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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F14|于桑】Just Tell Me Now(END)

Work Text:

【1】

“那天我看到你站在山顶上。

很孤独的样子。

我原来以为你不怕孤独,还挺羡慕你来着。

因为你好像生来就做好了面对这种命运的准备,可能是我多管闲事。

现在我发现,就算我是多管闲事,也——”

 

【2】

“我看到你站在山顶上。”桑克瑞德从工具箱里仰起脸,“你去那里做什么?昨天我不是说了吗,那群小仙子在上头埋了一个很大的蛙变陷阱。你想变成青蛙跳回来吗?”

被训斥的于里昂热不急不恼。

“我破解了它。那里视野很好,我想以后等黑夜回归,我能在上面望见月下的梦羽城。那才应是梦该有的模样,辉煌、瑰丽,游离人界与异界的精神体舞蹈歌唱。我还想让敏菲利亚也看到它,就算黑夜远游多年、白昼霸占此间,那座山头亦能将伊尔美格的花海尽收眼底。”

桑克瑞德重新埋进工具箱,罗列钉锤、扳手、钳子,开始叮叮咚咚修理从笃学者庄园里屋清理出的老旧木椅。

“最近外头的食罪灵很吵闹,惹得水妖族和仙子族心情都不好。你少招惹他们,也别老是独自出门。”

于里昂热帮他扶正椅子腿,席地坐下。

“你为什么……”他的视线错开木头,“……不直接说,‘叫上你一起出门’?”

桑克瑞德用力锤了下钉子。“我哪里敢。”他的语速仿佛张开八只脚逃跑,“屋里还有这么多东西要修,你总不能老是蹲在地上教她。其实你真是可以啊,我和敏菲利亚旅行两个月,你居然就一直打地铺睡觉。”

“是啊,腰酸背痛,深感困扰,如腾云蛇吞吃火炭,败花陷落泥淖。你若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我的回答便是:我殷殷期盼你们……”

“不回来你就一直打地铺对吧?”

“你是了解我的,桑克瑞德,我会保留只有你才能做的事。再不然便是添乱,你也头疼。”

桑克瑞德跺了跺木椅,确认修好一把,再换下一把。

“同样我也了解你,正是因为操心这片土地上唯一长居之人,才将路线的起点和终点设在一处。自然,我为你准备好了充足的理由。”

桑克瑞德手里的钉子歪了,他及时刹住手。

“喂,扶正。”

“一直很正,我扶的是这条椅子腿,钉子是你……”于里昂热高傲地挑高了下颌角度,“歪曲的心再孕育美丽愿望,也已被墨点污染。切莫把关怀异化成欲加之罪。”

钉锤“铛铛铛铛”,暗示使用者不想听,或者至少是装作没听见。不过——桑克瑞德悄悄地瞄:于里昂热永远不会因此发脾气。他又悄悄缩回眼神,钉稳椅子的靠背。

“敏菲利亚!”桑克瑞德呼唤收拾里屋的少女,“屋里地板弄干净了就拿这些修好的凳子到屋外头冲水。……于里昂热也去吧,你们俩谁掉进水里,另一个还能捞。”

少女恰好听到后半句,当即竖起手臂握拳:“如果真的掉水里,我一定会把于里昂热救回来的!”

好孩子,桑克瑞德心里干巴巴地称赞,老实,纯真,再加上被于里昂热带着跑的思维方式,活脱脱一个当年正儿八经的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小于里昂热。

“喂喂,等一下。一人一把椅子好像太清闲,顺便把二楼的帘子也拿去洗吧。”

“好先生桑克瑞德,敝人从未料想过,能在荒郊枕泥土、盖枯叶、食毛虫的你,竟然对居住环境要求如此之高。”

“我还没睁眼就听见你打喷嚏。一百年没人洗的窗帘,攒的灰尘都能在坟头养一盆花了,你不会不知道吧?亏得你天天在底下看书,真那么喜欢沙漠,回头有空我带你去逛。”

“你说话像衣柜里积怨凝聚成的幽灵。”

“谁叫我根本没想到你的‘忍耐力’已经晋升到老练探险家水平。”

“我愿意忍耐是源于我了解谁不能忍耐。”

“可别得意,这还只是大扫除的开始。”

于里昂热呆了下,居然假模假样委屈起来。敏菲利亚连忙安慰道:“别担心,于里昂热,我陪你打扫,就算不吃饭不睡觉也一定陪你!”

