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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F14|于桑】Time Is On Our Side(END)

Work Text:

【1】

桑克瑞德的鼻子灵得像狗,和那人擦肩而过,当即驻足原地,皱起眉,隔着俾斯麦餐厅露天座席的回廊,向于里昂热抛去一眼,又回头再看那人一眼。

对方早就料到桑克瑞德会注意自己,也在连接通道的另一头回望,做出口型。

“好久不见。”随后对方朝桑克瑞德此前张望的那一侧努努嘴,“过得不错。”

与故乡分离十多年,再加上第一世界的五年,桑克瑞德想起对方是谁那瞬间,感觉恍如隔世。但他没有多余表示,简单点点头就算应了,此后便状作无事,到于里昂热选的餐位坐下。

“点了什么菜?”

“方才,你的旧友到访。”于里昂热在餐桌面上划几下,画出一个符号,“他以雪绒花商会的身份传递联络。”

桑克瑞德不太愿意聊雪绒花商会相关的事,朝后靠着椅子撇撇嘴。精灵会意,又说:“我给你点了蘑菇沙拉汉堡,还想加点什么?”

“玫瑰酱鹅肝,生牛切片,香草调酒腌蜗牛。你再加点蔬菜吧。”

两人交接菜单,手和手交错间,于里昂热塞来一张纸条。

当前与加雷马帝国的战况趋近白热,参军入伍和悲观逃难的皆有,再加交通受限,城镇明显萧条了许多,再著名如俾斯麦餐厅也面临着客流量寒冬,桑克瑞德让于里昂热先进餐厅时仅两三桌客人,自己去下层甲板的市场买完东西再来,就只剩他们一桌了。如此冷清的餐厅本不必忧虑隔墙有耳,但桑克瑞德了解这座城市,深知雪绒花商会一旦正式活动,市井深处就不可能平静。他展开纸条读完,脑中同时浮现两个画面。

一个是刚刚走开的那人过去的模样;一个是对刚刚那人将纸条递交于里昂热时的想象。

他坐正了来:“吃些卷心菜吗?”指尖却将纸条叩在桌面上,接连叩几下。于里昂热看到了,折起菜单。蔬菜还未定,两人先对服务员委托了确定的菜品。

“我建议来点甘蓝和扁豆,我知道日前你厌倦了扁豆甘蓝,因为那些蔬菜口味清淡,干煸如何?”

“不是清淡的问题,是我不太想看到扁豆和甘蓝,它们会让我想起一些事,比如讨饭吃的日子。”

“我猜事实不止如此。那些日子并非秘密,兽之主宰以战果和疤痕称王,你不是畏惧苦痛阴暗的人。”

“你不明白。”

“那是因为你几乎没有跟我详细提起过……”

服务员将菜点端上桌,桑克瑞德摇摇头,于里昂热就不再提扁豆和甘蓝,信手从桑克瑞德指尖下抽走纸条,施以小小法术将它烧尽。

“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桑克瑞德。”精灵无不遗憾,“我从不介意那些……”

“你想哪去了。不对,是你怎么用这种三俗小说的说辞?”

“你看到他以后,脸色很不好。”

桑克瑞德摇头晃脑支支吾吾,推着装蜗牛肉的盘子催于里昂热试试味道。

“放心吧,蔬菜必不可少,我们可以吃点别的。番茄怎么样?”

“是献给王的果实,还是赠予敝人的爱情果?”

桑克瑞德撇歪了嘴:“我居然天真到以为你跟我聊公事。”

这一餐他们还是没点蔬菜,桑克瑞德也是看到于里昂热动刀叉了,自己才肯吃一口。用餐中途,他悄悄观察精灵的神色,自嘲不是怕过去追上自己,而是对自己的过去可能会追上于里昂热感到小气。于里昂热并非不了解他的过去,却未必了解他在身处那段过去时的想法。就拿雪绒花商会来讲,桑克瑞德保不准自己是否愿意听到精灵询问:他们也非歹徒,走的路不失为一种层面上的善行义举,更可贵的是,即使那时桑克瑞德常为谋生铤而走险,也能得到他们的赏识。桑克瑞德没有未卜先知之能,无法预见未来的路易索瓦,为何视面前的善意而不见?他意识到自己尚未想好合适的回答,并且相当在意于里昂热的看法。

于里昂热也不再谈及雪绒花商会那名派来接头的陌生人,只由桑克瑞德在利姆萨·罗敏萨特定位置留下暗语允诺雪绒花商会次日见面时间地点。

当晚两人下榻旅店,于里昂热不停惦念雪绒花商会留下的讯息,本着在会晤前就做好充分准备力争晤谈高效且具针对性的美好愿景,拉着桑克瑞德讨论了许久,被后者按着脑袋塞进浴室也不忘隔着门述说想法。

“我想到了。”精灵赤着脚踩上地毯跑出浴室,而桑克瑞德正整理自己晚餐前买的东西——包括一套给于里昂热穿的新睡袍,“是运盐的商路。”

“好了,好了。”桑克瑞德倒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一把接过于里昂热的手,按到床上套好睡袍开始擦头发。于里昂热在熟悉和亲近的人面前的做派比在外面率性得多,儿时这精灵仅凭一口引经据典娓娓而谈的讲话方式就把同龄人吓得老远,过后便学会了对外拘谨、慎言慎行。是豁达的穆恩布瑞达、恣意的雅·修特拉、爽朗的伊达和沉稳的帕帕力莫先后陪伴,让于里昂热学会对亲朋坦诚;再进一步的,则比外人想象的更为不羁。桑克瑞德常把这类行为归咎为于里昂热迟来挥霍的孩子气,嘴上敷衍附和着,低头抓着精灵脚腕擦干残留的水。

“运盐商路是个漏洞。起点和终点,从表面上看,都在大国防联军防卫治下。近期战事紧张,出入境货流肯定受到严格检查,唯独从盐村运来的最容易被疏忽,因为盐村就离联军军营不远,俗称灯下黑……”

于里昂热忽然不说了,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桑克瑞德晓得精灵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哪里,因为他正用鼻尖轻轻刮蹭精灵的小腿。

与其说是他深谙性爱开关所在,不如说是容易被于里昂热无意间外露的某一特质蛊惑。这种受蛊惑常常发生在二人独处的封闭空间里且不是紧急事态时,于里昂热认真又专注、说话连贯快速期间,仿佛一种长篇咒语,传进人心底隐秘的洞窟,允诺不曾拥有的东西。而桑克瑞德会崇拜那样的东西,在这个已经没有什么能骗倒他的世界上,从于里昂热嘴里流出的声音就是辅佐他的智慧的象征。说他钟爱也不为过,这种智慧蕴含太多意义,其中包括路易索瓦老师等恩师亲人的传承。当他用于里昂热的声音回顾自己的人生,便一再陷入连绵延续的潮流,随这股潮流下沉,亲眼瞧见精灵的声音传进的那个洞窟,彷如落难潜水员躲藏之地,汲走洞中氧气得以活命。他低垂下头,庄重地从于里昂热的脚腕吻到脚背、脚尖,接着含着拇指。

于里昂热打了个颤,腼腆地往后缩。桑克瑞德坚定抓着他的脚踝,变本加厉,沿着脚尖舔吻至膝盖,在膝窝伸出舌头,灵活地勾勾边沿。

“不想要吗?”

