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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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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姐,我其实是想来问个问题,问完就走。”

“是。”

毕男将肖瑶脱掉的外套挂好,径直走向酒柜取酒,好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今晚来,而且来了不会轻易走。的确,她早已选好了一瓶可以不醉不归的好酒,从某一天她预想到未来有一天她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她便知道这瓶酒是必然要开的。不过,她没想到会是这一天,在重庆的又一个普通的新春,在刘长健为了感谢她帮他父亲而请他们吃饭之后。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和他,”毕男取了碗柜里的两只高脚杯,没有煞有介事地醒酒,而是直接倒到杯子里,晃了晃,然后走到沙发前把其中一杯递给肖瑶,方才再开口,“一顿饭,你坐在我对面,突然脸上就写满了这个问题。”

“姐……抱歉,我没想过……怎么……会这么明显。”

肖瑶显然有些尴尬。她本来最尴尬的是一进毕男家的门就忍不住问她心中最大的疑惑,后来尴尬于毕男过于坦诚,现在她尴尬于难不成刚才那顿饭,三个人都看出了她的真实想法,但她不仅不知道,还自以为伪装得很好。

但这件事明明是梁栋先发现端倪的。不得不说,男人是最了解男人的,尤其是在这种方面,同胞的感知力是潜力无限的,只是他们从来都为了保护兄弟而绝口不提。所以当肖瑶实在忍不住旁敲侧击梁栋时,梁栋只是一脸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看向自己的傻媳妇。至于是怎么知道的?有句话不是说么,爱就算闭口不提,也会从眼神里倾泻而出。即使两个人都足够克制,但交汇又避开的眼神,一刹那的火花,永远骗不了人。

“梁栋他,他让我不要问,但我在这件事上,不想听他的。”

肖瑶闻了闻酒,有朽木和果香,大概这又是一瓶好酒。她已经数不清喝过多少毕男家属于姐夫的好酒,往往她喝的时候都会有纸醉金迷的快乐,但今时今日她突然开始想,刘机长会不会也在这里同男姐共饮,然后畅谈风花雪月,然后共度良宵。肖瑶突然有了一些本不该她多想的罪恶感,但如果她不开这个口,这些想法会像藤蔓一样很快攀附她的所有思绪,让她没办法再正视她一直尊敬的男姐和一直敬重的刘机长。

是的,肖瑶不得不承认,她是因为有不断滋生的罪恶感才让她开了这个口。她是真的很难用她自己的价值观来说服自己不管他人闲事。何况她从没有觉得毕男是他人,她就是想要用丈夫说不可能的微薄力量去劝她的男姐及时止损,回头是岸。

“其实今天,”毕男开了话头,却又不知如何往下说,她晃着酒杯,看着挂杯的杯壁,想到晚上这餐饭,叹了口气说,“我本来是不准备去的,但好像不去,才奇怪吧。其实我也觉得,做贼心虚的时候本应该很多,但好像都没有那么心怀悔意,只有今天,面对你们,也面对他,突然踌躇了。”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梁栋,我们也许,也许早就,早就这么断了。”

毕男说完这句话,还是觉得有些好笑,原来这种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但也许……大概也不可能就这么断了吧。很多人不是都很有经验地说,这种事是会上瘾的。”毕男将满杯尽饮,接着补充,“就算没有帮他父亲,也还是会有各种原因,牵线搭桥,然后再续……再续前缘。”

孽缘。毕男在心里补充,但却不想把这个词说出口。

“姐,你知道为什么我打发了梁栋,偏要今天来问么?”

“从我准备好答案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在等你来问,你总会来问的,对么?只是无非早晚而已。”毕男再次倒酒,这一次从三分之一杯倒到三分之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每一瓶廉价红酒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你坐在他旁边,可能看不到,但我看得真切。”肖瑶把酒杯放到茶几上,靠向毕男,望着沙发对面的落地窗和窗外的万家灯火,缓缓开口,“当我说,我那个负责排班的姐妹告诉我,这几周虽然我老公能和他继续一起飞,但你们应该还是排不到一组的时候,我看到他,我居然看到他,眼里没了光。”

“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在情爱小说里面出现,我临出家门前,还和梁栋说了这件事,就为了告诉他这是我今天一定要来找你的原因,但梁栋只是让我平日少看一点小说。但我真的看到了,哪怕也有科学的解释,比如因为那时候他突然低头,顶灯照不到他的眼睛了。”

“男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不想听什么公司开会,一定不是这样的。”

肖瑶没有看毕男,她在此时是没有勇气看毕男的,但她却有勇气去握毕男的手,然后自顾自地说,最后再抛出一个要逼人回忆的、越界的问题。

但肖瑶没有等来答案,她的问题没有落地,倒像是抛向一汪深潭,没了动静。

同样,梁栋也没有等来他的答案,不过他的问题还是挺简单的,他只是发了微信问刘长健要不要出来喝一杯续摊,但刘长健没有回复他,他甚至等了一个小时也没有等来一句回复,但他也不敢给老婆打电话和发微信,有些问题既然他拦不住,那还是让老婆自己来解决吧,他可是生怕某些雷砸到自己身上。

[好。老地方]

就在梁栋放弃时,微信提醒突然点亮手机屏幕,他立刻放弃洗澡的想法,抓了外套便出门。果然,他们甚至都不用在老地方相见,只是在小区门口的大路上就打了个照面,他心里想着住得近真是好,却想不到刘长健一落座就和他说,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能在小区里相见了,下一次想要在老地方喝酒,就要刘长健专程赶来了。

“不会吧……哥……你动作这么快?”

