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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岸之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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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一声有辨识度的,美式的口头禅。像是在说“我晓得了”,又似乎在质疑“你所言当真?”
长了一张受女人欢迎的脸。夏威夷的混血。断眉,浓密的卷发,有一股海盐烤干的味道。
保罗·厄崔迪十八岁前的最后一个夏天,仿如热浪海风扑上里维埃拉的绿礁一般,那个不远万里而来的男人搬进他的阁楼。
男人拎着破烂的深棕色皮箱挤进逼仄扭转的楼梯,差点撞到了头。他身高接近两米,体重恐怕有两百磅,在坡屋顶下半弓着脊背。
保罗背着男人的单肩皮包带路。在飞机还没降落之前,保罗就已经按照母亲的要求将阁楼收拾了一遍。一半书放回了书柜里,还有另一半已没有了整理的耐性,一股脑塞进衣橱里。他的卧室小得可怜,有两扇通透的窗子,一半空间被写字台和单人床占据了,无法想象该如何再容纳一个高大的美国男人。
“我叫邓肯·艾达荷,你父亲雇我来帮忙打捞文物。”
名为邓肯的男人一屁股坐在弹簧床上,那床难以承受地嘎吱了一声。保罗伸手和他握手,那是非常粗糙又宽厚的手掌。
“我叫保罗,幸会。”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的父亲在电话里提了你好几次。我知道不少有关于你的事,他说我们俩会显出融洽的。”
邓肯拉开行李箱,从一堆凌乱又巨大的衣服间抽出一盒半融化的巧克力,递给保罗。保罗接过略显粗糙的礼物,拆开包装纸将一颗送进嘴里。他一边舔着手指上的巧克力酱,一边心想,是机场卖的廉价伴手礼没错。
里维埃拉的盛夏散发着一股果实成熟的忧郁迷人气息,吸引着如同邓肯·艾达荷的异邦人不远万里前来;而从小在此长大的保罗已逐渐厌倦了地中海气候,缺少娱乐活动的小镇上,青少年在暑假不是骑着车子在街上闲逛,就是在海滩上消磨时间,唯一称得上乐趣的,就是碰到语言不通的外国人问路。
保罗颇为自负地觉得,邓肯·艾达荷同他们没什么不同。夏天还没结束他们就会离开,留下空荡冷清的旅店,美国或是英格兰制造的信物,还有几个来年春天出生的混血婴儿。
都是俗套故事了。
父亲招呼他俩下楼。
午餐时间,确切地说是早午餐,因为来了客人,所以比平时早一些。母亲在花园里布置了餐桌和墨绿色桌旗,主菜有烩牛肉,饺子,帕帕洛尼披萨和冷切盘。母亲是父亲工作时的秘书,不擅长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这次更多是为了在客人面前尽地主之谊。
父亲邀请了客人。哥尼·哈莱尔,一位老朋友,保罗多音乐的兴趣大多是受他耳濡目染。还有杜菲·哈瓦特,父亲在大学里的同事,教计算机科学。
大人们开始了会谈,寒暄和中年男子的话题令保罗提不起兴趣。他将一块吐了果酱的面包送进嘴里,杏子酱刚熬好,还是热的。
母亲在他身边小声念叨,该多补充些蛋白质。对于他的年龄而言,他有些太瘦了。
“我知道。”
保罗悄悄打量餐桌对面的新客人。他有着明显的美国人特征,毫无口味要求可言,对分到盘子里的食物照收不误。
“打捞季外的时间你靠什么为生?”
“我是名军人。”
“哪种军人?”
艾达荷将白的凸花边磁盘里的最后一点肉沫刮进嘴里,笑而不语。风吹过的时候,榕树的碎屑飘落在桌上,但没人在意。保罗敲了敲杯子,想再讨一点果酒。父亲今天心情不错,纵容了他,目光灼灼地听新来的客人讲话。
“得了,你知道他是哪种军人。他签了某种协议,不能说的,否则就有特工会要他的命。”哥尼笑着靠上去,捏了捏艾达荷结实的胳膊,“你上过战场吗,杀过几个人?”
