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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3 a.m., San Juan

Work Text:

休息室裡充斥著晨練後特有的熱度。

 

蒸騰在空氣裡的汗水氣味,以及夾帶著些許疲憊感的興奮氣氛,在西班牙語與英語交錯的喧鬧聲中瀰漫開來。及川徹側耳傾聽。礙於過快的交談語速,他至今仍跟不上將近一半的西班牙語對話——即使到這裡來之前他已經提早惡補了半年的語言基礎。並不是說這個隊伍裡的成員刻意排擠他,實際上正好相反;身為這個隊伍裡史無前例的日裔球員,大家對他可以說是十分親切,遇到語言隔閡時總耐心放慢語速向他解釋,甚至自動輪流擔任起他的西語老師。但他們彼此之間用母語交談時,難免會有這種瞬間的出現,而這種瞬間倒從來不會令他感覺被排除在外——只是會強烈地提醒他,自己已經不在日本。

不在日本,也不在宮城,更不在青葉城西。

 

及川徹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人。身為一個舉球員,他看透敵人的方式或許如老鷹般精準迅速,但洞悉隊友的方式卻是從日常生活中的任何細節開始堆積的。他觀察、傾聽、理解、判斷並調配他們。正是那些分分秒秒的累積,讓他在球場上能夠在萬分之一秒鐘之內做出一切足以影響戰局的關鍵決定。夥伴的呼吸、情緒、汗水、挫敗、自滿與面對不同對手時潛在的各種可能反應,都是他花費大量時間與心力,從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中得出的結論。

休息室是累積這些瞬間的重要地點。至少,在青葉城西時是,如今在聖胡安也不例外。及川並非有意為之——即使從早上八點整開始訓練到將近正午的此刻,拖著汗涔涔身軀的他仍下意識聽著那些他有半數不明白的對話,自己甚至沒有意識到正在集中精神傾聽,像是內建在他體內關也關不掉的背景程式,搞得他總是耗能過快,一整天下來到了傍晚就疲倦不已。就算聽不懂內容,他猜自己至少能感受對話情緒。隻身來到聖胡安一個多月,多元的語言與文化衝擊使他感覺這仍是一個他未能完全掌握的隊伍,也因此他連在休息室裡都無法真正令心緒靜止下來。岩泉一若在場意識到這點,或許會罵他太逞強;或許他甚至會用手中半滿的水壺敲他的頭,叫他該休息時就好好休息。但及川徹從不覺得累,也看不出自己需要靜止下來的理由。

而且,反正岩泉一也並不在這裡。

 

及川打開置物櫃,從鐵櫃裡撈出手機並點開螢幕時,有一瞬間他忽然忘卻了自己正傾聽到一半的隊友的對話。世界彷彿變成真空,好幾秒後聲響才再度緩緩流進他的腦海裡。通訊軟體上那通未接來電的通知顯示的時間是十五分鐘之前。他用食指滑開螢幕解鎖畫面,點開與岩泉的對話筐,未讀的訊息只有兩行。在集訓嗎?這是第一行字。有話想跟你說。這是第二行。

 

及川瞪著那兩排文字好幾秒,手指飛快在鍵盤上打起字來。

 

『剛晨練完(⁎⁍̴̛ᴗ⁍̴̛⁎)

還有半小時才吃午飯

我收個東西就打過去~σ`∀´)σ』

 

及川垂下手,仍讓它維持著螢幕開啟的狀態,正準備將脖子上的純白毛巾扯下來時,卻感受到來自掌心的震動。他訝異地看著螢幕上顯示的來電通知,縮圖的大頭貼是一隻哥吉拉模型的照片。及川清楚記得那個模型在岩泉的書架上所放置的位置,三年來從未移動過,甚至還包括斜陽從房間的窗戶照進來時將輕盈的灰塵吹落在它周圍的模樣,他全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岩泉一的十五歲生日時他送他的禮物,他也記得岩泉是如何隨手將它放上書架,而自己強制奪走他的手機拍了照設成通訊軟體的大頭貼。那是早在他們之間的關係還只被客觀定義為友誼的時代。而想起這段回憶,也就表示這張顯示圖片已經足足三年沒換過了。對於每隔幾週就換一次大頭照的及川來說,他向來不太確定岩泉從不換大頭貼是因為那是自己送他的禮物,還是單純因為那是一隻哥吉拉。不過,既然針對這個大哉問的思考在過去三年從沒得到過解答,在鈴聲響起的這五秒內,顯然也不會有什麼突破性的進展。

