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孤独降落

Work Text:

撒顾问见过何见习三次,但只有一次认出了他。

第一次是在床头的照片上,何副驾懒懒地翻了个身,把裹在羽绒被里的裤子连带皮带踹了下去。空调的温度有些低,撒顾问在床头摸索遥控器,木质的相框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副驾伸手按开了吊灯,暖黄的灯光浇在他困顿的脸上。

“这是?”撒顾问一手搂过爱人,低头亲了亲他的鬓角,一手把相框拿了过来。照片没有做过塑封,已经有些褪色。何副驾挠了挠爱人的下巴,声线沙哑地问:“你猜哪个是我?”

撒顾问歪着头,手指点在照片上拎着外套的“他”。

“猜错了,那是我弟弟。”何副驾故作生气地扭过身子,肩胛骨上绽开的红艳看得撒顾问心痒痒,他掰过何副驾的头,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嘴唇:“你们俩长得一模一样,我怎么分。”

“撒顾问那我教你——这是我弟弟,他不喜欢笑,特别是面前有人的时候。”何副驾眯起眼睛,轻哼了一声,享受撒顾问沿着腰窝开始揉捏的手。

第二次见到何见习,是在近乎死寂的等待区。撒顾问用力捏住指节,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沉声问道:“就算我只是何机长的朋友,我有正式的遗嘱公证,为什么不可以领走他的骨灰。”

男人把手里的文件夹一合,略带厌恶地瞥了眼撒顾问:“你们这种人我算是见多了,领骨灰不就是舍不得那点钱,转头扔到哪个臭水沟都不一定。”

“你——!”撒顾问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咬牙把涌到喉头的血气咽了回去。

窃窃私语里,轻蔑的,厌恶的,戏谑的目光越发放肆。人们暂时从单调麻木的悲伤里脱身,咀嚼从他人狼狈不堪里的优越。

一只手按在淡蓝色的文件夹上,来人淡笑着把钢笔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我来签吧。”

撒顾问艰难地开口:“何……”

“何见习,撒顾问您好,您就是我哥哥的爱人吧。”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半步,借以躲开撒顾问过分越界,几乎揪住他领带的手。

撒顾问歉意地把手收回去,攥拳轻咳了一声。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双胞胎,何见习的长相与他的哥哥长得太像了,哪怕何见习刻意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厚重的发胶把漂染过的头发固定成较为庄重的发型,他眼睛里藏着一种让撒顾问很不舒服的东西,尽管苍白发青的脸色显然是昼夜颠倒的结果,但当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撒顾问知道了是什么。

是混在冰水里的烈酒,是埋在棉絮里的刀刃。

可能不是不想笑,是他笑起来,会显得更拙劣,更没有人味。

何见习的伞尖上,深冬的雪融成了黑色的眼泪,冰晶的泠泠冷光,一点点晕开了羊毛的织物。他不顾周遭厌恶的眼光,摸出了一根细长的柔和七星叼在嘴里。

比他的哥哥,更张扬,看起来却比他的哥哥老成。何见习身上似乎压着很重的情绪,任何触动他神经的东西都会引起他毫不客气的反击。

他缓缓地吐气,缭绕的白雾模糊了脸上不加掩饰的嘲讽:“撒顾问,这次航班延误了可没人再等你了。”

他把一枚戒指丢到了撒顾问手里:“医院那边让我给你的。”旋即别过头去,不耐烦地看向工作人员通道的铁门——在撒顾问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完全样式的。

何见习不多时又转过身来,他微微勾起嘴角,似乎在等待取骨灰的间隙打量哥哥的爱人:“我落地出机场那会,撞上了鸥空姐……听说是我哥哥的同事吧,把她吓坏了。”

“不奇怪,你们兄弟长得的确很像。”

何见习放弃了国外的学业深造,进入MG航空成为了一名见习驾驶。

这些消息不消撒顾问打听都会传进他的耳朵。作为兼职的技术顾问,事实上他一年到头能坐上MG航班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面对稀稀拉拉的学生,在中央空调的冷风下一张又一张地翻过PPT,手肘有些胀痛,大约是季节性的风湿骨病开始蠢蠢欲动。

