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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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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下午这个时候,如果舒伦堡还没接到海德里希的电话,那么他今晚是自由的。

显然,又是一个不幸的夜晚。

“是我。”

除了你还会是谁?

舒伦堡能想象到他庞大的身躯像是旧木椅子所附属的纯金雕像,他一调整坐姿——通常是倾斜二十度甚至更多——椅子就吓得嗷嗷叫——快乖乖坐好可别动你的大屁股。

“今晚,穿便服,我们去一个好地方。”电流把海德里希尖锐且带笑的嗓音真实还原了,也许过于真实了,因为舒伦堡揉眼睛时都无法摆脱那张邪恶的笑脸加长版,他笑得越是难以察觉,今晚的经历就越是险恶。“哦对了,有一点我必须强调,别穿深色大衣,或者,干脆就别穿它,无论什么颜色。”

好啊,他终于要开始管我穿什么衣服了!下一步恐怕要干涉手表眼镜打火机了!“您看今天的天气预报了吗?”

“天气很不错,万里无云,希望能一直保持到周末。”

“我是说,不穿大衣,我会冷。”舒伦堡干脆直截了当。

“您可以穿毛衣。”

“我已经穿了。”他仿佛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监视,正试图窥探他到底穿了些什么,什么材质,什么款式,出自哪位裁缝,是否属于纯正的雅利安血统。

“那您现在冷吗?”

舒伦堡听到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多动症儿童坐不住了换了一边翘腿。他突然想到,也许这是海德里希新排练的恶作剧,或者只是想挑起争端——孱弱的日耳曼人都应该根据达尔文理论去死。

“如果夜间出门,会很冷的。”他尽可能把情况说得很严重,“乌拉尔山脉吹来的冬季风太厉害了,尤其是在晚上,我也许会感冒或者更糟,虽然我乐意陪伴您,但至少让我穿件大衣,这根本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对不对?”

“不对!别穿大衣,我不允许,我只允许您多穿几件毛衣。”

“很遗憾,虽然十分好奇您的‘好地方’在哪儿,但为了健康起见,为了不耽误明天的工作,我今晚还是回家吧,您可以打电话问问缪勒或者瑙约克斯,或者您的副官汉——啊不不不瑙曼先生也很乐意。事实上我没有别的毛衣了。”

“别跟我耍花招,您的储物柜里至少有三件小海军上将给您织的毛衣,一件米色的羊毛背心,一件深蓝色的长袖毛衣,还有一件灰色的,花纹还挺时髦,我还知道这些都是这个老东西薅国家社会主义羊毛得了的。您和汉斯的问题我们以后再算账。”无所不知的海德里希突然恶声恶气地指责起卡纳里斯来,“是不是他今天约了您!我一开始就不该让您和这条鲶鱼精走得太近,是他教唆您反抗我,他会付出代价的。”

为了洗清卡纳里斯的嫌疑,舒伦堡不得不大费口舌证明自己依旧是海德里希最坚定的支持者。

“那件灰色的不错,很配您今天这一身。”可是今天他们还没见过面。

舒伦堡走出大楼时冷得三条尾巴冻掉了两条。虽然海德里希的种种反常行为实在再正常不过了,但他隐约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现在他倒是希望海德里希只是想看他冻得直哆嗦,既然他无法用咆哮和拳头达到同样的效果。

晚餐时舒伦堡采取的策略是尽可能少说话,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一小时前的严肃评论一小时后就会成为笑话。海德里希则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迫切想要表达对缪勒和瑙约克斯之流的不满。

“看看他们,我每次和他们一起——对我来说是用餐,对他们来说是进食,都担心他们用面包去蘸洗手碗,不应该浪费德国的纺织品给这样的人做制服。”这时他那纯白无暇的手指正捻着一片黑面包,艺术家即使涂抹面包都富有艺术气息。

舒伦堡提醒他,瑙约克斯的制服费都是从工资中扣的。“他当然有权力得到它,他付钱了。”