在嘈雜的球隊休息室裡,及川先找到自己的開朗語氣模式,然後接起岩泉打來的電話。

 

「小岩很急欸。」他用比平常高一點點的語氣說。「好難得~怎麼會忽然打給⋯⋯」

「臭及川,」從電話彼端混亂的背景噪音中透出來的熟悉嗓音,劈頭便厲聲這麼說。「你的膝蓋是不是狀況又變差了?」

 

及川徹停頓了一下——他很快就意識到,岩泉一絕對會察覺他的停頓,但他除此之外並無法做出即時的反應。

「小岩怎麼知道。」最後他索性直接問。

「你po在限時動態的集訓影片啊,不到十五秒就看得出來了。」岩泉語氣嚴厲地說。「你這傢伙是不是平常訓練完又沒有按照以前那樣按摩?」

「因為以前都是小岩幫我按的啊。」他為自己辯解。

「嗯,但我有教過你怎麼按了吧,笨蛋。」岩泉說。「而且難道沒人看出來你著地時姿勢跟平常不一樣嗎?」

 

那是因為「不一樣」這個字眼的意思,隱含的前提是有可以用來對照的平均狀態吧,及川想。對認識他不到一個月的聖胡安球員們來說,那種平均狀態並不存在。而且,最近他的舊傷位置只有在著地時會出現一陣非常輕微的抽痛,應該完全不足以影響到他的表現才對,沒人看出來也是非常正常的。

說起來,這個世界上說不定只有岩泉一看得出他的傷吧。即使只是從一段他無意為之的十五秒練習影片裡。即使從地球的另一側,不再是隊友,甚至也不是對手,岩泉一還是看得出來。及川徹迄今不只一次意識到自己與小岩之間有太多前提了,甚至一路追溯到他們兩人的記憶所及之前,因為太繁雜龐大,所以他甚至難以向任何人解釋——再親密的人都無法理解,因為在這顆星球上,沒有人比岩泉一與他更親密了。但他們如今分別位於地球的兩端,及川徹只能獨自一人在記憶的迴圈裡思索所有與岩泉一相關的事情。

 

至於所謂的無意為之,則是相對於他有意為之的那些限時動態。小岩對那些他刻意營造的挑釁似乎絲毫不在乎,卻因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集訓影片打過來責備他。若是在日本,他早就習慣小岩的碎碎念和責備——那甚至是他現在回想起來如此珍惜的日常,也知道那是岩泉一理所當然地關心他的方式。但此時此刻在半顆地球之外,他卻覺得毫無預警將那些理所當然給傾倒過來並且若無其事責備著他的小岩,對他好不公平。

 

「欸,」於是他說。「我明明寫了那麼多阿根廷日記,還有每週的派對影片,小岩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啊?」電話彼端的青年困惑地說。「這跟我們在講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他沈默了一秒。

「你為什麼忽然不爽啊?」岩泉一問。

「我沒有啊。」

「⋯⋯。」

「平常都不想跟我說話,一大早卻忽然打來罵人的明明是小岩吧?」背景好吵。這麼晚了小岩到底是在哪裡啊?及川煩躁地想。

「什麼?」

「小岩是大笨蛋啦!」

 

是在幾秒後察覺到整個休息室忽然安靜下來的瞬間,及川才意識到自己的嗓音比平時提高了不少分貝。他拿著手機,怔怔望著圍繞在四周、正用一頭霧水的眼神盯著他的聖胡安隊友們,從話筒裡傳來的沈默,與他所在的空間的沈默竟然像熱平衡效應般奇妙地達成了一致。

 

「喂?」他垂下了手,在靜謐的休息室裡卻仍能從話筒中聽到岩泉的喚聲。「喂?及川,你有在聽嗎?」

 

站在旁邊置物櫃前的一個將長髮綁成辮子頭的隊友,不太確定似地朝他伸出手。

「Tooru,你還好吧?」他聽見他問道。

「我沒事,抱歉。」在眾目睽睽下他忽然覺得好難堪,於是匆匆用西語拋下一句道歉,接著掛掉電話,大步走出休息室。

 

休息室的門砰地一聲在他的身後關上,而他手中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鈴聲迴響在體育中心被日光燈照得蒼白的漫長走廊上,及川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卻沒接起電話,自覺緊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像在握著一顆炸彈。鈴聲斷了大約十秒,很快就再度響起。及川擺出篤定要趕去某個地方的姿態,無視於走廊上那些投向他的好奇目光——即使他其實並不確定自己要去哪裡。

