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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余烬的闲谈与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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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火的余灰睁开双眼,此处是初始火炉,末世的一切事物现象漂泊汇集的归处。灰烬望向远处,无光的太阳在天上缓慢地流动,此世一切事物都在远处扭曲塌缩成形状奇诡的山崖。灰烬坐下,开始打理行囊和检查武器补给——他做这一切已经轻车熟路,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无火的余灰,猎王者,狩猎旧王来到这里是为了向传承火焰的古代神明挥剑,最终与无数任薪王走向相同的宿命。灰烬自认是做好了一切准备——猎王的准备和无数次回到篝火的心理准备兼而有之,他起身前进,在离开前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来处。

此处没有篝火。

但灰烬无暇思考这些,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灰烬略微走近了一些,这样他能更方便地观察窝在初火旁一动不动——或者说在打瞌睡的薪王化身。灰烬听着若有若无的细微呼吸声觉得大概哪里不对,正常来说当他走近时,化身就应该拔起螺旋剑冲过来了,可是即使他走近到这个距离,化身还是像一条冬眠的蛇一样嘶嘶地打盹。灰烬的冷汗下来了,决定先射一箭试探一下,他刚起弓张弦瞄准化身,篝火旁烧焦的人影却动了一下,呼吸声戛然而止。灰烬四肢紧绷地看着化身站起来,没有拔剑,而是对着他遥遥招手,“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这边坐。”

……?????

震撼一整年,为什么薪王化身会说话而且一副跟自己很熟的样子,这个问题在灰烬心中转了几圈姑且不谈,他死死盯着化身头盔的缝隙,甚至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个人。某种意义上他们确实很熟,经历过几次传火灰烬自认为对面前的敌人算有一些了解,“但薪王化身会说话”的事实还是对他造成了精神冲击,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防火女当着他的面跳奇怪舞蹈。灰烬头皮发麻,但他好歹是身经百战的猎王者,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感到一种新奇感。一切都在脱节,既然如此不如坐下好好聊聊吧。抛开立场不谈,他承认他对这位初火的守护者实际上也很好奇。灰烬放下盾,在化身对面坐下,感觉屁股陷入了一堆松软尘埃中,灰烬突然想到,在我之前也有人坐在这里过吗,化身也会邀请其他人坐在这里吗?

初火在无声燃烧,灰烬和化身对坐无言,灰烬在这种古怪氛围里憋的要发疯,化身保持着先前的坐姿一动不动,如果从远处看这俩人想必是一幅意外对称且和谐的剪影,灰烬抱着剑胡思乱想,余光瞥见化身抬起一只手,他条件反射举剑防御——不能怪他,化身一只手就可以抓他起来然后在空中炸个外焦里酥。

比较让他意外的是化身只是抬手稍微拨动一下篝火,察觉到灰烬的戒备,化身微微转动头盔看向灰烬举着的剑:“…那女孩的剑?为什么是这把剑,你知道以你的能力并不能发挥它的全部实力,你有更好的选择。”

灰烬沉默了。安里托付给他的剑,他当然知道,他一直用不来亚斯特拉的武器,但他还是想使用它来完成自己的使命,仿佛冥冥之中有谁在督促他这么做。同为猎王的余灰他最终抵达了旅途的尽头,而安里没能走完。他不能接受那名语气温和的骑士最后的结局竟是化为游魂。鲁道斯将剑转交给他时曾叹息说他们的路不同,叫他不必介怀。也许对安里而言她的猎王之路只到亚诺尔隆德为止,她的目标仅仅是为同伴复仇,可灰烬还是忍不住想象如果她能继续走下去会如何。现在灰烬自己也将迎来终结,他和安里的使命都要终了,他举剑来此是为了战斗,现在却遭到本应没有思想的敌人的质询,不免觉得有些滑稽。

灰烬尽量简短地说:“你知道我的目的。”言外之意无论什么武器都不妨碍接下来的厮杀,化身沉默片刻后从地上的花丛里捡起一个玩意,灰烬麻木地看着化身从地上揪了几把花扔进那玩意里,等化身将它放在初火上升温时才看清楚了是一个变形的铁锅,化身伸了一根指头试试水温,满意地点头。灰烬心想接下来不会要一人一杯茶喝到初火熄灭吧。

……结果是他真的捧了一杯热腾腾的花茶和化身对饮,只觉得事情越来越魔幻了,化身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递杯子过来的姿态不容拒绝,于是他只能捧着茶看着化身在对面安静地饮茶。化身喝茶几乎没有声音,灰烬看着茶水消失在破烂的嘴甲里,还是忍不住思考起来化身是否有舌头和消化器官这个问题。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发现化身的动作停下了,他试探着直视化身,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哦,茶要冷了。他下意识闻闻鼻子,只闻到一鼻子清淡的香气,自己几乎不记得上次闻到这样的气味是什么时候了,这样想着,灰烬鬼使神差之下他尝了一口茶水。

