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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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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红灯。
毕男压着线停了车,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手机,锁屏上仍然只有时间依序变化。她没由来的有些烦躁,不知是因为接连的红灯让她烦躁,还是等不到的微信消息让她烦躁。或许是她不该有所期待,比如说期待下一个路口会是绿灯,期待她好不容易推开的人会回复她一条无关紧要的问候微信。
也不算是简单的问候微信,只是她昨日突然想起他父亲的手术,作为一个牵线搭桥的人,作为一个了解情况的同事,估摸着日子发一句简单的问候,祝愿伯父早日康复,似乎也并非不妥。
毕男在内心为自己平白无故的微信开脱,甚至没注意到红灯变绿,直到听到一声声刺耳的鸣笛,她才慌乱地把手机放回座位,启动车子拐向父母家。而在车子起步的同时,她又想到一个为他开脱的缘由——许是临近年关,忙着料理家事。
刘长健确实忙于家事,决定离婚的事是势必不能在年关和双方父母讲的,毕竟这是属于中国人一年一度的好日子,同谁讲这种事都是忌讳,更何况两边最不缺的就是平日没什么往来、全指望着过年的时候看笑话的亲戚,而且除夕和年初一二要忙着天上飞,年前这些天最是有得忙,忙着应付探病的亲戚,忙着在妻子娘家表演好丈夫和好父亲。当然,觥筹交错间,忙里偷闲时,他也看到了那条微信,在一堆相似的祝福微信中间,很是扎眼。
刘长健自认为并非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却也在看到微信消息时犯了难,他甚至需要占用繁忙之间的空闲去认真考虑这条微信是否要回复。或许她只是一种无需多言的寒暄吧,但他也该简单谢过,然后顺祝春节快乐。
但她说过,不必联系。
[谢谢]
毕男是把清蒸鲈鱼端上桌以后感受到兜里的震动的,她有预感是她心中所想。从前她把与他一切的合拍都叫做心有灵犀,那时她甚至感谢老天爷,两条腿的老公好找,心灵相通的知音难觅。而她没想到分开以后,她对他独有的超能力还依然存在,甚至她有预感,很快还会有一次震动。
[新年快乐]
她把从家中酒柜拿来的红酒倒入醒酒器,兜里果然又有再一次的震动,她的心似乎颤了一颤,又好像没有。但无论怎样,她的手依然稳稳拿住酒瓶,看着鲜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尽,心中也好像有一股暖流四散开来。
“这酒不错吧,你们女婿精挑细选的,人到不了,酒是一定要挑好的给爸妈。”
“我们呐,从来不盼着喝什么好酒,吃什么燕窝、什么西洋参,只要你们小家庭过得好就行。”
“这话说的,女婿长进,喝点好酒可是应该的。”
天下父母似乎总是这样,母亲永远以孩子为第一位,毕男甚至在此时都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她怕母亲早已洞悉一切,把她拙劣的谎言轻而易举地拆穿。她只能再次举杯,与父亲碰杯,共饮这杯好酒,这杯根本不是精挑细选的酒,不过确实是好酒,那座酒柜,什么好酒没有呢?
“妈尝尝我蒸的鱼,和抖音上学的新方法。”
“妈尝了,你这法子啊,新鲜,让你爸尝尝,和我们平日里做的也没什么分别。”
“还是你妈做的好吃。”
父亲很会讨好母亲,哄得母亲果然笑得开心,毕男松了口气,可算是把和女婿有关的话题轻轻揭过。但望着眼前盘子里的鱼肉,是母亲依然习惯性的夹给她的一块鱼肚肉,她还是好想像小时候那样,和母亲诉说一些委屈,和母亲讲她的苦恼。但成年人与小朋友最大的分别就是,不再凡事求助于父母,毕竟失败的婚姻可不像是做不出来的数学题,没有人会有标准答案一样的解决办法,哪怕父母也很难写出一个漂亮的解。
“爸呢?”
饭后,喝了酒的毕男自然是不会开车回家,还是照例住在原先自己的房间,收拾床铺时母亲便推门进来自然而然接过了被罩套被子。毕男从不在这种事上逞强,索性坐到书桌前看母亲的背影在床前忙碌。
“让你爸去洗碗了,之前你们找人来装的洗碗机,我们呐不大会用,还是手洗,也就两个人的碗筷。”
“我看蒸箱你们也不太用,其实蒸箱再好,我也觉得总还是不如蒸锅香,不过你们的女婿你们知道,就会花钱孝敬你们,不也挺好?”