最後他讓自己躲進男廁最後一個隔間。反鎖上門,瞪著有著胡亂麥克筆塗鴉的塑膠門板好幾秒,接著低頭看著螢幕上的兩通未接來電。他靜靜等了五分鐘,心裡卻十分清楚被無視了兩次之後,小岩大概不會再打給他第三次。可惡,他想。他實在太暸解岩泉一這個人了。討厭鬼。

 

心裡某一小部分的他,卻希望他所熟悉的岩泉一永遠都不要變。

 

岩泉果真沒有打第三次電話過來。最後是及川按下回撥鍵,電話接通的速度倒是極快,像是對方也早就預料到他如果想就會打回來那樣。及川的心中有一陣複雜的感受,像是安心與生氣的情緒纏繞成亂糟糟的毛線球。

他決定暫時不說話,而岩泉似乎也做出了一樣的決定。在一陣不長也不短的沈默中,他忽然意識到從電話彼端不斷傳來馬路上的隆隆噪音。岩泉一顯然在移動中。他可以聽見他踏在柏油路上的步伐與午夜時分奄奄一息的秋蟬鳴叫聲。光是從這些細碎的聲響中,及川徹很輕易就在腦海中勾勒出熟悉的街道場景。他們一起走過成千上萬次的回家的路。

那讓他忽然好想家。

 

「小岩為什麼這麼晚了還沒回家?」他最後終於按捺不住問。

「喔,剛結束大學班上的聚餐。」岩泉輕描淡寫地回答。「就快到家了。」

「是喔,一起聚餐的人裡有漂亮的女生嗎?」

「還是有喔,雖然我們系上臭男生居多。」

「欸真好~我這邊的隊友可是百分之百的臭男生喔。不過,小岩上大學還是不受女生歡迎吧?」

「要你管,臭及川。」岩泉說。

「哈,小岩剛才明明在跟同學吃飯還忙著打電話給無關的男生,這樣女生看了會覺得很遜喔。」他說。

「那又怎樣,我又不是在參加什麼聯誼。」他幾乎可以想像岩泉講出這句話時是眉頭深鎖的。「而且什麼叫做無關的男生啊?」他聽見岩泉停頓了一下。「打給男朋友很正常吧。」

 

小岩就是這點最狡猾。及川想。

 

「可是難得一打來就罵我也很奇怪啊,這竟然是我來阿根廷之後我們第一次講電話欸。」及川委屈地說。「我都快來這裡兩個月了欸。」

「蛤?我又不是在罵你,我只是⋯⋯」

「所以說小岩到底為什麼都不打給我啊?」

 

尾音剛落,及川的淚水終於掉下來。他試圖按捺著聲音不讓岩泉一察覺,但當鹹鹹的淚水沿著臉龐滑到嘴角時,岩泉似乎終究是從他詭異的呼吸頻率聽出了端倪。

 

「因為,你的新生活看起來很忙碌啊。」岩泉說。「而且你不是也沒有打給我嗎?」

「⋯⋯小岩真的是大笨蛋欸。」及川氣憤地用手背胡亂擦掉眼淚。

「及川徹,你在哭嗎?」

「⋯⋯不打給小岩是因為我怕我聽到小岩的聲音會想家啊!」

 

好不容易脫口而出的話語如一顆寧靜的炸彈,在他們之間造成一片無聲的回音。及川用力吸了吸鼻子,接著連珠炮似地開口。

「就是因為想念小岩所以很害怕嘛。」他說。「可是小岩都不打給我,好像只有我在想小岩,跟笨蛋一樣。又不是只有我有新生活,小岩就算還在宮城,上了大學之後也有新生活啊,會有很多我不認識的新朋友,讀著我不知道的大學的課,變成我不知道的樣子。我每天都好想小岩喔,但一邊又找不到時間跟你講話,一邊又怕聽到小岩的聲音會好想家,但又好想聽小岩的聲音,想被小岩碰到,想碰小岩。好想好想好想小岩,討厭死了。」

 

啊,遜斃了,及川徹哭著想。

這不是他人生第一次在岩泉一面前(正確來說甚至不是實際的面前)潰堤,卻是用實際的話語將混亂的思緒一一拋出來時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或許正在面對前所未見的挑戰。

 

