长前来看戏,也只在返场时稍稍示意行礼。有些人骂他假清高,有些人却说他活出了真骨气。又过三年,姚青山激流勇退,交接了承玉班班主,全心培育梨园下一代,不设门槛,桃李无数。梨园会三番两次请他做会长,都被他婉言谢绝。又有坊间传闻,说民主党新宠魏大帅青眼姚青山,时常为他撑腰。依照姚青山往日那些劣迹,这事自然带有些桃色意味。但这些传闻捕风捉影,没有任何行径做实,种种推论无资录入史籍,最终消散在来年的春风中。

清风明月,百年朗朗。成败是非,皆由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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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参考曹锟1923年贿选,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