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Promise

Work Text:

灰烬从铁匠那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一封来自霍克伍德的信。

他心脏砰砰跳了几下,丝毫没留意铁匠略带惋惜地说了什么,迫不及待地坐在霍克伍德平时常坐的地方。那块地面被锁子甲磨得光滑,仿佛还留有灰心的男人久坐的体温,灰烬小心地避开沾染的血迹,打开折叠的剑草,上面只留了一句话:

我在法兰灵庙等你

剑草从手中滑落,掉在祭祀场的地面上沾染泥尘,灰烬沉默着坐了很久,最终在防火女担忧的视线中走向燃烧的篝火,握住螺旋剑的剑柄。

有些话还是当面问比较好,他想。

霍克伍德站在法兰灵庙的中心,低头望向战友的尸体,距离灰烬猎王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灵庙内堆叠的不死队遗骨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看啊,哪怕号称“不死”的不死人也会死去。“不死”的称谓就是个笑话,只有古龙之道才是永恒。他已经将讯息传达给灰烬,可对方是否会来还是个未知数。他所求的不过是对方手中那块龙体石,还有对方的承认——只有同为步向龙道者的承认才能成为他化龙的最后一道门槛。

等待灰烬前来的日子里,他有时会坐在地上抚摸战友的遗骨,空洞的眼睛无法传递任何情感,他只是在喃喃自语,念叨他离开后去过的地方,见到的人,见证这火之时代的落幕,还有一个傻不拉几的灰烬,自以为能像薪王那般成就一番伟业。而现在灰烬的使命将了,自己却为了一点无聊的执念和私欲,用一片小小的沾血剑草期望能将对方引诱到这里,他预定的埋骨之地,何其可笑啊。霍克伍德呵呵地低声笑起来,笑声在死寂的灵庙里飘荡。脱逃者霍克伍德,总是追随着他人脚步的懦夫,一生中唯数不多的鼓起勇气竟然是为了逃离既定的宿命,现在终于要勇于面对它了。他嘲讽地想,厮杀吧,像深渊的监视者一样,和猎王者起舞,战斗到生命的尽头吧。

火焰晃动两下,篝火旁出现一个人影,是灰烬。他一出现就四处张望,果然在灵庙中心看到了霍克伍德。他轻声开口:“霍克伍德……”

霍克伍德打断他的话:“你果然来了。”没有交谈和理解的余地。“不过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了,你要恨我也行。”他举起法兰大剑,“……把龙的力量交出来。”

灰烬苦涩地说:“我以为我们是同伴。”

“别天真了,无火的余灰。”霍克伍德上前,现在双方的距离近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步,“古龙之道仅容一人通行,我也不打算为此用什么卑鄙的手段,只有得到你的承认……”他摆出起手式,弯下腰,蓄势待发,“……我才配成为龙啊!”

灰烬狼狈地翻滚,跌进一堆不死队的尸体中,借着身上队员的掩护,他看见霍克伍德调整方向又再次突进。混账,他指望这次能好好谈谈的,竟然大意到没在身上带惯用的武器。他能清晰感受到霍克伍德庞大的杀意袭来,与之对敌的压迫感不亚于当时在灵庙面对那位最后的监视者。

灰烬疯狂在身上摸索,指尖传来冰凉而光滑的触感,一个圣铃,聊胜于无吧。他闭着眼,以最快的速度念诵祷文,虽然狼狈却相当有效,霍克伍德推进的架势被凭空降下的落雷打断,他浑身焦黑,电弧在身上流窜噼啪作响,但他没有停下攻势,一个箭步上前对准灰烬,特大剑从下而上挥舞将灰烬挑飞到半空中又重重摔落在地。

霍克伍德没有停下而是选择继续逼近,看样子是要厮杀个不死不休了。灰烬躺在地上微微喘息,那一击几乎让他丧失行动能力,但他还是即时反应过来躲过了又一次来势汹汹的连招。他狼狈地四处翻滚,霍克伍德在身后穷追不舍,几乎是要在心里滋生出怨恨,就为了这个吗?一块虚无缥缈的破石头?

 

那天在古龙顶,在蛇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后,他们都没有去最高处的祭坛打坐,而是很有默契地退回到较低处一座断墙边稍作休息。灰烬很没形象地四肢大张瘫倒在地,霍克伍德则盘腿坐在他身边擦拭匕首,古龙顶的阳光旺盛,照在身上有真实的暖意。

那时灰烬实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霍克伍德,自从在妖王庭院告别后他再也没得到过霍克伍德的消息,来到古龙顶也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他试着打招呼说对方精神不错,像是马上要实现一个长远的目标。霍克伍德看上去也很意外,但不像灰烬一样惊喜,他告诉灰烬说他的线索最终就指向那座祭坛,但前路凶险。也是啊,灰烬看向祭坛前巡逻的蛇人,手中的链斧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缩了缩脖子,腆着脸问霍克伍德能否和他一同前往祭坛,想陪他走过祭坛前这一段最凶险的路。

但他错了,他至今都记得霍克伍德看向他的神情,震惊而悲哀,像最终被宣判了悲惨结局的囚徒,霍克伍德低声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灰烬摇摇头,霍克伍德自嘲似的说道:“龙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灰烬没细想,只是安慰地拍了拍霍克伍德的肩膀——如果能的话他更想狠狠抱住对方,但他最终只是拍拍霍克伍德,说有他在不会有什么问题。霍克伍德认命似的叹气,振作起来,然后首先冲入蛇人堆中战斗。

现在祭坛前除了他俩再无活物,他得以放松地和霍克伍德小小休息一会,霍克伍德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为了缓解尴尬,灰烬主动问道:“祭坛上有什么?”

