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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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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克有個連祖父大人、父母、甚至是裘恩或羅納德都不知道的秘密,不,與其說是秘密,倒不如說是沒有人問過他,而這位兩百零八歲的吸血鬼也從未主動向他人提起。這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德拉克大概會這麼說:只不過是能見到另一個世界而已。從他的記憶中,能追溯到的最早一次死亡——題外話,父親當時可是驚慌失措——就能見到那些詭異的景色,至今,那天所見的一切都還深深烙在他心中。

死因已經忘了,反正不是跌倒就是撞到,不重要,死亡當下的記憶倒是很鮮明,他沒有感受到太大的痛苦,就只是一絲刺痛,伴隨著微微的墜落感,一瞬間德拉克的意識遭到吞噬,被拖入了古怪的世界。

他明白自己沒有雙眼,但還是能清楚地「看」到身旁的一切,並且視線的範圍也跟著擴大,房間裡的傢俱、身後散落一地的玩具和著急的父親。雖然這些東西的相對位置沒有改變,德拉克也能認知物品的正確名稱,但他們形狀扭曲,看上去的樣子卻和平常差上十萬八千里。

房間是一顆巨大的漆黑圓球,包圍著裡頭的一切,沒有任何光源,就只是無盡的黑暗,包括其他的物品也都是黑的,不過他神奇地能感知到黑的層次差異。舉例來說:身後祖父大人新做的木頭搖搖馬的黑色最淺,像是用羽毛筆書寫時,無意間在羊皮紙上暈染開來的一滴墨水。

父親的黑則十分深沉,他現在並非人型,四肢和軀幹像樹枝一樣皆細且瘦,沒有頭部,整體來說就如同只有四隻腳的直立竹節蟲,一動,雪花般的黑色碎片就會從身上落下,融入四周。看到不是熟悉模樣的德拉烏斯,德拉克並沒有感到恐懼,因為他知道,即使樣貌不同,那仍是父親。

「德拉克!我可愛的兒子又死了啊啊啊!我沒辦法保護好他,我是馬車車輪底下的小石子……。」啊,該回去了——才剛有這樣的念頭,一股壓力朝德拉克襲來,將他重新塑形,再度睜開眼時,他已經回到了原本的世界,而父親正抱著自己嚎啕大哭。從那之後,德拉克就養成了在死亡時觀察他人顏色的習慣。

母親的黑和父親的很相近,從那片黑暗中感受到熟悉的溫暖及安心感;祖父大人的黑彷彿黑洞一般能將人吞噬、是他見過最為深邃的顏色,但同時也散發著親族的暖——截至目前,德拉克在另一個世界觀察過的吸血鬼,都如同那天所見的父親,沒有頭部,軀幹及四肢細長而漆黑,除了顏色深淺之外,只有一些像是身高的個體差異。順帶一提,大部分的吸血鬼身上都會飄散出那些黑色碎片,有時會貼附在身旁的物品上,過一陣子就會吸血鬼化。觀察那些物品吸血鬼化的速度差異是在遊戲機發明以前,他少數能做的娛樂之一。

在十五歲以前,德拉克原本以為每個人在另一個世界的樣貌都差不多,直到他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人類,那是還在冰笑卿(屁股用力卿,德拉克比較喜歡這樣稱呼他)那裡學習時的事,德拉克被要求用盛宴款待人類,期間不能死亡。想當然爾,他在端上前菜時就因為腳趾不小心踢到桌腳而化成灰了。雖然事後被老師訓了一頓,但他對死亡時看到的景象念念不忘,所以是左耳進右耳出。

他從來沒想過他們會這麼耀眼。與吸血鬼大相逕庭,人類在另一個世界是一顆型態不穩定的球體,每個人散發著顏色各異的光芒,顯得十分有生氣。那陣子,德拉克喜歡用「太陽」來代稱人類,儘管他從來沒見過真正的太陽;同時,對他們濃厚的好奇也使他有了潛進人類社會的想法,不過畢竟當時的人類仍敵視著吸血鬼們,他的體質也會讓自己立即露出馬腳,十五歲的吸血鬼很快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反正他也在二十幾歲時遇到了裘恩,一顆橘紅色的溫暖小火球,轉移了對於人類的注意力。

後來他終於實現夢想——雖然代價是一座城堡和一台qsq——到了新橫濱,與形形色色的人們相遇,為他的生命刷上了許多色彩:雛市是烈焰一般的紅、手很壯的人是老實而不起眼的灰、福間先生則是……不提也罷,德拉克認為如果是人類看到那幅景象,大概非得要擲骰判定San值才行。

