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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切】棉花糖

Work Text:

張嘴,吃糖 的姐妹篇,後續,也可以當作單篇來看。原本被我吃下去的棉花糖又吐出來當主題了

依舊有各式各樣的食物串場

 

修文後16000+,寫了一個多月,放出!心情好後會再校修,就先這樣(

角色屬於許斐先生,OOC與柳的智商被我吃了。

有幸真,柳生仁自由心證。

 

 

{Bgm for scene [ Kirihara Akaya ] 

- - marshmallow by kerakera} 

{Bgm for scene [ The sunset road ] 

- - Paper clouds } 

 

——————————————

 

我很尊敬參謀,也很喜歡赤也。

 

「仁王前輩怎麽辦我覺得柳前輩一定是討厭我了畢竟我做出那樣的事而且——!」

 

神啊,請讓我不認識他們倆。

 

這是仁王雅治發自肺腑的祈求。

 

 

 

あなたの声マシュマロ

 

 

 

海堂薰在入口繞了好幾圈,猶豫一會,最終鼓起勇氣踏進公園。

這裡是從學校通往家裡的捷徑,但由於公園沒架設路燈,樹木又多,一到晚上就是黑漆漆林影一片。桃城武幾天前練習完和他同路去吃拉麵,攬著比他身形小一號的越前肩膀開始談起公園裡的鬧鬼事件,海堂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但那些關於樹底下有幽靈的故事還是鑽入他的耳朵裡。

他敲敲腦袋,嘶了一聲,要不是惠美的演唱會在七點半開始,他也不用抄這條捷徑。

 

天上沒有星星,月亮被雲遮住了。

路兩邊的樺樹與銀杏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一陣寒氣從脊髓升起,海堂不由拉緊身上的運動外套,縮著脖子加快腳步。

隱隱約約間,他好像看見樹間站了一個人,定睛一看,那裡什麼也沒有。

「錯覺,錯覺……」海堂不斷催眠自己,他在心裡譴責為什麼要走這條路,從他踏進公園後,就覺得有雙眼睛跟著自己。

突然,有人敲敲他的肩膀。

海堂渾身一抖,往前跑了幾步才敢回頭。立海大的切原赤也站在原處放下手,海堂拍拍胸口,原來如此,一直感受到的視線就是切原嗎。

「赤也!」他鬆了一口氣,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切原歪頭的表情很是無辜,他卸下肩上的網球包,從裡頭抽出一本小筆記和筆,在上頭刷刷刷快速寫下:「我迷路了。」

「你迷……」海堂想起先前切原邀請他和日吉若與財前光來參加水燈祭,結果在切原的帶領下四人在大岡川差點回不了家,區區橫濱就如此,他完全不懷疑切原有在東京迷路的能力。

「那你現在該怎麽辦?有打電話給你的學長了嗎?」

「手機沒電了。」切原寫道:「你能帶我回神奈川嗎?」

也許是海堂猶豫的時間太久了,切原又寫下:「地鐵站就行了,我知道怎麽坐地鐵回去。」

地鐵站離這裡不過十分鐘的路程,只要用跑的能勉強趕上演唱會,海堂舌頭一鬆:「好吧,我帶你去。」

「謝謝。」

 

四周仍只有樹葉的沙沙聲,切原太過安靜了,平時的他應該蹦蹦跳跳毫無章法地分享無關緊要的大小事,現在卻卻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埋頭走在他身後。海堂嘗試和他搭幾句話,切原只回答一個問題。

「我剛動過聲帶息肉手術,所以沒辦法說話。」

海堂不知道息肉是什麼,半知半解,哦了一聲。

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恍惚間只剩下一人的,海堂停下,後方的腳步聲也停止,他邁開腳,行走節拍稍微快了些,後面那人響起的腳步聲打著一模一樣的拍子,海堂回頭,切原和他保持一些距離,他發誓這不是錯覺,那雙綠眼睛明明在黑暗中,卻彷彿在發光。

切原舉起板子問怎麽了,海堂僵笑著搖頭,嘴角不斷抽搐。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用生平最快的手速發簡訊給乾貞治。

幾十秒後他接到乾打來的電話,手機鈴聲讓他又嚇了一跳——今晚過後他的壽命搞不好只剩半條——他按下通話鍵,來不及打招呼,乾就先問他:「海堂,切原在你那?」

「是的。」海堂回答:「怎麽了?」

「你們在哪裡?」乾沒有回答,繼續詢問海堂。

「在山本公園。」海堂固然疑惑,稍微張望了下,向前輩報上位置:「這裡有松樹,飲水器,我看看還有什麼……」

他轉身看向後方。

那裡空空如也,一個人身影也沒有。  

 

「不見了……」

海堂頭皮發麻,那瞬間他感覺到全身上下的寒毛都豎起了。

人是不可能憑空消失的。

「前輩,前輩我覺得我真的遇見了——」海堂報告,一轉身,切原的臉在他眼前放大。

「——鬼啊啊啊啊啊」海堂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喊。

 

 

幾分鐘後,乾貞治領著立海的三巨頭,在山本公園的某個草叢裡發現抱頭瑟瑟抖個不停的海堂,和一旁抱著兩個網球袋縮成一團的切原。

 

「海堂?」

「……幽……幽靈……」

「赤也?」

「……」

 

 

「你們這次的行為有點過頭了。」

 

切原被柳生與玉川一左一右半誘哄著出了部室,幸村精市手叉腰站在丸井與仁王面前,兩人端坐在板凳上,一個看天花板,一個看地面,就是不和幸村有眼神接觸。

「puri,生氣了。」仁王低聲道。

「絕對生氣了。」丸井也用氣音說。

「我可沒在問我是不是生氣了。」幸村沒好氣地說:「這次你們的舉動還波及到青學……」

「世界果然沒那麼甜*。」丸井嘀咕。

桑原杰克輕輕咳嗽了一下。

幸村挑眉:「雖然我不相信這些陰陽術狐仙之類的……但這種東西不是會反噬施咒者什麼的嗎?」

「哦,這個完全不用擔心。」這次由仁王回答幸村的問題。

 

就算躲進月球,人要一句話都不說是不可能的。

 

