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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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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德里希·范霍恩几乎把头垂到胸前入睡时,壁炉的火熄灭了,月亮已经升起,南面门廊的玻璃上响起叩击声,他让眼睛朝声音的方向骨碌碌地转过去。
自一年前的事件后,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仿佛巨大的蚁穴一样慢慢溃烂,群蚁游走在骨头和肉的缝隙间,最终将他搬迁到一座轮椅上。镇上的人为此交头接耳,可怜的人,他们说,你知道他那太阳一样的亡妻曾和那疯养子犯通奸的罪行吗?是的,是的,疯人在此类事情上一向更来劲,想得不如常人一般多,动作起来却远比常人来得不可阻挡——那妻子被扼死在大床上,死前仍有话要对丈夫说明,要知道,很多人积攒起那样的勇气,一生只此一次,她要说什么呢?要说什么呢?
迪德里希垂下眼睛,那些关节在咯吱咯吱地作痛。敲击声只暂停了一瞬,在这瞬间,月亮的影子在玻璃门上含混地闪动着。声音再度响起时,迪德里希把肩上的毛毯握得更紧些,趿拉着与他一样衰老的两只轮子,开口道:“谁?”
“一年前您也是这样问我的,范霍恩先生。”埃勒里·奎因说。
来人用藏在手套里的指尖轻轻推上门。奎因裹在一身厄尔斯特长大衣里,黑发垂在额前,比起两人去年分别时留得稍长了些,一双浅色的眼睛取代了屋外的月色,在这幢隐匿了十条牢不可触的诫律的原木老房子里静静地燃烧着。
“当然,奎因先生。一切都还好吧?”
“还好?我在一年前是这样问你的吗?”奎因径直走向那张旋转椅坐下,嘴角慢慢弯出一个讥诮的微笑,他把仍然裹在黑色手套里的细而长的手指抵住下颌,帽子碰落了一点,调皮地歪戴在头上,于是迪德里希也轻声笑道:“一年前你也坐在那张椅子上,从四十四英里外不知名的小餐馆一路追猎回来,坐在那张旋转椅上,问我能不能在房间里脱鞋,埃勒里。在那时,我为你点上雪茄,在蓝色的烟雾中,你的睫毛很黑,面颊看起来异常红润,沾上了从未有过的生气,我想那是由于找到了适于你的生活,你是要始终狩猎的……莱特镇给不了你公路上方的星星,但雪茄的雾气总还是有的,并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即使如你所说,在我生命攸关的时刻,我也不能不分出心神来看向你,而那并不全因为我把我的命运交予你照管了。你有时让我想起莎丽小时候。我带她参加晚宴,乐队一旦奏起舞曲,她就问我愿不愿意让她踩在我的脚上跳舞。在后来,她学会了不多问,刚听到波莱罗的一个音符,就立即跑向我,跳上来。她藏在花一样的纱裙里的小身体是那么轻,埃勒里。”
“这次我不会脱鞋了,不许叫我的名字,我也不愿意被扼死在你的大床上。”
“这次我也有生命危险吗?”
埃勒里的银色眼睛紧紧盯住老人的脸,他的嗓音较之以往来得更为柔和:“范霍恩先生。你喜欢玩字谜游戏吧?”
“奎因先生,作为一位最忠实的读者,你无论提出怎样的要求,我都不会拒绝的。”
埃勒里再次微微一笑:“我相信你。我再没拥有过你这样好的读者了。时时为我着想,腾出空房间来让我写作,提供三餐、热水澡、随时都能开走的几辆好车——最重要的,你向我抛售谜题,让我驱动油箱加满的敞篷车一路逃离莱特镇,再掉头往回开,而那时人类的星空已经悬在天顶了。你让我永远无法逃脱这座小镇,范霍恩先生。”
“这是什么意思呢?”
奎因优雅地翘起鞋尖,摇了摇头,让那顶帽子再滑下来一点点:“罪行,范霍恩先生。你该明白的,你那么了解我,你甚至说我是要狩猎的……猎人会为了什么调转方向呢?说说?”
“作为猎人,为了猎物;但是作为作家,也该有些为了书迷而折返的时刻吧,奎因先生。”迪德里希答道,“奎因先生,如果有心的话,你总该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希望能够向别人炫耀,你的这本书是在范霍恩家里写的——你已经见到现在的我有多么苍老,我身上的皱纹已经比院中水池里的枯叶积得更多,视力也日渐衰退,因此你的脸庞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幽暗的水晶球中微微发亮的东西,只有你在发亮,埃勒里……”
“不准那样叫我,我有没有心也轮不到你来说!”
