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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克】Yesterday Once More

Work Text: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九月的廷根,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柔和地笼罩而下。两条赛艇从霍伊河上划过,刚进入新一个学年的年轻学生们勤恳地开始了练习,整齐的呼喊声不绝于耳。

一位穿着黑色长风衣,拄着乌亮手杖的绅士站在河边的树荫下,静静地望着河水。蓦地,束在脑后的银白发丝凌乱了稍许,他转过头,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在其中品尝出了一缕清凉的水汽:第一场秋雨正在赶来的半途。

夏日已逝。

老者沉静的眼中流露出思索的光芒,摇了摇头。

他沿着霍伊河慢悠悠地踱步。路上往来的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只有抱着一捧花枝的小姑娘挪过来,怯怯地仰起脸:“先生,买花吗?”

出乎她的意料,这位年老的绅士很是和蔼,不仅爽快买下了一支鲜嫩的红玫瑰,还当即饶有兴味地把花别在衣扣上,鼓励地一笑。

小姑娘觉得自己脸红了。她目送老人走向街道尽头,转了个弯,才如梦初醒地收回了目光,抱着花蹦跳了一下。

在她没看见的另一侧,一扇幽蓝光门在房屋的阴影中敞开,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深邃星芒,一道身影一步跨出。他一手按着礼帽,一手提着一根镶嵌星屑的手杖,发色和面部都在极速改变着,分毫不差地落于另一人身侧。

“好久不见,诗人同学。”来者道。

老人平静地停下脚步。他望着同样一头银发的对方,眼中翠色波动,又归于沉静。

“……好久不见,克莱恩。”伦纳德•米切尔说。

他们长久地凝视着彼此,终于,一同笑了起来。

横亘其间的薄冰片片破碎,一如昨日。

 

末日结束于第五纪1368年。

在进行了充分准备的几位旧日的谋划之下,本土神明的联合防线以惨痛的代价扛住了外神的倾轧。自那以后,最初屏障消散,红月重归莹白,通往星空的道路不再疯狂而危险,第六纪煌煌开启:众神渐隐,非凡消退,人治的时代终于到来。

——距今已有七十六年了。

 

“那么,我还剩多少时间?”伦纳德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道。

再次看见老友,他似乎整个人都隐隐放松了下来。数十年时光理应给这位黑夜的天使刷上一层静谧的底色,但在凝固的表象之下,有些许活泼的东西开始流动。

克莱恩深深地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什么:“不到三天。”

“比我想的久。”伦纳德笑了笑。他从胸前拆下那枝玫瑰,随手递给克莱恩,“你来得正好,怪不得直觉让我带上了这朵花。陪我散散步吧?”

克莱恩接过它,插在了自己领口的花眼里,“当然。”

于是二人便并肩而行了。

他们不紧不慢地穿过一片住宅区,接着是一个小市场。在路过的廷根人眼中,这是两位再寻常不过的老绅士,除了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那位正装上别着一朵鲜艳的花朵,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可是谁规定老人就不能戴花呢?说不定是一位浪漫的老伴送的呀。鲁恩人的生性内敛让人们只是礼貌地瞟过一眼,便步履轻快地走过了。这是个清清爽爽的午后,无论是鸟鸣悠扬、薄云浮动还是撞入眼帘的玫瑰红,一切都这么恰到好处,让人不由自主地欢欣了起来。

“我觉得刚才那位女士在看你。”克莱恩低声说。

“看你。”伦纳德不假思索地回击。

“你比较好看。”克莱恩一本正经地。

“少来,我一百二十岁了。”

“那也比我好看,也不想想你自己长什么样。”

伦纳德闻言不禁偏头瞅了一眼同伴。克莱恩这副模样是照着他本人捏的,基本就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几十岁,变成了一位饱经风霜的老绅士,而那淡淡的书卷气更加凝练了,看起来颇为沉静宁和。

“……我还是觉得你这张脸会比较受欢迎。”伦纳德端详了一会儿,下了结论。

克莱恩撇撇嘴:“诗人同学,一定要分个胜负吗,你好幼稚。”

“这个话题不是你发起的吗?”诗人指出。

“好吧,我好看。”某位旧日举手投降。

 