“桑克瑞德。”于里昂热叹了气,“别担心,我不介意你继续回避下去。”

“回避什么?”桑克瑞德输给这种一度挽救过自己的智慧,只得强行装傻,“如果是说听你念叨……”

于里昂热伸手拨了拨男人的额发,落在脸上的眼神逐渐悠远,似乎透过桑克瑞德本人瞭望到了别的什么。等他的目光再次与桑克瑞德的视线焦点相遇,立即扯掉自己头上的毛巾,吞了吞口水。

“一想起以前你倔强的样子,我就很难拒绝……”

他的声音失去了欢快,吞咽唾液也没能缓解情热烧进喉咙导致的嘶哑。桑克瑞德保持与他的对视,让吻长时间停在脚腕上,鼻腔静静吸气和呼气,直到于里昂热俯身托住他的腋下,将他接到床上。借着重力,桑克瑞德压着精灵撞上他的嘴唇,变着角度咬了咬,再温和地吻着咬过的一点点软皮。

于里昂热一手搂着,另一手急迫地掰开男人的臀瓣。“……真的很难……”他哑哑低喃,“我怎么能拒绝自己耗尽能耐取得的真心……不过,你才刚给我蒙上这套袍子。”

“那就别脱。”

于里昂热稍微推高了男人的头瞧了瞧,又带着笑容啃起了下巴和脖子,逐渐把桑克瑞德翻到自己身下,分开双膝挤进腿间,撩高自己的睡袍。

“你确定要让这身优雅睡袍的穿着者占有你的身体吗?”

“确定。”桑克瑞德扭着张开腿,“睡袍优雅,底下兽性毕露。”

于里昂热戏谑地仰高下巴,一寸寸从桑克瑞德的下腹按到胸脯正中,指头在乳首四周打转。桑克瑞德的胸腔里咚咚打着鼓,没办法挡住鼓声被于里昂热发现,也没办法让于里昂热的戏谑表情缩减;精灵维持这副神情凑近他时,他就如同商场中被捉住马脚,否认不了自己的劣势,亦掩饰不了对商品的兴趣——那件商品就靠在他下身穴口附近,粗大且气势斐然。

不经意表露的畏怯让于里昂热显得兴味浓厚。“希望你不要说大话。”

桑克瑞德则拿起精灵那只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放进嘴里。

 

【2】

翌日,他们在盛夏农庄同雪绒花商会碰头,亲眼看到了联络信描述的“噩梦之物”。而来碰头的,出乎桑克瑞德意料,仍是昨天那位。

“我在这次行动里的代号是‘青鸟’。还不错,哈?不要这么看我,桑克瑞德。”被报出名字的桑克瑞德脸色沉了下去,而青鸟毫不在意,“不管是对外打掩护的商会还是我们的双剑士行会,主力都被利姆萨·罗敏萨调走了。提督身边不能没有自己的情报力量,更何况刚与地灵族通好。有些事不便在明面上说,还挺微妙。看看这些箱子里的东西,祭品头骨,拂晓血盟比我们了解。”

不等桑克瑞德表态,于里昂热就先对箱内货品的真实性做了一番检查。

“这是假的。”

“不、不会吧?我们缴获第一批的时候也检查过……”

“骨头是真的,却非祭品。您请看它们,不带被精炼的魔法气息……恐怕,死者离世有些年头了,还可能是正常死亡。”

青鸟惊讶地啧啧称奇,说于里昂热果然经验丰富,昨天自己就看出精灵不是等闲之辈云云。于里昂热再宠辱不惊,连续两次被同一人正面夸赞,也忍不住露出感谢和自信的微笑。

“但是你们昨天给的信里还说,东西是从阿拉米格运来,有那边关卡的印戳,估计得去阿拉米格调查被翻掘的坟墓了。”桑克瑞德拿起一只头骨看了看,“……还真是高地人族的骨骼特征……”

“没想到一别十几年,你的见识变得这么惊人了啊。”

桑克瑞德不会轻易被人奉承得找不着北,有些警惕地吸吸鼻子。“青鸟。”他别有用意强调对方的代号,“多余的话少说。”

“多余吗……好吧,那我们说点实在的。雪绒花商会缺少熟悉蛮神召唤这类禁术的魔法人才,刺客型人才暂时也不够用,两者合一多面手屈指可数,懂了吧?这两天要委屈你们一下,帮农场主打打工。”

他看看桑克瑞德,又看看于里昂热——目光在于里昂热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桑克瑞德做马夫,每天三趟押运从隘口进来的货车。于里昂热做园丁,负责照看农场的花圃和菜园。我在仓库卸货,接收桑克瑞德押运的车子,接收后和于里昂热一起对箱子进行查验。”

“查验的时候我做什么?”

“一天三班车,来回够你跑的,而且查验合格的货还要由你带去利姆萨·罗敏萨的下层甲板入口。也就是说……”青鸟画了个手势,“……查验期间你去接下一趟车,返回时带走查完的货,再折回隘口,走一个三角路线。”

桑克瑞德对这个分工颇有异议,于里昂热暗暗碰碰他的手臂,他才同意接受。

“晚上我们住在农庄。”青鸟笑了,“最早发现祭器头骨的地方就在这里,农场主为了洗清嫌疑,非常配合。放心,食宿费用就用这两天帮忙干活折算。现在是下午三点半,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正式开始。哎,桑克瑞德,我记得你最在意住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我跟于里昂热去和农场主打个招呼。”

青鸟挤挤眼,语气熟络,桑克瑞德不由得萌生一种打断对方的想法。“经过昨天观察,我觉得于里昂热很适合扮演园丁角色。不过农庄的园丁可不是随随便便摸摸花草就行,万一碰坏园子里的红宝石番茄可不好。我带他见见农场主,让农场主了解了解他能干什么吧。”