“是挺好,但这些花钱的东西都比不上他花时间陪你呐。”
床铺得整整齐齐,母亲坐在床尾,抚了抚被面的褶皱,终究是开了口看向自己的女儿。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一整年回避的话题,每每对婚姻含糊其辞时,便知道总有一日母亲会开口捅破这层窗户纸。纸糊的婚姻根本禁不得瞧,礼数再周到,礼到人不到总归是忌讳,神经大条的父亲是不怎么管,但母亲会多想,她拦都拦不住。
“妈,我知道,但是他的工作……也不能让人家放下工作来陪我对吧。”
“结婚这也几年了,还客气得叫人家呢。”
“妈,您这就属于咬文嚼字了。”
“你爸总说我别多想,儿孙自有儿孙福,许是你们年轻人的相处方式,但妈能不懂女儿么,你高不高兴,妈能不知道?”
“妈,”毕男握住了母亲的手,被风霜洗礼的手粗糙但温暖,也让人鼻酸,但她还是忍下情绪说,“我有分寸的,他也就是这两年忙一些,毕竟老板赏识,您也看电视,这电视上演以前的大将军去开疆扩土,哪个夫人不是独守空房?但将军回来……”
“将军回来,会带上个漂亮的、异域风情的女人。”
母亲打断了她的话,也回握住她的手,眼底里全是担心。诚然,一段失败的婚姻似乎总是和男人偷腥脱不了干系,母亲这样的担心是她早已料到的。但遗憾的是,在这段失败的婚姻里,她虽猜测她的丈夫或许也有另一个枕边人,但她也并非独守空房的那一个。只是若让母亲知道她这一年是如何度过的,她不敢去想,也难以想象。
“妈,您是想多了,就该听爸的,少想点莫须有的事。”
“你爸那人,一日三餐有人伺候,白天出去转转,晚上看看电视,他呐,一点烦心事都没有,也根本不操心你,只知道享女婿的好。”
“那您就别伺候我爸了,明天开始就让爸做早餐。”
“你明天八点半的早班机,让你爸四点起床做早餐,你呐,干脆下午再飞吧。”
“妈,说到这,明天可不许早起给我做早饭了,单位食堂都有,这冷天多睡会。”
“好,那你赶紧睡吧,也睡不了几个小时就要起来了。”母亲站起来要走,却在毕男准备站起身时又重新坐下,“如果你要离婚,我和你爸,都支持你,现在世道变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话没错,我看咱们楼底下你冯奶奶女儿离婚,过得也是有滋有味的,挺好。”
“妈,我当您要说什么呢,”毕男失笑,重新握住母亲的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您女儿日子过得好着呢,可没有离婚的打算,您和我爸放宽心。”
靠一些也不知这世上会不会有人信的劝说,送母亲出了屋,毕男重新回到了曾经伴随自己度过整个青春的小房间,而这里也是送她步入婚姻的地方。她还记得那天她确实很快乐,像每一个出嫁的新娘那样,眼神脉脉看向前来接她的男人,听他说那些为了刁难他而设置的誓言,他在一片笑闹中保证会永永远远对她好,那时的她没有意识到,那样玩笑一样的场合说的话怎么可能作数。
-
除夕的清晨,连早餐摊都关了店回家过年,但服务行业的人却还要早起。毕男开车到公司的时候,停车场已经稀稀拉拉停了不少车,她寻了一处空位停下,下车时却发现斜对面便是刘长健的车,而不知道是好巧还是不巧,她合上后备箱门之时,对面的车也刚好下来人,他穿着羊绒大衣,看着便比自己身上的呢子衣服暖和。
不过世事难料,既非好巧也非不巧,刘长健甚至与毕男都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便提着行李径直离开,也不是刻意假装视而不见,实在是更深露重,熄了车灯不过是一团黑,哪辩得谁是谁。只是迎着办公楼的灯光向同事打招呼的时候,只是一侧首,余光之下曼妙身姿,不必多看一眼,便知是谁。
