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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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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健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沿街的商铺也打开了圣诞彩灯,又一年寒冬如期而至。时隔一年又几月,他漫长又短暂的婚姻终于宣告结束,尽管对他来说这一天是姗姗来迟,但对于一个一身缠绕的中年人而言,此时仍是为时不晚。

“你怎么还没走?要不一起吃个散伙饭?”

刘长健本想从兜里摸根烟抽,却被前妻的声音打断,他改了主意拿出了手机,刚好收到一条新闻推送:武汉发现一例不明原因肺炎。他上划关掉推送,点开了标注着数字提醒的微信,和梁栋的聊天框里躺着三条留言,分别是:什么时候到,这么冷的天要不要吃寿喜锅,新手奶爸的门禁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不了,还有事。”

刘长健没和前妻周旋,下了离婚登记处门前的几步台阶往停车场走去。

虽然是几步路的功夫,他还是摸出了一根烟点火,走到角落的垃圾桶前吞云吐雾。其实这一年他已经不怎么抽烟,生活习惯健康,生活作息规律,上班勤勉努力,连航司组织的学习会也没有一次缺勤。同事领导说他是榜样力量,梁栋说他是英雄枷锁太重,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被迫选择的一种想要了度余生的生活方式,他认为消磨遗憾与后悔的最好方式就是将工作与杂事填满他的生活。他承认,忘记一个人确实很难,又或者说对美好又残忍的过去释怀并非是一件易事。

不过这一次选择离婚并非是他坚持,相反离婚是前妻提出的,前妻难得坦然地对他说她不想再扮演英雄妻子了,她找到了一个愿意惯着她一辈子的男人。其实他们早已分居,婚姻的裂缝并非是能靠他突然成了万众瞩目的英雄就可以填补的,或许这件事确实能够让前妻一时陶醉在虚荣里,但冷静之后他们的隔阂只会再度加深。所以在无数次争吵之后,他提出分居来让双方冷静。没有直接离婚是因为他的领导认为他仍然残存公众人物热度,为了双方父母,为了航司利益,也为了孩子,他们难得统一了意见,一边分居一边忍耐,直到社会热度已经完全不在,直到前妻终于忍受不了,他们终于可以走进离婚登记处,拿到早该属于他们的离婚证。

“哥?到哪儿了?”

“快到了。”刘长健一边接电话,一边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你开车能这么快接电话?”

“嗯……15分钟到。”

-

“怎么了?”毕男把吸乳器交给月嫂,戴上耳机接起大洋彼岸的电话。

“还是那件事呗。”肖瑶哄睡了儿子,揉了揉腰,躺到床上叹气。

“你想工作就和你老公说,但不要先斩后奏,你们是夫妻,要商量。”

“我今天和他旁敲侧击了一下,他说他养我,让我不用那么辛苦。”

“那不是挺好的?”毕男接过月嫂准备好的早餐,喝了一口牛奶,继续完成梁栋交给她的任务,苦口婆心地说,“梁栋也是心疼你,你可以等孩子一岁了再去上班,保姆照顾起来你也不会太担心。”

“可我想像你一样,我怕待在家里越久,我越没办法工作了。“

“你这是产后焦虑,梁栋没有不让你工作,而且上班太早也受罪,肖瑶,你不是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毕男吃掉碗里最后一颗蓝莓,叹了口气,“我要去上班了。”

“知道啦,我会再考虑考虑的,辛苦了,在职妈妈。”

毕男挂了电话就立刻接过月嫂递给她的大衣和车钥匙准备出门,但在走之前还是决定上楼看看熟睡的女儿。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了,如今半岁有余,倒是能看得出来脸型和嘴巴越来越像爸爸,而鼻子和眼睛像她。

“走了。”

毕男发动了车子和月嫂打招呼,然后驱车驶离这个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说起来这间豪宅一直都是她和月嫂两个人一起住,从她到美国和丈夫短暂见了一面后,她的丈夫就在全美来回飞,如今又被派到西雅图的新公司当领导,她有时候也在想婆婆到底是多么天真儿子和儿媳能在美国相聚,到头来不还是丧偶式婚姻,现在还外加一个丧偶式育儿。

“又怎么了?我在开车。”毕男在红灯时打开微信回拨给肖瑶。

“我忘记我给你打电话其实是为了说另一件事。”

“什么?”

“他离婚了。”

问句和答句同时穿破15小时时差涌入现代科技铺设的信息流平台,或许文字掷地无声,但隔着世界最大洋碰撞在一起,却像是她突然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那样刺耳。毕男忽然发现,原来逃避并非人生问题的最优解,她刻意远离的人和名字,当再次被提及,哪怕只是一个人称代词,汹涌的回忆就像突如其来的海潮将她淹没。

“喂?你在听么?”

“嗯,我知道了。”毕男在鸣笛声中再次启动车,打了转向灯拐弯。

“你也知道,我根本没办法把这件事憋到心里不告诉你。”

“我知道。”

“哎,他和他老婆,不对是前妻,其实早就分居了,只是你也知道,当过一段时间公众人物嘛,不太好那个时候离婚,现在事情过去这么久了……”

“我到公司了,先不说了。”

毕男一把倒车入库停稳,看着手机屏幕上缓缓流淌的时间,还是决定强行打断肖瑶的话并摁断电话,就像一年前生硬地切断和他的所有联系那样。她实在是太依赖逃避了,年中和那个人的短暂视频通话就已经耗尽了她面对过去的所有勇气。可这个世界就好像在和她开玩笑,在她总以为她已经很好地放下过去的时候,上天总是用残忍的事实告诉她,她越是逃避,她记得越清。

其实毕男曾经一度都不承认她早已深深爱上刘长健。她承认喜欢,承认习惯,承认和他相处愉悦,承认与他性事合拍,但她把曾经那段短暂的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当成一切否定她很爱他的理由,因为那段日子她确实觉得生活里没有他是没问题的。但可能就是那趟航班,让她无法控制她曾试图压抑的情感,亦或是更早时候,爱就已经扎根。但过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她不想承认,但她必须承认,她仍然爱得热烈,因为她确定她大概永远无法忘怀。

冬日的纽约伴着海风冷得透骨,但毕男却享受这样的清醒时刻。她不急不缓地朝公司走去,好让清晨的阳光和四度的寒风提醒她,她人在纽约,早已远离重庆一年又三个月,她将在这里抚养孩子长大,做丈夫的贤内助,安度晚年,了却余生。爱是勇敢者的游戏,逃离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爱的表达。

-

刘长健被服务生引到包厢的时候,梁栋看起来已经喝了一盅了,看他来便没好气地说:“你不会是先去吃了顿散伙饭才来的吧。”

“堵车。”刘长健随口说了句借口就给自己满上了酒,然后喝了三杯算是自罚。凉酒下肚并不舒服,他看着满桌的生食,最终还是夹了几筷子寿喜锅里的蔬菜暖胃。

“拿到证就算真离了?”

