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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an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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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时候施季里茨仍然没能从理智的外围返回,哼着古旧的斯拉夫调子,他的上司睡在他旁边。舒伦堡像猫一样蜷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他烧得厉害。每当施季里茨打算给他拿冰袋时他都无意识地攥住施季里茨睡袍一角,第四次时他干脆脱了睡袍溜下楼。灯火管制窗帘不会把春天的任何一个瞬间泄露出去。他感到疯狂,更令他疯狂的是他为疯狂而感到欣喜。一切的源头,那个德国佬,第一次在他家过夜。

 

施季里茨开门看见舒伦堡斜倚在门框上怀抱着大捧矢车菊,蓝色的白色的掺杂在一起,上面浮动着那个骗子招牌的微笑。施季里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说点什么让他们都高兴得忘了国籍。

“这么稀罕的东西应该送给您的妻子。”

“别这么扫兴马克斯,听听,女人永远听不到矢车菊的嘲笑。”他往里看了一眼,施季里茨会意请他进来,接住他塞过来的花。

“我想我大概是听见了矢车菊抱怨您不弄点新鲜蔬菜来。”

“花虽然在柏林很难弄到,但总是弄得到的,卖花的姑娘还问我哪儿能弄到卷心菜呢!”

“我倒宁可您给我送颗卷心菜过来。”施季里茨把花放在茶几上,他的上司在沙发上坐下。

“得了吧,您还没吃够局里的工作餐吗!”舒伦堡想起午餐就会皱眉,“说道卷心菜,您有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伊甸园里的玫瑰向上帝哭诉自己一直开花没什么用,于是上帝把他变成有用的卷心菜。”

“如果我是上帝的话,我就让那玫瑰永远只能看别的植物开花。”

“想不到您是这样恶毒的家伙。”舒伦堡笑出了声。

“不懂得开花的意义的玫瑰没有开花的资格。”施季里茨冲他晃了晃香槟,舒伦堡摇头拒绝了。

“我跑遍大半个柏林,您至少得请我顿晚饭吧!我饿得简直连工作餐都会吃下去了!”

“那我们出去吃,现在还来得及,我知道一家——”

“噢马克斯马克斯……”他近乎呓语的念白给眼瞳笼上磨砂玻璃似的光泽,其中无数谎言诡计都渐弱,却仍不能将他的目光填满加重使之实实在在落在施季里茨脸上。施季里茨是那么想捂住那双眼睛。

“我必须事先提醒您,我做的东西仅停留在没有毒的程度。”施季里茨知道他的上司没那么好打发,无可奈何地走进厨房。

“那就够了。”舒伦堡跟进厨房,孩子气地搓着手四处打量,“您能做些富有苏联特色的菜吗?”

“看在我二十多年没回家的份上,我不能保证复原那种红色的味道。不如您动手做些巴伐利亚菜?”施季里茨从冰箱里拿出三只番茄。

“您非要吃的话请自己打电话叫缪勒。”舒伦堡在厨房不算大的空间里踱来踱去,“父亲教我巴赫,母亲教我德彪西,姐姐教我拉赫玛尼诺夫,就是没人教我巴伐利亚调调。”

 

黄油在平底锅里“嗞嗞”地融化,土豆皮铺满垃圾筒底。

“您还好吗?”施季里茨察觉到今天的舒伦堡极其反常。

舒伦堡愣了愣,冒出一句:“您不穿围裙吗?”

“您不也一身订制西装在我的厨房里转悠?”

“我不担心鸡蛋溅到身上。”

“我不打算用鸡蛋。”

舒伦堡就这样像个百无聊赖到前线视察的将军——他确实可以被叫做“舒伦堡将军”,但多数人在看到那张娃娃脸后不情愿那么叫他,那样坚硬、冰冷的头衔仿佛会从他的名姓上碾压过去。

“得了,您能出去吗?我发誓我不会给您下毒的!我还需要您呢!”施季里茨终于下了逐客令,可以想象他的父母兄姊不会让他在用餐以外的其他时间碰到餐具,舒伦堡永远不该踏进厨房半步。

“您以谁的名义发誓?又需要我做什么?”