“怎么样,”桑克瑞德胜利地扬扬锤子,“别以为自己搬来了救星。”

这时候他和少女尚未踏进安穆·艾兰,不清楚敏菲利亚真正要面对的命运,是实实在在心无芥蒂取笑着这一大一小,转过身还能开心笑笑。要重拾这样的心态,也得等到五年后了。

那天桑克瑞德修理好了两张床和三座木架,并打发于里昂热和敏菲利亚将杂物全部堆上小屋二楼。二楼落地窗的帘子晾在屋外,半天后又增加了几张被单,飘荡的大布块把冷清了百年的笃学者庄园围了一圈,皂香味引来好几只小仙子绕着飞不肯走。

“人类就是这样生活的吗?”小仙子们热烈讨论,“我以为都像于里昂热那样,跟石头睡在一起就行了。”

“为什么会跟石头一起睡呢?”

桑克瑞德正将于里昂热用来制作白圣石的原材料分类摆上修好的木架,动作一顿。小仙子们很快讨论到“那就拿走他的石头吧”,桑克瑞德赶紧用草稿纸临时盖住那些原材料,再看看哪里还有没收起来的。

“昨天,于里昂热去找的、山上的、那块石头……”

“哎呀哎呀,于里昂热还没找到!”

“没有找到!”

“快走,快走,再藏好一点!”

于里昂热和敏菲利亚的动静处于小仙子说话声的相反方向。桑克瑞德听准小仙子们扑着翅膀飞走,打开庄园正门。

“没事就跟敏菲利亚在附近摘点浆果,蘑菇别摘错了啊!”

于里昂热正弓背忙活着收下已经晾干的薄被单,与敏菲利亚配合对折叠好。听到招呼,于里昂热一回头,被桑克瑞德瞧出了一丝疲劳。

饶是在原初世界,受塔塔露使唤,于里昂热也几乎从不叫累,一些隐约躲在话语背后的暗指亦都是半开玩笑,真正做起事情仍是坚持着决不抱怨。能让于里昂热憋不住“累”的模样,说明是真的很累了。

桑克瑞德趁两人不在,加紧再检查一回修好的床,顺途铺好新收下的床单,拿出仓里剩下的熏肉,烧水,等水开期间快速支棱起接下来要修的物什,这次是一个罐子,裂了一片,还能想法子粘上。桑克瑞德倒出一碗烧好的水用来匀浆糊,一份浆糊能修不止一个罐子,他便另找出几个,将自己围在里面。

这让他在于里昂热和敏菲利亚结伴归来时,看上去忙得不可开交,外加承担烹制晚饭任务,桑克瑞德把自己变成左右手同时开弓,不仅令于里昂热不好意思多说什么,还听到对方询问是否还有其他可帮忙的事务。

“房间里再看看吧,”桑克瑞德说,“窗帘晾干了就拿下来,我一会儿装上。”

他看到于里昂热冲着铺好的床眼红,虽然简陋,可那张床对疲惫的人充满诱惑力。桑克瑞德窃窃笑了两声,往蘑菇羊奶羹里加一把香草。

“别光看,告诉敏菲利亚以后在哪里学习啊。”

“哎哟……真抱歉,抱歉。”于里昂热忙牵起少女的手,带她看书架和另一间卧室,告知在庄园居住的一些注意事项。“上回你们走得急……还没能好好跟你们说……”精灵语速很慢,强装精神。桑克瑞德想了想,提前把羊奶羹拿下炉灶。

“差不多好了,过来吃东西。”

“你的罐子……”

“等会我给你修好,但是不要再乱放了。”

于里昂热高兴了些,用餐时一连讲出三个故事,听得敏菲利亚一愣一愣的。没多久桑克瑞德摆好修完的罐子,主动收下门外的窗帘挂上二楼落地窗。

屋里登时暗了下来,于里昂热再也撑不住,打了个哈欠。

“对了,于里昂热。”桑克瑞德抓住机会趴在二楼的栏杆上问,“雷克兰德的矿石不够用?”