男人的脑回路有时候确实挺奇怪的,比如此时梁栋已经把剧情快进到他要开始思考如何祝福他的男姐和他的刘哥再婚快乐了,虽然这个祝福不是特别好开口,但还是能祝福百年好合和早生贵子的,说不定他们还能定个娃娃亲、结个亲家。

“不对啊,哥,虽然……但是……这房子不是你的么?不至于吧?”

虽然梁栋的第一个问题根本没有得到回复,但丝毫不影响他突然脑子里又迸发出一个新的火花。他实在是好奇,他的刘哥能有多么高风亮节,离婚真的会净身出户?然后入赘去住男姐的大房子?好像也不是不行,大房子干什么都方便。

“什么?”

刘长健很认真地在给菜单打勾,完全没有意识到梁栋思维已经发散到外太空了。他如常把点好餐的菜单交给服务生,然后给自己和梁栋倒上茶水。

“没什么,没什么,我看了排班表,下周咱们要一起飞两趟。”梁栋怂了,既然他刘哥没听见,那就当他什么都没说,他还是先找一个安全的话题。

“嗯,周三和周五。”

刘长健等来了服务生端的酒,是他们常在这家喝的日式清酒。他从前不怎么爱喝,还是梁栋带他来了这个居酒屋,让他也突然觉得日本人的这个酒,只要价格上去了,味道也是足够的。不过什么酒不是这个道理呢?红酒也是。

“不过不能和男姐一班还是很可惜的,好不容易能飞一条线。享受不到男姐的照顾真的很遗憾,想想和男姐一起飞的日子,居然都是几年前了。”

梁栋决定在危险的边缘试探,反正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自诩男人的关系是靠喝酒贴近的,他和刘长健已经喝了太多酒了,虽然刘长健永远做不到无话不谈,但有时候有些事喝开了,也应该能说开吧。

但就算是这么想的,梁栋也突然不敢直视刘长健的眼睛,而是低头剥毛豆吃。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是刘长健对自己说的。说完,他自斟自饮两杯,第一杯是告别过去,第二杯是迎接未来。他今天回到这个小区,是为了告别过去,把拟好的、滴水不漏的财产分割协议送到妻子手中,就算父亲阻拦,就算他最终没向母亲开口,但他还是决定离婚了。而他答应和梁栋喝酒,是为了迎接未来,他不是没有听到梁栋前面的问题,也料得到梁栋的思维扩散能力,只是他还不知道怎么开口明确表示这件事。

这种事该怎么开口,从什么地方开口,他不知道,毕男也不知道,毕竟旁观者往往在这种事上都是只知道也只需要知道结局就行了。结局是好的那就祝福,结局如果不好,那就什么都不知道得把日子过下去。尤其是这种事,往往最是人情冷暖本人知,与外人说,只能得到一些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添堵的心情。

“不重要了。”

良久,像是终于回忆完了他们漫长又短暂的羁绊岁月,毕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出这四个字算作问题的答案。

这样的问题毕男不是没有想过,她想过如果是她先坦陈,总要叙说一些来龙去脉。但如果故事从头讲起,她就会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懂她,所有人都该疑惑哪怕是在浪漫的巴黎,她也不应该一跃雷池,忘记自己身带枷锁。其实她也疑惑,甚至偶尔也会想,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么?

“姐,婚姻最终都会走向于此么?我的意思是,爱都会消亡么?”

“会吧。”

毕男低头看向肖瑶,她不想欺骗肖瑶,但她愿意祝福她和梁栋百年好合,毕竟这一秒的爱会消亡,下一秒又有新的热情在燃烧。但她的这个家,是经不起新的火簇了,当然那个带着火种的人,也早已不愿点燃她,他自有新柴可依,那就管不着她择良木而栖了。

“婚姻真可怕。”

“但我们都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入围城。”

“姐,你想过未来么?”

肖瑶依旧是自顾自地说,看着毕男又倒了酒,满瓶的酒突然就所剩无几了,但她好像心里那个疙瘩还是没解开,如果今天解不开,便是要再喝一瓶,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然,结婚的那天想过,心灰意冷的时候也想过,今天也想过。”

除了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哪怕他们也说过一些未来,但是彼此都知道不过是情到深处的一些场面话而已,所有的我爱你的保质期都只限于这一秒,他们只争朝夕,不问未来,也不敢问未来。

“我也想过,结婚的时候,我就想和梁栋永永远远在一起,等到老了一起坐着摇椅慢慢摇,后来想变老这件事还是太远,不如寄希望于这几年,生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们一起照顾他长大,然后再坐着摇椅慢慢一起变老。可我现在想,哪怕是明天这个未来,都太远了。没想到,社会发展这么快,也还是没办法预知未来。”

“但明天已经到了。”

毕男看向墙上的时钟,刚好过零点,一切都是那么巧合。她好像突然明白,有时候有些人有些事就是机缘巧合才发展至此的,所以没有什么回到过去再来一次该怎么选择,在一切巧合之下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人永远是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走的,谁都逃不掉上天早已注定的安排。所以,就算再来一百次,她也还是会在明知深陷戒环时亲吻他。

“什么?”