“哪有那么夸张,我杀过几只海龟。你喜欢吗?我们过两天可以烤海龟吃。噢——老伙计,你知道海龟血可对那事儿很不错。”
他们发出粗鲁的笑声。
“那么这位兄弟现在住哪呢?”
“他在保罗的阁楼里下榻。”父亲嚼着橄榄说。
“不错,真不错。”哥尼耸起眉毛,保罗知道,哥尼每次露出这表情定是要损他两句。保罗已经准备好接招了。“你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客人。对吧,保罗。”
“邓肯,”保罗直视着艾达荷的眼睛,令他感到安心的是,邓肯并未因他年少而敷衍他的视线,同样以茶棕色的眼睛回望着。保罗这才发现,他的左眼眶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疤,“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哼。”
邓肯笑着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晓得了”。
“厄崔迪先生,看你把儿子教育得多么好。”
“如果不是因为他跟着哥尼听了太多摇滚乐,我一定将他送到你手下学习计算机。计算机科学,这才是二十一世纪真正的武装力量。”
“保罗已经下定主意了?”
“没错,就在九月份。”寡言的母亲替保罗抢下回答了,“到弗洛伦萨去,学习艺术史。”
“关于这件事,整个春天我和杰西卡争论不休。艺术还是历史,还是别的工科,最后我们折衷了。好了,我们再干一杯。”
保罗不喜欢父母当作他不在场一般谈论有关他的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所有父母都这样做,但他偏偏觉得这让他在其他成人面前失了面子。
“我亲爱的朋友,午餐已到尾声,我们唱首歌吧。“
听到哥尼这样说,保罗极不情愿地从屋内取来旅行吉他。
那个下午是一切的开端。
他们一直在唱歌,一首接着一首,父亲母亲少见地跳起舞来,两曲过后,邓肯接替了父亲。保罗的手指生疼,但他不想停下来。哥尼摇着手鼓,唱了《卡萨布兰卡》,《吻我吧》,还有几首他自己写的歌。
鲜少的几次,保罗捕捉到了邓肯的眼神。客人似乎游离在外,又似乎乐在其中。保罗看着他跳起来从树上摘下一颗杏子,绿叶颤动,四五颗杏子落下,引得人们惊呼。
邓肯将杏子在背心上蹭了蹭,狠狠地咬了一口,顿时涩得五官扭曲起来。

从厄崔迪家出发开车五分钟就能到达主干路,一条下坡双排道马路直通碧蓝的地中海。
它永远静默在那。晴天时是翠绿色,其上漂浮渺小白帆。但保罗不喜欢去沙滩,那里的海鸥不友好,喜欢从高空朝他书上拉屎,每每百发百中。
白色快艇荡漾在深水区之上,保罗眯着眼睛在强光下读《在绿地里》,晦涩而异域文字一如热辣海风刺激着感官。
雷托·厄崔迪将两脚翘在方向盘上,仰卧于日光之下。他的肤色是古铜色的,即便年过四十仍旧身材干练。
“你们相处得怎样?”
“谁们?”
“你,和艾达荷。”
保罗望向水面,平静,深邃,折射出不同层次的蔚蓝。“他很有亲和力,昨晚睡前我们聊了一会。”
艾达荷美言了一番母亲的手艺。他没抱怨床很小,让他施展不开。他声音低沉,从玻璃拉门的另一侧传来闷闷的,与之相伴的还有一股止汗剂的廉价香味。保罗听艾达荷讲述起夏威夷海滩,天下的海滩没什么不同,和里维埃拉的海滩如出一辙。
金黄的沙细腻如绒毯。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艾达荷已昏睡过去。
“你跟他有很多可学的。但别忘了美国没有历史可言,你不要沾染那个国家的直白和粗浅。”
忽然,一只被海水泡的苍白的手从海面刺出,紧紧扒在小船上。几个气泡破裂,身穿黑色紧身衣的男人冒出水面。
“你潜到多深了,邓肯?”