“男姐,一起吃啊。”
毕男忙完飞前准备便和同组的小姑娘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但纵然已经磨蹭得足够时间,也没想到刚刚好能遇上刘长健在吃饭。毕男看向坐在刘长健旁边的梁栋,真希望身边小姑娘们能留一留自己,但平日严格要求的报应就是,这些小孩恨不能打包把她送到刘长健的桌前,但好在她吃早餐吃了一半都没听到刘长健开口说一句话,倒是梁栋聒噪个没完没了。
“男姐,你今天飞几班啊。”
“还能几班,当然是六班。”
终是一餐饭吃完,除了桌下鞋尖不慎相碰之外,没有任何事发生。毕男收拾了餐盘和梁栋并肩而行,而刘长健走在前面,换上了一身制服更是挺直着身板,没有任何停留,便消失在拐角。
“我们都是苦命人啊,不像我老婆,只有四班,现在还在家睡懒觉。”
“那不也披星戴月得回家?刚好你们一起回家,也算是同守岁了。”
“就怕这天气呐,可能在飞机上跨过这一度新春佳节吧。”梁栋在临上机组车前与毕男最后话别,“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最好还是准时准点到达,咱们民航人,可不能乌鸦嘴。”
但老天爷总是会让人不如意,不管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哪怕是新春佳节,该落的雨也不会少一毫,还甚更多,多到飞机在城市上空来回盘旋就是落不下去,不得不就近落到成都,给心急返家的乘客添一回堵,也让本就疲惫的乘务员在机舱的怨声载道中结束新年前的最后一班飞行。
“男姐,是我的错。”
毕男结束了飞后讲评,从成都基地临时拨给她们的会议室出来,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梁栋,他正苦着脸皱眉,哪怕老婆也一道同他受难,也难掩他新春佳节第一天不能回家睡觉的苦闷。
“看你的航班不应该能早点飞么,怎么也赶上了?”
“第一班就延误,可不是一班一班往后拖,我从早上就已经有预感了,早知道就不该说话,真是说多错多,还是要学习刘机长,食不言,寝不语。”梁栋正说着,突然激动地朝毕男身后挥手。毕男回头,果然,梁栋的嘴像是开了光一般,说什么都灵验,说曹操曹操到。
“刘哥,我们刚才说起你,没想到你就出现了,没想到我们居然一起这么惨。”
“又不是第一次备降,习惯就好。”
刘长健与毕男点头致意,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顺着梁栋的话接着往下说,但余光里总有碎发迎着穿堂风飘过眼前,撩得人心痒,让人不得不想要寻个什么由头逃离。但越想要逃离,内心深处越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希望他不仅不要逃离,还要让他冲破禁忌,在老天爷创造的良机之下,把握每一分每一秒。
“你是不是料定了我一定会开门?”
毕男在收到微信消息的下一秒便打开了房门,羊绒大衣闪身而进,门被她再重新轻轻合上。她不得不说,心有灵犀有时候也不是好事,就像毕男不用细想便读懂了他们三人分别时他最后望向她的那个眼神,那是在隐忍克制与想要打开潘多拉宝盒之间彼此交融的复杂眼神,让她突然又想起丈夫的誓言,她突然就悟了——没有哪个男人能够信守诺言,就像那首歌唱的,世上唯一不变,是人都善变。
“几点飞?”