“嗯。”

“其实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离,毕竟孩子那么小。”梁栋给自己续了杯,一口饮尽,“我原先还觉得你离了挺对,毕竟……但那会我还没孩子,如今有了孩子我就在想,孩子把这个家终于变成了稳固的三角形,怪不得有些家长要等到孩子成年了再离。”

刘长健没接话,只是和梁栋碰了杯,像是在说一切都在酒里。但他只是觉得有些话没必要说,毕竟幸福的家庭是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别人的不幸,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从没觉得他的孩子是让这个家稳固的工具。他想起和女儿坦白的那天,女儿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会来,并没有哭闹,甚至很平静地接受了父母要分开居住的事实,并且对他说:我要跟妈妈。这让他甚至有一瞬觉得很难过,可能这就是丧偶式育儿的代价吧,女儿或许早已习惯了与妈妈相守的日子,对于女儿来说,过去他不是家庭的必需,那么未来也不必是必需。

“其实,之前你跟我提你们分居的时候,我还挺惊讶,我以为你会从此收心过日子,毕竟……”

“梁栋,有些事其实无法强求。”空杯又填满,刘长健捏了捏眉心,再次一饮而尽。

“借口。”梁栋笑了笑,给刘长健再次满上杯。

“是。”

刘长健坦然承认,没有任何犹豫就接了话。其实他当然知道夫妻间的每一次争吵都可以避免,是他不愿得过且过,是他不愿再忍让,是他开始的冷暴力。但酿成如今苦果,也是前妻早已不愿得过且过,不愿退让,接替他的冷暴力。走到这一步是他们失败的婚姻的唯一结局,他们都不曾愿意为了修补婚姻而努力,离婚只会对两个人有好处,绝不会有坏处。

“那你之后……”

“再说吧。”

“那祝你,早日迎来第二春。”

面对梁栋的调侃,刘长健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举杯和梁栋的酒杯相碰,再饮一杯。他想他应该不会主动再迎来春天了,这样的冬天就很好,让他时刻清醒是他的一次次过错酿成了如今的错过,他愿意为此被判终身苦刑。

或许是今天喝得尽兴,也或许是他很久没有喝这么多,等梁栋说要结账早点回去的时候,刘长健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点醉了,以至于他有些头疼得不想打开手机找代驾软件。而今天梁栋并没有喝多少,他自诩守住了父亲的责任,但他也没有能耐开车送刘长健回去,只能替他叫了代驾,并对代驾千叮咛万嘱咐要送人到家门口。

“先生,到了,要我送您上楼么?您朋友……”

“不用,谢谢。”

刘长健看着代驾骑着折叠车离开,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解锁,打开微信。他已经非常熟悉手指在屏幕上划几下能恰巧停到微信列表里那个人的位置,但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划到又退出,而是点开进入聊天框。

叮得一声。刘长健坐直,酒醒了大半。

空白的聊天框此时多了一个对方无应答,孤零零的绿色十分刺眼。

-

毕男是在下班的时候才看到微信的消息提醒的,她已经习惯了日常使用whatsapp,微信只用来和父母以及肖瑶沟通。她担心是父母找她急事,但打开微信界面,排第一的那个微信头像她很久都没有见过了。她点开新的消息,聊天界面里只有一个未接语音提醒,像是打错了。

但怎么可能呢?从不联系,他怎么就能点开她的聊天界面,甚至不是发错信息,而是拨错了语音电话。但她的手指还是本能地触碰到打字框,在大脑还没发应过来的时候,光标之前已经存在了一个问号。但她退缩了,最终她还是选择什么都不回复,并且长按那个绿色的方框,删掉他们之间唯一的聊天记录,像从前一样。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毕男回到家,月嫂已经在盛饭,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还唱起了老歌。

“阿嫂今天心情好呐?”

她先把在公司挤好的奶放进冰箱,方才换了衣服走进厨房帮月嫂端菜。

“是呀,儿子打来电话,说见过儿媳妇那边啦,等周末我们两边视频就能把婚期定下来了,所以圣诞的时候可能要和太太请几天假,我要去洛杉矶看看儿子和儿媳妇。”

“没问题,圣诞本来就是要给你放假的,到时候先生也会回来待到元旦,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包个红包,算是我们沾沾喜气,讨个吉利。”

毕男对这个从她到美国第一天就陪伴她的月嫂很有感情。或许是作为高龄产妇,她怀孕痛苦,生育也艰难,而这个孩子也来得不是时候,所以她对自己怀胎十月的骨肉并没有所谓血浓于水的感情,相反她时常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第二个月嫂,以至于她对这个月嫂总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情结。所以当听到月嫂家里的好消息,她难得心情好得在晚间多吃了半碗米饭。

但两周后她就后悔答应月嫂请满整个圣诞元旦假期,因为丈夫并非是回家度假的,相反丈夫还把命令从公司带到了家里,要求她准备两顿晚餐,一顿圣诞餐请公司高层,一顿新年餐请公司客户。而为了迁就口味,她需要像每一个美国主妇一样,按照美国圣诞餐和新年餐那样,提前几天准备食材,用餐前夜开始做食材处理,等到用餐当天从早忙到晚,烤完整鸡烤蛋糕。

“Thanks dear.”

餐厅欢声笑语,丈夫看着长桌上的菜肴和家里布置起来的新年灯饰十分满意,当着客户的面亲吻毕男脸颊表达感谢。但连轴转的忙碌使她已经连续几天都没什么胃口,她不想再在餐桌前久坐应酬,便趁机偏头和丈夫耳语,说要去楼上照顾孩子。丈夫自然乐得这个家里唯一的局外人离席,但还是做起表面功夫,说抱歉一会他们可能要一起出门看烟火,他会回家很晚。

毕男已经很少把丈夫的承诺认真对待,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丈夫不仅一夜未归,隔天午后连行李都是秘书来取的。来自新加坡的年轻男秘书提着行李像往常一样对她甜甜一笑say bye,让她想到圣诞餐后她与丈夫公司高层的太太们一起喝酒寒暄,太太们毫不避讳地讨论哪里的酒吧盛产可口的小男孩,就像说手中的车厘子香甜爆汁一样随意。

“好几天没和你电话了,你女儿好点了么?”

“好多了,你呢?上班如何?”

毕男煮了杯咖啡端到电脑前开始和肖瑶的视频通话,她看到视频里的自己疲态尽显,全然不像年前的样子。这些天忙着大展厨艺,忙着照顾肠胃不适而生病的女儿,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一样悠闲地歇着,不过好在月嫂回归,她终于能轻松一些,明天也能回去上班了。

“你怎么喝咖啡?没奶了?”

“八个月了,挤奶工也该下岗了。”

“真好,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你极力劝阻我上班了,不过幸好机场有母婴室,但忙起来哪有功夫挤奶,涨奶真的太痛了,而且我儿子根本不吃奶瓶,我就该听你的,从最开始就不要直接喂,我真是偏听偏信,没有听你过来人的话。”

“孩子也需要适应期,过段时间就好了。”

“哎,不过最难受的还不是孩子。”肖瑶凑近了屏幕,压低声音,“你们那边有新闻么?好像武汉这次的病毒还挺严重的,今天我们开了个小会让注意,已经全面开始戴口罩了,但是口罩根本不好买,我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在网上又买了300个口罩,我都在1688上买了,淘宝和京东居然都卖空了。”

“是,和你视频前还收到今天的新闻推送,连澳洲都疑似确诊一例,你们记得多注意防护,如果需要防护物资,我这边能很快联系寄回去,刚好我们这边也是利益相关,元旦的时候还和一家做防护用品的人吃了饭。”

“你们?你们指谁啊。”

“你和你老公,”毕男看着肖瑶促狭的眼神,无奈地补了一句,“还有所有之前的同事。”

“行,我会替你转达你的关心给之前所有的同事,”肖瑶特地强调了最后五个字,方才斟酌着继续说,“我明天下午的班,所以刚好早上先去你爸妈那里送点口罩,怕他们来不及买,饿了么和药店早就没口罩卖了。”

“谢谢你,又替我看房子,又替我照顾我爸妈,昨天我本来和他们说了,但老两口出一趟门就买了几十个普通防护口罩,也不管用,我昨天晚上下单的口罩到现在也没发货,我本来也要和你说让你帮帮忙。”

“客气什么,其实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但我……但我不想对你撒谎,这种功劳揽在我身上也没用。”肖瑶的语气和表情仿佛早已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出卖了,“今天……刘长健来找我,给了我300个口罩,让我带给你爸妈,他说他不方便去送,所以让我转交,还让我……不要告诉你。”

