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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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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曰:受身无间者永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之大劫。

  “刘建明,刘建明…”

  护士在花园角落找到了他。这个枯萎至清瘦的男子不复刚入院时的挺拔俊秀,反而显得有些萎缩可怜。像个无助的小孩。

  护士心中难得升起一丝同情。她走过去推他时,他也毫无反应,愣愣地看她一眼,目光又垂回地面。

  “陈先生,刘建明来了。”

  陈永仁霍然站起来。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后,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手指微微蜷起,贴在裤腿上摩挲。

  他看了护士一眼,微微赧然道,“我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护士出去时刘建明也没有丝毫反应。陈永仁早知道刘建明痴了傻了,但见到他这副模样,旧时那副精明又可怜的样子不禁又映在眼前。刘建明不知道,陈永仁在韩琛身边多年,警校的一切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唯独刘建明,他迟迟不能忘。

  

  警校的生活和初中没什么差别。一样的披星戴月,忙忙碌碌,拉帮结派,党党相争。但要说区别,那也是有的。警校中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被锁在训练营不能出去,长时间下来,便衍生出几道秘密的恋情。

  陈永仁不止一次听过深夜黑丛丛的草丛中传来莫名的声音,打出来却是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他见过几次后便习以为常,予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他对同性恋没有偏见。

  那些事情离他很远。陈永仁算是通俗意义上的好学生,在普通学校是属于受老师重点关注的那一列,在警校也不例外。几位长官都对他青睐有加,不时交与一些杂事处理,俨然已经当作半个警员对待。他朝阳初现时奔出宿舍,除过上午下午的体能训练,晚上的理论学习,其余时间除了吃饭都泡在办公室,深夜月至中天时才回房。

  这也是他为什么能看到深夜那些隐秘的情事。杨锦荣是第二个知道的人。应该说,杨锦荣是陈永仁知道的第二个知道这些事的人。

  杨锦荣理论课成绩和陈永仁旗鼓相当,但体能总是差他一着,故而总排名总是在陈永仁之后,被人戏称万年老二。

  不知何时,杨锦荣也被安排过来处理内务。

  杨锦荣整个人沉静内敛,给人一种沁凉之感。陈永仁和他对视后,确定这位同伴正派磊落,便也不会多言招人烦。他们默契的分工合作,不知不觉晚上同归。

  满月下的草丛中又传来诡异的声响。陈永仁面无表情的走过,半仰着头望着天上月轮,脑中竟在乱想:“原来满月之时兽欲果然会膨胀。”

  走过一段路后,陈永仁的思绪回巢,忽然发觉身边多了个人。他一惊,转头去看杨锦荣。杨锦荣是一贯的沉静,只嘴角微微勾起。这一笑顿时有一种画龙点睛之妙,显得杨锦荣整个人都明媚起来。陈永仁这时才发现杨锦荣的眼睛除了沉,静,还可以有调皮的光芒。

  不必多说,陈永仁便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像是窖藏多年的老酒终于遇到了知己,他心情不自禁的雀跃起来,言语自然从心底流出唇舌。

  “刚才那俩人是陈旭东和何处之。他俩是同级生,又是自小的邻居。”杨锦荣说。

  陈永仁听出他有些自得的满足,从而发觉这人有窥探隐私的癖好。他雀跃的心忽然又平静下来。喜欢窥人隐私的人不能深交,陈永仁深知这道理,可他其实也不讨厌这样的杨锦荣。

  于是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杨锦荣在他面前慢慢活泼起来,有时文件处理得快,他还在办公室和他八卦。陈永仁觉得杨锦荣简直算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谍报高手,任何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耳目。

  “诶,你知道吗?”

  “什么?”

  “那伙小子看上了刘建明。”

  陈永仁皱起眉头,“哪伙小子?”

  杨锦荣看他迷茫的神色,瞥了眼门口,确定没有人,便凑过来轻声道,“你不知道吧,校里有伙坏小子,四个人,团伙作案,每隔一段时间换个对象。上两个是阿勇和阿刚,这次他们又瞄上了刘建明。”

  陈永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他将文件袋拍在桌上,压低声音吼,“这是违法犯罪!”

  杨锦荣耸肩,“可他们不这么认为。威逼利诱,他们很会。”他看了眼陈永仁,“喂,阿仁,你可别想做什么,这种事长官都默认的。”

  陈永仁一直到午餐时都沉默。两人一起走去食堂时,陈永仁忽然问,“为什么是刘建明?”

  两人都明白他言下之意。阿勇和阿刚为人老实木讷,在警校百余人中也不显眼,说句不好听的,算是好欺负的。可刘建明不同。听说刘建明进校前就因为打架辍学,进校后看其神色体态倒也不虚传言。无人惹他,他也不拉帮结派,目前于党林中隐然有种游侠之感。

  为什么那帮人把对象放在了不好欺负的刘建明身上?