他们一直走到了码头区附近,转了个弯,向着塔索克河而上。

多数时间是克莱恩在说话,说他们共同友人的近况:知名心理医生奥黛丽和她的“空想之狗”苏茜行踪飘忽,愚者教会的前教皇阿尔杰又在盘算着探索极南海,新白银城混血两三代后戴里克终于不再是最矮的那一批,佛尔思换了无数个笔名但永远在拖稿……有时也会提到塔罗会编外的几位,比如某条命运化身仍在为祂的“眷者”收集冰淇淋,再比如外号“老黄”的秩序阴影陛下退休后成天骚扰女儿反被赶出家门。

他的话多得简直不像个神明。

几年前就已定居廷根的伦纳德没有这么多新闻可以分享,便静静听着,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

末了,他说:“那你呢,克莱恩,你的生活怎么样?”

这个问题每次见面时都会被问上一遍,而克莱恩也从最初的张口结舌变成如今的驾轻就熟:“还是老样子,你知道的。旧日的生活比较无聊。”

他停了一下,平静地指责:“而且你又不让我常来看你。”

“你自己也同意了,”伦纳德别过脑袋,“我不能让你太习惯……”

“是啦是啦。”克莱恩打断了老友的辩解。

大颗大颗的雨点就是在这一刻砸了下来。

 

他们所在的区域有许多仓库,其中有不少已经废弃或者暂时无人使用。在伦纳德极其迅速的反应以及本地人的地利加成之下,两人狼狈地窜了几步,便已找到一处可以躲雨的屋檐,身上还没怎么被淋湿。

“一把老骨头,跑得还挺快……”这是克莱恩的评语。

“‘不眠者’途径的身体素质比‘占卜家’好多了,谢谢。”伦纳德抖了抖风衣,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滚落下来。

他隔着雨帘,看向天空:“果然下雨了啊……”

“什么叫‘果然’,如果你之前就觉得要下雨,为什么不带伞?”克莱恩说着,随手一抓,从历史孔隙中拖出一把大伞。

但伦纳德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有急事吗?”他说。

克莱恩摇了摇头。

“嗯,我也没有。”伦纳德道,“不如在这里等一等吧,雨总会停下来的。”

他听起来甚至带了些悠然的笑意。

“那好啊。”神明说。

他们便都没再说话,一起看着雨点铺天盖地,给塔索克河上空涂了一片辽阔的水幕;洪流般的声响席卷了听觉,在波涛中遥遥滚来。

雨水盖过了一切多余的声音。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很快。直到云层重新散开时,伦纳德的头发和衣服还沾染着潮气。他伸手试了试,檐边的水滴落于掌心:“唔,我希望你我的身上都能变得干燥。”

“你的愿望实现了。”克莱恩说,指尖“啪”地一声。

 

一位旧日和一位天使终于赶在天黑透前回到了伦纳德在廷根市区的家——由此可见,他们究竟在外头走了多久,以及诡秘之主的肚子里究竟有多少个故事。

克莱恩照例主厨,伦纳德负责调甜冰茶。

他们在夜幕降临之时生起了壁炉,各自占着把软乎乎的摇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克莱恩似乎已经在散步时一口气讲完了积攒已久的话题,他总是这样,因而沉默更频繁地降临了,剩下木材燃烧时的噼啪轻响。

伦纳德近年的习惯愈发地向真正的老年人靠拢。他甚至养了一只猫:黑色毛皮油光水滑,一双幽幽的绿眼睛,和屋主颇有几分相似。这只猫很是坚持猫的原则,眼下也矜持地在伦纳德膝头窝成一团,面对旧日的讨好不为所动。

克莱恩感到一阵隐约的好笑,有心把猫揪过来肆意蹂躏一番。猫牢牢盯着他的动作,突地“喵”了一句,赶在魔爪伸来前抢先一步跳下地,翘着尾巴溜进卧室。

就在这时克莱恩意识到,伦纳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声了。

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反应是去探对方的鼻息。这当然是毫无必要的,诡秘之主的灵性直觉足以让他感知到面前的人是死是活——伦纳德呼吸平稳,半长的白发散落下来,随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只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占卜家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开始思考怎么把人搬上床。