海德里希哼哼了一声:“我认识您第一天就告诫您不要太拘泥于司法程序了,并不是因为付钱就能得到这个得到那个的,比如您,付了钱却自愿放弃权力,瑙约克斯则是被迫拿出了钱包,他宁可把制服卖了换酒,而缪勒,他无论穿什么都是个土头土脑的巴伐利亚农民,剥开黑色制服说不定里面还有一颗鲜红的心呢。”

讽刺的是,这时牛排端上来了。

“还有那个笨蛋笨蛋,您听说了吗?”这是海德里希在被达吕格关在门外后慷慨馈赠他的小绰号,“他们居然让他主持国际刑警大会的下午茶会,结果他净钻到桌子底下捡餐具了。”

舒伦堡不置可否,虽然他也不喜欢缺乏教养的人,除非万不得已,他不想和海德里希站在同一战线。

“这就是为什么我只带您去‘好地方’。”他语气诚恳,似乎又有点无奈,飞行员总是要降落的,即使他把所有人都奚落得体无完肤也不能改变他们也在奚落你的事实。

舒伦堡不得不承认当他这样眨着蓝眼睛时还是相当具有迷惑力的,仿佛他从野兽的皮囊中破膛而出,鞠躬邀请自己跳舞,之后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做他的野兽。

到了揭露谜底的时候了。海德里希把车留在饭店停车场,带着他在城里七弯八绕,舒伦堡几乎跟不上他。现在他知道沉默的价值了,就在近处,狗突然扯着嗓子叫让人无法避免一惊一乍,远处有猫打架的嘶吼,走过几扇窗都能听到夫妻在灯下争吵,雅利安的婴儿哭得很卖力——犹太精子就几乎已经不敢在雅利安子宫里安营扎寨了。在每一个转角他都回头确保那个矮子没走丢,有时他突然停下发现差点撞上,正如他们一直以来的那样。

在一间不起眼的私人住宅门口站着一个裹着大棉袄的年轻金发女孩在路灯下跺脚,似乎在观察自己的影子,其实脑袋来回转得像上了发条。舒伦堡转身准备走,他已经把来时的路记下了。
“雷根介绍来的。”海德里希给了女孩一根烟并帮她点上,又掏出一张小卡片。

“很好,很好,我是说您的烟很贵吧——”她对着路灯翻来覆去检查卡片,看着这两人突然咯咯笑起来,“第一次来?该不会是盖世太保吧?”

舒伦堡抢先一步说:“我们的确是盖世太保。”他对暗娼没有一丝兴趣,他只想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为此他甚至愿意自降身份。

海德里希的笑声盖过了女孩的:“我这样的也就算了,您瞧瞧他这模样,有一点盖世太保的样子吗?”

“那些死心眼的脑残们只知道穿深色大衣,拿它当便衣的制服穿。你们懂规矩,你们知道不能穿大衣。他们别想抓住我们,只有笨蛋和没人缘的才会被抓住。”还未完全熄灭的烟灰散入风中,她又狠狠吸了一口,另一只手把口袋插得很深,倒是对一个上来就自称是盖世太保的家伙有点兴趣了。

“我天天都需要去阿尔布莱希特亲王大街。”舒伦堡说了实话,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卡桑德拉。

“瓦尔特,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敏感时期敏感地点就不要说这么敏感的笑话了!你的幽默感实在是太差劲了!我听说盖世太保便衣都会随身带狗牌以防抓错自己人,你的狗牌呢?拿出来啊!”海德里希厉声呵斥他。

“小声点,快进去吧,别磨蹭!”她笑得呛着了,“我说,您还是多照照镜子,您这幅斯斯文文的模样还想当盖世太保?我非常想相信您,只不过您下次来别忘了带狗牌来给我开开眼界。我周二值班。”

