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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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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纯白的,微微透明的鸟儿。
麻雀一般的大小,从他血肉模糊的伤口处凭空渗出形状,却未沾染上任何血污浊秽,犹在闪烁着水蓝微光。虚淮被混天绫捆绑着静静地看那只鸟儿跃迁过肩头,在龙游市干净的空中盘旋了一会儿,茫然地寻觅方向。
他心口发紧,看向聚集而来的执行者,突兀地开口道,“风息呢?”
小声讨论着什么的会馆妖精们诧异地闻声转过视线,陡然沉默下来。
于是虚淮不再发问,又恢复到目中无人的冷漠模样。被缚的手暗暗凝出冰体,待到众人回神时,混天绫分明只圈着一簇冰,碧蓝的身影已闪出了数丈远,
好不容易安下心来的执行者们猝不及防,即刻又认命乱糟糟地行动起来。而虚淮此时却拼了全力,逃离的同时追赶着空中那已寻得目标的鸟雀。他为了挣脱束缚又断了右臂,此刻便再次自伤处化出两三只透明的鸟儿,执着地朝那同一处方向飞去。

 

它们知道风息在哪儿。
第一次发现这鸟儿时,他们尚在离岛上生活演武。洛竹的攻击还未能抵达虚淮跟前,便被陡然耸立的冰川封去了破竹之势,棕发妖精丧气地长吁短叹,还没能想出一个破解之法,却倏忽忆起这招被侧击飞散的竹节尚未收回。他撤去武器的掩蔽,只见脱离掌控的尖刃正朝着观战的风息破空攻去——尽管他此时毫无防备,但这般攻击根本伤不到风息,然而伴着洛竹那一声意在提醒的惊呼,虚淮转瞬飞掠而上硬生生以侧肩受了那一击。
锐利的竹刃扎进了血肉, 他瞬间冻住了伤口再做处理。洛竹都快吓哭了,他是当真没料到这个结果,那时候风息分明有的是机会躲开这竹节儿,哪里知道向来稳重的虚淮会一时失了方寸。聚灵片刻就能恢复的伤口而已,虚淮不甚在意,风息却得一面拍拍洛竹肩膀以示安抚,一面去数落虚淮判断局势有误。
“我自有脱身之法,以后这种情况下,你们首先保护好自己。”
虚淮平平板板地挪开眼,“知道了。”
然而刚撇向一边的目光正目睹了一只透明鸟雀的诞生,状似喜鹊,却白如雪鸽,同他灵力凝出的小鱼儿有着一般的质地。鸟儿自冰封的伤口处凭空而出,随即抖动翅膀,像雪花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了风息肩头。
风息惊讶地望着肩上的白雀,第一反应却皱起眉去询问虚淮身体有何异状。虚淮眼里少见地露出几分迷惑,灵力游走周身,伤口须臾间便已愈合,他摇摇头,表示这只鸟儿对他毫无影响。于是担忧的神情松动了,风息探手轻轻抚过这鸟儿纯白清凉的羽毛,也被灵物亲昵地蹭了蹭指腹,风息微笑起来,
“那就好。它看起来很漂亮。”
洛竹眼看着那伤口愈合便也放下心,茫茫然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眼前土地霎时竖起屏障意图阻拦,虚淮咬牙偏离直线方向躲闪过去,尽力再度加快速度急掠而过。执行者们目的仅在于擒抓,而针对虚淮这般实力的妖精豁出性命来逃跑,着实苦手得紧。只剩几名速度较快的执行者仍紧随其后,虚淮挥下数丛冰川,凛冽杀意更胜以往。执行者们也未想到他会如此不留情面,纷纷被阻退拉远了距离。
虚淮仰首去寻那鸟儿的方向,毫不保留地消耗着灵力加快脚程。按理说会馆不会对他们下杀手,但分明结束了战斗,为什么没有将风息带来。那庞大鸦影般的领域已经消退殆尽,虚淮心里隐隐生出最坏的结局。
他遥望远方,高耸的大厦与楼盘遮去了尽头视线,它们沉没在艳红夕阳里,像一排排吞食灵魂口中渗血的巨兽。

 

树木从来温柔,樵夫的斧头向他讨要一柄斧杆,树便给予了他*。那是曾经的风息,曾经的龙游。
风息是这林中最强大的妖精,却温和亲切,将他们视为家人。妖精不像人类那般受血脉牵连,他们皆是诞生于自然,便拥有了同样的“母亲”。那日一位行人旅途经过,信手拾起绿叶却吹出一曲婉转的调子,声色清亮盘旋于树梢,平白生出留恋的意味。妖精们在暗处好奇张望,风息便施施然自枝叶中出现,降临在那名人类面前。
旅人大惊失色,以为他是此地的神明。风息却不在意这等称谓,而是礼貌地探问人类如何吹奏叶笛。这人类起先还战战兢兢,一步步传授方法,渐渐却发现风息当真是仅有好奇,便轻而易举地放下了戒心。他说这是一阕游子唱给故乡的歌,他说这片森林像极了他美丽的家,他说风息吹出的叶笛只有悠扬而无凄亮,
“是因为你一直生活在家乡里吧。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这离家的落魄与悲怀,还是不要去体会得好。”

