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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马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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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会议室,埃勒里在萧瑟的秋风里打冷颤。他举目四望,路上车水马龙,却没有一辆空出租车,手机出租车订单也在排队,前面还有四十一个人,他在第四十二位。42,这个数字有别样的含义,特别吉利。他苦兮兮地打了个喷嚏,脑袋又晕又沉。

他确实该听爸爸的建议,穿件外套。他也确实没想到,引以为傲的身体竟然背叛了他。他肯定发烧了,而且热度涨得很快。前面还有四十八位在排队打车,他被加塞了。“怎么——阿嚏!可能?!”他用颤抖的手指点开客服界面,同时,一件厚重温暖的夹克落在他肩膀上,他吓得一哆嗦,目光锁定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微笑着,看上去彬彬有礼,“您好像冻坏了。这是我的外套,请别嫌弃。”埃勒里盯着对方的脸庞,显得呆滞而困惑。指尖热度渐渐流失,他终于回过神,赶紧把胳膊塞进两个袖筒,复活的快感流通全身。“太感谢了!我在会议上见过您,您是法国作家协会的代表之一。”埃勒里挖空脑袋也想不出这人的名字。开会的时候他老盯着埃勒里看,却不发言。

“是的,您还记得!我是亚森·兰德尔。”这个人的笑容能轻易打破隔阂,仿佛早已熟识的好友,埃勒里也不由自主地笑着回应,“我是埃勒里·奎因。您只穿短袖,受不了吧,我还给您……”他并不想脱下夹克,只是想尽量客气一些,别表现得不知好歹。他的策略确实有用,兰德尔立刻按住他的胳膊,怜惜地说:“别担心,我能抗住。”他的目光彻底粘在埃勒里身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近得超越礼貌范围,而埃勒里完全没有察觉,他盯着手机发愁,仍然准备投诉。

“要不……我送您?”兰德尔说,“您的状态可不妙。”

“不用……我是说,好的。”埃勒里中途改了想法,客气和活命选一个,他选择后者。

兰德尔笑逐颜开,仿佛接到天大的喜讯。如果埃勒里不是那么虚弱,他必定会察觉兰德尔的雀跃欢欣很不正常。他坐进兰德尔的保时捷,车里温暖舒适,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噪音,让人安心。他缩在座位里,尽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安全带……”兰德尔起身帮埃勒里插好安全带。他身上有一股淡香,凑近了才能闻到。他身上冰凉,薄T恤包裹的身材完美。“那么,我们去哪儿?”兰德尔轻快地问。埃勒里报了一个地址,有些担心对方找不到路,然而兰德尔一口回绝了谷歌导航的帮助。他自信地启动车子,开上大路。车内开着空调,暖风轻拂,带走一些寒意,让人昏昏欲睡。埃勒里沉浸在安宁中,呼吸平缓而粗重。暖风不能消减身体酸痛,却能带来抚慰,让他打几个盹。兰德尔沉默不语,认真履行自己的承诺。

下车是一项痛苦至极的活动。他全身从肌肉到骨头都在抗议,冷风灌进车子,内外温差巨大,他连着打了三个喷嚏,身体不住地发抖。兰德尔变出一条法兰绒毯罩在他身上,揽住他的肩膀,“这是您家?”他问。埃勒里仿佛在梦游,深一脚浅一脚,声音也飘忽,他答:“我和爸爸住在这里。”他突然一个激灵,摸遍浑身口袋,却找不到钥匙。他的手机钱包和证件都在,唯独钥匙串不见了。突如其来的困惑和惊慌让他头痛,他绝望地喃喃道:“钥匙掉了。”寒风中,他瑟瑟发抖,徒劳地翻找每个口袋。