同一时间,不同地点,梁栋和肖瑶异口同声。

“少喝点。”

刘长健又重复了一遍,但他深知这三个字还会继续被梁栋左耳进右耳出。

“哥,你会后悔么?结婚。”梁栋果然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反而又斟一杯,与刘长健碰了杯,捏着小巧的杯子继续说,“人家都说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我还不信,结了婚我真的信了,就因为我脆弱的自尊心,我就要去飞最难的一条航线。我不后悔爱她,可我真的后悔,草率地结婚了。”

梁栋早已忘了这顿酒的初衷,反倒现在是他在酒后吐真言。当然,刘长健相信等梁栋清醒了绝不会承认自己说的这番话,其实就算是梁栋喝醉了,刘长健也没觉得他的这番话是百分百真实的,只能怪,婚姻的苦谁都得吃。

“哥,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结婚么?”

“会。”

“可你不爱她,不爱她为什么要结婚,结了还得离,离了房子都没了。”梁栋越说气越虚,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只能自己听得到,但前面的一字一句都清晰入了刘长健的耳朵。

“婚姻里,爱情本就不是必需品。”刘长健拿起杯子,与递到眼前的杯子碰了碰,但他没有选择喝,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喝够了,都开始讲人生大道理了。

“男姐挺好的,但是,她不会离婚的。”梁栋没有对这个众人皆知的道理作出评判,反而是扶了扶桌子,坐直身体,非常诚恳地看着刘长健说出这句话。这句是实话,是真心话,刘长健听得出来,因为他也有这个感觉。尤其是在他每一次坚定要离婚的时候,这种感觉都会变得非常强烈。但没关系,他现在可以等,来日方长。

“我认识男姐太久了,我时常觉得她是一个冷静过度的人。其实你们有点像,以至于我第一次觉得你们有一腿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脑子有问题,但可能就是冰才能融冰吧,又或是你们是冰里的火,只是我们这等凡人看不见。”

喝多了的人口不择言也会吐真言,虽然刘长健并不介意梁栋这么说,但还是希望梁栋明早醒来不会记得他说过这些话,以免他们共事时,梁栋会胡思乱想、影响工作。想到此,他觉得梁栋说得太对了,他的确也是一个冷静过度的人,因为就算梁栋都说了这种话,他还是会冷静过度地先思考梁栋的工作问题。

“谁会不喜欢男姐呢,她漂亮,她身材很好……好像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那就说她工作能力出众吧。认识男姐这么多年,她虽然总是把自己封闭着,永远冷静又克制,但也有很温柔的时候,她做菜也很好吃……但我还是好爱我老婆啊,虽然她很多毛病,就算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我老婆,我老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了,我只会为了她去冒险。”

“所以,哥,她也爱你呀,她愿意为了你,为了你,去冒险。”

梁栋说完,就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酒盅里还剩一杯的量,刘长健直接就着酒盅一饮而尽。辛辣骤然入喉,五官感同身受,他觉得一瞬耳鸣,一瞬鼻酸,一瞬眼热,但酒劲儿很快就过去,好似一切未发生。

-

肖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她和丈夫历经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然后由一双儿女陪着散步在夕阳下,她在梦里觉得什么都没有陪伴最重要了,就算在梦里梁栋再和她生气也不会夺门而出,也会关心她不能不吃晚饭。事实上,梁栋在梦境与现实都始终如一,她想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大概就是之前很火的一句话:陪伴,是最长久的告白。

但毕男呢?

肖瑶躺在陌生的床上,这里是毕男的家。她突然意识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她的内心就已经默认,这仅仅是毕男自己的家而并非毕男和她丈夫的家。回想起她昨晚头脑发热便来人家家里窥探人家的隐私,此时酒醒,她虽觉得头痛,却也不想起床去面对她昨晚的失礼。她觉得在这间房间做的这场梦实在是巧合,让她一夜幡然醒悟了一句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有什么理由去拿自己的道理对不知前情后果的事作评判呢?至少这些年,婚姻里的爱与陪伴,她从未在毕男这里见过,那么她又有什么道理去劝毕男及时止损,回头是岸。

本是有千万个道理去指责,但天大的道理也不该是这八个字。是她太幸福才忘了这世上的婚姻千千万,怎么都能像她的婚姻一样幸福美满。或许对毕男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及时止损,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损,反而也许关了这道闸,才是最大的桎梏。至于回头是岸,正是如胶似漆的她竟然忘了有些人的婚姻是困于汪洋的船,从哪里回头都没有岸。

但还是有千万个道理值得她来劝。她不敢想,如果今时今日不是她来问呢?这个社会怎么会容忍这样的事存在,尤其在网络发达的今天,她根本不敢想这样的事会变成一个怎样的社会新闻广泛流传,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醒了?我找了我的衣服给你穿,你的衣服在烘干了。”

毕男敲门进到次卧,仍然还是新房的味道。这个房间其实已经空置很久,从住进来就基本没有人住过。这间房本来是准备做儿童房的,但当时丈夫装修就还是定了灰黑的色调,仿佛从来就没想过未来会有一儿半女。她的丈夫从来如此,没有计划的事情就不会提前安排,决定的事也不会改变。

“男姐,我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么?”

