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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岸之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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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犯了一件大错。他把邓肯·艾达荷给看丢了。
逛旧书摊这种老年人爱好零年方十七的保罗·厄崔迪羞于承认。他故作轻慢地迈着阔步流连于旧书摊前,似是无意地翻开一本旧制精装书的封面阅读起扉页。但就在他低头挑选书籍的时候,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竟然瞬间从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不见了。
要紧盯着艾达荷。雷托·厄崔迪反复嘱咐道,“我的小勇士,别让他进赌场或是地下戏院,他得神志清醒,打捞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
该死。保罗在心理念叨着。他是怎么做到像猫科生物一样无声无息地失踪的。
热闹的夏季集市人头济济,地砖路被太阳晒得烫脚,音乐和叫卖声令人心烦不已。
是什么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在那个气温还未上升弥散着雾气的清晨,蝉还未醒来,一切过于宁静,露水将夜间发生的密事逐一掩盖。艾达荷躺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用手掌拨开剩下的半杯威士忌,又或是琴酒、朗姆之类的,将女佣留给他的醒酒水一饮而尽。他近乎温柔,没在昨夜酒气熏天地闯入保罗的阁楼;他又粗鲁唐突,以沙哑伶仃的声音扰乱了保罗的琴声。
“这看上去像是个有趣的地方,你知道这是哪?”
别说出门了,你连两脚站立都难。保罗停下演奏,心想。他继续在谱子上修改着,艾达荷说的每一个含糊不清的字他都听清了。让他开口吧,虽然在他开口前我便早已在心中应许了。但我要看这一切理所当然的发生,像是他有求于我一样。
艾达荷扬着从鲜奶工人手中收到的彩色传单。
“保罗,我该从哪找个当地向导,或是说你今天有空吗?”
在这个夏天,以及过往的无数个夏天,他总是有空。沿着海岸慢跑,在别墅后的古典泳池旁沉思整个下午,被格尼带上去城里看音乐剧,帮父亲做些文书工作。保罗仍旧垂目装作努力在日程中插入邓肯·艾达荷的存在。
艾达荷绝对不是第一个短暂造访保罗人生的拼住客,父母每个夏天都会邀人来别墅小住,半生不熟的面孔进进出出,厄崔迪一家却从不丧失机警。他们还未彻底相信邓肯·艾达荷,在内心仍怀疑着他染有美国士兵中广泛存在的恶习:赌博、滥用药物或和女人纠缠不清。
保罗谨遵教诲。他让墨镜从盖着黑色卷发的额前滑落到鼻梁,抖了抖衣领骑上自行车朝下一个街区驶去。形单影只进赌场或酒吧里捞人是超出了十七岁能力范围的事。
前襟大敞,穿过一片五颜六色的二层楼房子,保罗在一辆冷饮车前刹住了闸。邓肯·艾达荷粉色的独家衫近乎于冰激凌广告牌融为一体。艾达荷朝保罗招手,指了指冰柜,又对老板竖起一根手指头。
“你喜欢什么口味?有菠萝、树莓、椰子……”
“椰子。”
保罗以极强的自控力收敛住了焦虑,滑行到艾达荷身边跃下车子。艾达荷隔着凝结满水露的玻璃门对老板比划。他说不了两句意大利语,大多数时间靠肢体语言交流。艾达荷从宽大的沙滩裤兜里掏出一把硬币,让老板自己数。
一瓶冒烟的汽水被放在保罗面前,那不是椰子味的,是西番莲。不识字的艾达荷认错了,但保罗喝了下去,没有拆穿这个谎言。辛辣的气泡在他的口腔中炸裂,那还不够冰,不够缓解他压制在心中的热议。
“你很喜欢人群,但从未真正融入其中。”
保罗没有抬头直视艾达荷的视线,如果他猜错了,就一定又会从比自己年长的人眼中看到像是看小动物出糗般的目光。
“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
艾达荷抽走了保罗夹在腋下的书。
“兰波、康德……”艾达荷努了努嘴,甚至没翻开就将书还给了保罗,“我比你大十来岁,都没读过这些人的书。你是如何忍耐枯燥的?”
“我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毕业于私立女校,我的家里没有电视机,所以这不难想象。”
“你说得对。”艾达荷用拳头轻轻地顶了一记保罗的肩膀,“再来一瓶?”