在及川十八年的人生裡,岩泉佔了將近十六年。在他們的記憶所及之前就開始了,所以或許也可以說那就是一生。在此時此刻,及川忽然清晰地認知到一個事實:十幾年來他曾經以為自己早就了解岩泉一的全部面向——由童年漸漸累積的、球場上的、教室前座的、承接住他所餵給他的球的、冬季早晨的、夏季深夜的、開心的難過的嫉妒的憤怒的帥氣的和不帥氣的小岩,他全都一清二楚。然而卻是在人生第一次遠離家鄉一個多月後的現在,及川徹才發覺自己其實從來沒有機會知道,不在自己身邊的岩泉一究竟是什麼模樣。

 

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傾聽從地球另一端傳來的淺淺的平靜呼吸聲。不知為何小岩一直不講話。這令他感到既挫折又害怕。在聽見鑰匙碰撞的清脆聲音之前,光從岩泉踩上他家門前石階的步伐聲,及川就知道他已經到家了。關於那間房子的畫面不可遏止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這點令及川沒來由地更加難過。事實上,他並不是真的想拋下一切回日本,也不是想回到宮城或回到他們一起住了十幾年的那條街道。

他想要的只是岩泉一馬上就在他的身邊,像過去十幾年來那樣。

 

及川聽見岩泉打開他家中玄關的門。他仍能清楚記起小岩家的玄關在半夜的模樣。他的記憶隨著耳邊的步伐聲輕輕爬上樓梯,走過二樓漫長走廊,抵達左手邊深處的岩泉一的房間。

他沒聽見岩泉一將燈打開的聲音,所以那個房間在晴朗的深夜裡大概是灰藍色的。及川當然記得那個色調,他在那個房間裡過夜太多次了。大概是從幼稚園開始,明明就住在隔壁,但他們兩個人總一起玩到難分難捨,最後時常就睡在對方的房間裡,兩人的父母甚至都為對方準備了專用的棉被。母親時常提起這些往事,及川忽然想起。母親說多半是他哭鬧著賴在小岩家不肯回家,不然就是他哭鬧著不讓小岩回家。

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是自己更依賴小岩吧,他想。

單方面的。

笨蛋般的小岩依存症。

 

及川聽見岩泉那邊傳來一聲物體撞擊到木質地板上的沈重聲響,大概是他將運動包包隨手扔在地上吧。他想。就像小岩每次回到房間時那樣。接著是一陣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音。直到風聲倏然吹進他的耳邊,他才忽然理解到那是因為岩泉將房間的窗戶給打開來。

 

「喂及川。」然後他聽見他說。「你記不記得好幾年前被我們打到我家對面的井上先生家屋頂上的那顆排球?」

 

及川沈默了半晌。

「記得。」然後他答道。「是中學一年級時的事吧?那顆球卡在延伸到屋簷上的樹枝上,我們拿不下來。」

「嗯,那顆球卡在那裡很久,因為卡的位置乍看很難發現,有好多年一直都只有我們知道。」岩泉說。「但是我的房間比對面的二樓高了一點,從我的窗戶剛好看得到。」

 

及川當然記得。中學時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在打賭那顆排球何時才會被發現。

後來他們上了高中。那顆球還是在那裡。高一下學期他們成為戀人。那顆球仍在。他們悶在那個房間裡做的事情逐漸不再限於討論戰術、寫作業或者打電動之類的事。而那顆球還是在那棵樹上。隱藏在枝椏與綠蔭裡,像一顆永遠不會消失的北極星。

 

直到升高二那年的假日傍晚,做愛後他們窩在岩泉的床上聊著如今已經想不起來的事。他記得是岩泉先發現的,因為他忽然「啊」了一聲,然後用指尖筆直地指向窗外。

「不見了。」當時岩泉喃喃地說。

「真的耶!」他從床上爬起來,用棉被裹著赤裸的身體,頂著一頭亂髮瞇起眼睛凝視對面,接著綻放出笑容。「等一下,我記得我最後一次打賭時是說它在我們高二時會被發現。所以是小岩輸了。」

「我們現在又還不是高二。」

「小岩,賴皮的男生很不帥喔。」他鼓著臉說。「我們也不是高一了啊,那就算高二吧。」

「才不算勒。」岩泉將視線投向那個屋簷,不知為何似乎語帶遺憾。

 

當時的岩泉講了一句話,及川徹至今仍能清楚記得他說出那句話時的側臉與語調。

「我還以為它一直都會在那裡的。」

 

忽然被翻出來的陳年往事,如一部只有兩個觀眾的老電影般靜靜播映在他們的對話之間。及川如今已經忘記當時的那個賭注是什麼了——大概是一份學校食堂裡最難搶的波羅麵包或者類似的東西吧?而此時此刻身在阿根廷的他忽然意識到,或許當時的自己該將那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間看得更珍貴一點。