最后他采取了最没有创意的办法:“诗人同学,诗人同学?要睡去床上睡啦。”

“啊……”半梦半醒间的伦纳德很听话地被他架了起来。短短几步路,克莱恩走得歪歪扭扭,等终于把伦纳德安顿好时,他几乎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在嘎吱抗议。

我一定是最没有牌面的旧日……克莱恩默然反思,觉得定下尽量不用非凡能力的原则着实作茧自缚,以及这个人的身体怎么这么凉。

“我希望这间屋子能够温暖一些。”

啪。

“我希望诗人同学能够做个好梦。”

啪。

“我希望……”

克莱恩摸了摸自觉跳上床尾的猫。猫动了动耳朵,把尾巴盘成一圈,没有睁开眼睛。

连你的猫都比你热乎点儿。神明的心底滚过一个念头,旋即沉寂下去。

 

第五纪1368年,最初屏障破碎,末日之战爆发。

这场战斗不是比哪方人多:星界战场上,旧日当主力,真神算个添头,天使之王都是炮灰,因而普通的天使基本都被留在了地面。

作为“黑夜”途径序列2的“隐秘之仆”,伦纳德负责镇守鲁恩。他站在圣赛缪尔教堂最高处,仰头望着天空变幻莫测的瑰丽色彩,张开一层隐秘,盖住了整个贝克兰德和周边的数十座城市。

普通人也察觉到了什么,尽管他们只能于天际寻获一些扭曲的光线,那是隐秘的权柄也不能完全掩盖的剧烈碰撞。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街头,双手交握,为各自信仰的神灵祈祷。

锚应和着,发出越来越大的共鸣。

伦纳德同样在祈祷。他看见神国与神国在天边筑起防线,疯狂而扭曲的力量彼此交融,不断有璀璨的碎片崩落而下。他看见秩序洪流的倾泻,缀满繁星的幽黑裙摆,看见花纹邪异的触手骤然伸长,遍揽苍穹,像是想抓住些什么。

他的头脑一阵阵地发晕,那些过于庞杂的神秘纷至沓来,真实和虚幻的嘶吼一同响彻耳畔。他几乎难以控制变成魔狼的本能,但仍在昂着头,隐秘的幕布也稳稳当当地撑着。

一位外神粉碎了的、浸透着腐蚀与衰朽的尸骨暴雨般砸向万都之都。

 

直到克莱恩终于找到伦纳德时,后者的一头墨发已是尽数雪白。时空之主堪堪抢回了一条命,永暗之河的河水镇压了“衰朽”权柄的污染残留,两相拉锯,代价是千百年生命力的猝然流逝。

那片不再纯粹的黑夜幕布依然静默在那里。

 

“昨晚睡得好沉。”伦纳德说着,打了个哈欠,猫趴在他脚边,懒洋洋地咕噜了一声。

“那就好。”克莱恩从门外探进头,“早饭已经做好了。今天还出去吗?”

“当然。”

那朵玫瑰插在了花瓶中,里头盛着清水,几片娇嫩的花瓣掉在桌面上,被伦纳德看见了。克莱恩便打了个响指:“我希望这朵花能长久开放。”

“你没必要这么做的。”伦纳德说。

克莱恩没说自己仍在寻找解决寿命流失的办法。

他们不知怎地就溜达到了霍伊大学前。克莱恩对于“就读”其间的记忆本就隔了一层,又过了这么多年,照理不该比显然是常客的伦纳德熟悉。好在占卜家从不忘事,就算建筑风格已是相当程度地有所改变,他还是循着记忆,准确地找到了历史学院的旧楼。

正值上课时间,走廊里空旷而静谧,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突然,克莱恩的灵性直觉动了一下,他略一停顿,毫不犹豫地转了个方向。

伦纳德跟在他身后,悠闲地落下半步,憋住了脸上的笑意。

顺着墙上的一排名人校友简介和大幅人像,克莱恩一路向前,最后找到了走廊的尽头:

“K. 莫雷蒂,历史系,毕业于第五纪1349年,不知名历史学家、侦探、冒险家、慈善家、魔术师,黑暗中的光辉,历史背面的良知,最好的守护者。”

上面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看装束是廷根值夜者小队时期留下的……居然还是他墓碑上那张。

伦纳德的笑容再也无法掩饰:“不用客气。”

“这都是什么啊……”克莱恩嘴角抽动,恨不得把见过这块牌子的人全从历史中揪出来痴愚一遍,“霍伊大学居然还同意了?!”