埃勒里猛地从那张旋转椅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迪德里希面前,黑色皮革里的手指似乎要向老人的咽喉伸去,但是他好像花了极大的力气在控制自己似的,只让它们落在那张皴皱不堪的脸侧,那张黑发下的白皙面孔蓦地拉近了,在眼前轻佻地笑着:“比落叶还多的皱纹,嗯?范霍恩先生,你要死了吧?”
“我确实会死,是的。”迪德里希如实答道。
那长长的手指像在一团银白色的蜘蛛丝里翻搅着那样,隔着极微小的一段距离描画起老人脸上伤疤一般的路径,迪德里希将脑袋稍稍抬起一点,配合着埃勒里的动作,他说的是实话,这时他的视力已经有了受损的苗头,不过好在这昏暗的宅子中,在来来往往的人们相继亡故后,除了那位昼伏夜出、活在旧世纪并因此视旁人若无物的老妇人之外,已经不再有什么值得一看了。为了深夜前来的年轻侦探的脸庞,他不得不调动记忆中的图景予以补足,其实就在叩门声响起的一刹那,老人便记起了埃勒里在大宅中借宿的一日早晨,随意地披着浴袍,在阳台抽烟斗的情形,那位一年前的埃勒里在清晨湿漉漉的烟雾中朝他顽皮地眨眨右眼。而眼前这位奎因先生的黑色手套下,像剑滑出剑鞘那样,透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迪德里希从那上面嗅到被蛛网上的露水稀释过后皮革和古龙水的气味,它们像伊里斯的薄纱那般蒙在老人干渴的嘴唇上。
“去年,我在这宅子里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霍华德犯了十诫,那是错的。”埃勒里俯下身,在老人蓬乱的白发近旁喃喃道,“范霍恩先生,那时你在哭,为什么?”
“奎因先生,”迪德里希含笑答道,“这也是谜题,你自己去想。”
“是吗?将死之人所出的谜题可不招人喜欢。”
“奎因先生,”老人耐心地安抚他,“等你想到的那一天,大可驱车重回莱特镇,我就在这座阴森可怖,也恰因为此正适合我的灵魂居住的老屋子里等着你,女佣会招待你我,重新烤那种大得惊人的澳洲水果派,我会看着你的银色眼睛,告诉你那猜想是不是正确的——哪怕为了这一点,我也不会马上死去的,我向你保证。”
“我不要你的保证,”埃勒里赌气似的说,“我可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们可以商量出一个具体时间,比如说,一年?”
“范霍恩先生,你还不懂吗,不,你根本不在乎——你毁了我!你从我亲笔创作的小说里读我,接近我,然后毁了我!你……你让我做你的帮凶!我现在还怎样回到过去的角色中呢?怎样做那荒唐无稽的小上帝呢?我怎么敢像你毁掉我一样,再去毁掉别人的理智和生活呢?我难道要让莱特镇特产的悲剧一路蔓延到纽约,扩张至整个美国吗?我不会再接别的案子了,我已经——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迪德里希轻声说。
“什么?”
“你还年轻,奎因先生,”老人说,“我不会毁了你的,何况新的那个你也未必不迷人。犯错不是可怕的事情,想想喝茶的第三个人,想想詹姆斯·诺克斯,想想那些茶杯和茶球,可你也一样过来了。我看着你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你喜欢引经据典,奎因先生,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你站在他人的棺材之前,众目睽睽之下,引述施莱格尔在《雅典娜神殿》某本季刊中惊人的发现,如果再多些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来谈谈,譬如说,尼采和瓦格纳的那桩公案……但是我长话短说吧,世上的许多天才都是不了解自己的。”
“你这疯子,”埃勒里眯起眼睛说,“你胆敢提及以往的那些案件,还自以为了解我?那好,我给了你想要的,我变得堕落,变得毫无章法,但总还勉强没有染上你那样的疯病,好了——为了回报我对你的恩情,现在轮到你来做些我想要的事情了。”
“那会是什么事情呢,奎因先生?”
“你问我?”奎因的手指在老人被逼迫着仰起的下颌左侧停留了片刻,一身漆黑的来访者翘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这也是谜题,你自己去想。不过,我的谜题可是有时限的。”
迪德里希忽然攥住了那双皮手套的指尖,让那柄剑再度向外滑出了一点点,他的双手很久以来都做不出这样有力的动作了:“我想听你说。”
“别拿你的手碰我,”埃勒里厌恶地说,飞快地抽回手,打开书桌的第一个抽屉,“书稿还没写完,而我已经在你的房子里待腻了,里面满是鬼魂、昆虫的尸体和人类腐朽的气味。我给你时间结束这——”
“你说你可以为我杀人的,奎因先生。”迪德里希说。
“我——什么?”