肖瑶看着屏幕里的毕男,纽约大概今天天气很好,清晨的阳光洒在毕男的身后,与她这边窗外的暗夜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她本可以不多嘴,但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揭开毕男的伤疤,毫无保留地戳闺蜜心底的痛。她试图说服自己是在帮助毕男学会放下,但她根本骗不了自己,她明明就是觉得可惜,可惜郎才女貌,可惜郎有情妾有意,却被离谱的现实棒打鸳鸯,所以她一个看客想要强行改变这一切,扭转根本不可能的命运齿轮。

“替我谢谢他。”

毕男用曾经练习过千万遍的空乘标准微笑回应肖瑶,但她看到屏幕里的自己笑得那么牵强,显得非常可笑。就当作是朋友的关心吧,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当作全然不知,毕竟这种偶然的突发事件可能在他们余生几十年里只会发生一次。

“那他大概就会知道,以后想要从我这里做好事,你是一定会知道了。”

肖瑶的目的显而易见,但毕男并不想打破几百天不联系的记录,就好像情丝都会融在一来一回的微信里。但她如今做不到不再亏欠,也想要做到不再藕断丝连。

“那我给我老公打个电话,给咱们航司送些防护物资,就当谢谢他了。”

“是我格局小了,那我可等你的物资了。”肖瑶听到了那两个字的重音,知道这一年来毕男的坚持,所以她这一次又像每一次一样没有再多说什么。其实很多次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都因为她觉得自己是最没有立场说话的人而放弃开口。可能就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吧,当夫妻有了孩子,就有了无法割舍的羁绊,虽然毕男依然过着像在重庆一样一个人的日子,但她好像再也没有办法回来,没有办法割舍她那看起来虚无缥缈的法律关系。

“肖瑶。”

就在肖瑶准备开口说要去奶孩子的时候,毕男突然叫她,但却没有看着屏幕与她对视。

“我还记得那会我大概是怀孕中后期吧,总是晚上小腿抽筋,整晚整晚都睡不着,所以就会胡思乱想。等到生完孩子了,以为这样的日子到头了,可夜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得起来喂奶,孩子又啃又咬,疼得我一下子就清醒了,于是后半夜肯定也睡不着了,只能睁着眼睛到天明。在这些日子里,我总是会想,都已经这样了,我心里头放不下的执念到底是什么。是我不甘心,还是……我还爱他。”

“毕男……”肖瑶想要安慰,开口时婴儿房却传来哭声,她听到母亲叫她,只好抱歉地看着屏幕里的人说,“小祖宗又闹起来了,我真得挂了,周末我们再聊。”

肖瑶合上电脑,慌忙跑到婴儿房抱孩子,看到母亲一脸惊讶,好像从没看到自己女儿如此积极,但肖瑶知道她这是在逃避,像毕男逃避刘长健一样,她在逃避毕男对她敞开心扉。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劝和不劝分?那劝谁家和,又劝谁家分呢?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老祖宗说得容易,但这样的婚姻她怎么开得了口。可肖瑶也无法劝说毕男做一回自己,因为她怕她多说一句,毕男就会动摇一分,但最终也只是筑成一栋危楼,在大洋彼岸摇摇欲坠。

-

毕男隔天就销假到岗,但到办公室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武汉封城,美国准备拒绝中国航班入境,办公室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转天,中国除夕,湖北多地封城,法国同事在群里分享法国通报两例确诊,欧洲也沦陷了。毕男打开微信,看到所有群聊以及朋友圈都开始谈论防疫、新冠与没有口罩,她想到自己对肖瑶的那句随口承诺,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大年初二,载满防疫物资的飞机从美国纽约起飞,飞往中国重庆。落地签收仪式的视频是肖瑶发给毕男的,她没怎么细看就转发给了丈夫,到底是丈夫的人情,她不过是替丈夫想了一个绝佳的广告主意罢了。

但2月2日,她的朋友圈被一则名为“四川医疗队奔赴武汉,英雄机长保驾护航”的推送刷屏,她点开文章,是来自央视新闻的采访。她看到航司负责宣传口的领导和刘长健站在一起接受采访,背景是熟悉的停机坪。领导慷慨激昂地在话筒前提到防疫物资的捐赠来源,也提到英雄机长肩负社会担当主动请缨,但她却只看着领导身旁的刘长健,一身制服,戴着口罩,仅从眉眼看好像和她上一次见他没什么变化。

“只有他去么?”

毕男第二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肖瑶,肖瑶接听电话刚想说终于难得有一次不是她主动,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毕男的这个问题让她意识到她不过是一个消息中转站,情报工具人。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不过刘长健肯定是第一个去的啊,不用想就知道第一个肯定派他去,他不主动申请最后也得他第一个去。”肖瑶一边解释一边仔仔细细涂着护手霜,感觉如果再不保养,她的手就快要被酒精侵蚀得裂开了,“不过他还真是主动申请去的,人家这格局,你们呀,心中有大爱,就该是一对,怪只怪老天不长眼。”

“那你老公呢?”毕男仿佛已经对肖瑶的阴阳怪气免疫。

“哟,终于知道关心我们了。”肖瑶看一眼屏幕里的毕男投过来的眼神,立刻停止调侃,继续汇报,“他不去,虽然他也报名了,但是领导呢,体谅他家里的孩子还太小,所以没让他去,不过这次去的都是咱们功勋级别的机长了,所以你不必担心,都是公司的心头肉,护目镜、口罩、防护服一应俱全,而且落地就返回了,不下飞机。”

“好,那我挂了,上班来不及了。”毕男点了点头,准备挂断视频。

“你们俩能不能别老把我当传声筒?是美国法律禁止你们私下联系么?他临出发前还给我发微信,让我提醒你,虽然现在美国没什么事,但你离机场近,有时候还得去柜台,还是要注意防护。

“那就替我谢谢他的关心,传声筒。”

毕男挂断视频,拿了车钥匙出门,临走前从门边柜里取了一个口罩放到包里,而这个口罩在3月1日终于派上用场。3月1日,纽约州宣布确诊第一例covid-19患者,而华盛顿州宣布进入紧急状态。紧接着,纽约进入紧急状态,公司宣布居家办公。

“我听说你公司有人确诊了,你们居家办公了么?”毕男说完孩子近况,还是有些担心得关心起丈夫。她和丈夫的视频通话两周一次,往往她都像一个员工,除了没做PPT,和汇报工作没什么两样。

“还没有,这边比纽约好,你注意孩子就行了,不用担心我。”

“上次你说,你可能下个月会调回纽约?”

“对,但我已经拒绝了。”

“为什么?”毕男忍不住抬高了声调,她觉得有些可笑,望着屏幕里明显是在用另一台电脑忙着办公的丈夫说,“我到纽约,你去西雅图,你让妈把我叫来,为了什么?就为了孩子的美国身份么?”

“毕男,please trust me,你以前不是一直都理解我?you know,你知道,你知道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最多三年,尤其现在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只要在这个特殊时期,我做好了,不是你享福么?”