“我捐了钱。”伦纳德理直气壮地说。

“……”饶是愚者也无言以对起来。

“放心吧,这个角落几乎没有人来,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多给你一点锚嘛,挺好。”罪魁祸首安慰道。

“那我还真是多谢你了。”克莱恩嘟囔着,逃跑般离开了。

他领着伦纳德,一起路过了曾经的导师和阿兹克先生的两间办公室,又从下了课的学生中间穿行而过。那些吵吵嚷嚷的大学生很有礼貌地让出一条通路,又偷偷地用余光打量两位老者,脸上是生机勃勃的纯粹与好奇。

那样鲜活,那样清澈,恍若教室窗外寂寂摇动的、青绿的枝桠。

 

他们在拉斐尔墓园停下,依次看望了安葬于此的老尼尔、邓恩,以及戴莉。伦纳德说自己已经提前看好想要的位置,被克莱恩用手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不过,即便现在想来,戴莉女士还真是……出乎预料的厉害啊。”

戴莉的墓碑紧挨着邓恩的,两旁的碧草郁郁葱葱。伦纳德说着放下一大捧百合,直起身,“一个序列5,居然能够对抗0—08的意志……”

“我觉得这么恬静的花她可能不太喜欢,”克莱恩拄着手杖站在后头,“表白也很厉害,我是说对队长的那些。”

“那我也不能从教堂里偷一束深眠花来吧?你倒是可以。”伦纳德退后两步,和克莱恩并肩而立,“是啊,真不愧是戴莉女士。”

“也不知道队长会怎么想。”

“让她自己问去。”

那束白花在微风里簌簌地摇摆。

静了一会儿,伦纳德又道:“那绝对是我人生中第二自豪的战斗了。”

 

几年前,正式卸下所有常规职务,搬回廷根养老的伦纳德曾与克莱恩有个约定。内容是,基于克莱恩的心理健康,防止他人性失衡,要逐渐降低两个人的联系频率。

“这样,如果哪天我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家里,你还可以愚弄自己,就当我是出门长途旅行去了。”广场长椅上,伦纳德一把接一把地喂着鸽子,十分之有理有据。

“……愚者的权柄是用来做这种事的吗诗人同学!”克莱恩瞪大眼睛,恨不得上手揍他。但这行为对两个人的形象而言都有些不合适——克莱恩每次见到他时都会特意调整外貌,以达成看上去近似的年龄,如果真斗起殴来准会让围观群众以为他俩在互相碰瓷。

“那我也没办法呀。”伦纳德说。

最终克莱恩还是没拗过,诗人这个物种固执起来真的很要命。

起初他确实不习惯,实在闲到没事做、人性又开始抬头时,几乎是一抬脚就想打开门往伦纳德的阳台走。但他控制住了自己。

如果那就是诗人同学的愿望的话。一年,两年,日子泼水般地流走,只要不刻意去想,倒也没有那么的令人怀念。

距离他上一次见到伦纳德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从墓园走出好一段距离后,克莱恩突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你会后悔吗?”他问。

“什么?”伦纳德愣了愣,“不吧。”他说,试着做了个手势,但最终的效果是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于是那只手放弃地垂了下来。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错过与背负,启程与别离,只会沉甸甸地躺在期待的阴影间,徒留暗燃的余火。

他们决定在剩下的时间里不再外出。

时间这种东西很是奇妙,明明流失得怎么也抓不住,一旦开始被消磨,便又会千百倍地拉长。克莱恩窝在摇椅中,翻看伦纳德的诗集,偶尔轻笑着点评一二,继而被后者用《愚者圣典》报复回来。等这俩加起来快两百五十岁——或者几万岁的人停止了这纯属撩闲的互相伤害,又开始下象棋,下跳棋,水平都不怎么样。猫蜷缩在软垫上打盹,冰茶有些偏甜,时间滴答滴答地轻响。

 