毕男把衣服放到床头柜上便准备离开,但手被拉住,她不得不在床沿坐下,算是默许。

“虽然喝多了酒,昨晚我都忘了大半,但我也记得昨天我问了很多虚无的问题,是因为我不敢问这个问题,”肖瑶偏过头,看到严丝合缝的窗帘依然有透进来的光,“其实我现在也不敢问,所以我只能问,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我熬了粥,你洗个澡,然后出来吃一点,我叫了梁栋来接你。”

毕男可以回答爱会消亡,也可以回答遥远的未来,甚至也能够回忆初次相遇,哪怕是要问她是否后悔她也能坚定地否决。但她做不到去想近在眼前的下一步,她早已不是按部就班的学生,小时候天塌下来了不过第二天继续上学,可长大了不再有人安排好每一天,每一天都要细想该如何度过,他们都没有试错的机会了。

“男姐,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毕男在开门前,听到肖瑶突如其来的支持,她又想起母亲对她说的话。或许当身边人不支持她、不给她希望时,她可能还会孤注一掷,用一腔孤勇去拼凑破碎的未来,但当身边人理解她时,她反而开始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应当继续在这无期徒刑的牢笼里度过余生。

“其实你知道,我不会做什么。”

“是,所以在我冲动地来找你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肖瑶望着毕男开门的背影,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可是,爱能被克制么?”

爱能被克制么?

毕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以为的露水情缘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固定习惯,她以为她能戒断,但却到今日为止还藕断丝连。她想把一切美好化成泡影留在时差里,但他不同意她也没有想过任何一秒的反对,更甚于对于这段关系,她已经不想矢口否认了。她是该承认了,承认她的爱早已悄无声息地漫溢而出,就像这透过缝隙倾泻而进的春光。

所以她能做什么呢?她想说出口的拒绝连这一餐饭都没有做到,她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当作朋友聚餐,可就算眼前不是他,身侧是他,气息是他,余光里是他,哪里都是他,这让她该如何放弃早已扎根在心里的他。所以她不准备主动做什么,她狠不下心主动去做改变,闺蜜的支持和母亲的鼓励都阻挡不住她要做一个胆小鬼。她就要把一切交给时间,因为时间就像沿岸的浪,你想保留的和你想忘记的都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无影踪。

-

当你顺从时间,时间就会顺从你。春去夏来,他们忙于蓝天,没有什么值得借口的单独碰面的机会,虽然也会在公司的大会相遇,但毕男还是足够克制得表现出亲疏有别,当然这么表现也是因为刘长健也是这么做的,她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是这么心有灵犀,连开始选择放手都要同一时间。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刘长健从没有要把选择权交给时间,也并非想要就此放手,他只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这是他曾经当过兵的警觉。但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放出了几个诱饵就发觉是有人在跟拍他,他不用多想便知道这是妻子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对妻子最后的怜悯之心也荡然无存了。他相信妻子雇人跟拍他并非是要要挟他回心转意,只是想把房子的使用权变成房子的所有权罢了,他现在只希望女儿不要被妻子影响太多,其他的他不准备干涉了,除了提醒妻子离婚协议书尽快签好,确定最后去民政局的时间。

[我们周末再见一面吧,好么]

刘长健准备打开机务群查看新通知,却看到妻子的微信弹出。对他的催促视而不见,却又要提出见面,刘长健想到了律师朋友对他说过的话,他不准备再和妻子周旋了。他找到律师朋友的聊天对话框,复制然后粘贴发送给妻子。

[《刑法》第253条 ,窃取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刑法》第284条,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信息发完,刘长健破天荒没有退出对话框,而是选择等待。果然,他看到妻子的名字变成了正在输入。

[长健,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你了,从收到你的协议到今天,我想了很多,可我仍旧不觉得是我自己错了,你错就错在那天和妈说答应娶我]

[协议我已签好,你如果不想来取,我闪送给你,但后天是女儿生日,我们陪女儿过完生日再离婚吧]

[[图片]]

刘长健收到两条信息和一张图片,点开大图是妻子签好字的协议书。

[好,在外面吃吧,我来订位,后天两班,下午落地。]

刘长健不再等待回复,而是立刻查看了群信息。他看到签派提醒各机组查收临时更换部分机组人员排班表。他点开文件,看的他们这一机组更换了乘务组,而乘务组的名单首位是毕男。虽然他相信命运有一天会让他们在蓝天相遇,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而毕男得知这个消息比刘长健要早一些,肖瑶一从小姐妹那里得到消息就告诉了她。虽然肖瑶的小姐妹只是例行告诉人家老公的飞行计划,肖瑶也本就是扫一眼就准备关掉文件,但她突然发现三个人的名字居然出现在了同一个表格,她想都没想就截图转发给了毕男,等不及的她甚至立刻申请语音通话。

不过那个时候毕男还在万里高空,直到一天飞行结束才在机组车上看到这个消息。她看着停机坪闪烁的灯光,想到他们也有一个月没见了,原来这一个月可以过得这么快,这个世界就算没有他也没有任何区别。她想,她快要成功放手了。

果然,隔日再见,她已经能坦诚与他四目相对,再把视线不着痕迹地挪开,甚至还能在餐桌上和梁栋开一句玩笑,说第一次和刘机长飞脸好黑啊。同机组的乘务员本来早就听说机长做事严谨且不苟言笑,听到乘务长敢开玩笑便放轻松地接了话问怎么机长和乘务长明明之前都飞国际,也没有一起飞过么?