“‘任何一个作者都会不计一切报答像你这样的人。我可以为你杀什么人吗?’”迪德里希温柔地重复埃勒里的话道,在调用唇齿追忆往昔的当口,他突然觉得视力像潮水翻涌一样渐渐恢复,年轻侦探的面庞有如雪后的月亮那般,由黑暗中生长出来,在高过坐在轮椅上的自己的天穹上晃动着,“那是你我初见的时刻,你记得吧?”
奎因的侧脸掩在几缕乌黑的发丝下:“很遗憾,范霍恩先生。”
“语言,奎因先生,语言,你不是被我所背叛的,当然更不是被莎丽或霍华德背叛的,是语言出卖了你——欧洲大陆的新思想没有漂进你漂亮的小脑袋里吗?对无法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你在书里写,真相的揭露必须通过某种精致的陈述,可是我要说,有些时候,那陈述,恰因其精致的本性,也会反过来歪曲真相——”
埃勒里转过身,点38左轮枪握在手里,与黑色皮革意外地相配:“我把它放回去,然后给你三分钟。我承认,逻辑有时会把我带去人类的背面,不过,至于你,我始终不认为你会来杀我……你已经死去四分之三了。再见了。”
“别走,奎因,”迪德里希哀求道,“那四分之一的我还在请求你,我愿意接受惩罚,但不是用这把枪——”
“随你的便,”埃勒里没有停下脚步,“我只需要听到一声枪响。已经结束了。”
“我杀死了我的妻子,”老人又说,“埃勒里,你愿意听听一位像老鼠一样躲藏在宅邸里的老人的心声吗?这一次,我想要我的亡妻来杀死我。”

在卧室那张胡桃木大床上堆叠着的羽绒枕头之间,年轻侦探的脸像一弯眉月那样浮现出来,迪德里希垂下眼睛望向他,那只露在外面的银灰色眼睛使得老人的心仿佛被船舷一侧的水那样轻轻冲撞着,他在这张床上扼死用变位词作名字的美丽妻子,自那以后,被单、枕罩乃至床的四柱之间始终笼罩着一层晦暗不明的衰朽阴影,许多个夜晚,在壁炉熄灭的空隙间,老人蜷缩在比五年前无故多出了几张的毛毯下,回想起侦探拿来镜子让它印上亡妻鲜亮口红的样貌。直到今日,随着埃勒里把披在身上的深色大衣脱下,月亮才忽然照进这个房间。
“把它舔湿,你会伤到自己的。”迪德里希说。
“用不着你管。”埃勒里轻蔑地答道。
老人端详着他把枪管的前端含进口中,直到在铁灰色的枪械映照下,那张苍白脸庞上因发冷而失去血色的薄唇也流露出殷红的颜色。卧室里响起细小的水声。埃勒里垂着睫毛,每一次动作只露出一小块粉色的舌尖,在老人弱视的一双眼睛凝望下,一点点舔去冷冰冰的武器上银亮的水痕。自从第一次见面起,不,或许是比那再往前一点,从老人首次读到J.J.McC提纲挈领的序言时,他便隐约有所预感,埃勒里·奎因是一只高卧在桃花心木橱柜顶端,懒洋洋地梳理捡来的毛线球的黑猫,哪一只猫没有在这途中被缠进过那团毛线呢?
“你还是那个让奎因警官最骄傲的儿子呀,”生命几乎走到尽头的老人说,此时在他心中忽然泛起一阵近乎爱怜的情绪,引得他把形容枯槁的手指按下去,抚摸着衬衫里露出的一段莹白后颈,那鸦羽似的柔软黑发捉着迪德里希的手,给他以许久未曾降临的两性间的亲昵之感,“你也骄傲,你比他更骄傲,也有骄傲的本钱…… ‘哦,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萧瑟的十二月,每一团奄奄一息的余烬都形成阴影伏在地板’,今夜你扮演乌鸦的角色,是不是,奎因先生?可我偏要说,你永远是那只在他人棺柩上来回踱步的白孔雀,活人把死人抛下,尸身上不甘地张着的眼睛也被马上忘记,他们只望向你,因为人本能地追逐美丽的东西,说的是不是真相都不要紧。你也享受那样的注视,你是为了被人瞩目而轻飘飘地活着的。只是倘若被陌生人看得太久,你就会去啄他们,只有你父亲……”
“住口!不准你提我父亲。”
“今晚来自你的禁令可真多,奎因先生。”迪德里希转而去逗弄他的下颌,“不过你很乖,我的枪已经被你弄得完全湿透了。还是说你想再舔舔它,免得伤到自己呢?枪械一向是很难驾驭的,并且你不喜欢巧合,是不是?你唯一不喜欢的东西就是巧合。”
“我更不喜欢你,”奎因恨恨地说,牙齿咬着枪口的一侧,甚至把其中较尖的那颗危险地露给他看,却没有阻止老人好心地帮他把垂落在眼前的一缕黑发别向耳后:“都是看在你快死的份上,别忘了。”
“我不会忘记的。”迪德里希微笑道,“你看,你还可以照样做那位小上帝嘛,给予可怜的、弑妻的、轮椅上的老人最后一些对人类的信心,赐他一把不属于他自己的兵器结束生命,再赐他一位许久不见的亡妻的动人姿影……你看,我没有毁了你吧?你还可以回到世上的那些犯罪事件中去,回到你的逻辑殿堂中去吧?”