“能用,做为辅助……我更想用在你的子弹上……”

“那白圣石怎么办?”

“找到了一块成色不错的、可以用作试验品,但是……”

桑克瑞德听懂了。“行了,你们睡吧。我先声明啊,这房子才收拾了一半,睡醒了还得继续。”

敏菲利亚积极应着“是——”,于里昂热则朝上瞧了一眼:“你不来吗?”

“我也睡了,谁去追那一窝捣厨房的老鼠?”

于里昂热忽然从疲倦里回神了,怔怔望着。

桑克瑞德有些不自在:“干什么?”

精灵没应声,木雕似地伫立原地望了很久,连敏菲利亚都担心地拉了好几下他的袍子。

而后于里昂热摇摇头。“我分心了。”

“都累得说不出话了吧。快睡,我还得折腾你这堆烂摊子……”

桑克瑞德不晓得于里昂热进房间前还站定回头了一眼——那是后来琳告诉他的。

他等到卧室里讲故事的声音停了,再等了半小时,提起枪刃直奔先前看到于里昂热呆过的山头。

 

【3】

起初桑克瑞德打算在第一世界改换使用枪刃时,于里昂热曾提出过自己也使用另一种武器的想法,只是还拿不准要怎么做。

因为对魔法的了解程度不如精灵深入,桑克瑞德并未贸然发表见解。救出敏菲利亚后,为了不让游末邦军队发觉,他和少女在伊尔美格停留时间不过两三天就转移了,时隔两个多月回来,他发现于里昂热还没拿定主意,也没多说。事实上桑克瑞德不打算干涉于里昂热对这件事的决定,毕竟武器是武器,战斗风格是战斗风格,而于里昂热还是于里昂热。只要于里昂热能跨过心里那道负罪感的坎,用什么武器桑克瑞德都不在意。

但他爬到山顶,眺望一周,心态就跟着变了。他能理解于里昂热为什么不听劝一定要上山,除了要拿矿石,风景的确动人。如果能跟妖灵族都打好关系不使绊子,那精灵就有地方可以散心了。于里昂热那家伙,桑克瑞德想过,需要这样广阔优美的环境的舒展胸怀。前些年总是闷在窄小的屋里太可惜了,谋略很大胆,可人不能总在一个小屋子里思考,那些迈不过去的坎,容易被小屋子郁结成堵胸口的巨石。

桑克瑞德迎着梦羽城和身镜湖坐了会儿。无尽光的天很亮,光反射湖面照得人睁不开眼,但那百年前回荡城中的歌舞声仿佛还未绝去,挟着风隐隐欢唱。去哪都看不到这样时光错乱的画面,看着看着,桑克瑞德想起敏菲利亚和穆恩布瑞达在一起讨论工作方案的样子,又和于里昂热孤独地站在高处的样子混在一起。

孤独地做出了决定、孤独地苦恼着的样子。

桑克瑞德拍了下膝盖起身,径直穿进一旁的高草丛,抓出一只窥视他许久的小仙子。

“矿石在哪?”

“哎呀!你怎么这样!”

“快把出主意的那位叫出来,我跟你们商论商论这事情要怎么办。不然,你们可玩不过于里昂热,昨天设在这的陷阱被他破了吧?全靠耍赖才蒙混过去的吧?”

小仙子撅起嘴尖叫:“不是的!不是的!是于里昂热耍诈,骗我们说出了机关的核!”

“他那是跟你们呆两个月习惯你们了,七天七夜你们不也没摆平他?来来,叫你们领头的来,我了解于里昂热,专程过来教你们怎么办。”

小仙子半信半疑,绕着桑克瑞德飞了一圈。

“真的?真的?我们可不喜欢你啊,我们还想另找时间……”

“不就是想把我骗进群花馆的羊圈,学羊叫给你们听吗?”

“哎——”

“咩,咩。”

“这么叫不行!”