他聳肩:「不過這件事也讓我們知道,愛情有多偉大了。」

「仁王。」柳睜開雙眼望向椅子上的白髮少年,比起承述更像在警告:「赤也不是實驗品。」

「是,是。」仁王的語尾由高到低再推上去,打了個圈。

真田瞥了椅子上明顯在敷衍的仁王一眼,哼了一聲,倒是沒開口。

幸村亦不多言,口頭勸告了幾句,看時間差不多了,準備要大家散會。

「總之,別再出些怪主意了,你們不是不知道赤也會全部當真。」他總結。

丸井悠悠地嘆氣:「要不是赤也的戀情受到阻礙,我們也不用那麼大費周章的想方法來哄他。」

 

 

 

幾天前,丸井文太被仁王雅治的一封簡訊叫上了天台。

他蓋上便當盒,剛出門就和要進教室的女同學相撞。丸井伸手扶住;「沒事吧?」

「沒事,又不是紙做的,你急著趕火車嗎?」女生俏皮地眨眨眼。

「你們的『仁王大人』突然發令咒,要我速速前往天台。」

「午餐約會?真浪漫!你們倆感情真好。」女孩掩嘴偷笑。

「孽緣還差不多,搞不好他把自己鎖在天台上了,要我去救他。」

丸井把女同學推進教室,往屋頂走去,他背身關上小鐵門,在陰影處發現了盤腿坐在水泥地的切原赤也,與環著手臂靠在鐵絲網上的仁王雅治。仁王朝他招手,切原一看見他就撇過眼去。

天台的風很大,丸井按住被風吹得亂舞的紅色髮絲:「神秘兮兮聚在這裡做什麼?」他來回看了看這對神奇的組合:「你們終於想拆了網球部了?還是想毀滅世界?」

「我寧願世界被毀滅。」切原咕噥,只有仁王聽見。

「緊急事態,」他用拇指點點切原:「赤也小朋友遇見感情危機了。」

「怎麽回事?」

「青春期的少年躁動不安,情緒極容易有劇烈起伏,而他們也會開始想徵求團體認同感,以及渴望愛情……」

「說重點!」丸井一聽就知道對方在背誦健康教育課本。

「我和柳前輩告白了,我搞砸了。」切原簡明扼要的說。

丸井等了一會,沒有任何下文。他將切原的反應與他說的話串在一起,心中喀噔一聲:「拒絕了?」

切原默不作聲,丸井又問:「你該不會還沒聽到答案就跑走了吧?」

「不,只是……」

 

 

午後那雷陣雨來得又猛又急。

就像下冰雹一樣,數學老師是這麼和班上形容的,切原赤也沒看過冰雹,怎麽想都是一碗一碗刨冰從天空砸落的場景,上頭分別淋了蜂蜜、巧克力醬、煉乳再舀一匙粉圓。他在課本上的函數圖形線上畫一顆小網球,原子筆在食指關節打了個旋,掉在本子上,手心被畫一條藍線。

切原全家在媽媽「降水率不論是50%或100%都是0%」理論的薰陶下,沒有看天氣預報的習慣,他嫌折疊傘重,帶傘與否全看當天心情。

只要是下雨天,柳就會等切原一起走。

第六堂是班導速水的數學課,速水的課一定會拖到下課鐘響後一、兩分鐘,所以班上都不太喜歡他的課,切原指尖敲著桌沿,和屋簷的雨滴比誰敲的速度快。同桌拐了他ㄧ肘子要他安靜點,同時往他手裡塞一顆葡萄軟糖。切原靠著這顆軟糖度過了五十分鐘,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卻進入終禮時間*。

終禮結束後,切原抱起書包拉上拉鍊,一口氣跳過五個階梯,跳到樓梯中間的平台上,他不想讓柳等太久,直直往校舍門口奔去,之後將近十分鐘,切原站在佈告欄前,一個人和離校的同學們道別。

轉眼間又一個十分鐘過去了,切原聽見簡訊提示音,從包裡找出手機翻開掀蓋,郵件箱顯示有一封新訊息,是柳蓮二傳的:「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先回家吧。」

「切原?你還不回家嗎?」和他同班的名取看見切原從鞋櫃拿出室內鞋,好奇的問。

「我還有些事。」切原一邊穿鞋一邊回頭喊道:「明天見,名取!」

他頭也不回跑上樓,抵達一整排都是三年級的走廊時才放輕腳步,柳的三年F班位在最底處,走廊上還有幾間教室亮著燈,他們班就是其中之一。

切原先偷偷探頭往窗內視察,確認教室裡只有柳一個人後,抬手敲門。

「打擾了。」

他推開門,柳坐在座位上抬頭看著他,切原得意地捕捉到柳臉上驚訝,甚至有些欣喜的表情:「赤也?」

「柳前輩,下午好。」

「你沒收到我的訊息嗎?」

「看到了,不過我想和柳前輩一起回家。」切原在柳前方的位置坐下,被對方制止,柳挪動身旁桌上放置的書包和課本,拍拍椅子:「坐這裡吧,等我寫完這幾份表格就好。」

切原將臉往旁邊湊,柳把身體往椅背靠,讓切原更容易看到桌上的紙:「那是什麼?」

「料理實習的小組報告,我只差材料和一些流程。」

「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柳彎起嘴角,用食指戳戳切原的額頭:「你只要在旁邊好好看書就行了。」

「哦,好。」

切原乖乖的拿出國語課本,讀了幾個字,眼神不由自主飄向隔壁的柳,最後他乾脆豎起課本,正大光明欣賞起來。柳的側臉特別好看,切原的眼睛描繪著臉的輪廓,鼻子的線條,還有那雙薄薄的嘴唇。

柳填完半張表格,抬起頭,坐在他身旁的男孩雙手扶著豎起的課本,目光卻似乎一直都落在他身上。

「對不起,很無聊吧?還是我先把傘借你?」

「不會啊,我不無聊。」切原回答,趴到交疊的雙臂上,他還想和柳待久一些:「柳前輩繼續忙你的,我看我的書。」

柳對著桌上一格一格的事務表想起和切原回家路上會經過的紅磚房,磚縫間有棵蒲公英,牆上的時鐘顯示再過一刻鐘就即將五點,柳蓋上了筆帽。

「我們走吧。」

「咦?柳前輩還沒寫完吧?」

「雨已經停了,時間也不早,我們該回家了。」

柳穿上外套,替切原拉好領帶和衣襟,他們並肩踏出校門,踩上濕漉漉的階梯石磚。

天空雖然還是灰矇矇一片,已經沒有在飄雨了。

兩人走在寬敞的路上,剛下過雨的街上人並不多,切原指著人行道玩著只能踩紅磚,踩白磚就輸了的遊戲,一路上不停換腳蹦蹦跳跳的,嫻熟避開好幾個水坑,他偷偷打量著走在身旁的柳,真是奇怪,那比他高的側臉,只是這麼單單盯著,怎麽會令他有眩暈的感覺。