于里昂热点着头赞成,抬脚准备跟着去。

“我们在房间里见。”精灵心情很好,目光欢悦地四处瞧着,“我会谨慎应对,请让我享受一下田园风光。”

“你还真是对什么都有兴趣……”

“拉诺西亚。”于里昂热背着青鸟,将桑克瑞德拉到一边低声道,“是‘诞生了你’的地方。”

说对也不全对,只是桑克瑞德找不到驳回精灵愿望的理由。“不就是抽空观光吗……别太放松。”桑克瑞德反过来推了推精灵,“青鸟喜欢聊天,小心聊着聊着被他带进沟里。”

“我倒不介意见识。”

桑克瑞德没辙了只得答应;于里昂热微笑着挡住背后的青鸟,吻了下桑克瑞德的手背,干咳两声。

“希望我们都能各有收获……稍后房间里见。”

稍后——桑克瑞德咀嚼着于里昂热的话。青鸟带着于里昂热,临走前招呼说“安心啦我会照顾好你的同伴”,桑克瑞德还是有所疑惑。

他独自爬上丘陵,靠着一棵矮树查看接下去两天预计要走的路线地形——地势开阔,不适合突袭交锋,确实只能实行青鸟给的计划——海岸线气候温润,原野长年青翠。到底是生养了他的地方,风的问候温婉亲切。不过桑克瑞德对拉诺西亚的记忆大多与生存残酷挂钩,景色再美也带不来落叶归根的宽怀感慨。这里不曾给他家的感觉,也没有人等他回去。桑克瑞德的视线客观又淡然,最后定格在两座山丘夹角下的番茄园子旁,望见于里昂热和青鸟二人与农场主一人呈三角站立交谈。

“青鸟”,原名叫什么桑克瑞德其实记不清了。小时候他和雪绒花商会偶有来往,每次合作的人代号都不一样,或许桑克瑞德就算记得“青鸟”的名字,那名字也是那人众多代号之一。但“青鸟”此人一些特点和过去合作的细节桑克瑞德还是记得的,譬如为人爽利、健谈、开朗、爱交朋友,先前拂晓血盟帮多玛来客联络雪绒花商会,桑克瑞德协助写信联络,正是“青鸟”出面收信传达,还让光之战士转达“怎么桑克瑞德不来见一面”的寒暄;当前对桑克瑞德明显的疏远也不介怀。

有这样的合作伙伴理应张开心胸才对……可青鸟从见面以来的一些举止姿态,在桑克瑞德心里挑起了某些陌生的感觉。

他扶着树干思索很久,找不出这种异样感觉的由头,再看看于里昂热的身影,觉得还是算了、约摸是自己多心。

桑克瑞德选择慢速度走下丘陵,权当散步。不论对这片土地有没有归属感,景色优美仍能抚慰心情。天边泛起黄昏的涟漪时,桑克瑞德揣着自己画的地形图和踩点笔记进农庄,于里昂热和青鸟两人已随农场主去了牛栏和羊圈,听洗手的羊倌说,那两人和农场主仿佛有聊不完的话,走一步聊几分钟,尤其是那位高个子精灵族,天文地理滔滔不绝。羊倌听不懂他们的话题,手脚并用地向桑克瑞德比划,桑克瑞德面上笑笑表示了然,刚刚压下去的心里那股异样却死灰复燃。

根据羊倌的描述,桑克瑞德推测于里昂热的话匣子大多是青鸟引导着打开的。事情本身不坏,桑克瑞德印象中的青鸟就是这样的人,引导话题挺有一手;于里昂热亦是遇到知己或机会适宜便兴致高昂。这么一想,桑克瑞德还是拿不准自己心里的梗结在哪条枝丫上,只剩下“但愿他们别聊得忘了时间”的念头。

桑克瑞德绕着农庄走了一圈,没涉足通向牛栏和羊圈的小道,而是捡起两只木桶打了点水,运到房间里烧起一壶,等着于里昂热回到房间用来清洗,顺便拾掇一下这两天要用的日常物品。

他注意到房间里放着三张床,立即询问农庄里打理内务的保姆大姨,一再确认这个房间就是农场主为他们准备的。

“没有别的房间了吗?”

“再有就是储藏室了,兵荒马乱的,谁不给自己家屯点粮食……怎么,你们不是三个人结伴来干活的吗?住一个屋子没问题吧?”保姆大姨奇怪中带点不悦,“出来挣口饭还挑剔,打两天工都有暖屋子睡,很便宜你们了。我儿子他在前线,写信来说天寒地冻……”

桑克瑞德惭愧地缩了下脖子,连忙安慰保姆大姨几句。过了会儿,于里昂热与青鸟回到农庄,见到的是桑克瑞德和保姆大姨亲昵地并肩剥豆子,有说有笑。

“剥完这盆豌豆就可以做晚餐了,还有一个多小时。”桑克瑞德挥挥手,“房间里我烧了水。”

青鸟的脚步几乎和于里昂热紧贴,经过桑克瑞德和保姆大姨的剥豌豆的盆子前也不停下,还向男人抛了个飞眼:“聊得真好啊。”

“你们也不赖。”

“于里昂热真是很有趣的人,我觉得可以跟他聊一宿。”

桑克瑞德想起屋里的三张床,心底“咯噔”一响。

他想通自己古怪的异样感从何而来了。

 

【3】

沿着同一种思路,晚餐前,桑克瑞德找了个机会把于里昂热单独叫到屋外。

“你们都聊了什么啊,没完没了的。”

“青鸟确是优秀,很擅长以老话题带新话题,突破话题桎梏,调节氛围。这是言辞不灵的我应该学习的……”

桑克瑞德敷衍地点点头:“说得对,他也是套话的高手。我猜你肯定没留神,家底都透给他了。”

“我不认为情报互通期间有什么需要隐瞒。况且青鸟很关心你,常常提起你过去多么聪颖,与你共事多么有趣。至今他还深感遗憾,你没有接受雪绒花商会的邀请,也不肯在接洽多玛宾客时与他相逢……”

纵然于里昂热无心,桑克瑞德仍感到芒刺在背,仿佛是他不知轻重不懂礼数,还疑神疑鬼。日头倚着山头,于里昂热也和桑克瑞德坐在砍柴的木桩上,语声绵绵,和他在伊尔美格对琳讲解万物生长规律相似。

“他担心是从前对你照顾不周,你记了他的仇。跟路易索瓦老师一走了之不说……”

“好了,好了。”

“我觉得,桑克瑞德,青鸟很喜欢你。”

桑克瑞德噎住的声音闷在手掌里:“什、什么?”