“喊你领头的来。”桑克瑞德抱起胳膊,“我可以学羊叫。”

“嗯……”

小仙子飞走了,桑克瑞德煞有介事学着前一天于里昂热的模样踱步,到第七步停下,捡起一片石屑。

“成色是好。这家伙看东西挺有眼光……”

他又看看四周,找到一点魔法压过草叶的痕迹,其中长着一颗叶片打着卷儿的草,是于里昂热说过看穿小仙子隐身术的“透镜草”。因为长相太滑稽,于里昂热教的时候桑克瑞德爱面子不肯试,这次回来在森林入口差点栽了跟头。

桑克瑞德掐下一片透镜草贴着眼睛,操着半生不熟的妖灵语故作严厉地开口:“‘都出来吧,我看见你们了’。”

被抓包的小仙子挫败地飞出草丛,围着桑克瑞德头顶叽叽喳喳。桑克瑞德举起手,让带头的小仙子停在手背上,重复了一次自己的来意,爽快答应了小仙子的要求。

“我叫他给你们做一个蓝色矿石的花篮。那种蓝色的石头你们都没见过,伊尔美格没有。”桑克瑞德掏出灵青石碎片,“这颜色怎么样?”

“哇——”

“于里昂热‘超级喜欢’这种蓝色石头,让他用这些做花篮,他肯定‘非常难受’。”

“比他喜欢我们这块更喜欢吗?”

“因为拿不到,他开始‘讨厌’你们的石头了。”

“那怎么能行呢!如果于里昂热讨厌,我们就没办法和他一起玩了啊!”

“所以啊,赶紧把他要的那块给我,我去跟他交涉,让他拿这些蓝色的石头跟你们换,趁他还不‘讨厌’。”

“咦,那于里昂热不就还‘喜欢’我们的石头嘛?”

“对呀,对呀,条件还不够!”

“那没关系,他对你们的石头的喜欢是暂时的,对蓝色石头的喜欢是长久的。没有你们,他还有蓝色石头呢。你们想想,哪个更值得?”

“……唔,好吧。”

“那我们要全部的蓝色石头!”

“做一座小城堡!”

“还有水池!”

“里面要有草人!”

“都能,都能。”桑克瑞德陪着笑脸,“把那个给我看看吧?”

石头挺大,要桑克瑞德两手端着。他抱着又在山头上坐了一阵子,一边听小仙子呱啦呱啦叨叨“梦羽城的模型”,摸着石头表面,用力举高,看它折射出的光芒。

起身前,桑克瑞德再一次望望远处,那样在绝境中也是如画的风景,历史车轴塞进石缝中、意外挖出的沾了泥的璞玉。他将石头扛上肩,抓抓后脑勺,一口气叹不够,吸了口气又叹了第二口气。

“于里昂热啊……”

 

【4】

于里昂热一时以为自己没睡醒,是梦游看到了那块石头。

“你……弄到了?”

“我都告诉过你不要上山,上头危险,眼下我们和妖灵族的关系还不够好,冲撞了那群小仙子,别说拿石头,你连这屋子都住不下。”

“我好声好气跟她们说,也满足她们……”

“这不还是一个人忙不过来吗。”

“能。”

桑克瑞德冷淡地哼了声,自顾自照料手里的灵青石:“代价就是顾不得屋子,住也住不踏实,做几件家务就忙瘫。”

于里昂热在后面闷着不吭声了。桑克瑞德推开一桌子型号大小不一的雕金锤和锉刀,倒两杯水,反手给于里昂热送了一杯。

于里昂热反应过来了:“你就是故意——让我睡久点。”

“两个多月了终于能睡干净床,给你多睡点,还不快感谢我用心良苦……”话说出来桑克瑞德就后悔了,改成两口吞水声,“我就是看不惯你瞻前顾后,给小仙子耍得团团转。”

“你的坦诚也许变成了喉头的鱼刺。”

“什么?”

“其实你若直言帮我完成这个心愿,我是不会拒绝的。”

“……哦。”

“为什么不呢?”

桑克瑞德把空杯子放到桌边,拢回工具,闷头敲打。于里昂热看到桌上的灵青石,有些吃惊。

“你把我要做子弹的材料都拿去了?”