兰德尔仍旧陪着他,关切地出主意:“如果您父亲在家就好了。”埃勒里摇摇头,说:“爸爸直到这周末都在出差。”他后悔没在门边放把备用钥匙,不过奎因宅不是什么秘密,而奎因父子俩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兰德尔再次帮他披好毛毯,提议道:“如果您愿意,可以去我那先凑合一晚。正好有一间客房。”他看向埃勒里,期待和欢欣再次出现在他眼中。埃勒里拽紧毛毯,空洞地望着家门,避开对方赤裸的目光,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那就麻烦您了。”他再次坐进保时捷,巨大温差又让他打了几个喷嚏,眩晕与倦意同时袭来,他在与高烧的搏斗中败下阵来,任由对方将自己带到未知房间。

他再次醒来,仿佛是弗洛多经历与戒灵的搏斗,在瑞文戴尔重新苏醒。房间宽敞明亮,暖黄的灯光映照洁白床铺,温暖柔和。他身上的羽绒被经过精心调整,与床垫严丝合缝,包得严严实实,他热出一身汗。他转动脑袋,又是一阵眩晕,目之所及之处只有他一个人,房间门敞开着。华丽夸张的四开门连通卧室与客厅,可以看到外面也灯火通明,却看不到更多情况。他挣扎一番,身体沉得不听使唤,只是在被窝里扭了扭。他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哪。看陈设像是酒店,但实在高级得离谱,远超普通作家能负担的范围。他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一只手把他从噩梦里捞起来,凉得像冬天的风,抚摸他的脸颊,抚上额头。他喘着气睁开眼,对上一双墨蓝色眼眸。“亚森……”他的嗓音嘶哑,弱不可闻,原本连贯的话语也只剩一声叹息。亚森穿着一套定制三件套,身形优雅挺拔,他站在床边,颇给人压迫感。埃勒里拽紧了被子,把脸埋在洁白缎面里,他眉头微皱,乱哼几声表示不满。“还是很烫。”亚森自言自语。他端来清水和药片,催促埃勒里咽下。

后面发生的事,埃勒里记忆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出了很多汗,衬衫全粘在身上。他的睡眠一阵一阵,噩梦也一个接一个。每次他喘着粗气,颤抖着从梦中醒来,身边总是坐着一个身穿黑T恤的人,后者要么在读书,要么沉默地盯着他。埃勒里在心中轻叹,又跌回无边的梦境。直到第二天早晨,亚森仍旧坐在床边。埃勒里半卧床头,接过对方递来的温水,问:“你是谁?”

亚森眉头微皱,疑惑不解,却还是温和地笑着,说:“是昨天太累了吗,您这就忘了呢。我是亚森·兰德尔,法国的……”

“法国的作家代表。”埃勒里接道,“我知道。我问你的真正身份。你不是什么作家,也不在乎什么作家研讨。”他一口气说完,头痛袭来。

亚森轻轻一笑,彬彬有礼地问:“您说我不在乎研讨会,那我在乎什么呢?”

埃勒里缩回被子。温暖的鹅绒包着脸颊,他闭上眼睛,轻呼一口气,心跳撞击胸腔,速度越来越快。他睁开眼,一言不发。亚森微笑着,仿佛端详一件艺术品。这目光让埃勒里毛骨悚然,却自心底生发出一股勇气,他望向对方,说:“把我的钥匙还给我。”

亚森举起右手,握住拳头又松开,中指套着一个铁圈,一串钥匙在手心展开,哗啦啦碰撞。“当然,女王。”他又握住手掌,说:“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满足您的好奇心了吗?”

被窝暖得像火烧火燎,浑身热度冲到头顶,埃勒里僵在原地,不敢对上对方的视线,他缩在被子里,喃喃道:“发烧不是我能预料的……”

“当然,很不幸。”

“你偷走我的钥匙,又邀请我到这里……”

“对不起,但您当时状态不佳,我不忍心让您独自面对风寒。”

埃勒里轻叹一口气,“亚森。”

“我在这。”

埃勒里从被子下伸出手,握住亚森的手指,汗津津的热度流向冰冷的指节。他说:“告诉我你的真名。”

“您已经知道了。”

埃勒里满面愁容,不止是发烧带来的头痛,“我累了,我要休息。”