“我享福么?”毕男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视频里丈夫一脸当然的表情让她再也无法劝说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她看着屏幕里又不再看她的丈夫,再次开口,“好,是我享福。我怀孕九个月,没有一次产检你陪过,当然了,你请的月嫂很尽心。我生产第二天,你才到医院看孩子,最后因为你要开会,先走了,总共在医院待了不到半个小时,但没关系,月嫂忙前忙后,没有出一点问题。我养你的这个孩子到现在快一年了,但是你的孩子,基本没见过你,不过没关系,她还小,本来就什么都不记得。国内疫情爆发的时候,我想着你爸你妈,托人送口罩送酒精,你有问过一句我父母么?但没关系,我有朋友,我父母最后防疫物资都很齐全,不需要日理万机的你去关心。现在纽约每天都在几十几十地新增,未来不知道会有多严重,你也看到了国内的新闻,这个病毒很可怕,但没关系,现在都居家办公了,打开手机就能超市外送,一点也不影响生活。只是,我只有一点不理解,我不知道我来美国究竟跟你享了什么福,你未来还想让我享什么福。”

“OK,毕男,calm down,我有个meeting,开完我们再说。”

“我们离婚吧。”

毕男是几乎脱口而出的,这五个字从她到美国开始就已经想了不下一百次,但她看着一天又一天隆起的肚子忍了,看着一天又一天长大的孩子忍了,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就像是导火索一样,让她彻底忍受不了丈夫的自私。她本可以不在乎丈夫做谁的sugar daddy,毕竟在他们公司,太太们做sugar mummy的也不少,她虽不好这口,却也乐得分居两地的清净。但她无法忍受丈夫的利益至上,甚至是唯利益主义,无法接受丈夫从来没有把她或者是他们的孩子排在他的人生列表里。她以为就算他们不是爱人,但至少他们还要做几十年的亲人,但是她异想天开了,是她忙着逃避一边,忘记另一边也是悬崖。

-

3月19日,央视新闻报道美国新冠确诊破万,纽约最为严重。刘长健在隔离酒店一边做俯卧撑一边听新闻重播,这是他第二次隔离,本应该习惯,但不知为何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惜运动也无法让他静心,他索性结束运动,关了电视去洗澡,但热水蒸气让他的头脑更加不清醒,他只好随意冲了冲,关了水出浴室量体温,36.3摄氏度,一切正常,除了他凌晨三点还没有睡觉。

[最近还好么?]

刘长健最终躺回床上,点开输入栏打五个字。

[你还好么?]

他想了想把前两个字换成了一个字。

[你]

他试图删掉所有字,但误触发送键,孤零零的一个字出现在对话框里,与那个未接通语音作伴。

[我看纽约有点严重,所以本来想]

刘长健撤回消息,开始打字解释,但话还没打完,他收到了一个语音通话邀请。

“上次我在上班,一直没看手机,等我看到的时候,国内都半夜了,所以不好意思,没接到你的电话”毕男将语音界面最小化,一边回复工作邮件一边解释。

“抱歉,上次是我打错了。”

“那这次呢?”毕男突然有些遗憾刚才拨过去的不是视频通话,她确实有点想看刘长健撒这个谎时的表情。

“我刚才看到新闻说纽约很严重,所以……”

刘长健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的矿泉水拧开,一口喝了半瓶。

“这边还好,现在都是居家办公,你呢?我看到你的新闻了。”

毕男发完工作邮件,重新点开通话页面,盯着刘长健的微信头像看,应该是新换的证件照,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不苟言笑。

“前天送了第二批物资去武汉,所以现在在隔离。”

“英雄辛苦,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

像是很久不聊天的旧同事,除了简单的寒暄,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但又不是简单的旧同事,他们好像还依然保留着一种默契,没有人主动说要挂断电话,哪怕刘长健一直听着毕男接了一个又一个工作电话,流利的英文让他在脑海里闪回他们的很多过去。

“我以为你会把电话挂了。”

毕男结束了一个新的电话,发现微信通话界面依然存在。

“没有。”

“我一会有个会,所以……”毕男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来结束这场通话。

“好,你忙吧。”

“晚安。”

毕男挂掉了电话,同时点开了zoom的邀请链接。在视频预览界面,她看到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的工作电话气的。

而被挂断的电话那头,刘长健又一次测量体温,温度计的屏幕依然显示36.3摄氏度,只是手机在发烫。

-

毕男接过地勤递回的护照放到包里,她推着登机箱走到廊桥口接受体温检测。体温枪显示35.8摄氏度,她顺利通过回国的最后一道门槛,走进机舱。

找到座位坐下,望着舷窗外依然灯火通明的航站楼,毕男仍然觉得这一切好像都不太真实,但包里那份临出发前才拿到的法院离婚判决书真切地证实她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她与丈夫维持几年的婚姻终于以离婚落幕,但好在还算和平分手。自那天在视频中提出离婚,丈夫开完会就给她回了电话,没有她以为的挽留,直接表达了同意,并且还说已经联系了律师可以办理离婚手续,像是早就把离婚纳入了他自己的人生计划,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实现,而她成功地让丈夫找到了契机,能够把她这个阻碍丈夫升官发财的障碍清除掉。而为了加紧清除,丈夫甚至动用关系加紧了处理速度并不慢的无争议离婚过程,并且还托了人给她订了更早一班回国的机票,就像是生怕她会反悔一样。当然,不是怕她反悔离婚,而是怕她反悔放弃抚养权,但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她本就没有想过要争取抚养权,她从始至终想争取的都是不提供抚养费而已。

“你们这班前面还排了两班,所以估计你得在飞机上等至少两个小时。”

航班落地,毕男换上国内的手机卡,打开手机的一刹那肖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没事,能理解。”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改了航班的么?你不会是怕我泄密吧。”

“我忘了告诉你了,是我神通广大的前夫给我改了航班。”

“我看你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肖瑶并不信这个理由。

“对,你知道了,全世界就知道了。”毕男懒得理肖瑶三句话必拐向某人。

“你错了,我肯定不会和他说,你让我说我都不会说,你呀就等着哪天在重庆的街头和他转角相遇吧,但你别忘了,人是会变的,今天他喜欢凤梨,明天他可以喜欢别的。”

“飞了这么久,我要换一下口罩,先不说了。”

毕男不再给肖瑶编排教育她的机会,迅速挂断电话,点开消息列表的第二个,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她说:飞了。

[到了]

[好]

毕男再次报备,没想到对方几乎是秒回。

[我以为你今天有排班]

[没有]

[那为什么昨天不回我微信]

秒回终止,毕男看着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变回了刘长健。

[你这班飞机上没有wifi]

良久,终于有了回复,但让毕男觉得哭笑不得,她想到现在网络上对这类人有一个统称:直男。

[街道办说,我隔离完还要居家隔离7天]

[防疫紧迫,基层责任,你要理解]

看到刘长健的回复,毕男决定再也不瞒肖瑶了,她立刻截图聊天发给了肖瑶。

[所以你告诉了全世界,只是没有告诉我?]

[我真忘了,我以为我和你电话里说了]

[亏我还忍住没有告诉他!我刚还在想要不要告诉他,让你们牛郎织女相会]

[所以为了赔罪,给你看聊天记录]

[我能先问问美国法律是什么时候修改的么?居然允许你们私聊了?]

毕男看着肖瑶的回复觉得好笑,不过肖瑶的问题确实让她认真想了想。他们聊天大概就是从那天她心血来潮给他打了语音开始的,两个人虽然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好像就是那次电话打破了某种结界。从那时起,他开始时不时得给她转发洗手七步法、口罩的正确佩戴方式,甚至还有居家办公防抑郁指南。而她从一开始说谢谢,到后来说完谢谢还要聊一聊纽约的气温和重庆的雨。再往后她开始和他讨论起防抑郁指南的不合理,虽然这种讨论最后常常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聊天记录慢慢多了很多晚安与起落平安。而这几天,她更是非常主动地开启话题,毕竟微信列表里有这么一个隔离经验十分丰富的人,她不用白不用。

[那你们现在是?]

肖瑶没有等来回复,便迅速换了个方式试探。

[朋友]

其实毕男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算什么,像是朋友,但很明显不是。

[你就嘴硬吧,你们俩分明是一个针对性钓鱼,一个心甘情愿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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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男结束集中隔离的那天,肖瑶派梁栋开车去接。当毕男和防疫工作者推着四个行李箱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他的使命是什么。

“你后备箱怎么这么多东西?”