蓦地,灵感分外明显地“咔嚓”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平和的了然。

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有什么东西在流失。无论是作为占卜家还是作为当事人,他们都很清楚,这一时刻已经到来。被压制多年的“衰朽”碎片彻底融化了,残余的力与灵渗透进四肢百骸,让天使的气息迅速凋零下去。

“我死得简直像个圣徒。”伦纳德突然轻松地勾了勾嘴角,“你看,坐在温暖的家中,身边是此生最好的挚友,因为光阴流逝而自然死亡。简直比我年轻时想象得好一万倍了。”

“你这家伙,能不能严肃点。”克莱恩低声说。

我要失去他了。他想。我终于……要永远地失去他了。

这一刻涌上心头的洪流几乎令克莱恩有些陌生。成为神明后,他就很少再感受到这样鲜明的情绪——他几乎以为自己不再拥有这样的情感了。但只有伦纳德,永远在坚定不移地走向他,靠近他,告诉他:你是克莱恩,是周明瑞,是人类,也是我的挚友。

现在伦纳德又在用自己的生命告诉他了。

这份失去已经迟到了七十六年。克莱恩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一刻时,他还是终究后知后觉地,尝到了腥甜的、汹涌的、就要将他淹没的爱意,与痛苦。

“我后悔了,伦纳德。”克莱恩说。

“你想的办法根本没用啊,傻子……”他用一种小孩子抱怨般的语气咕哝道,“什么叫逐渐减少见面频率就可以让我习惯……永远也不会习惯的好吗?”

新任诡秘之主说着,声音低哑下去,有些微不可查的无奈和委屈。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一定不会同意……”

但伦纳德的手指安抚地搭了上来。

“不要难过,克莱恩,”他说,“我的一生没有遗憾了。”

“……你知道你很不擅长说谎对吧。”

“好吧,你赢啦,”将死之人提起一个微小的笑容,瞳孔涣散开来,“那么……如果可以,如果……”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最后的愿望?”克莱恩轻声催促道。他俯在伦纳德的摇椅边,语气急切,又隐约有一丝不可思议的温柔,带着劝诱的味道:“说出来,我能替你实现。”

“克莱恩……这两天我真的,很开心,”伦纳德断断续续地抽气,手指扣在克莱恩的手腕上,越收越紧,“给我一个美梦吧,克莱恩。我想看见昨日重现……”

他喃喃地说,声音微弱下去,不再清明的绿眼睛里盛满了莹亮的水光。

“我希望,你可以得到自由。”

克莱恩反手握住了那只发着抖的、苍老的手掌,指尖插入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伦纳德•米切尔,”旧日级别的奇迹师说,打了个响指:“——你的愿望实现了。”

 

那一刻就好像满树繁花在房间中绽开,又好像天风开阔地骤然席卷,古老斑驳的大钟虚影轰然浮现,三根指针同时疯狂倒转。

铛!

无数深邃的星屑从虚幻的门中倾洒,灿烂华光照亮了这一方空间,森严而盛大,就连诡秘之主也被完全地笼罩其中。

铛!

不对称的、满是神秘符号的表盘之上,指针仍在倒转,速度和幅度都超过了之前的任何一次。复现、欺诈与奇迹的三种权柄合而为一,这不仅仅是愚弄时间,这是在愚弄……命运!

在时空的倒流里,两人的满头银发迅速转为墨色,皱纹褪去,消散中的生命力再度凝结,星灵体从混浊重归明澈。短短几个呼吸间,他们又一次地年轻了,就好像还在那个往日的廷根,黑荆棘安保公司的门后藏着序列8的午夜诗人和序列9的占卜家,一个是散漫随性的前辈,一个是刚入队的新人,怀揣着各自的秘密,在队长的庇佑和同伴的环绕中意气风发地成长,无忧而无虑。

恍若少年时。

 

伦纳德惊呆了。

“克莱恩,”他说,“克——莱——恩——!你做了什么?!”

他的动作也恢复了灵活,一把抓住旧日的手翻看,像在担心神明会为此留下伤痕似的。

“没什么,呃……我扭曲了你的愿望,把你的命运……和我的……嫁接在了一起。”克莱恩试图糊弄过去,可同样讶异的眼神出卖了他。他感受着被自己扭曲了的具体事物,眼中越来越惊喜,只是脸色止不住地苍白了下去。

“这怎么可能?”伦纳德更慌了,“你是旧日,我比你足足低了三个位格,这怎么接的上?你真的没事吗?!”