保罗丢下书,帮男人把水肺拖上船。
“三十来米,下面漂亮极了。你也该学学潜水,否则这么美的海就要被糟蹋了。”艾达荷将一颗湿淋淋的贝壳塞进保罗手里。又是个廉价的小东西,它还是活的。“厄崔迪先生,视野极佳。等到设备到位后随时可以开工。”
“你看到他了吗?”
“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上去怎么样。”
“俊美如纳喀索斯。”艾达荷将目光从雷托转移到保罗身上:“眠于海底等待深潜者前来叩拜。”
“很好,你的使命便是唤醒他,邓肯。”
快艇开动之后,保罗身上黏腻的汗迹迅速被吹干了。烈日将白皙的皮肤烘烤至处处发红,他坐在艾达荷身后的另一侧,看到发出磨砂光泽的漆黑潜水衣肉眼可见地被风干,棕黄交错的长发扎了个辫子,看上去永远都梳不开。
他们停在人群熙熙攘攘的码头,在一家海鲜餐馆吃饭,服务生端来三杯冰水,保罗将水杯抵在额头上。
龙虾与贝类被端上桌子,他却毫无胃口,似乎有点中暑了。
父亲和艾达荷聊起水下打捞物。父亲每每聊到痴迷的事情,眼神中就会流露出暖色的柔光,那是他谈论起母亲的时候都不曾外泻的柔情。
保罗耳濡目染,对古典雕塑与美术略知一二,因而他只是平静地听着,不像艾达荷似的夸张地扬起眉毛。保罗猜他对此所知甚少,大概只是个资深的潜水者。倘若他身为海军陆战队员的传言是真的,那理应也擅长驾驶各类载具、拆装枪械。不会保罗没见他凌晨五点起床晨训,饮食更是宽松,所以对此传言仍抱有怀疑。
艾达荷是多么惹眼,异域的混血长相,古铜色的皮肤,高大结实的身材,还有明显的美国口音。保罗悄悄地打量他,不巧正撞上了他的视线。
我应该更谨慎的。保罗心想。坏事。
艾达荷突然将手跨过餐桌伸来,白皱的指尖插入了保罗的发间。
“你看上去不太对,你的脸可真红。”
粗糙又大的手指先是碰了他的下颚,然后攀着脸缘爬到额头上。
“我……”
“你中暑了。”
艾达荷的手摸了摸保罗的前额,便离开了他。他感受到了盐的味道,还有一阵目眩神迷。粗糙的指尖仿佛蜥蜴带有吸力的足爬过他的皮肤。
一辆发出轰鸣的重型摩托车从露天餐厅边驶过,瞬间吸引走了艾达荷的注意力。它的目光追着那辆黑红色的摩托,直到扭过身去,目送它消失在小道拐角。
同别的到访者没什么不同。保罗在内心想,被那些街头巷尾、细沙白浪目眩神迷,在这盛夏中狂欢烂醉,然后等到夏季结束的时候,戴上行囊离开。在记忆中简略地压缩蝉鸣声下发生的一切,甚至淡忘它。温情本就是一种自作多情。
“恰恰相反,我现在的状态好极了。”
保罗将杯中冰水一饮而尽,露出畅快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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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犯了一件大错。他把邓肯·艾达荷给看丢了。
逛旧书摊这种老年人爱好零年方十七的保罗·厄崔迪羞于承认。他故作轻慢地迈着阔步流连于旧书摊前,似是无意地翻开一本旧制精装书的封面阅读起扉页。但就在他低头挑选书籍的时候,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竟然瞬间从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不见了。
要紧盯着艾达荷。雷托·厄崔迪反复嘱咐道,“我的小勇士,别让他进赌场或是地下戏院,他得神志清醒,打捞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
该死。保罗在心理念叨着。他是怎么做到像猫科生物一样无声无息地失踪的。
热闹的夏季集市人头济济,地砖路被太阳晒得烫脚,音乐和叫卖声令人心烦不已。
是什么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在那个气温还未上升弥散着雾气的清晨,蝉还未醒来,一切过于宁静,露水将夜间发生的密事逐一掩盖。艾达荷躺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用手掌拨开剩下的半杯威士忌,又或是琴酒、朗姆之类的,将女佣留给他的醒酒水一饮而尽。他近乎温柔,没在昨夜酒气熏天地闯入保罗的阁楼;他又粗鲁唐突,以沙哑伶仃的声音扰乱了保罗的琴声。
“这看上去像是个有趣的地方,你知道这是哪?”