“您有需要就叫我,我一直在这。”亚森俯身轻吻埃勒里的手,仔细替他掖好被角。

埃勒里在这个房间躺了一天,期间他多次醒来,被喂药,被擦汗。两人没有更多交流,连眼神也不曾对上。

第二天早上,他再次醒来,精力大部分恢复。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枕边有一张卡片,上面压着一串钥匙。

卡片上只有简短一句话,用深蓝色墨水写着,“期待重逢。A.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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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奎因警官刚到家,一脸疲惫,皱纹里带着些怒气。埃勒里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书,指尖的烟快燃尽。他心情不错,打趣道:“嗨,爸爸。今晚过得开心?”

奎因警官眼里冒火,“你明知道我跟蒂芙尼换班了。该死的交通组!”

埃勒里放下书本,掐灭香烟,快活地打趣:“可是你三小时前就该下班了。这三小时你去干什么了?”

警官脱掉外套,一屁股坐进沙发,点上烟斗。木斗闪烁火光,烟雾缭绕。“下班前一刻,他们抓来一个酗酒闹事的。审问一小时,文书工作时间翻倍!”

埃勒里起身活动筋骨,轻飘飘地说:“你们的效率有待提高。”

“很复杂。是个外国人,还是个作家。我都处理好了。蒂芙尼得好好感谢我!”

埃勒里抓住关键词,竖起耳朵,“他叫什么?”

“嗯?”警官思考片刻,从记忆里翻出个有些古怪的名字,“亚森……兰德尔,好像。挺怪的名字,不像法国名。哦对,他是法国人。”

埃勒里立刻变了脸色,抓起外套冲出家门。奎因警官反应过来之前,儿子的车已经冲出街区。

 

“埃勒里,好久不见。”

再次见到故人,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纽约警局。对方的暧昧笑容很是熟悉,敬语里带着一丝嘲弄。埃勒里面对他,像面对一片黑幕,猜不透他到底打什么算盘。他也不想暴露自己的手牌,重逢从一开始就是博弈。

亚森打量着他的衣着,嘴角上翘成恼人的弧度,“您这么着急来见我?我受宠若惊。”

警员打开门,催促他赶紧离开:“亚森·兰德尔,你被这位先生保释了,出去吧。”

无论亚森打算在警局做什么,埃勒里都不打算让他得逞,所以第一时间将他保释。他不能放任一个危险罪犯在警局旅游。

埃勒里沉默着带他上车。两人坐在黑夜里,都在等对方开口。小偷的目光粘在他身上,他被审视着,不由得心跳加速。小偷首先打破寂静,“您不送我回去吗?”他声音低沉,仿佛邀请。埃勒里启动车子,他该问对方的地址,他差点就问出来,却灵光一现,他想赌一把。

他没有说话,直接驶向预想的目的地。亚森满脸震惊和喜悦,甚至轻笑出声。很难分辨他的笑声是善意还是嘲讽,埃勒里的心脏快跳出喉咙,他有七成把握,却十分紧张。

他们来到上次发烧时住过的酒店。即使是午夜,大厅还是灯火通明,一些人坐在沙发上抽烟,也许是等人,也许等生意。亚森伴在他身边,在他耳边问:“也许您可以带我去我的房间?”

“我猜是同一间吧。”埃勒里强作镇静。

“猜对了。”亚森双手插在裤袋里,迈着轻盈步伐走进电梯,“您连我的底牌都能猜到。”他的眼中满是遗憾,嘴角却挂着异乎寻常的喜悦。

埃勒里突然醒悟,无论赌对赌错,他都是踏入陷阱的那一个。他做出最后一个选择,跟了上去。

房间没有任何变化,陈设也和之前相同。亚森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埃勒里一杯。“敬我们的重逢。”他举杯致意。烈酒滑过喉咙,洗掉一些倦意,埃勒里开始着眼于正事,“你不只想与我叙旧吧。何必大费周章?你可以直接找我。”

亚森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胳膊搭在埃勒里肩后,“不要紧张,我的女王。”他半开玩笑地说着,“我只是想见你。”

埃勒里转向亚森,T恤紧贴亚森的衬衫,胸口传来热度。“只是想见我?”重复的话变成疑问,从他双唇间吟出,萦绕耳迹。他饶有兴趣地品味对方的惊讶。

手机铃声响起,他无奈地接起电话,奎因警官的质问劈头盖脸:“什么鬼?!酗酒小鬼被你保释了?”