切原忽然就不走了,柳向前邁進三大步後察覺不對,轉過身來,雨後的夕陽散在他的身上,暖暖的色調和柳蓮二本人一樣溫柔。

 

柳蓮二站在原地等他。

那無限的耐心和笑容彷彿只送給他一個人,這讓切原有股荒謬的想法,只要他站在原地直到永遠,柳也會站在那,永遠地看著他。

他知道柳只有為他一個人帶小餅乾,黃澄澄的布丁和醇厚甜香的明治巧克力,至少他沒聽過柳特地替誰留和三盆,並對這專屬的待遇感到沾沾自喜。

切原是個簡單的人,對他好就喜歡,對他不好就討厭。不知何時對柳的喜歡積累成了愛,他開始注意到一些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並不會發現的小細節,比方讓自己走在人行道內側,勉為其難但還是和他分享一大口香草冰淇淋,喂他吃飴糖時專注的眼神。比起前輩對後輩的寵溺他更覺得是愛,也不知道哪來天大的自信。

切原深吸一口氣,他決定好了,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最恰當的時機,此刻正是個不錯的機會。反正不管是答應或拒絕都有辦法挽回嘛,切原在心裡安慰自己,答應就是「中獎了」,拒絕也只不過是「再來一枝」*罷了。他握緊外套口袋裡的拳頭,嘴唇在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切原赤也大聲地,用當初大喊「我要打敗你們三巨頭」的氣勢說:  

「柳前輩,我喜歡你!」

 

然而他的自信和幹勁在柳蓮二沉默數秒後,立刻被全部瓦解。

他將左腳的重心移到右腳,又移回左側,笑容凝固在切原的臉上。無論是拒絕或答應他都想好如何接招了,唯獨沉默,他該把這個答案與哪個畫上等號,秒針又跑了三格,切原明白這陣沉默意味著什麼了,他能夠看見尷尬在兩人之間蔓延。

他試圖補救:「……的聲音,我喜歡柳前輩的聲音,就和棉花糖一樣。」

天邊飄來大片的雲彩遮住落日,切原的臉被蒙上一層陰影,他揉搓著背在身後的雙手,努力從牙縫裡擠出字來:「當然不是只有聲音,還有……對,全部,」他想賞自己一巴掌:「柳前輩就像棉花糖。」

「……像棉花糖一樣。」切原喃喃說道。

「這樣啊。」他聽見頭頂上傳來柳的聲音。

切原迷迷糊糊拍拍臉頰,破碎的夕陽就像冬日暖桌上的橘子皮,拒絕只不過是再來一枝,他安慰自己,街旁的路燈一個一個亮起,四周越發晦暗起來,他思索著自己得離開了。

「我想到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切原赤也跑過了便利商店,跑上十字路口再穿過小巷,驚醒了雜貨店前無精打采的金毛犬,臉頰上溫熱潮濕的淚水被捲在身邊的風帶走熱度,變得冰涼,他只感覺到心臟跳得生疼,從鼻管吸進的空氣有雨的氣味切割著他的肺部。他咳嗽,又繼續往前跑。  

他沒有停下著自虐般的行徑。

他不能停。

他想大吼大叫,攥緊球包背帶的手被勒出印痕。他想跑得越遠越好,到大阪,北海道,地球的另一邊,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只要那裡沒有柳蓮二都好,在那裡他可以對著山谷大喊柳蓮二我喜歡你並心滿意足聽著回音,告訴自己那就是對方的回答。

 

切原赤也氣喘吁吁推開家裡的大門,踢掉鞋子時發出不少噪音,擔任立海女高劍道社副將的姐姐正和社長討論合宿事宜。她聽見聲響後跑出接待室,看見弟弟正站在廚房咕嚕咕嚕灌下一大杯冰水,連網球袋都還沒放下。

切原咚地一聲,將玻璃杯大力放在餐桌上。

「男人都是大笨蛋!!!」

切原奈奈子明智地選擇不提醒弟弟他也罵到自己的這項事實。

 

 

「所以說,你還是逃了。」

切原滿臉通紅,憋了半晌愣是一句話也沒吐出來,仁王看他縮著肩膀,垂下的黑色捲髮遮住他的眼睛。

滿溢的茫然淹沒切原,他就像汪洋中無人理會的一塊孤島。

仁王嘆氣,撓撓後腦,手撐膝蓋盤腿坐在切原旁邊。他們三人圍成一圈,一個抱著膝蓋,一個低頭沉思,一個用拳頭抵著頰側,啵地吹破一顆泡泡。

「有了,我突然想到一個方法。」仁王突然彈了一個響指,召回兩人的注意:「但不見得有用就是了。」

切原抬起頭,眼底閃爍著希望。

「我以前聽班上女生說過一種愛情咒術,好像很靈驗,但很少人能夠做到。」

丸井問:「為什麼?太危險了嗎?」

仁王搖搖手指:「因為達成條件太困難了。」便把方法,得準備的東西等,全數細細地告訴兩人。

「必須持續一星期不說話?」丸井聽了,忍不住咋舌:「去吃握壽司時該怎麽辦,比個魚被抹脖子的手勢?」

「反正又不是你不說話——如何,赤也,能夠做到嗎?」

「……行!」

切原赤也信誓旦旦地保證。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切原擔心過要用什麼方法來矇騙老師同學們,仁王和丸井替他想出幾個理由。好在平時上課切原不是睡覺就在發呆,老師點名問問題總會跳過他,頭四天就這麼平安度過了。