刘长健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脱掉外套,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再调高两度,然后向毕男走近。此时,他终于可以把她鬓边碎发绕到耳后,好能够心无旁骛地把一双大手抚向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再把她未言的时间吞入口中。几点飞根本不重要,反正不会在这夜半起飞,他与她仍有空闲可消磨。
“新年快乐。”
他们在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春晚表演声中接吻,在祥和喜气的歌声里,他再一次对她说新年快乐。从公历的新年到农历的新年,时间很短,却好像也发生了太多事,让他们都觉得这时间好快,又太过漫长,但幸好,所有想要的祝福都能亲口看着对方说出。
“新年快乐。”
她紧紧贴向他,在他耳畔低语,四个字节比几缕碎发更勾人心魂,刘长健终是不满于床尾亲昵,描摹眉宇该是青涩的孩子初尝禁果时的步骤,至于他们,该一同跌入温柔乡,让他好好埋于她的两峰珠玉,再于腿间荡漾几番波涛,才不负此行。
但青涩的孩子是能说出些浑话怂恿身下的人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做完一切,但他们不行,从第一次就没忘过的物什在如今的紧急关头倒是忘得干净,那盒新买的套果真是真真切切白买了,远水是真的解不了近渴。
“没事。”
毕男还以为这话要她先开口,但就在她迅速计算安全期的时候,眼前人只是侧身把掉落在地的枕头捞起,在她读懂他这两个字之前,将枕头垫在她的腰下。她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但她来不及拒绝,那双饱含情欲的眼睛便已埋向她的腿间。粗砺的手指划过她的腿根,她只觉得身下穴口一阵清凉一阵温热,明明方才他的舌尖还勾着她的牙关,如今却在另一隅吻得缠绵,吻得她只能在浪潮间隙忍住一阵又一阵颤栗。
诚实的身体没有任何谎言可隐瞒,蜜液被他吮吸一次又一次,她终是缓过神来想要推开他,但很显然他并不想给她机会,能稳稳紧握飞机操纵杆的手亦能牢牢抓住她的腿,让她在几番推脱之后放弃挣扎。不过,妄想餍足怎是易事,刘长健像是洞悉她的内心,在直攀顶峰之前停下,像是决定听命似的抬起头望向她。
上一秒还深陷泥淖,下一秒却像是重入云端,空虚的不真实感贯穿全身,她顾不得旁的,立刻勾了他的脖子与他零距离,她只想在此时此刻向他索吻,以求落得坚实的怀抱。但哪能事事如她愿,他愿亲吻她的眉间,也愿舔舐她的锁骨,更甚流连于她的肩头与蝴蝶骨,也不要与她唇齿相依。她知道,他这是在等她求他,但她偏不要开口。
“不喜欢么?”
床笫之欢最不该静默无言,极尽温柔如果等不到佳人开口,那便要略施小惩。生了茧的手指到底是比唇舌更加灵巧,他太过熟悉他亲自开拓的疆域,轻拢慢撚抹复挑,他在她耳边问复一问,看她耳根红透,看她在这隔音不好的四壁之内紧咬牙关,深刻体悟什么是一浪高过一浪。
“机长白日少言寡语,是想把话都留在现在说么?”
纵然腿根酸到极致,毕男也愿意在嘴皮子功夫上占上几分先机,还饶有兴致勾起腿,用膝头去顶他蓬勃的性器。但聪明反被聪明误,此番撩拨不成,反而被他握住膝窝搭到他的肩上,隔着一层布料被他深一下浅一下探那吐着花蜜的娇蕊,不过一会,浅色布料便洇开一滩晶莹剔透的水渍,完完整整勾勒出性器的模样。
难忘今宵的乐声终是把难以启齿的呻吟裹挟带出,而缠缠绵绵的尾音也到底是被施以恩典,得以完全渡入他的口中。但恩赐总是有条件的,她的手掌最终还是被他牵引着去碰那块突出的布料,先在外虚虚一握,手指隔着布料去包裹那块温暖的、满是她的气息的软肉。
他依然在吻她,比平日里更主动,像是希望她手口分心,但唇舌碰撞的啧啧水声也无法让她一心二用。他们做过很多次,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日好像是和他的第一次,不是指时间与次数,而是靠她羞涩程度换算得来的。
此时她分外希望男人秒射的几率和年龄是成正比的,但很显然十八岁的男人依然存在着不低的阳痿几率,而刘长健正为中年男人正名,就算年龄会导致肾脾两虚和脱发,但性器仍然可以坚守阵地,让单手能拎两提水的乘务长也觉得手腕酸胀。
“我……去洗澡。”
唇舌再不勾缠,她的手终于得以离开他的性器。她把床头的纸抽递给他,又连抽几张纸擦干净了手。她突然不敢看她,只觉得浑身尴尬,也顾不得什么,从地上捡了衬衫套上便逃离迷情之域。她知道这尴尬是因为什么,只有喜欢才会在意,只有在意才会让感受高于情欲。
她想用喷洒而出的热水浇醒自己,但实际上她的内心早已掷了骰子。母亲昨夜的话轻飘飘地往她那座独木桥下的水潭掷开几层水波,或许是不该再自欺欺人地瞒下去,她总以为能瞒天瞒地,但她忘了最瞒不过的是她的内心。今日之事绝不会是今时之偶然,就像他们的开始,一而再,再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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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从一班备降复飞的航班开始,似乎并非是个好兆头,但服务行业的每个人都必须卸下焦虑,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怨声载道的乘客,毕竟新年第一天接到投诉信才确确实实不是一个好兆头。毕男的航班先飞,标准的笑容对待每一个乘客,只有眼底厚粉下的疲惫表达着前夜难眠,幸而每个人都睡眠严重不足,倒显得她没有那么突出。至于刘长健,一个得到满足的男人,只要度过了贤者时间便会精神百倍,甚至好心情得无视了几次副机长难忍的连天哈欠。