“以一个国社挡员的名义,我需要您安安静静坐到沙发上喝一杯香槟或者别的什么。”

“我拒绝。”舒伦堡勾起一边嘴角手插在口袋里斜靠着储物柜。

小混蛋!施季里茨在心里骂道,一刀把番茄切成两半。他又在发什么疯?给某项秘密任务打掩护?

“您生什么气啊……”他微微抬起下巴,黄油的香气灌进衣领。

施季里茨“嘣”一声撬开牛肉罐头。“真抱歉,只有罐头了。”

“您经常要自己动手做饭吗?”

“以前是这样,近几年请了个女管家,她被轰炸弄得神经衰弱后我请了个女佣。”

“您的日子过得真不错,看起来。”

施季里茨几乎要忘了真理报卷烟的味道,他迷上了那款巧克力味的烟。红牌伏特加很不错,要放弃啤酒同样艰难。这二十年的生活宛如陈列架上的水晶高脚杯,他一时无法下定决心把它们全部撤换成粗犷华丽的俄罗斯玻璃牛奶瓶。此时此地并没有亏欠他什么,这个漂亮家伙也没有。

 

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冒泡。

“要餐前酒吗?”

“有拉赫玛尼诺夫的唱片吗?”

“我这样的人,怎么敢留这种东西!”

“您太谨慎了,缪勒不会因为一张唱片就逮捕您的。”他握着勺子的样子很迷人,“未免太冷清了!您有什么别的唱片吗?”

“盟军飞机一来就热闹了。”

“我想听听你们的电台,不不,我没别的意思……”

施季里茨站起来去开收音机。

“烛台很好看,是您自己做的吗?”舒伦堡指了指壁炉上被彩蜡裹实的酒瓶。

“您喜欢的话我可以送您一对。”

“不必了。我该把它放哪儿呢?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施季里茨正在从汤里捞土豆。多年后当他终于意识到败北无可挽回时,舒伦堡所谓“自愿随船沉没的水手比被同胞踹下高速行驶的火车要幸福得多”的理论被证明的正确的,至少是大部分。他始终无法想象那样病弱的躯体里竟有那样了不起的勇气。他听到这个比他小十岁的男人全身骨骼被时代碾碎的声音,然后是自己的。

舒伦堡吃得不多,看上去每一次下咽都很费力。

施季里茨把餐具收进厨房时问:“我的手艺有那么糟糕吗?”

“恰恰相反。”

 

等施季里茨把一切都打理好,他的上司在沙发上睡着了。

吻从脚跟不断涌到嘴边,流到舒伦堡身上。施季里茨仍然抱有这样的奢望,吻可以使舒伦堡变成另外的人。

“您今天是怎么了?”当舒伦堡引着他的手深入时他忍不住发问。轰炸开始了。

“您见过我手下那个金发蓝眼尖下巴的孩子吗?”

“您手下全是这样的孩子。”

“他一心想着坦克,有次还和我吵起来,说他为他的工作感到耻辱。”

“这样啊……”施季里茨把那手指从枕头上一根一根松开,安放在自己五指间,轻啄他的肩胛。

“我还能怎么做呢?”

“听说他在轰炸中不幸去世。”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耳闻,窗玻璃剧烈晃动。

“明天是他的葬礼,您和我都得去。”

“我知道。”他的上司有着小男孩般窄小的背,蝴蝶骨支棱且动人,“您不喜欢葬礼?”

“不是不喜欢,是害怕,怕得要死。”他出人意料地坦诚。

“您要是就这样死了,就不得不再参加一场葬礼,尽管您是躺在棺材里的那个。”

“他喜欢豪华的东西,但肯定不会喜欢豪华的葬礼。”

施季里茨只能小心地拥抱他,将四肢一寸一寸交叠,用呼吸融化他的后背。他的探索是炽热的,不同于他表面能被感知的温度。对方的喘息仿佛经过钝化在耳边无限延长,勒死了他的理智。舒伦堡的手指缠住他两鬓的白发使得他在水底和峭壁间徘徊。

他仿佛濒死的哀鸣:“上帝啊,我喜欢您的……白发……它们本该在适当的时候……爬满我的脑袋……”

施季里茨从未如此渴望在他的眼中找到自己,他用这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证明存在本身,在你眼中。在你眼中,必定有海德里希的幽灵从未游荡过的角落,为我留下的无论是伊甸园还是索多玛我都将欣然接受。他在每一个灰蓝色转角和海德里希相遇,他的冷酷笑容将迷宫点亮。他说:“施季里茨先生,1933年的时候,您在哪儿?”