然而星期五的班會課主題是辯論,切原已經好幾週沒代表小組上台,這星期他非擔任答辯者不可。他感到煩惱,整夜因思考要用什麼理由請假而睡不好覺,他睡著了,又醒了,感覺只瞇了幾秒。姐姐不斷砰砰砰敲門叫他起床,恍惚間他搭上公車,找到一個好位置之後就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和柳蓮二一起去吃冰,碗尚未見底他就被公車司機搖醒了。司機問他已經到終點站了,你要下車嗎?切原連忙點頭答好,跳下公車後觀察四周覺得景色有點熟悉,這才想起以前有次也睡過頭坐到終點站,順道去青學不小心將別人的網球場弄得一團亂,最後是柳蓮二陪他陪罪回立海聽真田說教的。

他脫下深色制服外套解開領帶塞進包包,反正他已經遲到了,就翹一天課吧。他在東京街頭晃悠,身上的零錢恰恰足夠去遊戲廳和支付一碗拉麵,順利地撐過上午及午後。

 

但一切的努力直到晚上就白費了。

 

切原茫然地坐在公園裡的泥地上。

來接他的前輩們手裡一人一個手電筒,在暗夜的公園裡載浮載沉,切原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好幾團模糊迷離,刺眼的光,倒映在他的眼中連成一片白色,擾得他眼睛發疼。

好像有一副大罩子將他與世界隔離,有人正在說話,他聽不太真切,但知道那聲音就像手心下的微草一樣柔軟。

切原曾聽說過,當人被傷害後會開始對外界的反應感到遲鈍,他感到不以為然,他現在手腳又沒受傷,只不過海堂那傢伙剛剛的尖叫聲讓他仍有點耳鳴。

「我們是來接你的。」幸村蹲在他面前柔聲道:「事情我們聽仁王說了。」

切原雙手緊緊抱著他和海堂的網球袋,筆記本落在腳邊的草叢上,被幸村撿起,翻了翻:「聲帶息肉?肯定是仁王出的詞吧,好了,我們回家吧。」

切原撲上前奪回筆記本寫:「我不……」

「我不回家,你想這麼寫的機率是88%。」

「100%。」柳蓮二糾正乾貞治,朝切原搖頭:「赤也,仁王說了,那只是開玩笑而已。」

切原的筆停下了。

仁王前輩在開玩笑?

他瞪大眼睛,拇指不停無意識地按著自動鉛筆的出芯鈕,啪,過長的筆芯斷了,他張了張嘴,想起自己還不能說話,幸村與柳的臉變得模糊,他覺得奇怪,擦擦眼睛,眼淚只越擦越多。

突然有一隻手伸來觸摸他的眼角,切原嚇了一跳,反射性打掉後才發現那是真田的手。「啊!對不……」他太久沒開口,聲音就像用鋼刷搓碗一樣糟糕,喉間還微帶著痰音,幾秒鐘後切原才意識到是自己在說話,連忙摀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更令他驚訝的是,真田對手被拍掉這般無禮的舉動並未有生氣的反應,只沉默地將切原拉起,「回家了。」真田說道。

 

「可是」

切原寫下,又用筆劃掉這兩個字。

他默默跟在前輩們身後,乖巧地向乾和海堂鞠躬道謝。電車上他透過車窗看見真田明顯想搭話,被柳與幸村用眼神制止,他假裝什麼也沒看到。

那句沒寫出來的話語噎在心裡,並未說出口。

 

可是

我還沒實現的願望該怎麽辦?

 

這句話太任性了,就算寫在紙上也一樣。

 

 

會議結束,幸村精市拍拍手宣佈大家散會,所有正選魚貫走出部室,只有柳蓮二還留在原地。

「蓮二?你不去練習嗎?」

柳對真田弦一郎笑了笑:「我等等再過去。」

真田點頭,出去時順手關門,留下柳獨自一人坐在部室的長椅上。

 

柳臉色凝重地打開筆記本,找到紀錄切原的那一頁,在特別備註切原喜愛甜食的後頭加上:似乎有喜歡的人。他停頓了下,將似乎兩個字劃掉。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赤也有喜歡的人了。

柳不知道為什麼他要把這件事紀錄下來,但那行被塗改過的字扎的他眼底生疼,柳在一旁畫了個笑臉,覺得可笑又將那張臉塗黑,很快地那黑圓在柳的筆下長了兩隻角和一條尾巴,一隻小惡魔在紙上對他舉起手上的球拍,說「我有擊潰你呦」。

部室門被打開,切原和其他兩人走進室內,他們和柳點頭打招呼,只有切原從頭到尾低著頭,一語不發。

「赤也,等等。」柳在切原拿著球拍離開前叫住對方:「我有事情想和你說。」

切原腳下一頓,求救似地看向其他兩人。

「你留下就好。」柳強調,切原的樣子使他沒有理由的感到憤怒,這可不常見。

柳生好心地替他們帶上門,切原說什麼也不肯離開門邊,像隻被獵人逼到懸崖邊的小野兔。柳無奈,他又不會吃了切原。 

「赤也,」他克制自己不要站起身,以免給切原更多的壓力;「聽仁王他們說,你有喜歡的人了?」

他已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盡可能輕鬆,但切原的反應比預想更激烈,他的小學弟電擊似的抖了一下,彎下背脊看向地板,舔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再飛快看向柳後方的置物櫃:「是這樣嗎?」

柳也移開了視線,這不是說教,他提醒自己,手掌往運動褲上抹了抹, 上頭全是汗,這應該怎麽處理,沒人教過他。

「這沒什麼,我和你一樣,所有人都會有這個,嗯,戀愛的階段。」他最後決定從將心比心下手:「有時我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對吧?」

 

切原眼睛睜的大大的,和柳的視線碰撞在一塊,柳口乾舌燥。他在打關東大賽前都沒這麼緊張過,這麼說會不會有點對不起真田?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必為這件事感到害羞。」

起碼不用像自己的暗戀那般無法攤在陽光下。

切原的戀愛煩惱或許只是他將心送給了某位幸運女孩,而那名女孩此刻還未注意這件事,但切原一定可以擄獲對方的心——網球部二年級王牌,陽光,熱情,而且貼心,雖然有時有點粗神經。

柳掩飾地調整下護腕。

「你的意思是,」切原乾巴巴的問:「你也有……喜歡的人?」

敢情他說了這麼多切原只聽見了這一句?