在夕阳的光线下,于里昂热面容恬淡。“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

“等等,我们十多年不见面了!”

“当年有引你入行的意愿,说明他早已懂事,出现这种心意并不奇怪。何况如今大家都是成年,谈婚论嫁时——”

“什么、什么谈婚论嫁!”

“青鸟说,你的变化太大,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优秀得引人遐思。”

“……你们怎么不聊正事儿?”

“你特地单独拉我出来悄悄话,还神色鬼祟,必不可能关乎公事。”于里昂热幽幽斜眼,“安心吧,桑克瑞德,听到有人夸奖你,我心里是很高兴的。不过你这副样子,还真挺像青鸟口中的那个少年……”

“我怎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他对改变了你的那个环境很感兴趣,回来路上,一直不停聊起。”

桑克瑞德呼了口气:“哦。”可能的确是自己多心了,他没精打采地想,觉得青鸟是对于里昂热有好感。这肯定是太过拘泥过去必然招致的恶果,幸而没有贸然发问,否则要闹出大笑话。

他绝对不能给于里昂热看出迹象。

而于里昂热打从心眼里希望桑克瑞德和青鸟能重修友谊,晚饭期间,精灵主动穿针引线,为三人营造惬意的气氛。这回不止青鸟,连桑克瑞德都不能否认于里昂热风姿绰约,不复过去的笨拙木讷。桑克瑞德意识到精灵侃侃谈吐下充满自信,是认定了“拥有”,毫不畏惧“风险”,这种自信很容易感染发现它的人。桑克瑞德逐渐释怀,与青鸟相处得开朗多了,往年结伴同行一段路、共执一事时的少年的影子好像回到了他们身上。他们还一起厚着脸皮跟农场主讨来一桶葡萄酒,就像一起假装乞丐诓骗海盗带他们上船、搬运实为罪证的箱子一样,得手后开怀大笑。

偶尔桑克瑞德瞄见于里昂热靠着火炉,脸上都是欣慰。后来青鸟举着杯子跑到于里昂热面前敬酒,揽着后者唱起歌谣,桑克瑞德也没再多想什么,只体会到十几年了,擦掉一些薄薄的灰霾,其实还是很容易的。

 

【4】

第一天三人配合效果不错,于里昂热果然如青鸟所说,气质适合担任园丁角色。简朴的外衣披上身,双手双脚沾了泥,农庄的老熟客都不觉得他面生。桑克瑞德和青鸟各自凭着熟稔的交道手腕博取供货和收货双方信任,不动声色地查验、询问,消除道上的不安传言。

日落前,青鸟在桑克瑞德第八次途径农庄时吹响哨子,告知当天工作结束。“要是明天也这么顺利,后天那些偷运头骨的家伙就敢出洞。”他跳下篱笆,兴高采烈,“我从箱子里刮下一些鳞粉,拿去给于里昂热看了。他一眼就看出那些鳞粉是基拉巴尼亚地区昆虫身上的,还能说出那种昆虫常在坟地栖息。真有学问!好羡慕你能碰到这样的人。”

桑克瑞德无心地摆摆手。“行会里也不乏人才。”

“所以你才把多玛人介绍过去?真的,桑克瑞德,当年你不肯加入,我还以为是你看不起我们。”

“你想多了,我那时才多大。”

“多大?哈。看来你不知道自己早熟。于里昂热也一样,肯定是从小就得到良好教育。”

桑克瑞德舀起水瓢冲洗手臂,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青鸟不见外地凑近,跟着桑克瑞德一起打水洗手。

“早知道我应该怂恿贾可多跟你们往来合作,我们也好知道以后沾上这种案子该找谁请教。”

青鸟无意间碰到了桑克瑞德的手背。兴许受情绪影响,青鸟的体温比桑克瑞德泡在水里的手温度高些。桑克瑞德记起昨天于里昂热的话,整个人停顿了下。

青鸟就在这一停顿中,恰好接着问:“你说说看,桑克瑞德,以你现在的心境回到当时,还会不会加入我们?”

桑克瑞德久久盯着对方瞧。青鸟却还没说完。

“你说要是于里昂热在你当时那个境遇里,会不会——”

“喂,”桑克瑞德直起腰,“听好了——于里昂热‘不需要’去经历那种事情。那家伙跟我不一样,不用那样他也能理解雪绒花商会。他还能理解无数当时的我们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不要拿我的情况跟他比较。”

“哈……你很在意啊?是因为你的改变跟他有关吗?”

青鸟狡黠地眨着眼,勾起胳膊戳戳桑克瑞德的肩。

“别误会,我没打算套你话。我就是很好奇,想知道改变了你的那个地方和那些人都是什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差别,还是说,其实我看走了眼……你,桑克瑞德,当时只想要更好的……”

桑克瑞德无心和对方争辩。现在他更怀疑是于里昂热看走了眼,青鸟的提问跟“好感”“喜欢”搭不上边。从青鸟表情看来,更像打着筛选合作伙伴之类的算盘。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桑克瑞德轻声但尖锐——这个人让他回想起前两天有意对于里昂热回避的问题,可他既然还未想通和预备向于里昂热说起,更不可能和这个人深谈,“昨天和今天都是,老说这些……”

“于里昂热这个人很有意思。”青鸟唐突地一咧嘴,“我在想,是不是他也参与了‘改变你’。我好像猜对了?加上你刚才说的,这个人的力量,不简单啊。”

空气似乎忽然一冷。桑克瑞德知道自己前天和昨天嗅到的不和谐气息被证实了大半。基于对“青鸟”此人的记忆,所有装作无意的肢体语言、旁敲侧击的问法、藏在问题下的关注点——“青鸟”真正感兴趣的,是于里昂热。

并且比“感兴趣”还要再深一层。桑克瑞德克制了下。

就在此时,于里昂热推开了农庄的门。

“两位。”精灵换了身长袍,抄着手,光线角度恰好让人眼晕,一时看不清他的脸,“可以用晚餐了。和善的农场主买了松茸,希望它的香味能从内部消解一日下的疲劳。”

青鸟答应了声,转而对桑克瑞德做“请先”姿势,附以仅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的音量:“和过去我看上你就邀请你一样,这回我看中他,可不只是看着。”

桑克瑞德没有动,青鸟便先行进了屋。他经过于里昂热身旁,还特别停下脚步说:“白天没来得及展开细讲的那件事,晚上再请教你。”

或许连安排送货、园丁和查验的位置亦是有意为之。桑克瑞德跟着上前,而精灵微笑看着他。

“你搞错了,青鸟喜欢的是你。”

精灵挑起眉:“他并未和我聊及私事……我想,那不过是被知识吸引罢了。当然,他还问我对雪绒花商会有没有兴趣……”

“你搞错了。”桑克瑞德强调,“这手段我熟得很。”

于里昂热仍旧挂着浅浅的笑容。这时桑克瑞德发觉,于里昂热的自信跟从前相比有了质的飞跃。

“即使如此也无妨。我认为他既然自小能从泱泱凡庶中挑出你,许以栽培期待,眼光必然独到。这和路易索瓦老师挑中你有所不同,聪明的水鸟,总不会在空蚌壳上浪费精力。你长时间在雪绒花商会诸人的视野中活动,他们更了解你。”

“……你该不会想说,因为你也很优秀,所以看上你是理所当然的。”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挑人才当然……”

“我是指,难道你不觉得我很优秀?”