别说出门了,你连两脚站立都难。保罗停下演奏,心想。他继续在谱子上修改着,艾达荷说的每一个含糊不清的字他都听清了。让他开口吧,虽然在他开口前我便早已在心中应许了。但我要看这一切理所当然的发生,像是他有求于我一样。
艾达荷扬着从鲜奶工人手中收到的彩色传单。
“保罗,我该从哪找个当地向导,或是说你今天有空吗?”
在这个夏天,以及过往的无数个夏天,他总是有空。沿着海岸慢跑,在别墅后的古典泳池旁沉思整个下午,被格尼带上去城里看音乐剧,帮父亲做些文书工作。保罗仍旧垂目装作努力在日程中插入邓肯·艾达荷的存在。
艾达荷绝对不是第一个短暂造访保罗人生的拼住客,父母每个夏天都会邀人来别墅小住,半生不熟的面孔进进出出,厄崔迪一家却从不丧失机警。他们还未彻底相信邓肯·艾达荷,在内心仍怀疑着他染有美国士兵中广泛存在的恶习:赌博、滥用药物或和女人纠缠不清。
保罗谨遵教诲。他让墨镜从盖着黑色卷发的额前滑落到鼻梁,抖了抖衣领骑上自行车朝下一个街区驶去。形单影只进赌场或酒吧里捞人是超出了十七岁能力范围的事。
前襟大敞,穿过一片五颜六色的二层楼房子,保罗在一辆冷饮车前刹住了闸。邓肯·艾达荷粉色的独家衫近乎于冰激凌广告牌融为一体。艾达荷朝保罗招手,指了指冰柜,又对老板竖起一根手指头。
“你喜欢什么口味?有菠萝、树莓、椰子……”
“椰子。”
保罗以极强的自控力收敛住了焦虑,滑行到艾达荷身边跃下车子。艾达荷隔着凝结满水露的玻璃门对老板比划。他说不了两句意大利语,大多数时间靠肢体语言交流。艾达荷从宽大的沙滩裤兜里掏出一把硬币,让老板自己数。
一瓶冒烟的汽水被放在保罗面前,那不是椰子味的,是西番莲。不识字的艾达荷认错了,但保罗喝了下去,没有拆穿这个谎言。辛辣的气泡在他的口腔中炸裂,那还不够冰,不够缓解他压制在心中的热议。
“你很喜欢人群,但从未真正融入其中。”
保罗没有抬头直视艾达荷的视线,如果他猜错了,就一定又会从比自己年长的人眼中看到像是看小动物出糗般的目光。
“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
艾达荷抽走了保罗夹在腋下的书。
“兰波、康德……”艾达荷努了努嘴,甚至没翻开就将书还给了保罗,“我比你大十来岁,都没读过这些人的书。你是如何忍耐枯燥的?”
“我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毕业于私立女校,我的家里没有电视机,所以这不难想象。”
“你说得对。”艾达荷用拳头轻轻地顶了一记保罗的肩膀,“再来一瓶?”
“不了。”
这句迟来的回应让保罗缓缓陷入热辣又慵懒的遐思。他喜欢人群,却从未融入其中,就像他热情地回应着女郎的邀约,但金棕色的眼睛总轻易泄露他的心不在焉。
“走吧,我看街那头很热闹。”
你可以带我去任何地方。保罗压抑地想。漫长的夏季周而复始,一切都熟悉而枯燥,唯独你带来欣喜愉悦。他跟随着艾达荷的步伐走进音像店,不必问也知道艾达荷在给他的walkman找新的录音带。我们这不流行那么做,保罗忍不住想说出口,你得学会以厄崔迪的方式听音乐。我们只听两种,由哥尼和保罗一同演奏的,以及无损的黑胶唱片播放的。
保罗从密密麻麻的唱片架上抽出一张,方形的硬纸上绘制着金色头发的摇滚男人。
“你也听大卫·鲍维?”