“有人托我带给你的。”梁栋努力把后备箱门关上,意味深长地向毕男解释。

“走吧,司机。”毕男选择无视梁栋的话,打开后车门,坐进车里。

“我老婆说,促良缘,积大德。”

车驶入熟悉的小区,社区负责的人早已等在门口,梁栋怕工作人员跟不上,便缓慢地开向目的单元楼,并趁着最后的机会开了口。

“知道了,他送的水果,一会你负责提上楼。”

“我想说的是,毕男,其实两年前的今天,他就签了离婚协议。”

“停到这里,先生,我们要对行李消毒才能进电梯。”

梁栋说完,就看到社区负责人敲了敲车窗。他没有看坐在后座的毕男的表情,停好车便直接开车门下车帮工作人员提行李放到空旷地带消毒。毕男随后打开车门,消毒水的味道隔着口罩也觉得刺鼻,呛得她眼酸。她往远站了站,看到梁栋回头看她,她下意识躲闪,抬头看了看重庆难得的蓝天。

“走了,等你解除隔离,变成绿码了,记得请我们吃饭。”梁栋帮毕男和工作人员把行李送上楼,看着工作人员拿出封条准备贴门,他立刻说再见。

“梁栋,刚才路上听的最后一首歌,你还记得叫什么吗?”毕男在梁栋摁电梯的时候叫住他。

“最后一首歌?我忘了,歌都是肖瑶导进去的,一会上车我调一下看看。”

电梯门开,梁栋先行下楼,防疫工作者开始宣读居家隔离政策。

五分钟后,门关上,毕男听到工作人员摁实封条的声音,还听到了报警器开始工作的声音,这些声音代表着她终于可以开始对隔离进行倒计时了。而这时,毕男收到了梁栋的微信,只有四个字:爱人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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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毕男在收到核酸阴性报告的同时听到了敲门声。

“你的核酸没有问题,所以我们解除对你的居家隔离,你按照要求自行申请一下健康码变更,等变成绿码了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但还是要注意防疫。”

“谢谢,辛苦你们了。”

毕男目送工作人员走进电梯,方才把门关上,但刚关上门,门铃又响了。

“是我还需要做什么吗?”毕男一边开门一边说,但是门外站着的却不是社区工作人员,而是穿着制服、戴着口罩,和新闻里没有任何区别的人。

“好久不见。”

刘长健率先打破了沉默,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人,他摘下口罩,说出他以为永远不会有机会对她说的四个字。

毕男没有回应,而是直接后退一步,侧身让他进门。但当门再次关上,下一秒她便被他的吻吞没,像汹涌的浪潮将她打湿。他们就站在门口接吻,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覆上她的后颈,他将她带入怀中,与她紧紧相拥。他在强迫她与他共享他的日思夜想与漫溢的情欲,但她本就是渴水的鱼,眼前的人是她的甘霖,她甘之如饴。

“你解封了没啊?要不要出来吃饭?”

肖瑶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毕男正衣衫半解地被抵在门板上。情人的吻总是绵密而悠长,从唇瓣到耳鬓,从眉眼到锁骨,如果不被打断,她还以为刘长健准备将爱意诉说到天长地久。不过此时是她理亏,非要接这个电话,所以她在试图将刘长健的手从她的腰上拨开没有成功后,便不敢再动,任由他那带着薄茧的手从她衣后摆摸进她的后背,在她的腰后来回摩挲,而吻也再次落到她的颈窝。

“明天吧。”

毕男说完就立刻挂断了电话回应重新吻到她嘴角的人,生怕她再晚一秒,就让电话那头的人听出了什么端倪。刘长健当然知道毕男的心思,所以等电话重新放回到门边柜上,他方才再度起了攻势,只是换了方向,他不再纠结于原地,而是把目的地定在了卧室。

两人从门廊到卧室的一路依然唇齿交缠,毕男贴过一面又一面墙,直到退到卧室,她终于用了力把刘长健推向卧室门,像是在控诉刚才被门硌着的不满。他们四目相对,刘长健抬手拨毕男鬓边的碎发,又用手指勾她肩上的吊带绳,指尖划过她的肩线,她才意识到她的睡衣早已不知道脱到这一路过来的哪个角落,但眼前的男人依然衣衫未减,除了领口被她抓得皱了些,连外套的扣子都未解半颗。

“不着急。”

毕男的手指才摸到制服扣子,就被刘长健的大手牢牢握住,紧接着就听到他在她耳边说出这句话。热气灌到她的耳朵里的刹那,她就被他抱了起来,他的手腕托着她的腿,手指隔着她的睡裤布料摸她的腿根。她痒得忍不住夹住他的腰,搂上他的脖子,低下头去吻他的眉心,舔他的唇。

但刘长健并没有受她撩拨干扰,依然稳稳地抱她,直到走进浴室,走到花洒下方才把她放下,就像是在展示他练得紧实的肌肉。毕男得偿所愿地解着扣子承认,刘长健属于是穿衣显瘦,但脱衣有肉,抱她的时候,他的斜方肌硬得就像现在抵在她腿间的性器。

衣裤直接扔进脏衣篓,喷洒而下的热水使情欲不断升温,赤裸的肌肤贴合在一起,流水也冲不掉他们的如胶似漆。他们再次吻到一起,从浅尝唇珠,到描摹唇形,但深入浅出的不仅是他灵巧的舌。当他又一次撬开她的牙关时,她的穴肉已经紧裹着他粗砺的手指,异物感或许会让身体反射性地抗拒,但想要离开却并非易事,滑腻的爱液是涨潮的浪,引诱着来客到深海去探寻,更欢迎更多宾朋常住久居。

冲澡不过是为了加紧欢爱进度,双双倒在床上才是大戏拉开帷幕的时候,虽然他们已经太久不做爱,但找准位置提枪而入根本不需要费一番功夫,不过就是两年未见,她越发紧得勾人,让刘长健不得不缓和了动作堪堪半退,拿了快要被床震掉到地下的枕头垫在毕男腰下,又爱抚着亲吻,仿佛是要她再放松一些,好方便他换了角度,整根没入,让灵魂都能够相触。

年轻人总爱新潮,连体位都要追逐流行,殊不知就算是传统,只要足够持久也一样能够体会什么是欲仙欲死。一次又一次顶撞到最深处,感官的刺激与精神的饕足并驾齐驱,但刘长健却舍得在直冲云霄的最后一级停下,从横冲直入改成轻撞缓磨,甚至不再深入,就像是匈牙利狂想曲在最后一章唱起了神秘园之歌。毕男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太久没见了,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道出曾经随意就说出口的乞求,可他不给她时间,他改换手指在她穴口打圈,干燥的手指被喷涌的汁液浇灌,她不得不撑起身试图抓住他的手腕,但手指也随反方向力滑入泥泞沼泽,只要她越用力拽他,他陷得越深,越能摁压她的敏感神经,让她小腹酸麻,太阳穴也跟着发涨。

毕男后悔了,不该刚见面就上床,她倒是比从前羞涩,可他丝毫没变,好的时候顾她的感受,伺候得她舒舒服服,可今天很明显是想折磨她,难道是气她不告而别么?她的想法呼之欲出,却突然被打断,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秘密花园,却突然去打她盛开的花让她不得不对他全神贯注,可他也该看到,她再分神,花蜜却依然在向他吐露,缠绕那两三根藤条像是求饶。

求饶必然会奏效,刘长健能看透她,她也能看透刘长健,但她知道,她没有朝他开口像是在诉说与他的陌生感。尽管他允许她高潮,一边顶她到极致,一边还不忘用手在结合处揉弄,这种双重刺激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她飘飘欲仙得以为银河落九天,但她知道她应该在此时知恩图报,比如打断他对她的恩赐,拉他的手放到她嘴边,开口含住他的手指。口腔的湿热,舌的缠绕,齿的磨合,像是在娓娓道来他们的错过与与她的过错,也是在诉说她未启齿的爱,这让他怎能不为她心软,他从来都为她无条件倒戈。

“现在几点了?”