桑克瑞德瞪了眼这精灵。

“难道,我不是优秀到,值得谁一见倾心、再见钟情……”

“好啦好啦,你是。”桑克瑞德垂头叹了口气,再抬起目光看看精灵那副模样,又叹了口气。不过之后他也不禁哼笑出声,“你确实是,没错。”

 

【5】

第二天,桑克瑞德一路暗中观察,确定一名贼眉鼠眼的长工是负责望风的。

“有蛇出洞。”桑克瑞德在农庄暂歇时留下暗号,“注意他摸过的箱子。”

结果他驾着车才下农庄院外的缓坡,就撞见青鸟蹲踞在一棵树伸展出篱笆的粗枝上,就比于里昂热高一点点;于里昂热是微仰头与青鸟对话的。那副样子桑克瑞德太熟悉,他常这么干,挑个高的落脚点,蹲下来,让于里昂热抬头和自己说话。他喜欢于里昂热仰视自己的样子,并非享受自己比对方高一头的地位欺辱对方,而是喜欢精灵的脸对着光源,因此变得亮晶晶的瞳孔、脸上神采宽厚又充满智仁,并且格外透亮、格外叫人心驰神往。

桑克瑞德大声咳嗽,那两人都听到了。“大好天气,”桑克瑞德吆喝,“生意兴隆!”

于里昂热谦谦自若地行了个礼,青鸟却目光躲闪。

货车停到横断崖的天梯脚下,下一批货还在升降机的顶上排队过秤。妇女三五成群,在轻声谷山涧上游浣衣服,桑克瑞德盯梢的那长工眼里闪着精光,晃悠悠过去搭讪,桑克瑞德便在溪流里淌水,脱去身上的背心假装冲洗。也有女人向他示好,招他过去,说是打点皂,洗得更干净。

“别看我们做这些事小,家里男人也跟过货,穿得干净点,能让货主重视,容易出人头地。”

想抢别人风头对桑克瑞德来说轻而易举,没聊几句,就没什么人搭理那长工乏味的话题了。不过长工也不惦记,避开大家注意,在一块一人多高的白石头上划拉。

桑克瑞德从女人递给自己的镜子里看清长工的小动作,嘴上说“我这也有镜子”,掏了掏兜,显摆自己的肌肉和镜子背面阿难陀族特色风格的花纹,惹来一阵赞叹。其中一人提到,自家有亲戚做这种相似花纹的布料买卖。

“如今阿拉米格好起来了,以后卖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可我家亲戚也说,最近风声紧,好东西都难进拉诺西亚的地界。你看,现在不就是查得严,德内维尔关每天都积压货物,好不容易运进来了,还都挤在天梯口……”

“这就全靠我们这些新雇的运货郎帮他们偷带着点。我听说……还有盐。”

“盐?”

“盐村的好货色!”

那长工也竖起耳朵凑过来听。桑克瑞德知道对方上钩了,开始不着边际地吹嘘,看那长工会纠正自己什么。被纠正的就是青鸟和雪绒花商会想探听也没能探听到的情报,桑克瑞德忍到天黑,特意等到那长工到流民聚居区了,自己再折返轻声谷,拓下长工刻在石头上的印记,带回农庄。

因为回去得晚,农庄的餐厅已经没人,灶上也没有留下吃食。桑克瑞德也没费心讨饭,脚步一转直奔他们借宿的屋子。

他一开门,那青鸟就跳下了床,于里昂热的椅子则刚好面对着青鸟的床。

“来,来。”于里昂热托出预留的餐盘,里面盛着切好的白面包,涂着厚厚的果酱。

“于里昂热特意留给你的。果酱定量供应,他自己都舍不得抹。”青鸟意味深长,“我真是越来越羡慕你了,从前我们哪敢想谁给自己留晚餐……”

桑克瑞德没打算跟青鸟客气,一屁股坐到于里昂热手臂搭着的桌上啃起面包,舔掉流到手腕上的果酱。

“我留给你的提示看了吗?”

“嘿,看了。”

桑克瑞德拈出裤兜里的拓印拍在桌上,嘴里咀嚼咂咂作响。于里昂热握拳捂了下嘴,压住笑声。青鸟看完拓印也听桑克瑞德解释完,眉毛一抬:“好,今晚我就不在这屋呆了,得找伙伴调整明早的安排。”

他另有用意地看看于里昂热,结果被桑克瑞德特意用身体挡了下。

“雪绒花要动手可以找我,这点小货色用不到于里昂热上场。”

“你知道我为什么积极想找你合作,就是喜欢你这种利落。”

“现在夸我也晚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农庄里的人手,包括于里昂热这个园丁的岗位绝对不能改,那些进来接货的人才不怀疑。”

“于里昂热怎么看?”

“我个人倾向桑克瑞德的意见。我非贪生怕死,实在是和桑克瑞德‘搭档时间更久’,‘更了解他的战术’。前期我不出面,一来可让农庄延续外人眼中的常态,二来能成为‘桑克瑞德常用的后手’。”

一连几个强调词,青鸟听懂了。

“看来,我的邀请被拒绝了呢……”

 

【6】

桑克瑞德吹灭蜡烛,摸黑爬上床——于里昂热侧躺在床的另一半,把这张单人床变成了沙发。

“去,回自己床上去。”

“容我再闻闻你身上的酸味。”于里昂热面对男人的别扭仍从容不迫,“这于我而言堪称罕见,过去你一贯……更权重判定这样同我距离过近之人的善恶损益。”

桑克瑞德心里回忆了下,决定不强行否认给自己挖坑,随口似是而非推托几句。

“并且如若时机合适,对象也合适……你还不介意随其自然,成人之美。有时候,看到你勾起竞争心态,说我自己不受用,那叫虚伪。”

精灵的双手在桑克瑞德的胸腹间交握,不带情色,仅是安抚地环抱着。

“然而好感和真正的爱意相距甚远。”

“唉。”

“他跟当年的谁很像?”