“有是有,”克莱恩突逢变故,剧烈波动之下险些控制不住表情,“但是你别急,再晃下去我更晕。”

“好好好抱歉……”伦纳德抖了一下,赶紧轻手轻脚地把他摁进椅子里。

这下他们俩的处境完全倒了过来。在老友担忧的目光里,克莱恩斟酌了一下:“我感觉,刚才那个愿望不完全是我实现的。大部分是天尊的意志。唔,祂似乎觉得只要让我受到你的影响,就可以让我动摇,之类的吧。”

“怎么又是天尊,”伦纳德紧张地追问,“那你现在感觉怎样?”

“没事,祂现在已经重新陷入了沉睡。”克莱恩跟随着灵性检视自己,“具体而言,我从命运源头分摊了‘衰朽’对你的影响……不过我的位格并不足以改变我自己的命运,刚刚那个是透支了天尊积蓄的力量,坚持不了太久。”

他看着对方的表情,赶紧补上一句:“但我已经有了解决思路。”

伦纳德听了半天,总算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那就好,那就好。”

他嘴上喃喃着,却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克莱恩觑了他一眼,顿了顿,“至于我俩的命运为什么能接上……”他叹了口气,微微地笑了起来:“因为靠得太近了,诗人同学。你真的没有发现吗?”

完全就是绑定在一起了呀。

伦纳德张了张口,想要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憋出来。

他目光闪烁了下,像是想起来不好意思似的,僵硬地一寸一寸扭过头,有些难得的窘迫。

劫后余生的狂喜逐渐从心底涌出。我可再经不起这种惊吓了,克莱恩想。重新拥有了伦纳德的实感轻飘飘的,在他心头吹了一阵粉红色泡泡,终于尘埃落定。

他的挚友神色纠结,一副思绪过多、支离破碎的表情,猛地扑了过来,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拥入怀中。

“不论如何……我很高兴。”绿眼睛的诗人轻声说,用力地收紧了手臂。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女神他们的?”

“反正末日之战打完了,地球也不需要这么多旧日,我能压制天尊一时不代表永远,与其留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炸的地雷,不如干脆拆了。”克莱恩随意地说,摊了摊手。

“‘愚者’先生公然翘班啊,亏你想得出来。”伦纳德调侃道。

克莱恩义正辞严:“我这不是在实现你的愿望吗?”

他在几位旧日的帮助下,自行剥离了“门”途经的唯一性、“错误”途径的唯一性和“诡秘侍者”的非凡特性,退回了序列2的“奇迹师”。这样一来,他以诡秘之主位格许下的愿望就足以扭曲两名序列2的命运,把那个“奇迹”固定下来。

两人正在一个怪模怪样的机器前杵着,据称是克莱恩向蒸汽与机械之神要来的,还请罗塞尔加了一堆非凡改装,看起来有些不靠谱。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伦纳德问。

“在地球上待了这么多年,想去星空转转。”克莱恩说。

“……就坐这个?”

“问题不大。”克莱恩摆摆手,“毕竟动力源其实是我自己,再加上‘门’。”

他说着,转向了伦纳德:“诗人同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唔,但是我没有买船票。”伦纳德说。

“没关系,”克莱恩道,“这一趟免费。”

他们长久地对视着。

晚霞在风的尽头舒展,飞鸟悠长鸣叫,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夏天的尾巴与秋天的序曲,那些记忆时隔多年,依然清晰一如昨日。谁曾咕噜噜滚下石阶,谁曾勇敢地递出年轻人的试探与友情,谁曾在墓碑前流下热泪,谁曾咬着牙追逐往昔的幻影,从未放弃。

克莱恩想,怎么回事,经历了这么多这么久的时光,伦纳德竟依然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的笑容是前所未见的明亮。

伦纳德便也忍不住地笑了,“好啊,我们一起。”他说,握紧了对方递出的手。

“你会后悔吗?”克莱恩问。

“怎么可能,”伦纳德说,“你可永远也别想甩掉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