“那是因为缘分未到。”

梁栋向来女人缘不错,此时扎在一水儿的漂亮姑娘里替二位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老婆来了。”

一直食不言的刘长健看了一眼多嘴的梁栋,端着餐盘起身,非常负责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作提醒。

“老婆,你听我解释。”

刘长健听到身后传来梁栋的求饶,觉得心情甚好,他想到早起的闭气训练也比平时多数了几秒,或许这便是好兆头吧。他从前不信这些,但他今天愿意相信,他甚至愿意回应乘客一句“扎西德勒”。他相信这趟难得同行的航班会扎西德勒,让他能够在平安落地后,呼吸着最纯净的空气,沐浴着最圣洁的阳光,和她说:给我一个机会。

“哥,今天您好像心情不错。”

飞机平稳起飞跃上云层,副机长松了口气,平飞的时间实在无聊,他开始没话找话。说来跟着机长也飞了一个月,他发现刘机长只是平时不太主动开口,但只要他问,技术操作与经验都是知无不言,慢慢地他也敢主动和机长说一些生活话题。

“嗯,今天女儿生日,等这趟回去要给孩子过生日。”

“没想到您都有孩子了。”

“是啊,不像你们年轻人,我们那个年代结婚都早。”

“确实,我们年轻人都不准备早结婚,还没遇到真爱,不着急。”

副机长还准备对晚婚晚育观念展开更进一步地阐述,但眼前的一切让他不敢再讲闲话了。飞行时间也不短的他第一次碰上风挡玻璃裂了,没有受力点的裂缝就在他眼前蔓延开来,他着急忙慌地翻找飞行手册,然后听到机长跟区管申请说备降成都。

副机长本是非常相信如此经验老道的机长的,但下一秒他便只愿意相信神灵,他怎么都料想不到自己会在万米高空被强风拉出机窗,稀薄的空气和冰冷的温度让他不得不祈祷佛祖菩萨,如果他能活下来,他愿意立刻结婚生子,向机长学习。

飞机的颠簸从驾驶舱传向机舱,梁栋觉得有些不安。他从座位起身,走向驾驶舱,果然看到了同样皱眉的毕男。他们实在是在天上飞了太多个小时了,这样的颠簸的确有些反常,而敲不开的驾驶舱门和无人接听的呼叫证实了他们的担忧,飞机的骤降和越发强烈的颠簸也让全飞机的人开始害怕。

紧接着,害怕变成了恐慌。尽管机舱里的尖叫和行李掉落的声音被猛灌而入的强风所稀释,但毕男还是听得真切。她回想起所有做过的训练与演练,每一次演习她都是最标准最完美的那一个,但真正遇到,她还是怕了,因为乘务手册从没有教过她如果和心上人同生共死时,该如何完全心绪不乱地执行每一个应急步骤。

但她还是强稳心神,用她最大的能力呼喊乘客,指示乘客做好应急措施,再用她最大的力气把梁栋拉向自己,然后推向驾驶舱。驾驶舱门关上那一刻,她回想方才梁栋的眼神,她知道梁栋要对她说什么,她会相信梁栋,也会相信刘长健,他们会平安落地,她会替他、替他们稳好后方乘客。

“后面没事。”

梁栋在给刘长健戴好氧气面罩后就立刻抓住他的肩膀对他说了这四个字,他能感受到刘长健的肌肉松弛了那么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刘长健又浑身紧绷起来,强风、寒冷、缺氧与7700代码似乎都在预示着他们这一趟航班凶多吉少,他看着窗外曾经觉得那么美丽的连绵雪山,越发握紧了操纵杆。他要转向去他曾经最熟悉的空域,或许飞向那里能给地面更多的信息,能给他们更多的生机。

但飞机只能绕一个圈就离开,积雨云挡住了他们的生还希望。或许是缺氧与低温,一些恐惧也开始在刘长健的心里滋长,他开始害怕每一次骤降与每一次转弯都会给后方带来不小的压力,因为不用想他都能预料到乘客此时已有多么恐惧,乘务要面临多大的压力。他开始懂得为什么航司有那么多对蓝天夫妻,却很少有能搭班同行的,因为实在是太容易让人牵挂。

不过这么多年的飞行经验,让刘长健的这些忧虑仅仅存在在他的脑海中一秒便消失。他选择相信毕男,因为他相信她会因为相信他而稳稳坐镇后方、安抚乘客,亦或是说就算这一次不是他来开飞机,她的专业素养也会让所有人放心。他没有忘记她曾对他说她有多么喜欢蓝天,那他要做的就是让她能够继续喜欢蓝天,和蓝天也和他共度余生。

“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请相信我们……”

毕男当然会不负所望,她向乘客保证。虽然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险情,但与蓝天同行的这些年,让她有信心他们能够平安落地,尤其这一次是刘长健在开飞机。或许这样的关系会让她多一份担忧,但也就是这样的关系,让她更加信任他们一定可以化险为夷。

“您要相信我们的机长。”