“所以你才有兴趣顺着他?”

“既然我猜得没错,”于里昂热的嘴唇在男人后颈上贴了一会儿,筹措合适用词,“那我判断能从他身上看到过去之你的影子,也是没有错的。那个我还未曾认识的桑克瑞德……”

桑克瑞德往后靠了靠。起先他以为自己听到这些时会紧张,没成想它真的从于里昂热嘴里道出时,感觉是释然。

“借此我也希望那个你,不再成为你有意或无意避讳的阴影。我想你经年广博见闻磊落起来的胸怀,足够找出它曾经存在的意义……当然,我同样希望,这其中有爱的助力。”

“别在我耳边念经了。”说是如此,桑克瑞德却还是将掌心盖在精灵手背上。“也不叫避讳。嗯……就是不知道怎么谈吧,又不算童话或者勋章,没什么必要的话,不谈也罢。”

于里昂热便再次亲了亲桑克瑞德的脖子,气息逐渐变轻变慢,有股睡意。“算我恳求,你就……告诉我一句。”精灵迷迷蒙蒙地,“我明知他人有意却还不避……”

“是有点。”桑克瑞德突然觉得再不直白些,其实对不起于里昂热孜孜不倦表达的心意。同样是“过去的自己”,于里昂热过去在直抒情感上是多笨拙的啊。“是有点嫉妒。”他自嘲道,“你都这么有进步了,真发生什么的话,那不给人家白捡一个大便宜。”

那精灵略醒了点,一手移到了男人胸口。

“可我也知道你值得同样的喜欢。”

“同样的?跟谁同样呢?”

桑克瑞德忙捉住于里昂热分别上移和下移到危险区域的指头。“等过了明天再说!”

 

【7】

按计划,第三天桑克瑞德不安排送货工作,他就在农庄里替保姆大姨包揽了砍柴、喂牛和割草等琐碎农务。于里昂热照旧看管番茄园,可是不知怎的,那精灵一大早就在园子里挖坑,赶出了好几只鼹鼠。

送货人换成了青鸟,近十点时,青鸟领着头一批货箱上了农庄。接应人也到了,对卸货指手画脚,要求把货箱堆在院子外。青鸟拦着不肯,眼看着双方要打起来了,桑克瑞德装作明事理,上前调停:“就算要卸,也不能都卸在农庄大门,下一批货的车子上不了坡,大家都难办。搬到牛圈那边去吧,我给保姆大姨喂牛,还能帮你们整理整理。”

“搬到牛圈哪儿成,这都是贵重品!”

“不听就算了,大喇喇放在坡上路边,谁拆了、损毁了或者偷了里面的东西,我们可不管。”

接应人为难着,勉强同意了建议。将货箱搬运到牛圈后,桑克瑞德与青鸟交换了一个眼神,少年时的默契尽在其中。

接应人一走,桑克瑞德就麻利地给每个箱子底部都横插一刀,取出小样送到于里昂热手里检验魔法反应,随后爬到房顶打旗语。

不到一分钟,雪绒花商会分布在广阔的中拉诺西亚腹地上的暗哨,依次打起回应的旗语。

德内维尔关、天梯、和风流地和拉撒格兰关的埋伏同时行动,那是一种克服了距离的共鸣,是站到高处随着海风和海鸥递达消息而远眺,见那几个方向发生了一点骚动,不多,与海原相比微弱如果蝇蚂蚁,却因深知它的意义,胸中也有成就感膨胀。

“好啊。”桑克瑞德在眉上搭着小棚,“为这一下,苦心孤诣挖了两天陷阱。”

“对方被雪绒花商会发现过,不得不小心行事,蛰伏半个月不出现。雪绒花商会也是紧锣密鼓铺设陷阱诱饵才钓得出他们冒头,否则再等下去,对方不是另辟蹊径谋划撼动提督与地灵族友好联盟,就是逃亡加雷马了吧。”

于里昂热提着木桶,看似是上农庄井边打水,实则来躲避风头。他亦看清了雪绒花商会的阵势,评说得头头是道。桑克瑞德摇头晃脑,而农场主看到有送货车半途被劫,慌忙跑来。

“我说,雪绒花那些家伙是不是动手了?下面被抢的车子是什么?”

“突围出来的散兵。”桑克瑞德挽起袖子,“他们把货分批分散贮存就是防着雪绒花这一手,万一在德内维尔和拉撒格兰两道关口被卡,还能逃到其他分散点确保剩余货物。目前连天梯和和风流地都陷落了,他们就只好来抢农庄的这一批。”

他抽出两把尖刀,并未用上枪刃,想着既然是雪绒花商会的合作,用双刀再合适不过。于里昂热一步靠近,扯了扯他的手臂。

“没必要你出马。根据前日你带回的地形图和青鸟的建议,我在菜园与坡下都设了卡。”

于里昂热自信地一扬手:“他们,出不去菜园所在的水平线。我们只管看好戏即可……也不影响您的菜园。”他向农场主行礼,“我已布置好了。”

农场主不知于里昂热的能耐,一看明晃晃提刀的居然也蹲下不走了,顿时乱了阵脚。“你得去,拜托你,沃特斯先生。我知道你能行,拦住他们,绝对不要坏了我的菜园子!”

“它不会的,它是一种魔法……”

“天哪……魔法!爆炸?把土地都掀起来?”

“先生,先生。”桑克瑞德难得地哈哈大笑,“你想听于里昂热从头到尾给你解释他的魔法原理,还是听我一句概括?”

“概、概括。”

“概括就是,没事,相信他。他扮演园丁一天,菜园子就是他的孩子一天。”

“若让桑克瑞德出刀,怕是真的保不住菜园。”

“你就是想解释自己的魔法吧?”

于里昂热一撇头:“我解释给你听。”于里昂热孩子气地想凑近却因为桑克瑞德蹲在地上,高差过度不便得逞,他就圈着男人腋下,“我们坐到那边去。”

“别说那些了!”农场主慌张得很,“你看他们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嗯,于里昂热,看你表演咯。”

“您看,”于里昂热比划着菜园子里那棵伸出篱笆一条枝的树,对齐山坡车道的对面,“以此为界,两边埋下木桩,用隐形墨水写出咒文,便能成为一条绊住马腿的线。”

“在哪?线?”