毕男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到底是年岁渐长,不过做了一回便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懒得拿还放在门口的手机,就靠在浴室门边上看裸着上半身的刘长健换床单,方才在他后背上抓过的痕迹如今变成了一道又一道红印,但和她身上的痕迹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饿狼扑食和正当防卫还是有很大区别。

“七点十九。”

刘长健套枕套的动作停了停,拿起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看时间。

“枕套也换么?”

毕男开口就有些后悔,她回想起刚才好像刘长健是拿枕头垫了她的腰,让她醉生梦死好不快活,但那换的也不应该只是枕套。

“枕头是新的。”

像是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刘长健指了指她的衣柜。

“你要吃外卖么?我有点饿了。”毕男有些尴尬,走到床边坐下换个话题。

“我来做,快一点。”

将枕头摆到床头,刘长健坐到毕男旁边,虽说是要商量吃饭问题,手却隔着她新换的棉质睡衣抚上她的腰,吻再次落在她的颈间。蜜瓜味道的沐浴露足够清甜,他若不品尝一番,倒像是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你做,快么?”

就算已经是干柴烈火,毕男也要在此时火上浇油。

“你觉得呢?”

刘长健本试图无视毕男的话外之音,但显然嘴比脑子快,他突然发现平日里他的一切克制在毕男面前都不起效,男人在这个时候对这种问题的好奇好像永远是只增不减的,但时间就好像静止了,可能两个人都没想到一个人敢问,而另一个人居然敢反问。

“那试试。”

无须等一个回答,在沉默之后,在彼此的呼吸越发沉重之后,刘长健决定用实际行动来验证一个真理,从午后到深夜,他要让她知道飞机会降落,也会补油起飞,既然她想再升一次天,他当然要陪个尽兴,谁让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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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见面第一天就睡了,然后呢?”

毕男隔周就约了肖瑶出门吃晚餐赔礼道歉,两人一见面肖瑶自然要盘问那个被挂断的电话,虽然自家老公已经向她描述了从没见过刘长健下班那么积极过,所有的签字看都不看直接签,衣服都不换直接就走,但她还是想听听细节。

“什么然后?”

“你们不会只是睡了吧,那你们现在同居了么?”

“我回我爸妈家住了。”

“小别……大别胜新婚呀,你怎么回你爸妈家住了,虽然他这两周排班表还挺满,但你不应该给深夜回家的他做一顿夜宵?”

“没有义务。”

“天呐,不会是他不行了,你嫌弃了吧。”

毕男涮完一片毛肚放到料碗里晾着,透过火锅的蒸汽看肖瑶精彩的表情,她实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幸好她的手机适时提醒她一条微信消息,她放了筷子,拿起手机点开提醒,是刘长健发的三个字:已落地,和这几天的聊天记录没什么区别,全是他的工作报备,不过她基本没怎么回,一天最多回一句好和晚安。

“哎,人家都说夫妻有了孩子就没有性生活了,我一直以为是孩子的原因,看来还是男人老了就不行了,只是拿孩子当借口。”

“行,他很厉害,满意了么?”

毕男选择投降,肖瑶获得了满意的答案便十分高兴地叫来服务员加一份芒果冰沙,她很想说吃不下了,但冰沙送上餐桌,她还是选择送一口入喉降降温,顺便让她的头脑也冷静冷静,能够好好想想她为什么要和那么令她满意的刘长健赌气。

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转天起床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她顺便倒了一杯前一晚说是助眠实际上是催情的红酒喝,而顺口问刘长健喝不喝的时候,她被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一会要接女儿放学送去孩子外婆家。于是毕男又顺着开口问他民政局顺路么,但她问完便觉得有些歧义,赶紧补充说是要去开个证明办离婚公证。可她是觉得歧义了,刘长健却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现,十分淡定地拿出手机看了看地图就说顺路,甚至当他把她送到目的地的时候,也只是说再见就把车开走了。所以那天,从他们分开,到她回到家,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烦心,而刚巧母亲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回家吃饭,她便和母亲说要好好陪陪他们,直接收拾东西搬去她父母家住。

然而,在她回父母家住的一周里,刘长健也依然除了报备起落以外没有任何表示,休假的两天更是只有晚安,她想开口多问几句,但又存着气,最终也没开口。

“就这?”

肖瑶在听完毕男的简单描述以后觉得老祖宗说得果然没错,男追女隔座山,女人的脑回路真是难以捉摸,如果她是男人,可能一辈子单身吧。

“对。”毕男看肖瑶欲言又止的表情点了点头。

“所以你希望他做什么?在你说完要去民政局以后立刻和你求婚?还是直接和你一起进民政局当场领证?你连离婚公证都还没办好呢,现在结婚你不得犯重婚罪啊。果然女人遇到爱情就永远十八岁。”

毕男听完肖瑶一顿输出没有说话,成年人哪里不懂这些道理,但是电影不是说了么,我们懂得那么多的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更何况是处理世界上最复杂的一种关系——男女关系。

“听你说的,你们这一周多除了睡了一晚,应该什么都没多说吧,你之后有和他有认真聊过么?他知道你放弃抚养权了么?你愿意当一个好几岁的小朋友的后妈么?”肖瑶说到此停了一下,看毕男的表情还算正常,才接着说,“虽然他没要抚养权,但他在未来不会缺席他女儿的一切成长,你总会和他的孩子见面,孩子总有一天要管你叫阿姨,你猜未来如果发生冲突,他会站在你这边还是偏听偏信他女儿。”

肖瑶看着毕男从一开始认真听到现在眼神飘忽,她就知道她说的毕男全都听进去了,而她终于能对她的长篇大论作总结陈词:“作为朋友,我其实不了解你们的过去,但作为朋友,我看得到你们的现在。哪怕这两年你们没什么交集,但我也能感受得到你从没有放下过他,而他也还爱你,但爱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之间其实有很多问题需要去解决,所以他不可能冲动地和你提结婚这件事,哪怕是他两年前就签了协议冲动离婚,我猜梁栋已经没忍住告诉你了,但就算是那个时候,就算没有天上那件事,就算你也在那个时候头脑发热离婚了,两年前和现在,你们要面临的问题也都还是一样的,你们是不可能直接从离婚登记处直接走到结婚登记处的。”

肖瑶说完,感觉握着奶茶杯的手心都出了汗,她其实知道她说的这些话就算毕男现在没想到,但很快也会明白。但旁观者的话总会更加冷静,让当局者能够真正地开始思考,她当然希望毕男和刘长健能够在一起,但她希望的不是短暂地在一起一段时间,只有解开他们之间的结,才有可能真正做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

毕男打车回家的路上,打开了车窗,五月的风吹着还算舒服,她看着城市灯火更迭地向她身后而去,心绪好像越发缠乱。她又回想起肖瑶的话,的确,成年人的爱情有时只会成为生活的羁绊,当他们两个人天各一方的时候,爱情是珍贵的,甚至是绝版的,带着滤镜的爱情全是美好。但当爱情回到身边,肖瑶的一番话让她发现,原来爱情的滤镜打破后会变成一地鸡毛。

的确,他们曾经是天作之合的床伴,他们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在床下都默契地天衣无缝。但现在他们的关系改变了,就像是从平行时空拉回现实,他们之间需要考虑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不再是简单的床上舒不舒服,也不再是床下瞒不瞒得住。他们要面对世俗,但见面就亲吻,让她被荷尔蒙短暂地冲昏了头,忘记有些问题并不能靠睡一觉就解决,但他们目前仅仅是睡了一觉。