他听到轰炸机下辗转的轻吟,他闻到鲜血的味道在房间里列队游行,他尝到冰火共淬的温度——但即使他的五官里充斥着瓦尔特•弗里德里希•舒伦堡,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他眼中。

他不知道他的上司在发烧,否则他不会允许自己那样疯狂。他只以为他们在把这个冰冷年代里自己积攒的全部热度挥霍一空,好像再没有明天。

现在,舒伦堡滚烫得让他抱不住。他说:“Mon petit chou.”因为确信他听不到。

 

“今天,轰炸机叫醒我,明天又会是什么?苏联人?踩在我的栗木床头柜上,用沾满血和泥的军靴踢翻台灯,用刺刀戳穿鸭绒枕头把羽毛捅得到处都是?我穿着睡衣被俘?或者您,您让我什么都不穿——一切都由苏联人——也就是您决定。 ”他甚至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发表嘲讽,如若不幸一枚炸弹委身此地,嘲讽便是他唯一能带进坟墓里的行李。

这时施季里茨正帮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传说的真实性终得验证,然而这条情报无甚价值,要怎么和莫斯科说“是的,他是个危险人物,尤其在刚起床时”。

“您做了什么梦吗?昨天,我可没有做梦的运气。”施季里茨为了能让他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葬礼现场用尽了手段,他逼迫他履行不愿履行的义务。等终于有闲情逸致回味这一天时,怀疑逐渐淹没了脚踝,舒伦堡害怕葬礼,怕得要死,身体机能紊乱只是他小小的自卫手段,以助其逃过那潭似曾相识的黑色。

“我梦见自己被炸死,醒来后发现自己正等着被炸死。 ”他仍旧拒绝睁眼,尽管有可能被那双正为他抚平衣领的手扭断脖子。

这之后是袖扣,整个手腕的重量都落在施季里茨手心里,这世上最冷最软的钉子要把他钉在十字架上。然而他的确有被穿透之感,晨间带甜味的空气从洞中穿过,在摩擦间变稠变腥,带血丝的蜂蜜一丝一丝垒在腿上。

“这里很安全,您和我在一起很安全。”然后是领带,他得千万小心弄得齐整些,向死者致以最后的尊重,同时他还要安抚比他小整整十岁的上司。

“您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安全’。您以为安全就是待在轰炸盲区的房子里吗?令我不安的源泉正在房间内!”

“那我很抱歉。”施季里茨无法抑制发笑的冲动,把勋章和奖章挂到胸前,一级铁十字的分量甚至比不上一朵未开的花苞。很难说他更愿意吻铁十字还是花苞,还是两者共同的拥有者。“您平时不挂勋章是吗?”

“没必要。”他一时难以理解这个蠢问题。

“但这是您应得的。”

“如果这包括和英国傻瓜游戏,忍受门外汉指手画脚,近距离观察子弹轨迹,没日没夜地赶报告直至心脏骤停——那么这当然是我应得的。但我没必要把它成天挂在胸口,那是海德里希的趣味,不是我的,我早就过了拿到块铁片就手舞足蹈的年纪。他们也给您发勋章?”

“是的,不过他们给我记在档案上,存放在某个玻璃柜里等我或者我的尸体回来戴上,总不能空投给我吧。”下楼时他比那个眼睛睁不开的人更提心吊胆,担心拖鞋咬了他的脚趾,担心楼梯勾住他的脚踝。

“为什么不呢?最好再空投一套制服。我还没见过你穿苏联制服的样子呢。”

“您会有机会的。”

“在处决我的时候?”