“偶尔。”以及少许,有时候,看心情。保罗已在内心准备好了许多种答案。
“还听什么?”
“杜兰杜兰,魔幻皮草。”
“哼——”
艾达荷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赞叹,仿佛是在将音乐放在嘴里用牙齿咀嚼。他并没有评价保罗的口味过于浮躁,亦不谈及自己的爱好。他径直走向收银台,将自己想要的磁带以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张作废的收据上。
保罗固执己见地选了一张聒噪,他的母亲是这么说的。母亲每周三天下午为中学生教英语,那段时间里由他决定唱片机放什么音乐,女佣在那几个小时里总是不堪其扰。
保罗走到艾达荷身边结账,辨别收据上的字迹。他最终没有问出口,以免显得自己过于热心。只是念头在内心徘徊着:告诉我,你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慢跑的时候听哪种歌,你会什么乐器,当你和那些女人在夜间广场上的时候,是否会突然指向夏夜沉闷潮湿的空气,将音律勾在手指尖上,笑着说“哈,我知道这曲子”。
他们沿着海滨道骑车回家。保罗加快速度想要赶在艾达荷前面,一望无际的沙滩上,人都低矮的躺着,以慵懒半下陷式的步伐朝他们靠近,然后疾驰出视野。保罗几次抓住了艾达荷衬衫的下摆。他超越,再让艾达荷超越他,然后再度超越。仿佛他们插肩而过足够多回,就能摩擦出更多话题火花,让艾达荷不在夜里偷摸溜出去喝酒。
他们会说话,不是处于好奇,而是想说些什么。并非保罗是雇主之子,并非艾达荷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并非是夜间尴尬的寂静令人不适。艾达荷会对他稍认真些,不像是他以夏威夷人特有的热情口吻夸赞女士时目光的游离,不再以为保罗的友善只值得机场的廉价巧克力、一瓶冰苏打水。
艾达荷会用那些短促的话语表达,一个、两个简单直白的单词,随性的手势保罗就足以听出他内心的全部含义。他从未如此庆幸跟随母亲学习了贝尼·杰瑟里特的心理学。或他只需要半醉着倒在沙发里听他弹钢琴就足够了,发表门外汉意见,雷托一如既往支持他将艺术讲说给门外汉。因此家中才常进出律师、医生与皮具师,过往他们在餐桌上愿意听父亲讲说天主教、犹太教,如今更愿意听艾达荷念叨些海上往事。并且他们愿意为此特意前来。
邓肯·艾达荷是以什么技巧迅速与当地人打成一片的?一周之前他甚至还在镇上商店里找不到尺寸合适的泳裤,他不会说意大利语,母亲评价他话说而野蛮。而如今女佣在清晨的时候请他帮忙爬上椅子摘杏子,园丁拉住他一下午念叨着嫁接的技巧,甚至连母亲都会将她翻译的英文文章教给艾达荷审阅。
“可以再华美一些,夫人。”
他写过多少情书,英语依他就是为华美而生的。
当邓肯·艾达荷终于用汗湿的手捏住保罗的小臂,将他拉向自己,让两人的单车并排滑行的时候,保罗确信艾达荷在用和女人调情的方式对待他。出乎意外的,这并不令他感到厌恶。一辆疾驰的敞篷跑车从保罗身侧迅速借道驶过,引擎轰鸣,留下一路变调的重金属摇滚乐。那一刻保罗希望时间能像被空气拉长的声波一样,变得慢一些。
“你今晚有什么计划?”
保罗放松双脚,让艾达荷带着他前行。艾达荷努嘴,要在胡须中用视线描绘他嘴唇的轮廓并不容易。况且直直地盯着他的嘴唇看,保罗知道自己会变得毫无防备。
“嗯,暂且没什么计划。”
“父亲的朋友今晚会加入我们,如果你今晚不出门就太好了。”
“你觉得我最好留下?”
那口气就像是年纪相仿的兄弟之间会说的话。艾达荷在询问他的意见:我该如何表现才能让我的教授老板满意?没人能比你知晓答案了,把窍门告诉我,我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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