入口后灰烬忍不住皱眉,以不死人迟钝的味觉他都能品尝出茶水中的铁锈和腥甜味,要不是顾及化身的面子他很想一口全部吐掉——真有面子这种东西吗。他艰难咽下液体,小声咕哝:“血的味道……”

化身笑了,一阵被烟呛到似的咳嗽嘶哑的笑声:“哼,被烧尽的焦炭也会剩下血吗。”

灰烬不出声了,吸溜吸溜地喝茶,幸亏不死人的味觉几乎丧失,多喝几口后他觉得嘴里麻木了,只是多了几分焦炭味。

化身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手指敲着烧热的铁锅,灰烬隐约有种他现在很放松的错觉,但这不太可能,自己毕竟是猎王的灰烬,而对方是初火的守护者,立场上天然相悖。灰烬这么想着喝完了最后一口茶,即使如此自己也的确是有点过于松懈了,还是得做好对方随时暴起发难的准备——

化身慢悠悠问道:“你见过落日吗?”

灰烬一时没反应过来,化身见他愣在原地的样子微微摆头,灰烬听见自己脱口而出:“难道你见过?!”话一出他又忍不住觉得自己愚蠢,初始之火的守护者理应从未走出过初始火炉,化身虽然问他这个奇怪的问题,自己又怎么可能见过真正的落日?

化身咳嗽两声:“同为太阳,又有什么不同呢。”他向灰烬讲述,曾经有一位不死人历经磨难,来到初始火炉,击败初始薪王,投身初火的前一刻,他向初火许愿,说愿望是和友人再一起看一次落日。化身拍拍胸口:“真可笑,初火当然不是万能的许愿机,但是如此强烈的愿望还是成为了执念……体现在身为薪王灵魂化身的我身上。”薪王化身抬头看向火炉上方悬挂的黑日,“火之将熄,这与真正的落日又有什么不同呢。”

灰烬听完后突然没由来地感觉到疲惫,他数不清自己已经多少次投身初火,又多少次重复在棺材中醒来,无数次的传火旅途,其中有几次他与隆道尔合作,将火焰纳入游魂的掌控,还有几次他与防火女达成了秘密的协议,彼此都期冀看到无光的深海,可当他在防火女灭火后又一次在棺材里醒来时,他绝望了,甚至偏执地认为这都是防火女的骗局,于是某次醒来后,在结局他在防火女合拢掌心时用剑砍下了她的头,失去了共犯的灰烬将初火纳入体内,希望能凭初火的力量活到时间的尽头。

可当他的意识恢复之时他发现他再次来到了火之将熄的世界,认识到盗火也不能解决问题,他只能老实走上传火的道路,说到底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和权利,无火的余灰渴求火焰是很正常的事,为此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他试图变得麻木,可在薪王化身的面前他再次动摇了,大概是因为亲眼看到了有意识有思想能讲话还能烧水倒茶的“薪王化身”,这未免过于离经叛道。他孤注一掷,决定破罐子破摔,虽然对着初火的守护者说要放弃传火大概是一种找死行为,但灰烬已经快丧失他的理智了,他想的最好的结局大概是化身大失所望,痛打他一顿然后扔他出去。

化身沉默了,半晌他慢慢摇头:“事到如今你却开始动摇了,为什么,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灰烬不说话,只是拔剑对着薪王化身。

化身冷笑:“你以为击败我就可以改变一切。”他也站起身,此刻的薪王化身似乎又变回了没有理智的怪物,他摊开双手放声大笑,灰烬只觉得有雷鸣轰响,四周的一切都在动摇解体,他垂下手,手里的剑也掉落在地,终于他难以忍受,跪倒在地。

化身止住笑声,他轻声说:“你已经做出你的选择了。”

薪王化身燃烧起来,初火膨胀吞噬了他,一切都开始燃烧,花海,刀剑,骑士的残骸……一切都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灰飞烟灭。灰烬看着一切燃烧,最后他看见化身在火焰中身体崩解成燃烧的碎渣,一切都燃尽了,终于轮到自己了,灰烬也开始燃烧,他想起来了,原来他早就在燃烧了——

寂静的初始火炉,没有丝毫活物的气息,初火旁坐着一个燃烧的身影,那影子突然动了动,呓语几句又沉默下来,一切只是新的薪王在燃尽自己前做的最后一场梦,薪王身上的铠甲被灼烧得扭曲变形,与它的主人彻底熔为一体,永不分离,一如那位初火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