 

從電話彼端傳來岩泉沈穩的呼吸聲。及川忽然又沒來由地有點想哭。然而在眼淚再次掉下來之前,他聽見岩泉先開了口。

「雖然那顆球不見了,」岩泉說。「不過每次我從房間窗戶看到那個角落,都會想起那些事。然後就想,生活好像就是會這樣一直產生變化吧?但是仔細想想,本來在、後來變得不在的東西,其實不是就這樣不見了。曾經存在的東西都會換個方式殘留下來,那些就是只屬於我們的。」

 

他聽見岩泉停頓了一下。

「總覺得這一個月的宮城變得很不一樣。」然後他再度開口。「變得很安靜。好有秩序。所有事情都安安穩穩的。沒有意外。超級理想。沒有及川徹。」

「小岩⋯⋯」

「從小到大熟悉到不行的地方都變得很陌生。連這個房間也是。」

「我⋯⋯」

「臭及川,我也怕聽到你的聲音會太想要你回來。」

 

有足足一分鐘,及川只是緊緊握著手機蹲在地上,感受到耳朵不知為何微微發燙了起來。從電話那端傳來的呼吸頻率,似乎與自己的逐漸趨於一致。及川忽然記得,好像在過去也曾經有過一次這樣奇妙的瞬間。似乎是在球場上。戰敗的球場上。他們成為一體。

 

「小岩。」

「嗯。」

「你是不是也在哭啊?」

「⋯⋯沒有。」

「小岩是不是超~想~我~?」

「閉嘴啦。」

「我會乖乖按摩膝蓋喔,就算小岩不在。」

「嗯。不然就揍死你。」

「那小岩要搭好久的飛機才能來揍我欸。」

「不然我們約在夏威夷揍你。」

「為什麼是夏威夷?」

「因為在地球儀上從宮城畫一條直線到聖胡安,中間都是海,除了夏威夷。」

「哇,真的假的?那我們明年暑假去玩嘛,一人飛一半的路程,這樣很公平。」

「嗯,但我一下飛機就要先揍死你這個不好好保養膝蓋的白痴。」

「小岩好兇。」

 

 

「嘿,Tooru。」端著餐盤在他身旁坐下的隊友愉快地對他說。

「嗨。」他正準備用叉子將一塊雞胸肉塞進嘴裡,見對方坐下,於是先面露微笑打了個招呼。

「早上的訓練好累。」隊友用西班牙語抱怨著。

「是啊,」他點頭,同樣以西語回答。「幾乎是我以前高中時的兩倍。我是說⋯⋯練習糧。」

「『練習量』。」隊友提醒他。

「『練習量』。」他覆誦,接著眨了眨眼露出調皮的笑容。「謝啦。」

 

隊友用湯匙撈起一匙濃湯,接著想到什麼似地再度開口。「對了,你還好吧?」

「嗯?」

「剛才的電話,感覺你有點沮喪。」隊友面露擔心地說。「遇到什麼困擾都可以找我們商量的,我們是一個隊伍啊。」

 

他怔怔地望著隊友,幾秒後笑了出來。

「抱歉抱歉,我沒事啦,只是⋯⋯」他想了想。「只是男朋友。」

「他在日本嗎?」

「嗯。」

「他對你很糟嗎?」

「嗯,小岩是一個大笨蛋喔,對我最糟了,都不理我但又會馬上打過來罵我沒有照顧好膝蓋,是很溫柔的男朋友。」及川微笑。

「我不確定這整句話是不是文法錯誤。」隊友想了想後說。

「不是。」

「這樣啊。」隊友聳了聳肩,將湯匙送進嘴裡。

 

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忽然傳來訊息音。及川滑開螢幕,點開岩泉一傳來的訊息。在那裡,有一張照片和一句簡短的話語。

 

『我要睡了,晚安。』

 

照片裡是岩泉一的房間。似乎是從床上的位置拍攝出去,逆著投射在岩泉一房間內的皎潔月光,可以看見對面屋頂上的那個空缺。那顆被他們打到屋頂上的排球早已不復存在。但正是因為此時此刻他所意識到的「不在」,更證明了某些事情是真實存在的。

及川盯著那張照片,接著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用手指將照片的角落給放大。然後他看見那隻三年來都不曾離開過岩泉一書架上的哥吉拉玩具,在他所不知道的時候,被移到了床頭的鬧鐘旁邊。

及川徹露出微笑。

 

『小岩晚安。』

他飛快地回覆了簡訊,接著放下手機,愉快地繼續吃起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