“别多话。”

于里昂热又在感慨:“何苦不声不响。”

桑克瑞德几乎是下意识敲重了锤子反驳“不说不也能解决吗——”话音还剩半截他又后悔了,于里昂热把头伸到了他面前,那副神情只一闪,便能叫他记起自己在山头上想好的事情。

见桑克瑞德没出声,于里昂热没有往下再问,捧着石矿到书架边,想比对之前收集来的其他石材,结果所有富余石料也给桑克瑞德动用去做模型了,无奈地叫了声“桑克瑞德”。

“我还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废物利用的……”

“都落了那么厚的灰,能用才有鬼了。最近还用过的那些我泡在外面的盆里。”

于里昂热喜出望外,跑去端回了水盆。敏菲利亚睡醒也跟过着于里昂热帮忙筛选,挑好的排在桌上,废弃的留给桑克瑞德备用,接着做完常规锻炼,躲在屋角抱着书,书脊上露出一双怯怯的眼睛。

“敏菲利亚,劳烦你采点花来,好吗?颜色,就照你对梦羽城的印象来选。”

“哎。”

少女一出门,桑克瑞德就哼哼着说:“加上花,我就得把工期缩短到一天,省得花谢。”

“作为你让我累了一天的回礼。等你做完,我带敏菲利亚替你送这份礼物上山,恰好也让她看看那里的风光……”

于里昂热的气息轻飘飘落在桑克瑞德耳畔:“你看过了吧,那里有多美……”

桑克瑞德抱怨着“太近了”,缩起脖子,雕金锤“铛啷”掉在桌上。于里昂热明知道他脖子敏感故意为之,这种事不止两三次,桑克瑞德说了精灵也不会听。

“我喜欢去那里散步,指给敏菲利亚看时,她也心向往之。那里适宜散心休憩,等我亲手送了你做出的这件礼,小仙子们大约不会再对我们太过刁难。刚好、刚好,我还不敢妄称已摸透了不同族类妖灵的脾气……”

“噢。”

“真真用心良苦啊,桑克瑞德。”

“随你怎么想吧,我就是实在受不了,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庄园给你弄成这样。”

“潜台词:因为看到我为未来大业潜心尽力,不忍我操劳。”

“你自信到自负了吧?”

“桑克瑞德,”于里昂热两手扶着男人的肩膀,“你虽不至心直口快如雅·修特拉和伊达,但也不曾吞吞吐吐,尤其不吝赋予忠言,乃至不惧献身成为正途上的明灯。是什么成了你喉中的鱼刺,或者说,你是不是……有话?”

桑克瑞德记不清自己几次伸手拿雕金锤。他分得清别扭和婉转,同样不喜欢这种有话难言,局促、扭捏,有失常态,但直接开口,也不是时候。

他扭头瞧了瞧,于里昂热正对着他带回来的石头翻书比照图鉴,脸上笑吟吟的;然后于里昂热放下一本书,爬上梯子去找另一本书。

“他看到于里昂热站在高处”,桑克瑞德的雕金锤停在半空,脑海里的梦羽城模型构造图隐去,换成了“那个独自站在高处的于里昂热”。

 

【5】

有一次,桑克瑞德看到于里昂热孤身伫立山头。

山下峡谷是宏伟的消逝王都遗迹。桑克瑞德沿着跨天桥走,目光穿过深谷的风,眯着眼,于里昂热的身影也在风里摇摇晃晃。

“喂——”桑克瑞德不经考虑,隔着深谷大叫,“不要站那么边上啊——”

他以为于里昂热听不见,结果那精灵立即挥起手臂。因为于里昂热本就身材颀长,这么一挥手,更像招风的旗了。

于里昂热长相气质并不庸俗,却已惯于低调,足智多谋却不狂傲等等,桑克瑞德原本该习惯了,可当他目睹精灵在高处的身影,忽然认为“不该那样”。

有什么是不对的,不该那样;或者说,不该让于里昂热那样。

桑克瑞德一度怀疑,是自己看到那个样子的于里昂热时猜不透对方的心思。他对人的信任来之不易,也惯在猜忌欺诈中往来,“猜不透于里昂热”这件事,伴着于里昂热在心里的地位条件,会变成一股黑雾。

所以那天桑克瑞德把精灵从山顶叫下来后,自己也顶着能把人吹走的风站了一段时间,揣摩于里昂热面对这番景象时的想法。而实际上,即使眼眶被风吹干了,他也连于里昂热在看哪里都没能想到;想直接询问,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提。