「對。」柳承認了,他沒有在說謊。

「那現在你還喜歡嗎?」切原問話的態度比剛才更小心翼翼。

柳遲疑了,隨即發現或許這是個表明自己心意的好機會,於是他點頭,接著深呼吸,等待對方任何繼續深入的問話。

但切原沒有讓話題繼續下去。

他低聲嗯了一聲,手摸到了門把。

 

「啊,對了。」柳站起身:「我今天有帶夾心餅乾,記得你之前說過……」

「不用了。」

切原開門時沒有回頭。

「柳前輩,餅乾不需要每次都只給我吃的。」

門在切原身後關上,柳蓮二眼裡只剩空蕩蕩的部室。

 

 

 

 

柳蓮二綁好鞋帶直起身,丸井文太吹著泡泡糖走來問要不要一組練習,他越過對方的肩膀見桑原杰克走向切原赤也,後者正低頭調整拍線。

「柳?」丸井吹破泡泡,再次詢問。

切原像隻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地,跟著桑原到另一邊的網球場上,那以往是柳的位置,回過神來,他想起還沒回答丸井的問題。

「好。」

 

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切原正躲著柳。

「你們真的沒有發生什麼嗎?」

就連真田也嗅出兩人之間古怪的氣氛,柳面對這個對方已經重複四次的問句,搖搖頭,沒有回答。

柳又過上了沒遇見切原赤也的生活。上學時他不必拉著尚未清醒的學弟緊張練習是否遲到,放學後的街道上,自己一個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細長,明明不常吃甜食,柳的置物櫃裡餅乾糖果越積越多,豐盛程度可以和丸井的零食櫃比拼,他的身旁空蕩蕩,多出時間能運用,可想不出要用什麼填補。

這種情況很微妙,說是冷戰,他們在這幾天沒吵過任何一次架,說是切原賭氣不理他罷,究竟為什麼切原不理他。柳抱著疑惑入夢,夢裡切原睡在他的身側,寬大而潔白的羽翼包圍住切原,羽毛柔軟的尾部掃過他的胸膛,這細微的接觸使他心口發癢,醒來後一旁的床單冷冰冰,誰也沒有,他盯著臥室的牆面發怔,問題依舊沒有答案。

切原像一隻貓靈活地鑽出他的懷裡,他越是想握緊拳頭,手裡越是虛無。但更讓柳束手無策的是他還有兩個幫手,再加上他們的雙打搭檔就四個人。當柳在更衣室偶遇時,他的目光跑走了;當柳獨自一人用餐時,他的笑鬧聲溜走了。柳甚至有一瞬間恨起切原——男孩盡其所能的,像個糯米團子般黏著他,使他一直以來都有種錯覺,他們是串在一起,不可分割的。  

然而現實硬生生的提醒柳,他們只是分離的兩個個體。

 

 

落日餘暉將切原赤也的臉龐分割成一半金色一半黑色,他仰著頭朗聲對柳說,我喜歡你。

過於巨大的喜悅砸得柳腦袋暈眩,他低頭看著對方,恍惚間想起兩年前,少年跳上校門宣佈「我要成為立海No.1!」的姿態,那時他行經走廊自高處俯瞰,記憶與現實疊合,少年依舊那麼的無畏而猖狂,吸引他的目光,無法移開。

只要答應就好了,一切是這麼理所當然,然而柳對上那晶瑩的可以擰出水來的眼睛時遲疑了,切原的喜歡和他的喜歡是一樣的嗎,是專屬於他ㄧ人的喜歡還是能夠和其他前輩共享的。倘若他們的心情無法畫上等號,就如同將這一汪綠色池水給攪混泥濘。

這是錯誤,這是罪過。

但只要有那麼一點,柳所期盼的可能性……

柳還在搖擺,又聽見切原說:「……的聲音。」

當柳的腦袋將前後兩句話併在一起後,他嚥下口中的「我也是」。

切原用他的綠眼睛接住了雲彩,柳恍惚聽見心有一部份正一點點裂開,切原手忙腳亂的不停解釋再解釋,他在心裡大叫,不用說了我已經知道不要再說,最後開口道出毫無重量的三個字:「這樣啊。」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仍浮在空中,身體卻已從雲端墜入人間。

 

 

柳蓮二小時候的確很喜歡棉花糖。

興許是因為拉普達*的緣故,那時的小孩都有個乘坐飛行船上天的夢想,柳也不例外,他數不清幾次幻想過躺在雲上打盹的感覺,但是天空太遠了,雲太潔白,容易被弄髒,幸好還有軟軟的棉花糖,咬下去嘴角會甜滋滋的。

還沒搬家前,他和乾貞治一起去的網球俱樂部門口,星期六下午會有個老爺爺在那賣棉花糖。他和乾一人出五十圓*銅板,老爺爺就會給他們一大支棉花糖,足夠讓他們一人一口,邊吃邊走回家。

一天他突發奇想,偷偷撕一小塊攏在手裡,他將近78%的棉花糖讓給乾,趕緊跑回家想和媽媽炫耀自己今天摘了片雲回來。一路上他不斷留意,拳頭裡的雲有沒有飛走,會不會被自己握扁了,等柳氣喘吁吁抵達玄關後,他小心地攤開手,得意舉到媽媽的眼前。

掌心裡只剩黏黏糊糊一片。

現在的柳知道那只是普通的科學現象,棉花糖這種東西總是會在高溫下融化。

但小時候的柳不明白這些。

全世界都在騙他,雲騙了他,賣棉花糖的老伯騙了他。

小時候的柳蓮二倒在床上,放聲大哭。

 

 

切原赤也和他單方面賭氣(似乎)的三日後,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

柳蓮二站在校舍的佈告欄前,把玩傘柄上的標籤,他估算過,切原出現的機率低於20%,但柳還是想試那一點可能性。一陣大風吹來,雨水飛蛾撲火般,撞死在玻璃窗上。

兩滴水珠向下蜿蜒而行,樹葉將綠色滲進裡頭,圓潤澄澈。

好似誰的眼睛。 

 

 

有淚水在那雙綠眼睛裡打轉,看上去隨時會突然滴落。

 

柳蓮二從未見過那樣的切原赤也。

男孩坐在公園草皮上,全身散發著一種無機質的木然,柳甚至懷疑他們找到的是一個長的像切原的娃娃,還有另一種可能是切原被一個他們看不見的泡泡給關住了,才會對四周和他們的說話聲如此遲鈍,但這個想法太過瘋狂,立即被柳捨棄。