霍克伍德说:“有变成龙的方法。”他抬手指向对面山上盘伏的巨龙,“据说向古龙祈祷,就能得到龙的力量。”

灰烬对龙的力量不感兴趣,霍克伍德看出来了这一点,他哼了一声:“当然了,龙不是你的目标,”他又看向巨龙,眼里隐隐有着热切,“我会证明,我才是有资格的那个人……”

向谁证明?证明什么?灰烬没有细想,他沉溺在古龙顶暖洋洋的日晒中,满脑子都是和霍克伍德重逢、并肩作战的喜悦,正得意地晃腿,余光瞟见霍克伍德起身,他也赶紧起来追霍克伍德。两个人一起走到祭坛前,霍克伍德回头对灰烬说:“我去拿我的那份了。”他停顿了一下,“祝你好运。”

灰烬生出一种预感,可能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霍克伍德的机会了。冲动之下他拥抱了霍克伍德,将脑袋埋在霍克伍德的披风里,他感到霍克伍德僵硬了一瞬,于是得寸进尺地偷偷将手停在霍克伍德的腰间,然后他退后一步低下头,感到霍克伍德在仔细地打量他。灰烬抬头,看着他在祭坛上摆出打坐姿势,消失了。

灰烬在霍克伍德走后踢烂了所有的石塔,磨蹭一会后终于也在祭坛前打坐下来,他得到的是龙体石。也许霍克伍德会需要这块破石头呢,他随手揣进了包里回到传火祭祀场,满心期待,直到收到了染血的剑草,然后来到了法兰灵庙。

古龙之道仅容一人通行。

灰烬现在理解这句话了。

……

灰烬大口喘气,他的体力和集中力都接近透支,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又一次避开了霍克伍德接下来的一击,霍克伍德看起来彻底被激怒了,他大声质问:“你在逃避什么?!和我战斗!”他甚至大笑起来,“杀死我,像你杀死其他人那样,好像你他妈习惯这么干似的!”

他翻滚过来一个重击:“你不是一直乐于做这种事吗!”

他起身盯着灰烬的眼睛:“你在逃避吗?还是不屑和我战斗?灰烬大人?”他嘲讽似的念出最后几个字,声音颤抖,“你在他妈的想什么?”

灰烬想,就是这个时刻。他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动作,眼睛直视霍克伍德:“我在想,你在古龙顶会觉得太阳光刺眼吗?”

霍克伍德愣住了,“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灰烬抬手,满蓄力的阳光枪砸在霍克伍德脸上,霍克伍德感觉被千百发雷暴同时从头到脚地贯穿了,他想要抬手却再也使不上力气,最终倒下了。

霍克伍德尝到嘴里的血腥气与焦糊的气味,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灰烬上前,俯身跪压在自己腹部,他感觉到灰烬缓缓抽出他腰间的备用匕首,压在他脖领旁,锋利的刃面划开霍克伍德皮肤较脆弱的部分,一丝鲜血渗出,霍克伍德已经很难感觉到疼痛了,他想要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灰烬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用空余的另一只手牢牢卡住了霍克伍德的脖子。匕首冷静而无情地滑动,越来越多的血流出。

霍克伍德想开口,血从他的嘴里、口鼻冒出来,他越发难以呼吸,视线模糊,难以看见灰烬接下来的动作。他猜灰烬也要割下他的头,带回去和其他的监视者柴薪放在一起,大概这就是结局了,一个与脱逃者相配的结局。霍克伍德发现自己居然发自内心地想笑,这不是很好吗,脱逃者居然能和他的队友们葬在一处,能在死后归队,他的灵魂会化作灰烬的食粮,成为他猎王的助力。真可笑,这么一想,自己竟然多少有点价值啊。即使被掐住喉咙,他终于还是嘶哑地笑出声来。

他感到灰烬的动作停下了,匕首铛啷落地,脖子上传来更大的力道,灰烬居然两只手都掐住了他,霍克伍德感觉灰烬更低地俯身,两人贴近几乎要到呼吸相闻的地步。霍克伍德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是血?还是别的?他感觉不出来了,他快要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耳边有温热的呼气,嘴唇上有冰凉的触感,他听见灰烬微不可闻的话语,像诅咒又像祝福:“我恨你,霍克伍德。”那话语中多了几分疯狂,“我恨你。”

……

灰烬跪坐在地,身下什么都不剩了,尘归尘,土归土,法兰的脱逃者回归了故处。而他起身,去寻找他的下一个目标。这是无火的余灰身负的诅咒,也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