當然,不能不提到羅納德。

當銀髮碧眼的獵人初次踏進德拉克城堡,用門夾死城堡主人時,吸血鬼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來者的面孔,倒是先知道了他的顏色。

那是如同皎潔月光和著淺淺的藍,穿越了萬里無雲的夜空,通過層層濃密枝葉,倒映在森林深處的蜿蜒溪流上,波光粼粼,令人舒適的白色——「月白」,是德拉克腦中最先蹦出的詞彙,在他尚未成型完全的舌頭上躍動,最後又吞回了肚子裡。

「唔……區區一個人類,看你做的好事。」
「什麼?再生能力!不,我也只是開個門罷了……。」
「……」
「……」
「……」

……後來發生的事情,有看過《羅納德戰記》第二集開頭的讀者們都知道,德拉克城堡被炸飛了,而他們不清楚的是德拉克被滑板車小鬼的媽媽扔出家門以後,千辛萬苦,數不清死了幾次,才狼狽地回到城堡的遺址。裘恩在斷壁殘垣前等著主人的歸來,身上沾滿塵埃,旁邊放著遊戲機。「噢!裘恩!你幫我救出了qs4!真不愧是我的好夥伴……什麼,你說沒看到棺材?沒關係沒關係,等一下我們再一起找。」

他抱著裘恩,替牠輕輕拍去身上的碎石粉末及灰塵,靠在還沒倒塌的牆壁上。之後要住哪呢?回老家的話,他可能無法承受一天四十八小時的關愛攻勢,況且一定會讓父親擔心得開始自貶,母親八成會拋下所有工作回來打官司。德拉克苦惱著,深深嘆了一口氣,抬頭仰望夜空,這麼說來,今晚是滿月,德拉克又想起了闖入城堡的那人。「我記得他叫羅納德……?」手機還有電,吸血鬼透過官網找到了事務所的地址,被塵封的年少時期夢想再度被挖了出來。

「裘恩,來找棺材吧,我已經決定好城堡再建前的住處了!」

然後,故事才接回到《羅納戰》第二集,從此事務所內多了一個擋路的棺材和遊戲機,從此獵人有了一位高等吸血鬼搭檔及可愛的犰狳。

德拉克又多了一項新的興趣:與人類近距離相處後,他才發現情緒的改變會影響他們光的明暗,通常來說,變亮是代表情緒激動,反之,變暗是心情低落。於是他以激怒同居人為樂。好比說芹菜,只要他或半田拿著芹菜嚇羅納德,五歲小孩的光芒就會在一瞬間爆發,之後黯淡下來;如果在瀕臨交稿期限時鬧他,光芒會逐漸增強,通常最後會在最亮的時候,以沙遊戲收場,德拉克也不排斥,因為這樣就可以長時間觀察光的強度變化。

隨著電視櫃裡的遊戲光碟越積越多,德拉克甚至可以微調羅納德的亮度:脫稿嗨的光芒實在太刺眼了,所以用兩把芹菜壓下去;遇到了態度很差的委託人,就用炸香蕉和蛋包飯點亮獵人的心情;截稿前的焦慮感爆發,於是穿上森巴舞服裝,陪著作家回想接過的有趣委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德拉克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讓羅納德的光芒維持在最令他舒適的亮度;而羅納德也不知為何,不管被做了什麼,光芒都會自動維持在最令德拉克舒適的亮度。

是為什麼呢?德拉克感到疑惑。
「……公。」
難道是前陣子用的芹菜量太猛,所以讓調節亮度的某個地方壞掉了嗎?
「……拉公。」
不,這種狀況是前所未有的,搞不好要讓父親或祖父大人檢查一下——
「喂!德拉公!」
「太大聲了吧,猩猩納德!」德拉克重新塑型,回到原來的世界,卻看見羅納德一臉鐵青,「你剛剛一直沒有復活。」

「嗯?是這樣嗎?」這麼說來,羅納德似乎是對自己說了什麼,但自己莫名奇妙就死了,還開始了兩百年份的人生跑馬燈。是什麼呢?德拉克歪著頭回想。

「你就這麼討厭嗎?」羅納德低垂著頭,聲音聽起來很是沮喪,「……對於我說『我喜歡你』這件事。」

欸?
欸?
欸?!