[睡了么]

毕男回到父母家,冲了澡才躺到床上就看到了刘长健的微信。

[没有]

她斟酌着要不要过一会再回复,但闪烁的光标让她害怕对面正看到她的头像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她还是决定及时回复。

[方便么?我在楼下等你]

[我在我爸妈这里]

[嗯,我就在楼下]

毕男看到消息便立刻起床,套了一件衬衫准备打开卧室门,但想了想还是从包里翻出一个香水小样喷了喷颈后。再打开门时,她看到父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这让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时有些尴尬。但父母已经疑惑地看向她,她只好说是有朋友听说她从国外回来所以来看她,她要下楼一趟。而正是这一打岔,让她突然意识到她好像并没有和刘长健说她换了地方住,那是谁告的密呢?显而易见,是那个又做人生导师又做月老红娘的人。

但等她下楼,却没看见人,不过环视一圈后看到了闪了闪灯的车。她走近车,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驾驶座上的人是她忍了一周都没见的人。两个人四目相对,远处的路灯照不到两人眼神里的情绪,但情不自禁地接吻已经道尽一切。

“你明天不飞了么?”

漫长的接吻结束,毕男整了整衣服,把解开的一颗纽扣扣好,重新靠回座位,目视前方。

“休息的两天,一天是孩子学校的艺术节,一天陪我父亲去了医院。”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但刘长健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应该如此。

“我想着出去那么久,应该陪陪我爸妈,所以就过来住了。”

他没问,不代表她不用回答。

“你明天是不是还要飞?早点回去吧,现在十点多了。”毕男摁亮了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手触到车门把手准备拉开车门下车,但她还是转头看向刘长健,问他,“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毕男打开了车门。

“想你……”

了字的尾音被吞没,车门重新关上,毕男主动亲吻刘长健的唇,搂住他的脖子,希望两个人能够贴得再近一些。吻无限加深,刘长健重新掌握主动权,舌尖划过口腔内壁带给毕男酥麻的战栗,在大脑被情欲吞没的前一秒,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是在无理取闹,能让吻她吻得虔诚的人说出这三个字便已足够,何况忍着不联系,她才是最难受的那个。

“别亲脖子……嗯……”

毕男开口的下一秒,刘长健从吻变成了舔,舌尖像玫瑰刺,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栗,她下意识便想推开他,还用正经的话找借口:“你不是明天要飞么?充足的睡眠才能保证航行安全,赶紧回去吧。”

但借口终究是借口,刘长健并没有回应她,反而重新吻上她的唇,像是无声表达他的不满。她被他吻得失了力气,身软得愈发贴着他,这倒是给了他可乘之机,能让他在调低座椅靠背时轻而易举地把她拉到驾驶座。但座位哪容得下两个人,她不得不跨坐在他腿上,还要抓着他的胳膊保持平衡。

刘长健依然撑着腰吻她,时不时渡她一口呼吸,同时一手反拽着她的胳膊,一手从她衣摆下探进去摸她的腰肢,又抚过她的后背,向上解她的内衣扣。虽然一路多有阻拦,但半推半就时,他终是握住她一片乳,聚拢在他手心里。

他的指腹只是摁了摁她随情欲涨起的乳,她便难抑地嗯了一声,但随着衬衣扣子被解开,他也不再缠绵于暗香来处,而是让牙齿划过她的乳珠。而含咬吮吸一侧时,温热的手掌也不忘在另一侧轻拢慢捻,没了吻来吞没她愈发蓬勃生长的情愫,她终于将音调在他耳边逐渐拉长,他也顺势带着她倒向座椅靠背。

车里只剩下她刻意忍耐的呼吸声,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她再强忍喘息也显得声量极大,但她没有丝毫抗拒,任由他的手指拨开她的底裤在穴口或轻或重的摁压。外裤早已被他褪到膝处,座椅又被他调直,让他们贴得足够近。她解开他的皮带,拉开他制服裤的拉链,隔着内裤去摸他那早已受不住禁锢的性器。她听到他亦在她耳边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为了扳回一局一样,她握住了被她解放出来的性器,而他也在此时将手指没入她湿滑顺畅的蜜穴,一厘深入换她手腕一起一落。

但终有爱欲临界时,毕男像是全身过电,手上没了力气,身下却还试图绞住他的手指免得她一阵空虚。而刘长健再次噙住她的嘴唇,将她一切乞求含吞入腹,她只余得最后一丝力气拽着他的领口回应他,但疲累感还是让她以承受为主,她欣然乐得享受,而不是腰酸腿麻手腕疼。

“让你别亲那么狠。”

毕男系好扣子就开了车顶灯,翻开了副驾驶上方的镜子整理衣服,领口下方隐隐约约有红印,她忍不住嗔他,但埋怨完看到他正在拿湿巾擦手和座椅,还是有些尴尬得关了灯开窗通风。

“我上去拿点东西,你等我一下。”

虽然空气里还残留他们满是情欲的味道,但成年人都知道这场性爱不过刚刚进入前戏,毕男没准备回去再洗个澡降温,她终究选择投降,不是让他回去,而是和他一起回去。

但就在毕男最后一次对着副驾驶上方的镜子检查完,下车准备离开时,她被叫住,扭头就看到刘长健下车打开了后备箱。她走到他旁边,看到了后备箱里大大小小的礼盒,有烟有酒有补品,还有一套护肤和一套珠宝礼盒。很显然这些东西不是给她的,是给她父母的。她皱了皱眉,扭头看向刘长健,欲言又止,她有一瞬是真的想问刘长健,刚才是说想她,还是想娶她。

“这么多东西,你跟我一起上去吧,正好我和我爸妈说了有朋友来看我。”

“好。”

刘长健点头同意,拿了最轻的两个礼盒袋递给毕男,自己拿了剩下的。

两人拎着东西进了电梯,毕男摁了楼层,突然像是恍然大悟一样看向刘长健:“你是不是知道我一定会请你上去。”

刘长健没接话,拎着礼盒看电梯的数字不断上升,但他嘴角微微扬起的笑意出卖了他,不过他还是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对着毕男说:“我不知道。”

-

知女莫如母,毕男坐在车里还在想刚才家里的修罗场。比起看到城市英雄本人十分激动的父亲,母亲看向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透明人,但她还是硬着头皮介绍这个前同事和朋友。父亲自然是一阵数落,说当时怎么没有请人家到家里吃顿饭,好让他能和他那几个下棋的朋友吹嘘一番,好似全然忘了她也曾在那架飞机上,拿回家的表彰到现在还挂在墙上。但她管不了要和刘长健合影的父亲,她只能先管好自己,毕竟母亲已经拉着她到一旁,指着那些礼盒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能说什么呢?难道说这是朋友的关心?那这个关心未免也太面面俱到了,尤其是在她这个年纪,面对她这个尴尬的身份,一个晚上出现在楼下的异性好友,怎么解释都像是欲盖弥彰。

但母亲就像是在她说了她要离婚也没有任何反对那样,这一次也没有多言,只是在她收拾完行李的时候,母亲还是拉着她的手说这一次她要想好再做决定。她当然说好,但实际上她一点都没想好,她甚至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别人都是靠上床分辨关系,但他们是没办法以此作为分界,所以就算是坐在车里,看他专心开车,她也还是分不清,他们是在暧昧,还是已经在恋爱。

“去你家吧。”

那就用试探同居的办法解决的这个问题,毕男想。

“嗯?”刘长健扭头看了一眼从上了车就一言不发的毕男,又重新看向前方红绿灯,踩了刹车说,“好。”

绿灯行,刘长健打了方向掉头,在距毕男家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开向他自己的家。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刘长健把车停到车位,关了车灯,没有打开车锁,而是开了车顶灯开口问。

“没有。”毕男下意识就否定,她没想到刘长健会先她一步开口,但她还没想到该怎么把肖瑶的那些大道理变成他们之间可以谈的话说出来,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不能把问题再重新抛回去,“那你有话要和我说么?”