毕男对惊慌的、扰乱机舱秩序的旅客说,也是在对所有乘客说,又或是在对自己说。她竭尽克制,用尽量平和的语调请求乘客保持冷静,希冀将心比心能取得乘客的信任。机舱依然在摇晃,就像海面上漂浮的一叶孤帆,但与孤帆不同,她看到站起来的乘客慢慢坐下,造成恐慌的乘客不再渲染恐慌情绪,哭泣的乘客慢慢止住了眼泪,她开始越发坚信这班飞机一定会回到港湾。

但此时副机长并不这么想,他感觉自己大限将至,如今正靠回光返照苟延残喘着辅助机长执行飞行命令。他看到机长绕了一圈又回到了电闪雷鸣前,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前方的黑云。他虽然相信如今正在手动驾驶飞机的刘长健应该是十分有信心穿越这道生死线的,但他没什么信心,他依然在祈求神明,不过这次他不求活着了,只求留个全尸。

梁栋听不到副机长内心的呐喊,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希望刘长健能从云层的空隙冲进去然后冲出去。他们需要氧气,他们不能就这么死在天上、碎在这连绵雪山间,梁栋还不想自己老婆年纪轻轻就守寡,也不想他刘哥还没开始第二春就因公殉职。

但黑云裹挟了飞机,电闪雷鸣与飞机相伴,急风骤雨拍打着机翼和机窗,也疯狂地涌入驾驶舱。刘长健哪怕带着氧气面罩,也觉得自己的体能达到了极限,他甚至在此时睁不开眼睛,他只能靠飞行的几千个小时经验盲开那条曾经熟悉的路线。他开始后悔有些话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出口,非要追求拉萨的日光。此时他在心里呐喊着我爱你又有何用,隔着那道门,她永远也听不到。

操纵杆推到底,未知的前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刘长健此时也开始想祈求神明了,希望神明能保佑他的孤注一掷是对的,希望这架飞机最终能冲破风雨,希望神明能替他传递他想说的每一句我爱你。但望着眼前浓墨一般的黑云,他突然想重新改变心愿了。

他想把“我爱你”换成“希望生生世世,都永远有人爱你”。

-

最终,刘长健冲破了黑云,看到了虽不属于拉萨却也圣洁璀璨的天光,也看到雪山之后的绿洲,当然也看到了从前从未觉得那么亲切的跑道。他最终做到了成功备降成都,带着119位乘客平安落地。

但望着停机坪,他突然有一股莫名的忧虑涌上心头,但此时他实在无法静下心去想这样一个如释重负的结局有什么值得他再次担心的,他现在只想通过话筒,用他几次深呼吸换来的平稳音调告诉旅客,也告诉她,他很好,只是非常抱歉带给大家一次并不愉快的旅程。

“机长,那我先下飞机了。”

副机长感谢神灵眷顾,也感谢这位实在是令人佩服的机长,他已经能预想到机长的未来会有多么前景广阔了,而且他大概也能沾一点英雄的光吧。但此时他不想想以后了,他只想先逃离这架飞机,他怕再待一会他会留下阴影。

但刘长健却想再在这架飞机上多停留一会,从三万英尺到地面,不到半个小时,却像是过了好多年。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战斗机的危险远比这一次要可怕,但战斗机上只有他一个人,而这架飞机承载着太多的家庭与希望了。他不由得想要走出驾驶舱,从机头走向机尾,看一看风雨之后的残局,警醒他从此以后每一次飞行都要审慎。

他的手搭在座位上,看着垂落的一排又一排氧气面罩,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毕男一步又一步走向他,眼里满是担心与后怕,但也有一分喜悦,他猜那是她庆幸他们能够劫后重生。他转身,将她紧紧相拥。在这一刻,他们不必说什么,千愁万绪与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个拥抱里。

毕男也是在这一刻,才觉得心里有了实感。在与他相拥时,她才感知到原来自己是真真实实地落地了,不再飘摇,不再心慌。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她一直缺失的是什么了,是只有这相拥的人能给予她的绝对安全感。她突然后悔了,她不想把一切交还给时间了,她希望拥抱能无限延长,她不想放手了。

但他们还是结束了拥抱,在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领导到访,他们立刻切换成了工作模式,陪同领导查看机舱,然后再共同站在舷梯上,接受闪光灯与经久不息的掌声。刘长健突然有些后悔,或许方才他应该在最后的时刻坚定地亲吻她,因为这场事故的汇报调查与眼前的这群记者,大概能纠缠他至少一个月,他们可能又要至少一个月不会有像刚才那样珍贵的拥抱了。

不过,来日方长。他又想到了这四个字,他相信经过这一天,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再阻拦他们的了。

但掌声如潮退去后,他才意识到他坐在驾驶位时那股没由来的忧虑是什么。他怎么也想不到,当他结束了繁复的询问,离开了会议室,会看到正向他奔来的女儿,和满面泪光的前妻,以及跟在她们身后举着摄像机跑的记者。他听到领导在他身后说:快去安慰安慰你的家人吧,她们等很久了。而没等他反应,领导便直接把他往外推,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拍着呢。

刘长健无路可退,只能在宣传部门领导的殷切眼神下抱起孩子,他已经太久没有抱过孩子了,面对孩子的哭泣他此时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但接下来的一切,让他更加无所适从。因为他看到与他走出的会议室相对的那扇门打开了,他看到有领导走出那扇门,紧接着他看到了毕男和她的乘务组。他们四目交汇,他看到她眼睛里的光有一瞬就那么突然黯淡了,但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过他,走过强搂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的前妻。他听到有乘务说:男姐,机长和他老婆居然这么恩爱,看不出来啊。他还听见有乘务说:刘机长居然有个这么小的女儿,还挺可爱的。