风息学会了叶笛,便等同于这片森林里的妖精们都学会了。只是吹奏效果迥不相同,更无妖精能吹奏得如同风息那般的温和悠远。那人类很快便再度启程踏上旅途,洛竹赠予了他通信的种子,只道是交情一场,若有意外他们尚能出手相助。只不过人类实在过于脆弱,一簇海浪翻腾过去,他的性命便唾手可得。森林里的妖精们花了些气力从海中捞回这人类的尸骨,风息说,把他埋葬在这里吧,他说这里就像他的故乡。
这也算归家了。
此后过了很久很久,那人类的坟前生出的树苗成为了百年古木,随后被砍伐下来做成了一把把斧子,最后连那坟前也被铺上了水泥路。
风息再没吹过那叶笛。

离岛的夜里较森林更为寂静,虚淮在湖边聚灵时却听闻了久远前的曲调,然而凄清得不同以往那般温润悠长。他睁开眼,只觉得这调子里都掺上了这湖水的冰凉。
风息靠坐在盘虬的古木下,唇间正衔着那片绿叶,清寒的声色微微混上一点颤抖,随即戛然而止。他看向虚淮,弯下眉眼轻声问道,
“吵到你了吗?”
“没有。”虚淮缓步走近,“只是很久没听过了。”
风息垂眼看向手中的叶络,笑容敛去了半分,“是啊,已经吹不出曾经的那种感觉了。”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他扯出一个染上寒凉夜色的笑容。
“我现在终于懂了他说过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虚淮在他身边落座,突然问道,“可以把它给我吗。”
“你想试试吗?”风息歪了一下脑袋,化出另一片毫无毛刺的叶子来递与他。
“不,”虚淮摇头,指向风息掌心中先前吹奏过的那片叶子,“我想要这个。”
“…好。”
那片叶子便落进了他的掌心里,尚且带着木系妖精那浅暖的体温。

 

烈火扑面而来,灼得虚淮显出几分狼狈。
逃亡途中他尽下狠手,会馆不得已派出了更多人马前来支援。哪吒的风火轮从他额前掠过企图制止他前行的势头,却不想虚淮一头撞了上去,凶狠地冲撞出一条道路,他额前冰蓝色的角却也因此碎裂断去半根,深蓝的血液从他额前淌下,一秒更胜一秒得凛冽冰凉。
哪吒为他这与之前战斗时迥乎不同的态度所惊异,斥问他兄弟全员被伏,他又何必——
“风息,到底,在哪!!!!”
从来冷淡的妖精陡然撕扯出这一声怒吼,暴涨的冰川霎时铸起千丈高峰,虚淮不等他作出回答,转身即刻朝着既定的方向飞奔。近了,他感受到了,空中愈来愈多的白雀也感受到了,如同归家的雁群,浩浩荡荡地盖过满天艳霞。
旁人却见不到那沉积着痛楚与决绝的雀阵,只看得失了以往冷静的妖精带着那碎去半边的角以撞破南墙的狠劲向远处疾奔,血液染了满面。

 

人们不知在暴风雨的夜晚毒蛇与玫瑰如何流血,狮子与兔子如何相爱。
执拗刚硬的骨骼在稻草中瘫软,暮春微云抚掠过层峦叠嶂,千年冰封的银川被温热的体温捂化成春水,缓缓熨进古木深处,直到催出清软新嫩的绿芽。雨夜的尾端,虚淮得以以指梳过那深紫的长发,碧蓝顺着脊背垂落下来与之纠缠得难解难分。
黑豹敛去锐牙锋芒,伏在他肩头予以最缱绻的热息。
“…会合途中尽量以逃脱为主,会馆不会对你们下重手。”
冰栖身于风息掌中,将升温的吐息藏匿于他的指缝,风息醉在归乡梦前的清明,眼底含着春芽的温柔,“到时候若未能逃脱…也能被会馆好好善待。”
他总是如此,在行动前安排好所有人的退路。
那你自己呢?
“我知道了。”
虚淮垂下眼睫,将忧问和着他的欲一同咽下。他从来是最理解,将无条件站在风息背后的那一位。白昼将尽,他知晓死亡会走向一切生灵,而风息选择走向死亡。

 

葳蕤枝叶遮去了半边的天,虚淮怔怔地停下了脚步,看那蓬勃的树木傍着高楼大厦生长。
树是大地窥探天堂的渴望*,顽固的祈祷者终于陷入永久的沉默。
执行者们在虚淮背后停了下来,谨慎地看着他。单枪匹马的妖精旁若无人,只颤颤地探手抚过树干,触得最后一缕属于他的气息。
如看过千年棋局后的恍然梦醒,他最后一次听闻叶笛在窸窣树梢间彻响,凄寒悲绝似夜莺将玫瑰的刺扎入胸膛而唱出的终章。
纷纷白雀飞向那被夕阳点燃的层叠树梢,像极了他义无反顾扑入烈烈焰火,转瞬便被焚烧至只剩零星雪羽洒落了满树新枝。风息,虚淮低低地呢喃,风息,那声音含着极寒的战栗,风息……他被从头至尾的撕裂痛楚击败跪倒在地,洇浸了一地澄蓝。

其实他从未离开过故乡,只不过如今,他彻彻底底地走失了。
梦境深处的千年百年之前,一切事物都镀着初生的暖阳,冰凉冷峻的妖精看向第一个敢于接近他的生灵,那身段矫健优美的黑豹眼底缀着细碎的阳光,声音里携着春风的慵懒走向他,
“我是风息,你叫什么名字?”

End.
*部分语句出自《飞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