他一次也没见过何见习,哪怕清明节扫墓时,也只是碰到过墓碑边的一束沾满露珠的白菊。

第三次见到何见习,是在甄机长僵硬冰冷的尸体前。纵然是早已对此人的作风有所耳闻,但望着一圈机组人员懒于掩饰的神色,撒顾问也不由得轻叹一声。

何见习摘下墨镜,把帽子夹在腋下,撒顾问手头的笔一顿,抬头看见他眼底的似笑非笑,不消半秒,又被茫然和戒备填满。

何见习与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撒顾问第一眼见他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他还是非常能理解何见习对自己冰冷的态度。

直到他看到面对鸥空姐时何见习,撒顾问想,是了,他也是会有心爱女孩的人。

当何见习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不会为爱做傻事的人时。撒顾问却感觉自己的心底像是猛地一坠,莫名的不安悄悄弥漫开来——他似乎,没有那么爱鸥空姐。

这个结论无论是于案情还是于他自己,都是毫无意义,但撒顾问却没有头地焦躁起来。他又从头到尾打量了身边熟悉又陌生的这张面孔。

像是感受到撒顾问的目光,何见习也偏过头,四目相对,眼含笑意。

何见习有些不对劲,撒顾问暗暗地想,十年了,他还是学不会像他哥哥一样,只能把笑作为一种不自然的掩饰。

“撒顾问?我能继续说了吗。”

他猛地回过神来,问询室里的各位都不自觉地别开目光,轻咳了几声,正对着的白空少,更是手足无措到只能靠挠头缓解尴尬。

撒顾问这才发现,他已经直勾勾地盯着何见习看了许久,而何见习也不恼,只是同样笑着盯着自己看。撒顾问掩饰性地揉了揉鼻根,示意白空少继续。

可除了那双颜色偏淡的瞳孔,何见习也只是何见习而已。撒顾问不自觉地转着手上的戒指,微凉的戒圈摩擦着指根的皮肤,酥麻的噬咬感渐渐模糊,但周遭的景物陈设开始流淌,扭曲,最后耳边似乎有人低笑着说:“撒顾问,好好破案别走神呀。”

他攥住了何副驾的手,只攥住了一秒不到。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杀了他。”撒顾问把玩着手里的录音笔,声音里结满寒霜。

何见习只是抽着烟,窝在椅子里一言不发,好半晌才阴恻恻地抬起头:“原来,你没有忘了我哥哥啊。”

“这十年,我还以为你就是这样用航空事故来安慰自己,让自己把他忘记得心安理得一点啊。”

撒顾问的呼吸一滞。

烟雾缭绕里,十年前把烟圈吐到他脸上的年轻人又回来了,他似乎变得像哥哥一样柔和,甚至染上了些许因为好皮相带来的风流。但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全因眼底,被愤怒的火焰烧得滚烫。

撒顾问的心头又像是被重重地揉捏了一把,闷得发疼,关于领带和录音笔的话又全盘咽了回去,他仰头闭上眼,却没有让何见习去传唤下一个人。

再陪我一会吧。

白空少被铐住押进警车时,撒顾问正在交接物证,鸥空姐神色复杂地把外套塞到了他的手里:“披着吧,这路上有点冷。”

外套——外套!

撒顾问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把手里的证物袋往交接的小警察手里一塞,冲警车副驾上的支队长喊了一句抓错人了,拔腿就往休息室跑去。

没有人,哪里都没有人。

撒顾问按下挂断键之后沉默了半晌,跟着就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我到底在做什么。

外面警笛大作,逐渐散开的警车和不断增派的人手开始对机场周边反复筛查,另一拨人已经奔向何见习的家中,距离他离开机场不足一个小时,在路口被封锁的情况下,他已无处可逃。但死寂的手机是比刚刚更为响亮的一记耳光。距离布控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可没有一个人发现何见习的行踪。撒顾问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地吸气,错乱的记忆涌现,他越想,脑仁越发针扎般痛起来。

那个如此陌生,如此不像他的弟弟,却与记忆里已经泛黄卷起毛边的身影,慢慢交融在一起。

“撒撒,我今晚有个飞行任务,你要是来不及就先回去吧,车钥匙在我的休息室里。”

“能等等吗,我想跟你说个事,不耽误几分钟,我没带行李,落地出关会很快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隐约有什么东西碰撞玻璃杯的声响:“也行……我最多等你二十五分钟。”

撒顾问裹着满身的风雪闯进休息室时,何副驾正掐着手上的表:“二十五分零一秒,顾问先生,下次没有这么好心的航班等你了。”

撒顾问不容分说地上前搂住他,一个急迫且不容反抗的吻落在何副驾的唇上,何副驾蜷缩在撒顾问胸前的手轻轻推了两下,见他不为所动后,只好环着撒顾问的背,温柔地回应这个吻。

撒顾问撤开两步,牵着何副驾的右手单膝跪下:“圣诞快乐,嫁给我好吗?”