即使光线晦暗都能看到海德里希的笑容,他热衷于颠来倒去的事物,天是绿的,草是蓝的,帝国千年,元首万岁。舒伦堡拒绝发表评价,他打定主意,如果海德里希强迫他和一个女孩过夜,他就去告诉养鸡的。

门后是一间平凡无奇的客厅,装潢风格是所有收入达标的家庭都会选择的那种,只要家庭成员不包括艺术家。沙发上没有人,甚至连被坐过的痕迹都没有,壁炉也是冷的,上方挂了一幅规规矩矩的水彩风景画,旁边的红漆木桌上摆了几个廉价铜雕。在别人家里这样走来走去让舒伦堡尴尬不已,现在他也没心情从细节推知全貌。海德里希则大摇大摆带着他转进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楼梯口挂了一只电流不稳定的灯泡,只要海德里希下去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直接导致舒伦堡看不见楼梯尽头的景象。光线无法照射到最下面一层台阶,他以为已经到底了,结果一脚踏空几乎整个人摔在他上司背上,撞得他鼻梁骨疼。

“别着急。”海德里希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拎,“别这么一本正经的,这里不需要。”他动手抽出他前胸口袋叠得别致的手帕然后揉成团塞回去,又扯歪了他的领带。

“谢谢您。”舒伦堡的意思是“你欠我一个道歉”。

打开门的瞬间如同打开了音乐糖果盒,只不过欧洲制造通常放听得人发疯的陈旧曲目,现在他们身处美国制造的音乐盒中,头顶悬着几个看上去随时会掉下来的灯泡,美国人的工艺就是这样。劣质香烟混合着各种掺了汗液的古龙水,生动诠释了什么叫乌烟瘴气——这里一扇窗都没有。房间中央是乐队所在,甚至连用木箱搭成的简易舞台都没有。有些人坐在三条腿的矮凳上,有些人则干脆坐在地上,所有人的面孔都成了爵士乐向日葵。这些黑鬼音乐让日耳曼人不再日耳曼了。

海德里希拉着舒伦堡到吧台坐下,点了两杯伏特加。

“虽然美国人都是些野蛮之徒,但这音乐真不赖不是吗?”海德里希咧嘴笑了笑,把烟从嘴边撤下换上酒,他又开始演奏嘲讽小夜曲了。

噢上帝啊,我听到了什么!海德里希居然以文明人自居!“我更喜欢拉赫玛尼诺夫。”俄国酒和美国音乐在德国身体里混合发生了奇妙的反应,舒伦堡又秉持理性客观的态度补充了一句,“虽然这听上去确实令人愉快。”以免伤害了海德里希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拉赫玛尼诺夫会不会太现代?我们的头儿可不喜欢现代。柴可夫斯基就很好。”

“那是我的童年,也许正如此我的童年变得太现代了,我姐姐总是一边弹拉赫玛尼诺夫一边赞美莫扎特,我母亲说她不应该弹《悲歌》,对我的身体有害。我没听过柴可夫斯基,在我还没来得及接触到时他就被禁止了。”舒伦堡的语气就像是在汇报一桩间谍案,永远站在又高又远的地方尽力使自己不引人注意,听上去好像害怕和任何人关系亲密似的。

“现在我们除了瓦格纳还剩什么?我父亲一生都在渴求着这位大师的青睐,可他离他的上帝最近的一次也不过是去拜罗伊特进修。”提起父亲时海德里希总显得很虔诚,但和舒伦堡一样,他们的父亲都有令自己遗憾的一面。

“那种攻击力对我的心脏恐怕是一种负担,我宁可逛上一两小时画廊。”

“把画廊留到明天吧。有的是时间。”海德里希突然很高兴,也许酒精这么快就发挥了作用,他一下子又跳到另一个话题上,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年轻门徒的肩,“最终证明我是正确的,因为那些蠢货永远不会理解。”

“这次我得承认,你是对的。”舒伦堡喝光了伏特加,感觉暖和多了。现在他开始担心,等回到地面以上,会不会比在这个“好地方”更喘不过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