德拉克的記憶完全回來了,他想起了羅納德笨拙、瘋狂吃螺絲的告白,他想起了羅納德害羞得連耳根子都紅通通的窘態,還有當羅納德湊近他時,自己臉頰的熱度與隨之而來的死亡。大概是那時吸血鬼才明白,自己其實早就徹底喜歡上獵人了,也難怪會震驚到開始人生跑馬燈,試圖找出淪陷的那一瞬間。

「這、這個嘛……」或許是過於慌張,再加上那天的場面簡直是混亂的代名詞,德拉克對於後來的記憶其實有些模糊了,只記得自己同時想解釋死後的世界、他能看見人的光芒而且他喜歡羅納德的顏色,出口的話卻變成:「羅羅羅納德死、死死白白白,不是不是,不是要說死白,很亮,我是說顏色,啊!該死!」

「什麼?『羅納德死白痴有夠刺眼的,該死』?對不起我不應該造成你的困擾……嗚……拜託不要走……。」
「不,我是說月,啊不是,黑漆漆!」
「哈哈!羅納德!吃我最新研發的芹菜龍捲風炸彈!」
碰!
「啊啊啊啊啊!」
「羅納德先生,我來詢問原稿的進度了。」
「噫——!」
「滿滿滿月……。」
「呶!」
「德拉克,今天有沒有餅乾嗚哇!現、現在是什麼情況啊雞!」

事後,據雛市的證詞指出,那天同時有能吞噬人的黑洞和綠色風暴在事務所內;半田得意洋洋地提供了羅納德口吐白沫的悲慘照片;雖然被芹菜汁浸濕,福間先生還是高興能夠拿到原稿;而羅納德本人則是萬分堅持,德拉克在那場混亂中絕對有說出「我愛你」三個字。

總之,一人一吸血鬼開始交往了,當他們公開這個消息時,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公會的大部分成員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異口同聲地表示以為他們交往得更早,會長免費招待了幾瓶好酒和菜餚,後者幾乎都進了砂鐵的肚子,前者則被哀嚎著「羅納德是叛徒!」的修特喝去了大半,其餘的獵人也都因為難得能喝酒而放得很開。龜谷也沒放過這個大肆報導的好機會,多虧了羅納德和德拉克,《週刊獵人》那週的銷量直線上升。

幾天後,收到消息的德拉烏斯和米拉直奔事務所,逼問了一人一吸血鬼很多問題——精確來說,真正認真提問的只有米菈,德拉烏斯只是一直重複「嗚嗚嗚為什麼第一個不是告訴爸爸啊?」跟「混帳保羅你是不是誘拐我的寶貝兒子我要跟你拚了!」這兩句話。羅納德花了好大一番力氣才使笨蛋爸爸冷靜下來,德拉克則是努力讓笨蛋媽媽停止她連珠炮似的問題轟炸。

除去週遭人的反應,雖然剛開始有些害臊,甚至連續兩個禮拜,他倆對彼此說話都特別客氣、彬彬有禮。不過等到習慣了以後,他們的生活其實沒有劇烈的變化,裘恩一樣可愛,羅納德還是得趕稿,德拉克仍以捉弄大猩猩為樂。

秋天書店內的《羅納戰》系列和德拉克的頭髮一樣越來越長;《Quest of Soul Gate》的版權又轉手了好幾家公司;吸血鬼的披風收進了衣櫃深處,領巾換成了領帶;羅納德作為獵人的人氣和臉上的鬍渣只增不減;一人一吸血鬼的無名指上都多了一枚戒指。在這三十年間,很多事物不論快慢,多少都有變化,唯有羅納德光芒的顏色始終如一,是夾著淺藍,如同月光一般的月白色。德拉克近來時常思考,他能看見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是人的精神狀態?
「……公。」
本質?
「……拉公。」
抑或是,靈魂?
「呼叫德拉公,聽得見嗎?」
「來了。」德拉克答道,他迅速回到原來的世界。