直到于里昂热揭示自己和白袍无影艾里迪布斯以相互欺骗方式为第一世界光之泛滥争取来一线生机——雅·修特拉后来说:“虽然我猜得到你会动员于里昂热留下,但我没料到你会那么讲。”

雅·修特拉托着腮,语气犹豫:“你不轻易对人掏心,但给过大家很多忠告,所以也不至信不过。只有这一次,我差点以为你在开玩笑。太奇怪了,我明明挺了解你……这种感觉是从哪来的呢……”

桑克瑞德陪着好友晃酒杯。一旁芙·拉敏也赞成雅·修特拉的看法,给桑克瑞德斟满酒。

“我不清楚桑克瑞德说了什么,不过,可能是很真诚的话吧。”芙·拉敏面容慈祥,对桌边两位的态度都像对弟弟妹妹,“想想以前桑克瑞德在我面前那么甜言蜜语,反而想象不出来……”

“不是吧,哈哈哈。”

桑克瑞德就笑了两声,过后回过味来,转着杯子,笑容渐渐失去实质。

“……原来如此。”

 

【6】

听觉环境寂静得过分,桑克瑞德做着梦都能猜到于里昂热带着做好的梦羽城小模型和敏菲利亚一块儿上山探访小仙子了。

他一下子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笃学者庄园的旧主是独居,留下的床榻也只有两张。日前加固好床榻后,桑克瑞德就将主卧和客房的床交换了位置,交代让琳睡里屋,于里昂热和他睡外面的客卧。他原来在客卧里打了个地铺,赶制完仙子族的赠礼,人困马乏倒头就栽进地铺里了,现在能在床上躺着,肯定是于里昂热干的好事。

他歪了下头,用作地铺的毯子已被卷起来挂在墙角,盖的被子则铺在身上。桑克瑞德甚至伸了伸手脚,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一梦春秋,实际上刚滚下战场,伤哪儿了都不晓得。然后他踢开被子打挺跳下床,发现裤子也被扒了,弄得他狼狈地满地找裤子套上,心里祈祷于里昂热做这件事的时候敏菲利亚不在旁边。

那肯定是不会给那孩子看见,于里昂热有分寸得很。桑克瑞德回到客厅,厅里的杂碎都拾掇清楚了,屋里亮堂堂的,灶上用魔法温着水。桌上留了张字条,是敏菲利亚写的,说自己是跟于里昂热一起出的门,一定会小心行事,会带食材回来。

“捏着我的软肋写啊。”多半又是于里昂热在旁边教的。

不过桑克瑞德折起纸条时带着笑。于里昂热陪伴那孩子的话,除非游末邦那个老头子将军带兵打进伊尔美格,否则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也只有于里昂热说得清吧。桑克瑞德比对这个年纪的自己,自嘲了句“算了”。

桌上的钟指针角度和睡下前差不了多少,桑克瑞德估算了下,自己大概睡了十小时。家里能这么安静——他在四个屋角各找到个结界的基石。于里昂热暗示他不要离开家,桑克瑞德百无聊赖在屋里溜达,在二楼碰到一条通向楼顶天窗的梯子。

他不记得上回进庄园见过这条梯子。无聊加上好奇心驱使,桑克瑞德通过梯子直爬到屋顶外,仰头就远远地和圣法斯里克天庭隔湖相望。天庭屹立在梦羽城背后,卫兵似的森严守卫。他兴趣来了,扑扑屋顶的灰坐着;于里昂热牵着敏菲利亚的手从身镜湖边的小道上坡,桑克瑞德叫了他们一声。

于里昂热站定了,思考着什么。走到庄园门边时,精灵说:“请稍待片刻,我上去。”

人睡饱了,屋里收拾得也满意了,桑克瑞德心情格外好,于里昂热从天窗冒了个头,桑克瑞德就弯着嘴角打招呼。

“挺怀念啊。”于里昂热站直起来跟烟囱仿佛一般高,“小时候,你就是在高的地方钻来钻去。”

“嗯,有一次钻到烟囱里,藏了半截栏杆,结果莱韦耶勒尔家做饭的烟倒灌,差点没给福尔修诺先生赶走。”

“我竟然不晓得这件事。”

“那会儿你还不认识我。”

“帕帕力莫也没跟我提过。”

桑克瑞德白了他一眼:“我早就听到风,你跟帕帕力莫打听我的丑事。”

“敏菲利亚很喜欢听呢。两位都是。”

“哼。坐吧。……那个梯子,你自己搭的?”