“爸爸,情况有点复杂……”他开始解释,扯了一些他临时想到的谎话,努力让整件事看起来普通而合理。电话对面,爸爸对他明显不信任,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爸爸的质问咄咄逼人,问得他愁苦烦闷。理查德·奎因警官异常坚定:“孩子,他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我甚至怀疑他不是作家。”

埃勒里明知故问:“怎么会?”

“直觉。”奎因警官简单地答道。

爸爸的质问变成说教,一点点消磨他的耐心。时钟跨过凌晨三点,他疲惫不堪。他开始走神,慢慢踱到窗边。窗外华灯溢彩,几十米外的地面传来汽车引擎轰鸣。他举着手机,靠在窗边点上一支烟,看烟雾从窗户缝中穿过,带走一些焦躁。爸爸的说教不知疲倦,他突然感到厌烦,厌恶只会回答“好的”和“明白了”的自己,也厌恶今晚理智弃他而去。他一阵恶心,头晕目眩,匆忙挂掉电话,掐灭烟蒂,端起威士忌一饮而尽。头晕减轻了,心跳却更快,空气中能闻到沉闷和铁锈味。沙发上的人始终沉默,身形也变得陌生。话说回来,埃勒里根本就不了解他。他们只有一面之缘,而对方被称为“千面人”。他并不讨厌这个小偷,甚至有很多好奇,他只是对自己感到陌生。面对小偷,他曾经费心维持的理智面具,突然在他面前崩塌。他的身心被另一种感情占据,浓烈得快要在胸口绽开,来得猝不及防,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背弃理智,不合逻辑,让人恐惧。

玻璃杯与茶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埃勒里看了一眼门口的外套,又坐回沙发。亚森温和地朝他笑着。

他斜靠着沙发,头枕亚森的手臂。问:“你特意布置成这样的?”他朝房间里挥了挥手。水晶吊灯的光芒映在眼角。

亚森转向他,鼻尖几乎贴着他的发丝,“房间摆设和上次一样,我想让重逢更有纪念意义。”

埃勒里闭上眼睛,听到睡魔的轻声召唤。他又望向门口,留给他的退路不多了。也许他正在做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无从判断。他从沙发上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衬衫,送给对方一个贴面礼,“我喜欢你的创意。”他微笑着说。

他拿起外套,走出房间,没有再看亚森一眼,也猜不到对方的心情。他再次掂量自己的决定,得不出任何结论。凉风吹拂他的衣摆,快到一天中最冷的时刻了。他裹紧外套,急迫地想回到有暖气的地方。清冷月光下,他的车子静静等待。鳞次栉比间,一轮满月高悬夜空。

房间里,中央空调兢兢业业地工作,不遗余力地输出暖风。亚森背靠房门,双腿勉强撑着身体,眼中黯淡失神。他晃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上半杯威士忌,灌下一口。他几乎不碰酒精,此刻却无比依赖它。他失魂落魄,跌坐进沙发,又突然像触电一样弹起。

他摸摸口袋,掏出一张有些磨损的卡片,上面用深蓝色墨水写着:“期待重逢。A. L. ”

他记得清楚,两个月前,趁埃勒里熟睡的时候,他把这张卡片放在他的床头。卡片不会自己飞回衣袋,想必是刚才埃勒里留下的。亚森摩挲着他自己的笔迹,翻看卡片。刹那间,他的脸上只剩震惊,疯狂的喜悦在血液中奔涌,他终于能重新听到自己的心跳。

在背面,某人用银色墨水写了:“Je t'aime. E.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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