「你死了很久耶,還好嗎?」

「沒什麼,只是觀賞了一次人生跑馬燈跟跑馬燈裡面的跑馬燈而已。」兩百三十八歲的吸血鬼嘆了口氣。

「欸?我說的話就讓你這麼震驚?」羅納德躺在病床上,笑了一下,「那麼你在跑馬燈裡都看到了些什麼?」

「看到你把我的城堡炸掉了,而且至今沒有賠償。」

「我不是把整個人生都給你了嗎?」羅納德可憐兮兮地說道:「如果你願意考慮剛才的提案,我就能用永恆來還債了哦。」

「我是不會把你變成吸血鬼的。」德拉克難得表現得嚴肅。

「但是當一個吸血鬼很多好處吧?」獵人數著手指,「可以用很多酷炫的能力、身體素質比人類好,更別提壽命會增加了,我可還不想這麼快就完結《羅納戰》啊。」

「你只是被吸血鬼凌波舞者打到腦袋壞掉,才會有這種奇怪的念頭,過幾天就會消失了。」吸血鬼撇開頭,並未領情。

「德拉克。」羅納德喚道,逼著他轉回來,直直盯進他的雙眼,沉聲說:「你知道,我是認真的。」
「你沒有考慮過後果。」
「你怎麼知道?」
「吸血鬼不能曬太陽。」
「我本來就習慣過日夜顛倒的生活。」
「吸血鬼不能吃大蒜,吸血鬼害怕流水,吸血鬼沒有受邀請就不能進到別人家裡,吸血鬼不能——」
「那些都是看個人的體質吧?」羅納德打斷他,「而且這樣的你也還不是活了兩百多年,你真正在意的到底是什麼?」

我可是死了不知道幾次啊——德拉克嘟噥,「……變成吸血鬼可能會讓味覺改變。」獵人先是瞪大雙眼,接著失笑:「哈哈哈哈你、你在意的是那個?你是擔心我可能會因為味覺有變化,哈,而、而不想吃你做的菜?哈哈哈哈……呃,痛!」他笑得太用力,牽扯到了腹部尚未癒合的傷口。

「別笑了,你可是傷患!」德拉克皺眉斥責,扶著羅納德躺回病床上,「果然五歲小孩就是五歲小孩。」

「你說到重點了。」羅納德吁出一口氣,說道:「就算變成吸血鬼,我也還會是原來的那個我。」

「小伙子,你根本就不知道變成吸血鬼代表什麼!」德拉克忍不住了,他將兩百年的一切傾瀉出來,他說出了只屬於他的景色——永遠是夜晚的死後世界;他描述了吸血鬼的另一種樣貌;他表達了自年少時便對人類顏色各異的光芒感到的好奇;他喊出了初次見面時就為羅納德的柔和光芒和顏色所驚豔;他嘶吼著對於羅納德的靈魂可能會褪色的抗議,不安化作帶著鹹味的透明液體,順著他的臉頰滑下。

羅納德只是專心地聽著,視線永遠跟著德拉克,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等到他說完了,五十歲的獵人只是撐起上半身,緊緊抱住哭泣中的伴侶,半晌都沒有開口。

「嗚咳!」德拉克被口水嗆到,死了,化作了一堆砂子。「德拉公,我現在的亮度是什麼感覺?」

「咳……有點暗。」

「那現在呢?」

「是最剛好的強度,不會太刺眼,但是又能點亮周圍……你是怎麼辦到的?」

「我想著你的事情。」羅納德微微一笑,繼續說道:「雖然你很擔心我會因為變成吸血鬼,而有根本上的改變,但其實從遇見你的那一刻開始,我的改變就沒有停止過。」

「因為你,《羅納戰》變成了人類、吸血鬼和犰狳作為三位主角的故事。」

「因為你,我日常的飲食從速食咖哩變成了美味的家常菜。」

「因為你,事務所的夜晚從無聲變得熱鬧。」

「因為你,我對吸血鬼從厭惡到接受,最後甚至連選擇共度一生的對象都是吸血鬼。」

羅納德停頓了一下,說道:「我剛剛就說過了,即使變成吸血鬼,我還會是那個我。德拉克,我唯一且永遠都不變的點,就是我一直都會因為你而改變。」

德拉克沒有復活,也沒有回話,羅納德伸手攪動椅子上的砂堆,喊道:「快回來啊!德拉公!一個人進入感性時間很尷尬耶——!而且被大幅改變我性癖的傢伙說不希望我改變,那種感覺很微妙啊——!我的綽號都從歐派星人變成排骨愛好者,又變成消音大叔了!」

「不要攪了,粗魯納德!」

「你終於復活啦,所以關於我最開始的提案……」

「哼,年輕人想成為繼承了古老又高貴的血的我的血族,還早了十年呢!」

真是心口不一,羅納德搖搖頭,露出燦爛的笑容,「對了,剛剛你說到每個人光芒的顏色都不一樣,那我的又是什麼顏色?」

「你啊,是——」

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