“啊啊。闲来没事……”

“你才不闲,绝不做没意义的事。爬上来看天空的吧?你也挺喜欢爬高的。”

这倒叫于里昂热吃惊了:“有吗?虽然这个猜测没错……”

桑克瑞德沉默了会儿。烈日下和于里昂热身边,都不是藏得住心事的地方。

“山上也是,屋顶也是。你在高的地方,都会想什么?”

刚才桑克瑞德招呼时,于里昂热还没动,现在才扶着男人的肩膀屈膝坐下。

“我发现你最近比我过去被人批评的,更常绕弯说话。”

“没办法啊。”桑克瑞德苦笑,“谁叫我说真话就容易被人当假的呢。”

“原来如此。但我有个小小请求,抑或为……歉意。你看,桑克瑞德……”

精灵的动作幅度很小,就只是趁着高处风起,脚下一片哗哗的草海翻浪声,侧过头吻了他。

“我也没能及时告诉你,别人可以不信,我不可能不信。不然,现在的于里昂热,已经回到萨雷安,余生与痛悔为伴……”

精灵指指笃学者庄园:“这才换来了机会。”

“说不定你就算跑回萨雷安,水晶公也能召唤到你呢……”

“不好意思,”于里昂热的手还未离开桑克瑞德的脖子和下颌,指腹抚着颈间的刺青,笑容越来越神秘,“您说什么,桑克瑞德先生?”

桑克瑞德郁郁得又翻了个白眼,对自己的,无言以对和欲言又止都是让他厌弃的。他耍赖似地发出呜哩哇啦的怪音,一下子躺倒在脏兮兮的瓦片上。

“说给我听,你站那么高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只是问这件事,我永远乐于效劳。可在那之前,我更想先请教,你如何看待这件事本身。”

“我们俩就这么兜圈子,看来还是我真的太像说假话?”

“前些日子,雅·修特拉在拉凯提卡大森林驻扎。探访她时,我见到一种树,藤蔓绞缠树干,看似是与参天之树相依,实际上……”

“树干早就死了。你看到的只是随着被寄生的树干形状壮大成型的藤蔓而已,实际上藤蔓里的主干早就被吃空了。”

“你博学惊人……确实如此。我相信思绪中,比‘习以为常’还要多的一缕,便是绞杀思想这棵参天大树的枝蔓。在它的环抱下,本意的主干会被吸空,最终,外人所见的,已不是树干本身。”

“你还真是能绕。”

“不比你这段时间差劲。”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桑克瑞德撇开脸,“这不就,一旦态度太……总之就是我认真不说假话时,反倒被人当假话……”

“准备任由恶性循环吗?”

“我不想你总是自己在上面想事情,没个人商量,然后考虑出一些危险的办法!”

于里昂热的气息猛地屏住了。桑克瑞德暗自狠狠骂了句自己沉不住气,也骂自己只懂得所谓的沉住气,尚不懂揭开它的时机。

还是那精灵打破他的尴尬。

“恰好,我想跟你商量……那武器,还有战斗的方式。既然你选择了枪刃,重新去担当一张盾,想必一定能对我所需的选择,给出很好的建议。”

 

【7】

“我听说了,你去跟赛特谈好条件了,抱歉啊,只能拜托你。……我说的客套话听上去都很假,你也知道的。”

于里昂热在旁别有用意地止住脚步,而肩负大任的暗之战士正要与名为赛特的阿马罗出行一段,随口答道:“没那么严重吧?”