“不了。”
这句迟来的回应让保罗缓缓陷入热辣又慵懒的遐思。他喜欢人群,却从未融入其中,就像他热情地回应着女郎的邀约,但金棕色的眼睛总轻易泄露他的心不在焉。
“走吧,我看街那头很热闹。”
你可以带我去任何地方。保罗压抑地想。漫长的夏季周而复始,一切都熟悉而枯燥,唯独你带来欣喜愉悦。他跟随着艾达荷的步伐走进音像店,不必问也知道艾达荷在给他的walkman找新的录音带。我们这不流行那么做,保罗忍不住想说出口,你得学会以厄崔迪的方式听音乐。我们只听两种,由哥尼和保罗一同演奏的,以及无损的黑胶唱片播放的。
保罗从密密麻麻的唱片架上抽出一张,方形的硬纸上绘制着金色头发的摇滚男人。
“你也听大卫·鲍维?”
“偶尔。”以及少许,有时候,看心情。保罗已在内心准备好了许多种答案。
“还听什么?”
“杜兰杜兰,魔幻皮草。”
“哼——”
艾达荷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赞叹,仿佛是在将音乐放在嘴里用牙齿咀嚼。他并没有评价保罗的口味过于浮躁,亦不谈及自己的爱好。他径直走向收银台,将自己想要的磁带以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张作废的收据上。
保罗固执己见地选了一张聒噪,他的母亲是这么说的。母亲每周三天下午为中学生教英语,那段时间里由他决定唱片机放什么音乐,女佣在那几个小时里总是不堪其扰。
保罗走到艾达荷身边结账,辨别收据上的字迹。他最终没有问出口,以免显得自己过于热心。只是念头在内心徘徊着:告诉我,你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慢跑的时候听哪种歌,你会什么乐器,当你和那些女人在夜间广场上的时候,是否会突然指向夏夜沉闷潮湿的空气,将音律勾在手指尖上,笑着说“哈,我知道这曲子”。
他们沿着海滨道骑车回家。保罗加快速度想要赶在艾达荷前面,一望无际的沙滩上,人都低矮的躺着,以慵懒半下陷式的步伐朝他们靠近,然后疾驰出视野。保罗几次抓住了艾达荷衬衫的下摆。他超越,再让艾达荷超越他,然后再度超越。仿佛他们插肩而过足够多回,就能摩擦出更多话题火花,让艾达荷不在夜里偷摸溜出去喝酒。
他们会说话,不是处于好奇,而是想说些什么。并非保罗是雇主之子,并非艾达荷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并非是夜间尴尬的寂静令人不适。艾达荷会对他稍认真些,不像是他以夏威夷人特有的热情口吻夸赞女士时目光的游离,不再以为保罗的友善只值得机场的廉价巧克力、一瓶冰苏打水。
艾达荷会用那些短促的话语表达,一个、两个简单直白的单词,随性的手势保罗就足以听出他内心的全部含义。他从未如此庆幸跟随母亲学习了贝尼·杰瑟里特的心理学。或他只需要半醉着倒在沙发里听他弹钢琴就足够了,发表门外汉意见,雷托一如既往支持他将艺术讲说给门外汉。因此家中才常进出律师、医生与皮具师,过往他们在餐桌上愿意听父亲讲说天主教、犹太教,如今更愿意听艾达荷念叨些海上往事。并且他们愿意为此特意前来。
邓肯·艾达荷是以什么技巧迅速与当地人打成一片的?一周之前他甚至还在镇上商店里找不到尺寸合适的泳裤,他不会说意大利语,母亲评价他话说而野蛮。而如今女佣在清晨的时候请他帮忙爬上椅子摘杏子,园丁拉住他一下午念叨着嫁接的技巧,甚至连母亲都会将她翻译的英文文章教给艾达荷审阅。
“可以再华美一些,夫人。”
他写过多少情书,英语依他就是为华美而生的。
当邓肯·艾达荷终于用汗湿的手捏住保罗的小臂,将他拉向自己,让两人的单车并排滑行的时候,保罗确信艾达荷在用和女人调情的方式对待他。出乎意外的,这并不令他感到厌恶。一辆疾驰的敞篷跑车从保罗身侧迅速借道驶过,引擎轰鸣,留下一路变调的重金属摇滚乐。那一刻保罗希望时间能像被空气拉长的声波一样,变得慢一些。
“你今晚有什么计划?”
保罗放松双脚,让艾达荷带着他前行。艾达荷努嘴,要在胡须中用视线描绘他嘴唇的轮廓并不容易。况且直直地盯着他的嘴唇看,保罗知道自己会变得毫无防备。
“嗯,暂且没什么计划。”
“父亲的朋友今晚会加入我们,如果你今晚不出门就太好了。”
“你觉得我最好留下?”
那口气就像是年纪相仿的兄弟之间会说的话。艾达荷在询问他的意见:我该如何表现才能让我的教授老板满意?没人能比你知晓答案了,把窍门告诉我,我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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