  杨锦荣有小道消息,“这是个赌。阿武和阿邦两伙人的赌。换言之,他们是庄家,坏小子和刘建明都是赌注。”

  陈永仁隐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对这拉帮结派,乌涂江湖感到厌烦,只心中默默叹了下刘建明。在他印象中,那是个挺拔俊秀,出泥不染的好孩子。

  漫漫时光一晃而过,转眼间,为期三年的警校生活已经过去五分之四。毕业选拔将近,陈永仁更加忙碌了。他见过刘建明几次。也许对刘建明怀着隐秘的愧疚,每次他见到他时,心脏总会怦然跳动起来,眼神逃开他的视线,却又不自觉的蛇上他的侧影。

  刘建明似乎更加挺拔了,侧身流畅的曲线昭示这这是一副矫健的身躯,饱满的胸肌,结实的腹肌,挺翘的臀部,修长的双腿,还有那张堪比大卫雕像的挺括侧脸。陈永仁发现自己竟在不自觉欣赏同性的身材,或者说,因为那些暧昧的传闻而用目光猥亵传闻主角。他惊疑地唾弃自己,慌张地移开了目光。脑中却还留着他的剪影。陈永仁没办法,只好开始想一些正派的事情。比如,他这副模样应当不会被猥亵。被猥亵应当变得憔悴枯瘦,不是吗?陈永仁得出结论。这让陈永仁松了口气,心上仿佛卸下大石。

  只剩三个月就毕业,可陈永仁反而清闲下来。长官们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倚重杨锦荣,到他察觉时,这天平已经倾斜得无可救药。不是不难过,可陈永仁更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警校。他要当警察,要走正道。他的成绩毫无疑问排名第一,绝不可能失败。

  陈永仁被分去查检宿舍了。这是庶务处每周例行的事务,本由各寝室轮番出人组成小队。这不是什么美差,故而之前陈永仁因内务处的事而避过的劳务此刻便一股脑堆回来。

  这栋宿舍楼统共六层,为提高效率,每人负责一层。陈永仁被分去最高层也没意见。他一间间的敲开寝室,有的寝室里没人,只有门敞开着。

  要检查的只是有无违禁物品,比如枪支,刀具,易爆品。陈永仁新官上任,检查得很仔细。在翻检一间空寝室的柜子时,他看到了一叠照片。鬼使神差的,他拿了起来。看到的第一眼,他皱起了眉头,而随着一张张照片的更替,他更感到有一把火在慢慢将自己燃尽。

  有几张照片是刘建明的。男人挺拔的身体裸露出来,双手双腿被麻绳捆绑成螃蟹,一根生殖器在他身体各处穿插。这张在口腔里,这张在腿间,这张在臀缝里…陈永仁想起这是那伙坏小子的寝室,他感到自己的眼角也和刘建明一样泛红了。他抽出那几张照片,转身快步离开。

  本来是想还给刘建明的,但又怕伤到他自尊。在掌间踌躇的这些时间,陈永仁不愿承认,自己曾仔细又着迷于男人美好的肉体与脆弱的神态。在一场诡谲绮艳的春梦后,他感到这些照片已然成了烫手山芋。他下定决心要还给刘建明,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他终于被身世连累,开除出校。黄警官救了他。

  离开时要做一场戏。他装作被扫地出门的落水狗,狼狈地拉着行李箱离去。走出大门还能听到长官的训诫声,他回头一望,直直对上了刘建明的目光。也只有刘建明在看着他。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脆弱,迷茫,亦或是向往?那一瞬间,陈永仁仿佛心脏被击中,他感到自己成为他人遥远不可及的什么。是梦想,是故乡,还是…神明?

  这都不得而知了。他被自己的使命召唤着前进,一切安定下来后才想起。

  他忘了将照片还给刘建明。

  于是这些照片终于化身来自地狱的火焰,为他燃烧,也将他燃烧。

  

  陈永仁踱步到刘建明轮椅前,慢慢蹲下来。刘建明无意识的一瞥,突然愣住了,而后嘴张大,整张脸上有一种惊慌不定的神情。他抬起手,僵硬地指向陈永仁,“啊…啊…”

  陈永仁感到自己心间有瓶沉于井底已久的甘泉被打破了,玻璃破碎声清澈悦耳,甘泉沁于心间淌淌。

  他握住刘建明的手指,微笑着道,“你记得我。”

  这是个肯定句,他不需要回答。

  “我要带走他。”陈永仁对新来的警局总督张司说道。

  张司没作为难,只提醒陈永仁注意安全。

  陈永仁推着刘建明往回走的时候,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影子被踩在脚后,过去也被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