“不必放在心上。”于里昂热赶在桑克瑞德补充什么之前插嘴道,“大局当前,不宜谈私事。”

暗之战士跟随老阿马罗登上云村的高坡,桑克瑞德靠在树下等。没过多久,坡上阿马罗的长鸣和战斗的刀剑铿铿传到这里,敏菲利亚半是忧虑半是新奇地跳到了石墩上远望。

于里昂热几步从桑克瑞德面前经过,目光相接时,默契地点了点头。

“不久就能见到了吧,月下的梦羽城。不知道那时,时势是否还肯恩赐闲暇,准许这一次登高小聚。”

“只要不是死了,总有机会。”桑克瑞德没有在这一点上回避关乎到敏菲利亚的那一部分,“只要你愿意。”

然而于里昂热静静注视着、等着什么。桑克瑞德没办法了又说:“只要你们都快乐。”

“嗯……多可靠啊。”

 

【8】

“那天我看到你站在山顶上。很孤独的样子。我原来以为你不怕孤独,还挺羡慕你来着。因为你好像生来就做好了面对这种命运的准备,可能是我多管闲事。现在我发现,就算我是多管闲事,也得想办法让你不那么孤独。我不想让你在杀死自己的心时,孤身一人……”

“真的,于里昂热,不要再念了。”

“我以为你想知道我从哪找到的这个么?”

“拜托……”

亲吻落在胸膛上。桑克瑞德憋着气,紧紧缩着下腹和穴口。腹间的肌肉凹了下去,精灵的吻便跟着滑到这片凹地,舌尖戳了戳肚脐,再顺着肌肉的纹路舔舐。

房间的落地窗外升起一朵大大的烟花。于里昂热低语自己还没想到过能在水晶都看到烟花的一天;尤其是桑克瑞德的房间正位于烟花绽放的高度,彩光灿烂将床榻照得通亮。桑克瑞德借光盯着精灵扣着自己五指的手,到又一朵烟花升空,他就用膝盖夹着于里昂热的腰,给出能让精灵插得更深的姿势。

外头的热闹是大家拼了命争取来的,谁也不嫌这一盏接一盏的烟花太吵。桑克瑞德反而嫌烟花开放的间隔太长,两朵之间的寂静会暴露交合的水声和他不时漏出嘴的呻吟,那些把五年来长久压抑的心意简化为下流淫秽的表达方式,会被于里昂热听个精光。被照亮时他则一点都不惊慌,总是找遍时机观察于里昂热身上的细节,譬如皮肤上的薄汗、凌乱的头发和在光芒里更显深邃的泡着情欲的眼神。

偶尔桑克瑞德侧着脸,从镜子里瞥见于里昂热压着自己的身体剪影;看起来还是孤单一个的样子,桑克瑞德就有意挪动手臂和腿,在那副剪影上增加自己的存在。后来他又撑起上身,吻着精灵喘息的嘴唇。这样就是两个影子了。

一轮翻云覆雨结束,于里昂热揪着窗帘,透过落地窗观看还未知停歇的焰火。一下、又一下,屋里忽明忽暗。桑克瑞德坐在床边,从于里昂热赤裸的胳膊到背肌、腿和脚来回打量一番,最后回到对方整个人的轮廓,再停留在他的耳尖和侧脸上。

“喂,于里昂热。那是我好几年前乱写的情书,你从哪翻到的?”

“拂晓血盟搬向摩杜纳时……从你作废的笔记本里掉出来。我不曾想过自己能成为这情书里的角色。”

“我也没想过你能做到那一步。怎么样,是不是写得特别假。”

于里昂热唰地拉起窗帘,房间彻底暗了下来。精灵的转身、行走,在桑克瑞德眼里,就剩一个看不清细节的影子。这个影子朝桑克瑞德接近,弯下腰温柔地亲他的额头和鼻梁。

“不论你怎么怀疑自己,至少我都会相信。那么,当你怀疑自己说得太假时,我能不能成为那个在山头上,站在你身边的人?”

“别绕,这和那不同。”

于里昂热的笑声里有一丝自得,并不屑掩藏:“是。”

桑克瑞德稍微偏了下重心,将精灵随着缓慢移到嘴唇的吻带回床里。性器顶着腹部,已有发硬再抬头的迹象。男人嗅了嗅于里昂热发丝里的皂香味,而后用力搂了下,鼻尖靠在肩膀上深呼吸。

没有人从那样的绝顶上坠落,或是孑然一身化作腐朽。桑克瑞德附在精灵耳边:“我很幸运……”

后半截黏着湿热而迫切迎接下一场云雨的吐息,颇有床帏情话之嫌。但于里昂热握着男人的手贴到耳边,应答说自己相信。爱意如峭壁下的深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