而这个好心情甚至一直持续到春节排班告一段落,虽然他们之后最近的相处也不过是早餐时分的眼神接触,但某个咒语被无言的默许解除,还是值得高兴一阵子的,不过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若非亲近的人,旁人是无从察觉的。
但总有人例外,比如他的父亲。
“我不同意你们离婚。”
就算老爷子躺在病床上,也能感受出儿子近日的轻快,想到这些时日的种种迹象,不用细想便知道儿子一直踌躇不言的家事到底是什么。
“爸。”
千言万语汇成一个称呼,刘长健捧着母亲熬好的鸡汤,取了饭盒里的汤勺盛了一碗放到病床上的小桌上晾凉。他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好,他甚至不知道父亲真正不同意他离婚的原因,他也有些难以置信,他以为男人最该理解男人,但还没向母亲开口,父亲却已提出了拒绝。
“因为什么?”老爷子不再看儿子,只是用勺子搅动着鸡汤。
“爸。”
刘长健再喊了一声爸,一个字而已,却饱含着无奈的情绪。因为他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就离婚,那是年轻人爱玩的闪婚闪离,他如今上有二老下有小女,家庭的重担让他怎能不深思熟虑。想要离婚,不过是因为一件件小事叠加起来压倒了最后一根稻草罢了。但他不能说是这个原因,毕竟老一辈的婚姻都是这样,这些琐事哪怕一件件放大了也不会让他们离婚。
“你也是有孩子的父亲,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孩子。”
“爸,”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刘长健终于决定揭开陈年旧事,“你们摔过的暖壶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但我和你妈没有离婚。”
“那是因为您要升科长。”
刘长健很少口不择言,甚至于他参加工作以后就以稳重作为他一等一的自我要求,但他还是开口了,这句话完全没有过脑子就说出口。但当他以为父亲会生气时,父亲却正慢条斯理地吹着勺子里的鸡汤。
“你妈的口味重,也不知道病人不该喝这么咸的汤。”老爷子不怒反笑,甚至一口接着一口把碗里的鸡汤喝完了。刘长健终于能够直视父亲,然后听父亲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嫌口重就要离婚,家里倒是不会再买好几次暖壶,但日子就会好过么?”
“爸。”
这是第三次喊父亲,但父亲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儿子收拾桌子,再把床调平。
“那会子,厂里头调来不少年轻的女孩子,是上头说,人家妇女也要顶半边天。每个女孩要配一个师傅教,徒弟们人人都是每天一口一个师傅,叫的人呐,说什么都得答应。那会我肠胃不好,你妈见不得食堂里头的菜凉了也不给热热,就常到厂子里送饭,撞见过几次我那徒弟,回了家自然是得理不饶人……”
“爸。”
刘长健摇低了床方才站起身,重新坐回病床前的椅子,又是用一个字打断了父亲的故事。他早已从母亲嘴里听过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在他很小的时候。当时母亲抱着他哭,只因在厂子里撞见的不仅是徒弟,还有师傅。但那个年代,谁会离婚呢?厂子里出了好几档这样类似的事,最后的解决办法也不过是把女孩子寻了个由头开除了,各家的日子只要谁都不提,那就能依然好好过着。但暖壶砸碎了可以再买,甚至现在家里早已都没有了暖壶,但某一天新买的暖壶不慎炸开,瓶塞崩到了客厅的镜子上,那道裂痕至今还在。
“你妈昨天来送饭的时候还劝我,儿孙自有儿孙福,其实你妈早就看出来了。”
“一会把饭盒送回去的时候,我会好好和妈说。”
“嗯。”
父亲答应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要午睡,刘长健没再多留,提着饭盒离开了病房。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仍然在犹豫,对父亲隐瞒的事,是否也要对母亲隐瞒。可如果他说了实话,那他和父亲又有什么分别呢?但他也不想让母亲自责,母亲精挑细选觉得般配的媳妇,竟然这么快就想要分开。他第一次意识到生活居然如此劳心费神,到底是他打破了这按部就班的日子,可他好像从没有想过什么要是能重来,反而更加珍惜心动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