他想,他们再也不会有来日方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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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后,英雄家庭相拥而泣的图片迅速占领头版头条,各大社交媒体平台都开始议论这位名叫刘长健的英雄机长。与他有关的纪录片与专访也很快占据了平台的热门,从视频中可以了解到,虽然这位英雄机长言谈不多,但从他的同事口中也能得知事故当天他本准备结束工作就给女儿过生日,这样一个英雄的机长原来也是一位伟大的父亲。而从机长妻子的采访中,也能挖掘一些机长的生活碎片,大众最爱窥探这样幕后的故事,而机长的妻子说得足够生动,也给英雄添了一些烟火气。

就这样,英雄机长走红了,当然也把整个机组都带红了,他们先是在省内接受表彰,又前往中央接受慰问,他们代表航司努力地做宣传,也在每一次分别采访中极力夸赞机组的每一个人。刘长健不止一次在采访中提到毕男,毕男也是,这是他们难得能光明正大地提及对方,然后选用极尽赞美之词夸奖对方,他们甚至还能站在一起、贴得很近地拍摄照片,但此时的他们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们了。

不过所有事件都只有一个有限的热度期,不久他们就只有一个集体采访了。采访依然要说那些他们这些天说够了的陈词滥调,但在采访的最后,一位记者突然问了一个流程稿上没有的问题。

“我有听说贵航司安排了各位做一些心理疗愈,避免创伤后应激障碍。其实这次事件我们记者仅仅是听各位口述便已觉得很惊险,所以我想请问各位,在这件事后,大家是否还会继续坚持这份事业呢?”

这个问题并非是安全问题,但场侧的宣传干事并没有阻拦,好似真的想要听大家的心声,但谁又会开口说不会继续呢?所以从安全员开始,到每一个乘务,到副机长,到第二机长,大家都向航司和记者表达了自己的忠心。然而当话筒递给毕男时,她却突然犹豫了,但也只是犹豫了一秒,她便要开口说场面话。

只是也就是这一秒停顿,她手中的话筒突然就被身旁的人抢走了,她听到刘长健说:

“我和乘务长都有一个梦想,就是为蓝天奉献一生。”

采访到此结束,活动主办方立刻派了化妆师上前补妆,准备最后的合照。粉扑压在毕男的眼下,一滴泪突然晕染开来,负责化妆的小姑娘立刻紧张地说抱歉是她手太重了,毕男很想说她是因为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的梦想而有些眼酸,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说没事,然后用标准的微笑站在刘长健的身边拍下他们最后一张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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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男离开重庆那天,肖瑶坚持来送她。那是重庆又一个普通的秋天,只是时间果真会让一切物是人非。毕男把家的钥匙郑重其事交给了肖瑶,还开着玩笑说酒柜里的酒等生完孩子再喝,而且省着点喝,别让梁栋发现了。但肖瑶只会抱着她哭,虽然嘴里说着什么,但什么都听不清。

“男姐,你觉得我能瞒他几天。”

“瞒不住就别瞒了,这有什么可瞒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梁栋。”

“我知道,所以我说这有什么可瞒的。”

“如果想我们了,记得要常回国看看我们,虽然隔着太平洋,但现在也就十几个小时,或者我们去看你也行。”

“你就别乱动了,都是要当妈妈的人了。”

“那明年我带着孩子去找你玩。”

“好。”

毕男坐上了丈夫安排的车,摇下车窗和肖瑶挥手再见。车子驶出小区,司机和她再次确认目的地是成都双流机场,而非重庆江北机场。她回答说是,司机没再说话,只是调整了车内的空调温度,老板交代了这一路要照顾好已经怀孕的老板娘。

毕男闭上了眼,想要在这一路养养精神,但却根本睡不着。虽然她根本就对肖瑶没有抱任何希望,估计几个小时后梁栋就知道她还是离开了,没有听他的劝。但她确实是因为客观原因离开的,是一个她准备落地再告诉肖瑶的原因——她怀孕了。她确实觉得命运很会捉弄人,她的丈夫只是从日理万机中抽出了一天时间应付母亲的要求,隔月她就怀孕了,但也是她非要抱侥幸心理,觉得安全期没事。

当她被告知怀孕时,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把它打掉,但命运又给她开了第二个玩笑。医生告诉她,她是不易怀孕体质,且她的身体如果做流产手术会有比别人更大的风险。她只能接受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并且选择接受婆婆的建议——去美国和丈夫一起生活。

幸好航司有要求,他们整个机组需要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康复性检查训练,所以她打的离职报告很快就得到了批准。她还向领导请求她离职这件事不要声张,而领导恰好也是巴不得这件事无人知晓,以免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影响,毕竟她也是英雄乘务长。

“姐,到机场了,老板说联系了您走VIP,楼里我进不去,但有工作人员陪您。”

“谢谢。”

毕男下车,行李早已有工作人员装上行李车,她在临进贵宾楼之前最后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刚好有一架飞机经过他们头顶,就像是几个月前的那架飞机一样,只是那时她在天空上,而如今她只能在地面抬头看天了。

是她没有信守诺言,先他一步离开了想要奉献一生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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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深秋的重庆已有了寒意,刘长健终于被批准可以执飞航班,他抱着一丝希望点开航组名单,果然没有她的名字。自从结束那一次采访,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他有时也会看着什么都没有的聊天框发呆,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不敢发送,今时今日的他早已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再打扰她了。

“刘机长,早。”

刘长健进入驾驶舱的时候,副机长已经系好安全带坐着等他了,经过几个月的恢复,副机长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伤。

“早,绕机检查了么?”