幸村丟給切原許多問題,然而切原只對「回家」這兩字有反應。乾在他們身後報出自己的推測和計算數據,柳輕輕糾正對方:「100%」

他蹲下身與切原臉龐的高度平齊,這樣能夠清楚地看見切原視線的方向,微微低垂著眼皮,好像正和他對視著,他慢慢地看著,發現到,切原的眼神根本沒對焦。

仁王在他們出發前有提過他和切原之間的對話內容,縱使有了前情提要,為了切原他們幾乎走遍了一縣一都,對方的態度令柳不禁微慍,他在某種心煩意亂,或許還抱有些微的惡意道:「赤也,仁王說了,那只是開玩笑而已。」

柳聽見那層泡泡輕輕破裂的聲音。

有光滲進綠眼珠,冰湖被光融化,淚水蜿蜒流下臉頰,在下巴凝聚滴落到切原腿上的筆記,變成紙上深色的污漬。

 

 

玻璃上那兩滴雨匯集成一顆大水珠,受不了重力的拉扯往下移。柳透過水滴蛇行的軌跡眺望窗外,底下雨傘漫天舞動,柳開始羨慕路過的一對男女,他們共撐一把傘並肩而行,手牽著手,挨得極近。

 

……再等十分鐘吧。

 

一陣冷風吹來,有人推開了門。柳縮起脖子往門口看去,視線撞在從門口跑進來的人身上,他張嘴欲言,喉結上下滑動一下,震驚的力量使他沒發出一點聲音。對方倒是先開口了:「柳,柳前輩!」

切原的聲音聽上去很驚慌失措,顯然也注意到站在那的柳,他全身被雨淋濕,身上滴落的水在腳邊積成一攤水窪,就像剛從泳池裡撈出來似的。 

「你沒帶傘?」

「嗯,對……我剛要回家,結果路上突然下大雨,所以就跑回來了。」

切原眼神飄忽,解釋的理由聽上去合情合理。柳微微頷首,不去提醒對方,雨已經下了半個小時以上了。  

 

 

切原赤也張大嘴,打了個噴嚏。

柳問道:「你有可以替換的衣服嗎?」

滲入頭髮的雨從額頭滴落,切原搖頭,將貼在臉頰上的濕髮甩開。一隻溫熱的大掌撫上他的臉頰,是柳蓮二,對方像個醫生摸摸臉又探探脖子,最後一把握住他的手走上樓梯,切原認得這是往三年級教室的方向。

「這樣下去你會感冒,先來班上,我有多的襯衫借你。」

那些被柳碰過的地方還留有體溫,切原極想找一面鏡子瞧瞧,自己的臉是否已經像番茄一樣紅。

 

他的思緒全繫在被柳攥著的那隻手上,一切彷彿電視劇或電影的劇情般,他用力握了一下手,確認這都是真的,在感受柳也握緊了他的手時,不自覺露出笑容來。

柳找出班上的吹風機,再跑去教職員辦公室借了另一台,雨打在屋簷啪啦作響,切原用手抹開臉和手臂上的水珠,打了個寒顫,他的骨頭快被凍僵了。

「先把衣服換掉。」柳抓住切原的手臂:「天啊,你的身上真的太冷了,快脫下來,我去拿我的襯衫。」

「好,好。」切原連連點頭,他已經冷到連一句話也說不完整了。

切原的手指在離開柳的手心後又變的僵硬,他抬手開始笨拙地解鈕扣,從脖子,胸前,腰際,最後將襯衫剝落掛在椅背上。

拿起吹風機時切原想起,等柳回來後,這間教室只有他們兩人,且其中一個還裸著上半身。

「噢。」他喉頭乾澀的發緊,攥緊手裡的吹風機,把手的紋路深陷手心印出凹痕,

「好了嗎?」柳突然從背後出聲,切原的一顆心差點從從胸膛裡跳出來。

「好了!」他的聲音突兀地拔尖,切原連忙壓低嗓子:「好,好了。」

柳將手上的襯衫遞給他,幸好沒有多問些什麼。

 

「只要是濕的衣服就脫下來,我們有兩台吹風機,可以一台吹你的頭髮,一台吹乾衣服。」柳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在交給切原自己的襯衫後他背過身,期間一直跟切原絮絮叨叨,聽到對方應聲後繼續道:「我的櫃子裡有衣架——你換好了嗎?」

他沒聽見切原的回應,在心裡默數十秒後,轉過頭去看。

切原曾坐在部室的書桌上舀起蜂蜜送進嘴裡,如今那種窒息的感覺又席捲而來。柳的襯衫對切原來說還是太大了,寬大的領口快從肩膀落下來,大片白皙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切原看上去也很不自在,一會皺眉將衣領往上提,一會捉住襯衫下擺往下拉遮住大腿,往手肘捲起袖子的模樣就像偷穿爸爸衣服的小孩。

這已經不是窗戶,蜂蜜,或是克制的問題。

 

「我幫你吹頭髮吧。」柳朝切原伸出手:「你可以同時弄乾你的衣服。」

切原點頭,柳用腳勾住他後方的椅子坐下。

從柳居高臨下的角度能看見許多東西,他眼睛著重在鎖骨打轉——反正切原也不曉得——他打量後背被勾勒出挺拔的蝴蝶骨,那些不常被太陽曬到的地方在日光燈下透出一種白,還有些濕潤的皮膚如瓷器閃閃發亮。

切原雙腿並攏坐在地上,這種斯斯文文的坐姿引得柳有點想笑,連忙咳嗽了幾聲止住,他還想多欣賞ㄧ會文靜的切原。

校服白襯衫的下擺堆積在腿根,波浪般略微起皺,柳對著那雙白晃晃的大腿沒來由的想起雪見大福,他暗自思忖,在白底畫布上留下幾點紅色的確是個絕妙配色,思緒間大福換成麻糬,麻糬膨脹飄起,變成一朵棉花糖。

 

 

棉花糖是嗎……

柳掌心下的頭髮開始恢復原本蓬鬆捲曲的樣子,由於熱風的關係,揉起來有些暖意,像晴天陽光下被烘烤的雲朵。

比起我,他更像棉花糖吧。

柳輕輕扳著切原的腦袋,吹乾耳後的髮絲。

然而切原在那天放學的路上,說自己像是棉花糖。

 

兩塊棉花糖靠在一起,會是什麼呢?