“您是看不到的。等马匹摔倒,车上的人都会陷入一种幻象,以为自己掉进了深坑。他们必会原地挣扎,错乱失措。再用网兜起来捕捉,易如反掌。”

“都是些商贾聘的小保镖,其实雪绒花商会人手够的话,他们是突围不了的。”

“不用急于定论,桑克瑞德,他们愿意到此,也可以形成捉贼捉赃的闭环。”

“巧合成分更大,在多此一举和周密万全之间只差一线。”

“这也征求过青鸟的意见。……你不介意吧?”

桑克瑞德白了精灵一眼:“你不必换着角度寒碜我,总归算你聪明。”

逃命来的车奔到农庄坡下,在农场主提心吊胆和桑克瑞德看热闹两种眼神里,中了于里昂热的计,人仰马翻。桑克瑞德乐得再次跳到草屋顶上,叫了声“可以啊,于里昂热”,低头一瞧,于里昂热根本没在意外面如何,一直安和地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8】

临分别时,青鸟一再赞许两人的智谋,提前在俾斯麦餐厅预约了一桌双人餐。

“倘若你们愿意应雪绒花商会的邀请,我更高兴。这次你们真的帮了大忙,捉来的舌头都说,根本认不出两位是强手,都以为是揩雇主油水的农夫……”

“有吗?”桑克瑞德看了看于里昂热,“这家伙气质挺出挑的啊?”

“嗯……”青鸟好笑地将桑克瑞德拉过来,低声道,“你是喜欢他才这么觉得的吧?这两天只要有外人来跟于里昂热说话,他都唯唯诺诺的,还被人嘲笑土气。”

桑克瑞德一瞟旁边的精灵。青鸟又说:“说实话,我是真的羡慕你。我也不问你当年的决定了,如今看来,你当时的想法是对的。有些东西,光凭雪绒花商会教不了你。于里昂热曾告诉我,你可以飞到高空……是因为遇到这样的人了吧。”

“别想得那么简单。不过,可能真是我撞了大运。虽然我们走的路不太一样,这一次也很明显,总有交集的时候。以后有……”桑克瑞德噎了下,“……有机会再合作也好。”

“于里昂热他——”

桑克瑞德瞪起眼:“不可能。”

“知道,知道。可能我也想尝尝当年你碰到一个智慧之人的感觉……”

“雪绒花的大伙儿都不差。”

“其实呢,我也想你。”

“……哈?”

“那样只管这一片小天地,快活得多的日子。拉诺西亚说大也不大……我只想,这片天地,不要在你心里只有那一条地下街。桑克瑞德,你做的事和我们做的事,是都可以让我们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少吧?”

“是。”桑克瑞德答道,“是。”

青鸟不再往下说了,潇洒地道了别,桑克瑞德却给对方唬得原地发愣。于里昂热提醒说菜上桌了,轻轻将男人往餐厅带了一步。

桑克瑞德一把把于里昂热拉回自己身边,有点无礼地撞到餐厅对着海景的回廊墙上,压低了精灵的头吻上去,听见服务员大惊躲开也没停下。海之都民风开放,谁还大惊小怪?桑克瑞德不管不顾继续他的事业,由于反应不及时,精灵的脖子捏着还挺有韧劲,他便使劲拧着它的皮肤,扯了头发,教于里昂热疼得咬了嘴唇。

他极少冒出这种即便被旁人看笑话也要在大庭广众下宣告自己拥有对方的冲动,只是好像被青鸟的话醍醐灌顶,在某种牢笼中醒悟自己得到了什么而不应徒劳执着什么。耳边传来海浪声,还有于里昂热又疼又顺从他而发出的低喘,这些声音让桑克瑞德迫不及待,在如今已繁荣且秩序的利姆萨·罗敏萨这个他算不上很熟、血脉深处却流着它的乳汁的家乡,想要告诉一个他终于拥有了的人,他在这里出生,她不仅从未给过她一丝关爱,还用蛮横无理让她吃了许多苦;曾有这么一群人邀请他一起保护她,而他当时未能领会,这样的她守护起来有什么意义。然而尽管拒绝对她尽忠,她也把路易索瓦送到了他面前,仿佛对他这个不幸弃儿的救赎和慷慨;因此他获知了更多知识,徜徉在更辽阔的苍穹,他知道了守护的真正含义,他了解了那些双剑在暗处闪耀的光的意义。

桑克瑞德扒着于里昂热的领子。

“我想告诉你……”

利姆萨·罗敏萨的守护神祝福海上的游子,许以他们如海一般博大的视野、胸襟和梦想。而对这小小的银白色头发的流浪孩子,她给的则是踏上截然不同人生的台阶。

“……我想告诉你……”

走上这段台阶的奖励之一,于里昂热不必等男人说出什么便拥抱了他。

“也许利姆萨·罗敏萨更像父亲,一度磨难,一度寡言;也许他只是不擅扮演父亲的角色,生下了你,却不知如何用温柔养育。严苛和疏离不必互相原谅,但他一定为看到现在的你而欣慰,而骄傲——桑克瑞德……”

 

【9】

“若让我站在雪绒花商会的角度,我一定会说,我们藏匿了晶白的珍珠。”

“可没有这么高价值,不过要这么比对,你就是黑珍珠了。”

“有、有吗?”

桑克瑞德乐见这精灵被一语扎破气球似的窘迫,卖乖地自己爬起来,骑着于里昂热的腰摆动臀部,穴口和着挤出肠道的润滑剂和体液,黏腻地磨着雄物的根部。他又收获了一些于里昂热难耐又困惑的表情,半是怜爱半是顽劣心起,抓起乱丢在床头柜上的餐盘,抹了把牛排的油——再在餐厅消磨时光就太煞风景了,两人将雪绒花商会赠送的餐点都包进了旅馆房间——涂在自己胸口,再将拇指上的擦在自己下唇。

“黑珍珠在白天才看得鲜亮,白珍珠是夜的供物。”桑克瑞德把油腻腻的胸口蹭向这精灵,“想通了吗?”