“检查了,我还特地敲了敲玻璃听了听响。”

“机长们早,喝点什么?”乘务员敲门进来询问。

“我喝可乐,机长白水。”

“好的,马上拿过来。”

乘务员离开,副机长叹了口气,看着远方初升的太阳说:“我听说本来咱们这班要安排原来的乘务组一起飞的,但可惜男姐离职了,不过也好,不然等咱们飞到北京,又要接受一轮采访,我可是受够了说自己的倒霉形象。”

“离职?”

“是啊,哥你不知道么?她一个月之前还是两个月前离职的吧,好像是去了美国,说是她老公在那边定居了。这事儿领导不让声张,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我以为你们关系挺好的,她没跟你说么?”

副机长没想到他聊家常一般的话会给机长带来很大的反应,但这件事他第一次听说也觉得很惊讶,所以便没当回事。只是当他解释完,他好像看到机长的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后悔与落寞,但也像是遗憾,大概是遗憾这么好的工作搭档没能继续一起工作吧。

“塔台,四川8883,申请推出。”

刘长健很快调整了情绪开始他休息六个月后的第一次工作,但当飞机飞上云端,他还是叹出了一口气。他确实是在是后悔,他们之间到最后居然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过就这样结束了。一句话,两个字,稀松平常的交际用语,却让他在万米高空之上后悔,他甚至觉得是不是就是差这么一句再见,那个和他说要为蓝天奉献一生的人从此就再也不见了。

不过也不是广义上的再也不见,几个月后梁栋提醒他有人发了一条朋友圈,他不用想就知道梁栋说的是谁。他没有加多少人的好友,所以打开朋友圈,划了一下屏幕,就看到了她的头像和她分享的一张照片。图片是她生的女儿,孩子皱巴巴的,但他觉得应该是个美人胚子。他点了赞,然后在评论框反复打字又删除,但最后只写了两个字:恭喜。

而没过几周,便是他们英雄机组一周年的日子,航司特地协调给机组所有人放了假,梁栋立刻攒了局要聚餐。但就在大家举杯时,梁栋突然说这个时候不应该少了男姐,于是立刻播了视频电话,那是几个月以来刘长健第一次看到毕男。虽然他离屏幕很远,但他也能看到她抱着孩子,孩子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梁栋绕场一周让毕男和大家打招呼,最后一个是刘长健。但手机画面近在眼前时,刘长健却不知道说什么,方才想的所有场面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只好看着抱着孩子的她,说一句:好久不见。但没想到她却没有和他重复像别人那样的寒暄,而是说:下个月,我应该会去川航在纽约这边的办事处工作了。

“祝你工作顺利。”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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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番外

梁栋和肖瑶的孩子抓周那天刘长健也受邀前去,到的时候夫妻俩正争执要不要给抓周清单上加一架飞机,看到刘长健来便像是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让他替夫妻俩做决定。刘长健拿起航司发的飞机模型,朝夫妻俩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像刘机长一样,做英雄。”肖瑶心满意足地把飞机模型摆到了抓周的红布上。

“不要吧,我们可是和男姐定了娃娃亲的,人家小姑娘可也是抓了个飞机,如果我们儿子也抓了飞机,那岂不是都得给蓝天打工啊,穷死了。”梁栋企图把模型拿掉,但立刻被媳妇打了手。

“没事,男姐老公有钱,咱儿子入赘过去,只会享福的。”肖瑶说完便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在某人面前说这些话,但她却发现刘长健好似并不在意,还拿起了抓周红布上放的一本书,那是她随手从毕男家里拿回家看的,但看了几句发现居然一整本都是诗歌,她平生最讨厌诗歌,完全欣赏不来。

“这本书还有另一版,刘哥你要是喜欢看,我都送给你,反正是……是从朋友那儿拿的。”肖瑶从客厅的书架取了另一本书递给刘长健,两本书名字一样,只是因为翻译人员不同,所以出版了两本书。

“不用了,留着抓周吧。”

刘长健接过肖瑶手中的书,往后翻看了一眼便合上叠放在另一版之上。恰巧亲朋好友都到齐了,刘长健欣然参加了这场朋友孩子的抓周仪式,果然,孩子抓住那个飞机模型便抱住不撒手。

临走时,刘长健掏出一个大红包递给梁栋,夫妻俩十分高兴,肖瑶甚至高兴地一定要让刘长健把两本书当作回礼收下,他不好拒绝,只好不太情愿地带着书走了。但当他回到家,打开灯,便立刻把两本书同时翻到最后,两年前读过的句子再次看到依然觉得很熟悉,只是他才发现原来翻译的版本居然可以千差万别。

两年前,她的那一版说:

是出发的时刻了/哦/遭遗弃的人

而他当时在网上搜到的那一版说:

这是离去的时刻/被抛弃的人啊

原来他们的命运早已在他们相识没多久就已确认。

终有一天她要出发,而他会离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