 

 

切原懶懶地握著吹風機,將出風口對準褲管裡吹,右側褲管就像空中的熱氣球一樣鼓漲起來,他左右輪流交換著,看它們充飽氣又扁下去,玩得不亦樂乎。

柳將他的頭轉向一邊,動作溫柔地像是春風或擦過頰邊的蒲公英,那樣的小心,就像在對待自己唯一的一件珍寶。

被這麼對待,無論是誰都會喜歡上他吧。

切原抿唇,想著想著,眼眶不禁紅了。

告白失敗後的晚上,切原躺在床上前思後想了很久,最後只得出還是喜歡柳蓮二的結論,後來分開的那幾日裡,他越發確定這樣的心意。

「我想……」

「我果然,還是喜歡柳前輩。」

 

這一聲告白混在吹風機的咆哮中,剛說出口,就散在風裡。柳沒來得及聽到,只看見切原嘴巴張張合合。

「你剛剛說了什麼?」柳關上吹風機問。

切原稍稍抬眼瞄向柳,噘起嘴:「我說我想吃馬卡龍,等等想順便繞去買。」

「麵包店在你們家反方向不是嗎?」

「但我突然想吃。」切原道,他不常像這樣耍小任性測試自己在對方心中重要程度,於是又不安地補上:「柳前輩會陪我……的吧?」

 

 

隔日練習時,柳望見切原抱著一袋馬卡龍坐在長椅上啃呀啃,他走到切原背後還來不及說話,切原就頭也沒回叫了一聲,柳前輩。

柳站著不發一語,切原右手舉過頭頂,食指和姆指拈了一塊淡粉色馬卡龍,仍舊沒回頭,說,給。

他用牙尖咬過馬卡龍,讓甜味在嘴裡碎裂散在每個角落。

對於切原理會自己這件事,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心情,切原收回手,舔去殘留在指尖上的碎屑,那根指頭亮晶晶的,柳心想裹著金色外衣的蘋果糖或許也是個不錯的甜點選擇。

 

 

・  

 

 

從山坡滾下來的濃厚烏雲開始聚集在運動場上方,幸村趕緊令部員們收拾外頭的器材,不出他所料,在最後一顆網球被撿進籃子的幾分鐘後,天空開始開始下起雨,一道閃電發怒般,怒吼著劈過天際。

立海的正選們待在部室內,仁王提議乾脆來玩個快問快答殺時間,以7:1壓倒性票數通過。

「我想送仁王一個很適合他的新封號。」柳生拿起桌上的紙和筆,寫下「無事忙」三個漢字。

幸村對這個新稱號很滿意:「『立海的無事忙』,這個不錯,漢字比片假名*看起來更有威嚇性。」

切原問:「吳式盲*……是什麼?」

「就是這樣……的意思!」仁王突然向前一撲,切原被嚇到了,往後倒退幾步躲開,剛好丸井吹了個大泡泡,切原撞在他背上,泡泡炸開,糊在他的嘴巴周圍。

桑原和切原圍著丸井手忙腳亂,又是遞水又是拿衛生紙幫忙擦嘴,柳生趁機解釋:「這就是無事忙,原本好端端沒有什麼事情,被他這麼一攪和,大家都變忙碌了。」

 

 

題目箱內的紙條是大家寫好丟進去的,兩輪過去,正經或沒營養的題目都出現過。真田抽到寫了「現在身上穿什麼樣式內褲?」的紙條,柳生和柳好說歹說了一番,才讓真田繼續留在位置上。

「不是我。」仁王立即撇清。

丸井也搖搖手。

「為什麼……」真田咬牙,還是忍不住將紙條拍在箱子上:「知道這件事有什麼好處啊!」

十秒鐘後全員翻開白板,除了幸村寫的緊身褲外,其餘答案全是清一色的兜擋布。

「雖然你們不像我認識真田那麼久,」幸村垂下腦袋,長嘆一聲:「但你們有看過有人穿兜擋布配西裝褲嗎?」  

 

 

丸井展開紙條,上頭寫著:「最喜歡的人是?」唸完後他和仁王不約而同瞥了切原一眼,因此沒有注意到幸村投向柳,那別有深意的視線。

幾個人分別寫下答案,仁王的速度比誰都更快,反觀桑原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舉起腿上寫了「Jakal」的小白板。

「仁王,你的臉還在嗎?」丸井亮出寫了「杰克」的白板,見仁王舉起寫了大大的「我!」小白板忍不住問。

「多謝關照,依舊光滑細嫩緊實,足以迷倒所有人。」

「……說敬體也沒用。」

 

 

輪到切原,他從箱子裡抽出紙條,展開給眾人看:「最喜歡的食物是?」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匯集在柳身上,他乾咳幾聲,明智地選擇忽視眾人炙熱的視線。

切原赤也最喜歡的食物是?

落雁、銅鑼燒、最中餅、菱餅、舀著金黃色蜂蜜的勺子也來湊熱鬧,柳甩去腦海中的畫面以及食物大派對。發現自己竟然答不出來。   

十秒鐘匆匆而過,柳隨意胡謅個答案填下,當翻開白板時,眾人都有些納悶,七種不同的答案出現,從來沒過這種情況。

「仙貝」

「紅豆餅」

「水信玄餅」

「金鍔燒」

「羊羮」

「甜食」

柳也翻開白板:「櫻餅」  

切原公佈答案:「棉花糖」

柳蓮二愣住了。

 

切原赤也曾經說過,柳前輩就像棉花糖一樣

切原赤也舉起板子,告訴他自己最喜歡的就是棉花糖。

 

心跳撲通撲通開始加速。

這不是推理小說裡的世界,隨便幾個有關聯的碎片就是一道密碼,柳還是忍不住將兩件事拼湊在一起。他的心就像被慢慢充飽的氣球,開始䋒展,膨脹,若不抓牢就會輕輕地飄過屋頂。

 

 

幾天後的中午,真田經過幸村班上,正巧瞥見柳的後腳離開班級大門,窗邊曾與真田同班的藤原里生發現教室外徘徊的身影,熱情地向真田搭話:「弦一郎!你來找幸村同學對吧,喂——!幸村,你有外——找——!」