他在于里昂热的笑容里抬高腰,上身随之比于里昂热高了一点,得到精灵仰视的目光。于里昂热双手扶着男人胸廓,一边朝上顶着性器,视线里多了些什么。多出来的好像认得,又好像不认得,这回轮到桑克瑞德想不透了,想也不得多想,重力让他下坠,入体的粗壮阴茎撑到狭道尽头,像是落到对方手里钉在座上。当于里昂热直接捏住两颗乳珠舔着他胸膛油渍,受力重心就全是危险的了。上面的疼痛中的酥麻,和下面挤尽体内空间的硬挺,桑克瑞德忍不住随着精灵提起乳首的方向挺直了身躯,对会被对方刺激乳首直接推进高潮的可能性感到害怕。而于里昂热舔净了他的胸口,在那里灼灼朝上盯着他,恍如伏在心脏旁的食精小鬼,看得桑克瑞德夹紧后穴,踮起承载两条腿和半个身体重量的脚尖。

“说与我听,”于里昂热的口吻冷酷,“你想要的,比一场床笫欢好流出的淫液更多。”

“哇、啊你……”

于里昂热再次向上一顶,男人几乎要怀疑自己梦里都是对方的阴茎戳在肠口对应身体外表位置的画面。

“甚至不是几句充作意乱情迷催化剂的阿谀。”

精灵边说边上下操弄,眼里的光变得浑浊。就算是又怎么样?桑克瑞德用上为数不多的竞争心反驳道,难道这些于里昂热都没有吗?

“我不能都想要吗?”

那股浑浊的光转为贪婪。于里昂热加倍地搓着男人的乳首,拔高至桑克瑞德不得不发出哀鸣,整个身体垂直起来,沦为性器直进直出的工具外壳,脚尖承受重量和晃动太多,在过度疲劳下崴到一侧,连累身躯下沉,使男人呛咳着射了出来。

“还未结束,若是、都要的话……”于里昂热放任桑克瑞德在高潮中倒下,掰开面包擦拭射在自己腹上的浊液,表演一般吃下,“就比这样,更多出许多……”

桑克瑞德可谓震惊地睁大眼,吞咽和吐字都艰难。但是——“是,还是都想要。”

“领命。”

于里昂热舔舔嘴唇,将渴望表露无疑,压着桑克瑞德肩头倾身过来,另一手搓揉夹在他们中刚射精却还半勃的性器使之拾起复苏势头,腰下重新一阵阵兴起索取攻势。他让桑克瑞德除了被抽插节奏摇晃以外无法自主动弹,一旦察觉索求的身体被晃得移向外侧,就停下动作猛力将之拖回身下,乃至托高腰部直至能让自己性器在臀瓣间出入的画面映入桑克瑞德的视野。随后桑克瑞德还看到架在精灵肩上自己一只绷起趾头的脚,那里开始流下果酱……他有些崩溃地叫了一声,当于里昂热沿脚尖舔到小腿,啮咬缩紧的肌肉、再到膝窝;他又克制不住去承接精灵充满占有意味的目光,如同交配期的兽类垂涎这只雄性的侵犯。

“都要。”桑克瑞德半眯着眼重复,接着胡乱喃喃,“那根东西、精液、夸我的……真的和假的都要。”

“没有……假的……”

于里昂热已一路倒序吮吻回到男人耳边,左手摸着颈间刺青固定他的头,热气喷吐于耳廓:“假如你愿意低头俯视,就知谁仰慕翱翔的白隼……”

两次高潮到第三次缠绵间隙,桑克瑞德趴着枕头,嘴里嚼着搭配面包的鱼肉,于里昂热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啜着冷掉的咖啡,居然还有心情翻阅随身笔记本。桑克瑞德手脚并用挪过去,问他是不是爱上了那个菜园子。

“爱倒不其然,可惜,你没有爬过菜园里的树。”

“啊?”

“我想捉到一只爬上菜园树梢的爱之化身。”

桑克瑞德大笑滚到一旁:“糟了,上了树的是那‘青鸟’。”

“那身姿虽有几分相仿,但我抬头看他时,发现缺少平日我这么看你时看到的东西。”

“什么?是什么?”

于里昂热合上手册,把桑克瑞德拖到地毯上。精灵让他骑在身上时朝他投来的眼神和用臂膀将他困在身下的不同,和桑克瑞德从高处低头看到的也不同。一次又一次,性欲的器官侵占桑克瑞德身体内里之时,精灵的眼神还在寻求确信。桑克瑞德伸手去拨弄额发,于里昂热便拉过这只手腕亲吻手心,诚挚得换谁都不会再怀疑他会受别人诱惑,换谁都会相信自己已毫无保留得到了他。

“虚浮轻佻的表达用于外。到这般私密场所、私密距离……”于里昂热将桑克瑞德拉向自己,掰着臀瓣深深贯穿,“……就是简单的‘想占有’。”

桑克瑞德实在受不了近在耳边那种浸透情欲的沙哑嗓音,呻吟着啃起精灵的下颌。过了会儿他被于里昂热丢回床上,呆然望着对方站在床边肏入自己,肉体属于黏合的快感,灵魂则被于里昂热一句句宣称所有权的多种用语层层包围,找不到突破口,而后在困顿下一边吐露自己就是肤浅到听信这些一边颤抖着射精。

后半夜桑克瑞德惊醒了一次,发现自己整个人垫在于里昂热身上,头枕着对方胸口。那精灵还在翻看手册,一手掐着笔记本的脊,另一手在桑克瑞德屁股上捏来捏去,偶尔收回来翻页,翻完又再回到原位接着捏。“嘿。”桑克瑞德蹭着精灵的腿,“怎么还在看?”说完他注意到这家伙的东西还有些硬,于里昂热也不掩饰。

“一想到这里是你的出生地……我怎么能拒绝呢?”

桑克瑞德溜到精灵腹下,握着那根已然抬头预备再次贯入自己私处的肉柱,手法伶俐拔撩几下,扬眉朝精灵弯弯嘴角。

月光透进窗帘缝,于里昂热盖起手册侧下身,支着脑袋俨然静候服务态势。这次精灵不那么赤裸表示主权了,而是一副欣赏的模样,抚摸桑克瑞德的脸感叹道:“真的是……不够啊……”

他的指尖慢慢插进男人发丛,又看了看漏进屋的月光。

“你在发光……里面也……好热……”

“不要把诗和下流话——放在一起说。”

而跟貌似严肃的谏言相反,桑克瑞德将精灵完全站立起来的阴茎拢着贴着脸,如获得宝贝似地又亲又蹭,再吻着根部双球,向上凝视于里昂热的面庞。他意识到有这种幸运,得到一颗天空般纯净的灵魂、海面般辽远胸怀与自己同行,亦师亦友之时,也得到肉体裸裎相依。

他细细舔舐和吞吐,唇舌顾及至精灵两腿间和以肚脐为界的整片小腹,衔着腥苦的浊液与之拥吻,待于里昂热小心将雄性欲望插进体内时,蜷在对方臂弯里。

年幼的他终于得到的怀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