车顶灯是柔和的暖光,毕男转身看刘长健的侧脸,看他转头看向她。

“没有。”

刘长健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便打开车锁下车,先从后备箱拿了毕男的行李箱,再绕到副驾驶开车门。

“我以什么身份上楼?”

毕男没有下车,她重新与刘长健四目相对,决定挑明了她的目的。车顶灯关了,黑暗里刘长健看不太清毕男的表情,但并不妨碍他准确地找到她的唇瓣亲吻。虽然单手还拎着行李箱,刘长健依然能用另一只手箍住她的后颈,在他弯腰时让她抬头,强迫她完全接纳他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的深吻,她觉得她的问题好像激怒他了,但痛感对现在的她并非惩罚,她偏要知道答案。

“先上楼吧。”

但吻到大脑缺氧是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她不得不再次投降。趁着由远及近的车灯,在她以为刘长健被鸣笛声分神的刹那,慌忙在他的唇上留了牙印,情不自禁环上他的腰的手也松了开,转而推着他的腰催促他赶紧走。但不长眼的车非要此时从他们车旁边绕过去,她一瞬惊慌,抓了他的衣角往回拉,而车过去后,她突然发现路是足够宽,根本碰不到。

“走吧。”

刘长健重新后退一步,把副驾驶的门再开大一度,甚至嘴上说着还不够,还要眼神示意毕男下车。但其实无需示意,毕男当然是要下车跟他走,毕竟方才拽着他衣服的手如今被他牢牢握着,哪怕她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她也不可能再追问一句了,她突然觉得他已经完完全全把她掌控。

羊入虎口,毕男觉得这是她的现状。她的心思百转千回在见面之时就被刘长健拆解得分明,失联的时候他做了什么,没见面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她想知道的,他都一一报备,而且他的一番话,算不上花言巧语,但却把她哄得直接选择登堂入室,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刚一进门她又被他推向门板,重新衔住她的双唇,一口又一口,她就像是他入口即化的芝士蛋糕,甜蜜又可口,上瘾却舍不得一口吞掉。

“太晚了,你明天不能疲劳驾驶。”

毕男在又一次掠夺她呼吸的间隙把人推开,她站得腿酸,仿佛忘了她跟他走的最初目的。

“好。”

刘长健好似十分认同地应了声,尽管上一秒他的手还在认真地解内衣暗扣,但下一秒他已经转身开了房间的大灯,把行李箱拉到客厅,又走到厨房去取一只新杯子给毕男倒水。如果不是他的领带被揉皱,她的扣子被解开,他就像是进了门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一样。

“我觉得你变了。”

毕男接过杯子,一口喝掉杯子里所有的水,希望借此压抑仍然上扬的情欲,她想要留有一些平静的时间和刘长健谈一谈。

“或许不是你变了,是我从没有和你真正地谈情说爱,所以我想当然认为每个你都是一个你。”

她没有等他回应他便接着说,但她没有看他,而是沿着他来时的路把杯子放到餐桌上。

“虽然那个时候我们是……”可毕男很难说下去,只好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但她看向他慢慢走近她,坐到她对面,他虽然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神带给她的是她以为她再也找不到的那份能救她于钢丝线上的安全感,让她终于能够接着说,“可能是我变了,这两年,变得患得患失。”

“人家都说人越变老,越不会说什么如果当初,但如果当初我知道你……”毕男突然又没了勇气说下去,眼眶也发酸,她知道,她骗不了自己。就算当初她知道他在为了她离婚,她可能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那个时候她没有经历异国的孤独,也没有经历为人母的痛苦,她不可能轻易就做出疯狂的决定,在这个社会,女人总比男人行路多艰。

隔着一张桌子,两个人借着客厅的灯光坐在属于暗处的餐桌前,尽管几分钟之前两个人还是干柴烈火得要把房子点燃,但此时却能安静地相对坐着。刘长健一直在等毕男说下去如果当初,但他知道他等不到她补完那句话,不过这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知道未言明的半句话是什么,也知道她的顾虑是什么,那个时候他什么承诺都给不了,但现在不同。

“本来今天想买花给你,但顺路的花店都关了,只剩商场开门。”

他站起身开了餐厅的灯,好似天光大亮。

“想快点见你,又想,要不要给你惊喜。”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

毕男抬头问。

“戒指。”

刘长健拉了把椅子坐到毕男旁边,他们得以平视。

“什么意思?”

毕男不敢多想,哪怕看起来如此明白,她也仍然怕是她会错意。

“虽然法律还没有赋予我和你结婚的权利,但没有法律规定我不能向你求婚。”

刘长健握住毕男的手,看着她认真地说。

“梁栋和我说,求婚要浪漫一点,其实我也想过浪漫,之前飞向北极圈的时候我也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恰好一起飞芬兰,在极光下对你说爱应该很浪漫,但航线到现在也没开通。后来我也想过效仿他们年轻人说的仪式感,去朝圣圣地向你表明我的心意,但可惜,飞机最终没飞过去。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要怎么把戒指戴到你手上,但我到现在还没想到,可我等不及了,我只能在这里说了。”

他松开她的手,打开那只盒子,拿出玫瑰金的镶钻戒指,重新看向她。他庆幸今天导购打来电话,他一周前订的戒指已经做好送到店。

“毕男,给我一个和你共度余生的机会,好么?”

“刘长健,如果我要浪漫,我也不会爱上你,浪漫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毕男没有回答“好”,但诉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愿意”,他们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顾虑去亲吻对方。或许他们之间仍然留有千百个问题,这些问题梁栋对刘长健说过,肖瑶对毕男也说过,但爱情就是不顾一切,恰巧婚姻是共同解决,有爱的婚姻更是让他们有信心能携手瓦解一切难题。对于他们而言,理解和坦诚相待能让这些问题都不再成为问题。

-

第二天,毕男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但幸好窗帘厚重,没透得一寸光。她以为身侧应该已经空了,但翻身却被刘长健抱进怀里。

“你今天不飞么?”

“嗯。”

刘长健应了声便亲吻她的额头她的眼。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

刘长健没有回答,甚至用亲吻让毕男难再开口。

“我感觉被你骗了。”

毕男试着推开他,推开无用便要咬他。

“我没有。”

刘长健当然要否认,并试图用索吻诠释他的否认。

“那你怎么突然想起求婚了?”

毕男再次推开他,伸出手摆到他眼前,钻石戒指亮晶晶的。

“我知道民政局不只办离婚。”

刘长健抓住毕男的手,从食指吻到无名指,再亲吻那枚钻戒。

后来,毕男回忆起那个早上,她好像有看到了刘长健上扬的嘴角,但她无法确认,因为他那时已不再止于亲吻她的指尖,他要与她十指相扣,亲吻她的唇,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她的每一寸肌肤。

再后来,毕男取到了离婚公证书,刘长健也在时隔一年之后再次踏进民政局,但这一次脚步的方向是结婚登记处。而在婚姻登记员照常询问双方结婚意愿的时候,毕男突然想起她曾读过的简媜的文字。诚然,他们都曾为了对方,吃过不少苦,他们也都太清楚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困难,遂不敢有所等待,而几次想忘于世,却又在山穷水尽处悄然相见,算来即是一种不舍。

但与文字不同的是,大概是他们遇到了心软的神,能够允许他们在经历困境后十指紧扣,能让她把她的手重新置于他的手中,成为他的伴侣,与他同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