“我向您保证,绝不会有这样一天。”

“苏联人的保证还不如德国人的值钱。是红旗勋章吗?”

“好像是有一个,我记不清了。”

“你们的勋章设计品味糟透了,名目又太多,两边胸前挂得满满的,看得人眼睛疼。而我们只需要在领带上挂一枚骑士铁十字就够了,不过他们永远不会发给我们这样的人。”

“您还是喜欢这种破铁片的吧。”

“老头子给我戴上然后握手,我那时还激动了半天,就像被巫婆下了药。”

 

施季里茨在厨房里煮咖啡。“您要在面包上涂黄油吗?我可以在火上稍微烤一烤。”

“谢谢。”

“果酱呢?我这里只有苹果果酱了,还是说您比较喜欢蜂蜜?”他又想起之前的幻觉,转头看了舒伦堡一眼,他正对着昨日的矢车菊出神。施季里茨羡慕他,也唯有今天。

“很好,请给我苹果酱。”

“加奶?加糖?”

“什么都不用,我需要好好清醒一下。”然而他喝第一口时还是被涩得皱眉。

“您应该控制咖啡因摄入。”施季里茨一边往面包上抹果酱一边看他,不小心沾了一拇指。

“胡萝卜咖啡的味道很恶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想要谋杀我就尽管断了我的咖啡因。”

施季里茨发现他的上司总把通情达理的优良品质落在了枕边:“我是说我——”

“您这里的壁炉烧得太旺,应该给花多洒水。”

他突然觉得面包难以下咽,苹果酱似乎结成苹果核卡在喉咙口。

他盯了一会儿见底的咖啡杯说:“这回轮到我做一次预言家吧。丧乐是《我有一个好战友》;会有人落泪;最重要的是这不是最后一场葬礼。”

“您一直是位优秀的预言家,比帝国领袖先生的任何一位星象学家都要精准。还要咖啡吗?”施季里茨站起来拿过空杯,感觉像碰到一块半融的冰,“这次您要加奶还是糖?我猜是两样都加。”

“您也不赖嘛。”他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施季里茨怀疑看见了他跳动微弱的血管,其中滞塞着帝国的灰烬。他似乎乐得殉身于此,无论能否躺下,总之是一场值得期待的长眠不醒,美国人苏联人的军靴再如何践踏德意志之地都和他无关。他说过,自33年以来他就没有真正睡过真正的觉。他是那种即使与敌共眠都会窃取他人梦境和呓语的人。

“帝国领袖先生的大师们看过您的星盘吗?”

“说实话,是有那么一次……但只要我神经还正常就一个字都不会信,即便他算准了我一生中会经历比大多数人多得都多的葬礼。”

“这纯粹是个概率问题,我们生在这该死的时代,自然要赶忙从一场葬礼跑向另一场。”这时,施季里茨突然萌生了和他上司同样的恐惧之情,甚至甩在地上的手套都比讣告要可爱得多。讣告——无耻至极,竟然妄图把人的一生塞进那样狭小的版面,施季里茨很少这样愤世嫉俗,如果没有豪华的葬礼,至少给一份帕斯捷尔纳克诗般的讣告,这样看来他是得抓紧时间翻译了。

“我喜欢您数学化的解释。”

“我喜欢您的阴谋论。”

“我有很多阴谋,您具体指哪一个?”

讨人喜欢的小无赖。施季里茨在心里说。

“您带着花束,来到我这里。”他本来想说“来到我身边”,但那样未免亲呢过头,也许会打破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旅队长和旗队长,瓦尔特和马克斯。

“我总不能把鲜花送给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尸体吧?至少能换来令人满意的食宿。”

“您也是这样对前任局长的?看来我应该要努力活得比您久。”

在提到某个无处不在的幽灵时,他身体明显僵住了,咖啡杯里仿佛有细鱼在搅动。“是这样的”他竭尽全力才打败了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尸体,这之后再没有辩解的欲望。

“我比您大十岁。”

“我知道。”

“那么我是否可以用这杯咖啡换我墓前的一束花?”

“客观上我无法给您一个保证,但在主观上,我很乐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