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個字的真田:「……」

幸村坐在位置上笑吟吟地朝真田揮手,他只好點頭感謝藤原的幫忙,走去幸村的桌旁。

「你跟蓮二在聊什麼?」他隨口問。

「赤也。」幸村回答。

「你說了?他們兩個互相喜歡的事……」

「沒有。」

「為什麼不說?」

幸村微微揚起下顎,語氣戲謔:「因為我想起以前某人十分遲鈍,無論大家如何明示暗示我喜歡他,某人也堅持不相信啊。」

真田被這一番話說得臉紅,他原先以為遲鈍這種詞只會用來形容柳蓮二。

「最後是我把他抓到面前講清楚明白,也證明這種方法更快速有效。」幸村停頓一會,用畫家投向自己心愛畫作的目光來欣賞真田窘迫的模樣,問道:「怎麽了?你平常不怎麽關心這些感情問題的。」

真田坦言:「我有點擔心柳。」

 

 

幸村想起某次柳蓮二為了一本小說,幾乎跑遍整個神奈川的書店,最後把最後一本書讓給書店裡的一名女學生。

「沒關係,我看他也找很久的樣子。」柳的嘴角勾出淺淺的笑意:「反正那本下集還沒出。」

可幸村沒有遺漏離開廊道前,柳頻頻回頭,有些失落的表情。

 

雖然只有三年的交情,但幸村發現,越是不想讓人讓人發現的事物,柳就越會用笑容來掩飾;越是真正不想放手的事物,就越不會說出口。

所以柳喜歡的東西,大多都離他而去了。

 

難怪真田會如此擔心友人。

 

但他遇到的是切原赤也啊。

那個一旦獻出了愛,就算會撞了滿身傷也會去追尋的男孩。

 

幸村笑了:「當事人都不急了,我們還急什麼呢。」

 

・   

 

天是澄澈的藍。

切原赤也找到柳蓮二時,他正坐在樹蔭下抱著一包棉花糖,裝模作樣打發時光。

裝模作樣是後來其他部員們加上的,當時的柳只是單純坐在那消磨時間,棉花糖一包三百圓,柳從各色包裝中挑中最樸素,白色圓柱狀的棉花糖。接連幾天大雨後的天空,碧藍的令人想起地中海,一陣風吹來,他將一顆棉花糖丟進嘴裡,抬手壓住散亂飛舞的髮絲。 

「赤也。」柳叫他的名字時尾音上揚,聽起來像是問句,切原知道那是柳的小習慣,連確認都算不上。他正欲向對方打招呼,張口卻變成:「啊,棉花糖。」

一時疏忽開了口後,切原在心裡暗叫糟糕,他見柳彎了彎嘴角,從袋子裡捏出一顆棉花糖舉至切原嘴邊,於是在柳身旁坐下。

陽光穿透葉間,晃動著猶如漂浮在衣上,嘴裡的棉花糖依舊像記憶裡一樣香甜好吃,他對著柳張開嘴巴,又有一顆棉花糖送進嘴裡。

切原專心地品嚐舌尖上逐漸化成甜味的糖果,聽到身旁的人說:「我記得你提過,我很像棉花糖。」

「唔。」想起那場失敗的告白,切原險些被口水嗆到,咳嗽幾聲,他連忙將棉花糖咽下去,開口:「那件事,不用再說了啦……」

柳難得不停下聆聽切原的話。

他正理清自己的思緒,他想要好好和切原表明心意,不過沒預料過是以這種方式,呼吸亂了幾拍,他希望切原沒發現這件事:「然後之前快問快答,你說過你最喜歡棉花糖,對吧。」

心裡的氣球爆裂開來,有承載滿滿話語的紙船從細流飄下,一旦起了頭,接下來要說什麼。一切都理所當然,一切都不需排練,他的喜歡他的愛戀——如此自然,就像瀑布從山壁落下,世界有了切原赤也這個人就會色彩繽紛一樣。

「於是我想知道,在你心裡我到底是怎麽樣的,我就跑去買了這個。」他晃晃手上的棉花糖:「然後我察覺了一件重要的事。」

「比起我,果然你更像棉花糖啊。」

他盡可能讓內心平靜,切原開始用目光灼燒他的臉。柳憶起那天放學回家的道路,欲滅的夕陽紅通通的,一點一點往下墜,切原向他告白,帶著灼熱的大膽,用那背注一擲的姿態。

說出「我愛你」這件事,需要多少勇氣啊。

「我想和你說,我也最喜歡棉花糖了。」

他說完了。

身邊的沉默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柳靜靜等待著,胸膛裡唯一的那顆心快要跳出來,只等切原的一句話。

然後他聽見切原啞聲問:「……只有棉花糖嗎?」

柳深吸一口氣,開口時發現聲線不如預想中控制的那麼平穩,幾乎有點哽咽:「當然不只是棉花糖。」

 

切原的雙手攬住他的肩膀,突然壓在身上的力量使柳身形一晃,擱置在草地上的手臂環住男孩腰身,他看見切原睜大的眼睛閃爍發亮,有花被喚醒一路開滿山坡,有魔法棒正揮舞點綴星星。

 

 

天是澄澈的藍。

關於切原的謎題又多一個:明明都是同一包棉花糖,在男孩嘴裡嚐到的那顆怎麽會特別甜。

 

 

・  

 

 

柳蓮二隔天頂著全網球部的目光踏入部室,裡頭圍成一圈聚會的正選們那剎那全一哄而散,留在原地的切原赤也側頭對他笑得可愛,那是柳這些天來見過最明媚的笑容。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偷看,這不妨礙柳將一個吻印在切原的額上,幸村摀住真田的眼睛笑的燦爛,丸井興奮地搖著桑原的肩膀,後者對他豎起兩隻大拇指,仁王不停的鼓掌,柳生遞給玉川一包面紙——那傢伙摀著嘴,看上去快要激動落淚了。

曾經的棉花糖從他手裡融化,和雲落成雨一樣在懷裡凝結。切原緊緊地擁抱著柳,臉埋進對方的脖頸裡。無止盡的蟬鳴象徵梅雨季的結束,柳微笑起來,就讓每天晴天接著晴天也無妨,即使不下雨,他和切原也能肩挨著肩走在回家的道路上。

 

兩朵雲在夏空中互相追逐,後面那朵雲順利趕上對方,軟綿綿地擁抱在一起。

 

一顆心形的雲在寬廣如海的天空中乘風飛翔,他們要一起去遙遠的地方旅行。

 

 

 

 

感謝讀到這裡的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