这枚定制的婚戒,是撒顾问在丹麦出差时偷偷买下的。加急定制刷爆了好几张信用卡,不过只用了三天就拿到了手,内圈分别刻有两个人的名字,其中一枚,已经落在撒顾问自己手上。

何副驾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强行戴在手上的戒指,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就算求婚?”

撒顾问的嗓子因为长途奔波明显有点哑:“等你回来再求一次也行,我昨天在洛斯基勒大教堂时,就突然……”

何副驾满面绯红地推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话:“好了闭嘴,我再不走来不及了,等你回来我再听听你这神奇的脑回路。”

这次的航班,终究没有完成他最爱的kiss landing。

思绪戛然而止,撒顾问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向最里面的那间休息室走去——自从何副驾死后,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了杂物间。

何见习背对着门,坐在杂物间满满当当纸箱的空隙里,他扭过头,冲撒顾问笑了。

“那天晚上,你也在这。”

“你哥哥,从来不喝加冰的饮料。”

“是啊。”何见习的语气淡然,“你跟我哥求婚时,我就在隔间里……不得不说,套路非常老,放在言情剧里都会被观众投诉。”

“你也喜欢我,对吗。”

空气一寸寸结冰,又一寸寸开裂,何见习幽幽地说:“原来,真的有比我哥自恋的人。”

“你哥哥根本没有拿走戒指,他只是塞到了休息室的大衣里。”

一瞬间,目光交错,何见习不自然地垂下了眼帘。他低低笑了两声:“哥哥说在你面前撒谎没用,看来是吃过不少亏。”

门外的喧嚣越发逼近。

“在警察把我带走之前,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何见习抬起头,眼底晦暗不明。

“今天在问询室的时候,你是把我当成了哥哥,还是我。”

没等撒顾问开口,何见习就起身拉开门向外走去,他走的潇洒,还不忘把那件大一号的外套搭在肩上。

“算了我也不听了,不管你的答案肯定与否,都是在恶心我,还有你自己。”

“撒顾问,你既然能在大学里自欺欺人混十年,为什么不干脆一点,辞职呢。”

所有的不堪和隐秘,最终还是被狠狠地扒了下来。撒顾问闭上眼,想起了今年清明节,墓碑旁的白菊里,埋着一朵皱巴巴的红玫瑰,还只是一个未成形的花骨朵,柔软的花刺刮过指腹,撒顾问思索良久,到底还是没有把这朵放回去。

 

后记

颠簸的警车里,何见习正闭目养神,冰冷的手铐和狭小的空间挤得他很难受。

一如那个风雪交加的圣诞夜,撒顾问炽热的怀抱。

撒顾问抱着我,他刚刚吻了我,他现在要跟我求婚。

不,应该是是我的哥哥何副驾。

他从头到尾没有离开机场,白空少被控制住后,他借着混乱悄悄离开,回到了原本属于哥哥的休息室,在纸箱里抽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里除了满满一屏幕的视频,再没有其他东西,何见习把视频设置了连续播放,慢慢地看了起来。

有的是自己哥哥在酒吧里抱着酒瓶的醉态,有的是哥哥啃书抱佛脚的样子,有的是哥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吃工作餐的视频。

最后一段视频是他自己拍的,他把手机挪开了一点,对着镜头说道:“现在是圣诞节的晚上,我正在陪我准备国际航班起飞的老哥吃顿垃圾工作餐。”

“哪有你这样拍视频的,板着一张苦瓜脸,快快笑一个,再拍一张我就走了啊。”

何见习迟疑了一下:“哥……刚刚不是那个……”

“哎呀,他能有什么急事,我这快来不及了,等撒顾问过来跟他说一声,有事回家说。”

匆匆的脚步声远去,何见习捡起桌子上还在录制的手机,他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嘟囔了一句。

“真的,一点也不像。”

何见习点下了确认格式化的按钮,蓝色的进度条不断推进,他闭上眼,挡住了眼角的一抹湿润。

到此结案吧,或许对于哥哥,对于他,都会是最好的结局。

撒顾问,你自以为永远珍藏的怀想,不过是我这个冒名顶替者快意的报复。

卑劣吗?可你开门的那一刻,我分明没有在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