埃勒里仿佛非常疲惫似地闭合着双眼,此时月升中天,宅邸外已经长至约有半人身的连片枯草在月下闪耀出镰刀似的光辉,那光辉促使老人把干而瘦的手指在侦探的下眼睑上恋恋不舍地停留着,年轻人的银色眼珠像一颗泪滴,被湿润的睫毛噙住了。
一时,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过了片刻,埃勒里在黑暗中无声地微笑着,说:“你这精神分析的专家……你明白吧,上帝是全能的,但他是无法违背数学和逻辑的。”
“我是无法违背你的。”老人柔声回答。
埃勒里又笑了,一直到迪德里希忽地把他口中咬着不放的左轮手枪抽出,缓慢地抵进那具与黑手套和深色大衣全然不符的苍白躯体里时,年轻的侦探依然吃吃地笑着,甚至仿照着那位比迪德里希年幼四十岁的妻子在床帏间玩耍嬉戏的景象,把脸颊埋进云烟一般的羽毛软枕中去。老人起初在手指上觉察出一些滞涩的触感,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心口意外地潮湿且衰弱,以至于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再快些,”埃勒里仍然在笑,“你怕弄伤我?”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迪德里希问他。
老人加快动作时,侦探攥紧了床单,像猫那样拱起后背,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黑发温顺地贴在颈部的肌肤上。他的嘴唇还沾着方才舔弄枪管时流下的唾液,使得那本应是混合了傲气和孩子气的笑容也变得淫乱起来了。“真可爱,”老人说,“我喜欢你这样笑。你没有在我面前这样笑过,睡过这张床的人一个都不会这样笑……啊,我的枪被你吞下一半了,你喜欢这把枪吗?奎因先生?”
埃勒里微微喘着气,他吐字时露出鲜红的舌尖:“我一想到它的子弹将打穿你的脑袋,就喜欢得发疯。”
“别挑衅我。”迪德里希说,蓦地一使力,将枪管又往里推进一节,他用空余的左手顺着脊背来回爱抚着,感到那躯体因为这一小段挺进的枪体颤抖得尤为厉害,埃勒里把牙齿叼住了脸颊近旁的一个绣有百合花的枕头,连黑发下的耳朵都泛红了。
“那是莎丽的枕头,”老人看了一眼说,“你知道吧?就是那位你作帮凶害死的女人,我看着她长大的枕边伴侣,可是细想起来,我对你不也是一样的吗?那些诡谲怪诞的案件,不,甚至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只要是你认为值得记述的案件,我有哪一桩是不了解的吗?我不是仅次于你父亲的最了解你的人吗?”
“我说了不准你提他!你——”
埃勒里忽然住了口。侦探身下的甬道已经被久不见天日的左轮手枪玩弄得柔软而湿润,乖巧地迎合着不属于人类的异物在其中进出,水声仿佛某种前奏,将走廊上一阵拖沓却意外连贯的脚步声也引来了。
“我何苦在意她呢?”埃勒里咬着嘴唇,用一只眼睛朝迪德里希投来调笑的一瞥,旋即又被身后的枪械顶撞出半声呻吟:“她反正也不喜欢我。多么讽刺啊,一位活生生的爱伦·坡笔下的人物,却独独不喜欢我, ‘在这片妖惑鬼崇的荒原,在这恐怖萦绕之家’,你的母亲初次见面就警示我她已和死亡立约。倒是你不去和她作一次感人至深的生死告别吗?”
迪德里希仿佛没听到埃勒里的问题一样,只顺着那藏在雪下的脊柱去拨弄着他乌黑的发尾,老人曾被死去的艺术家养子按着模样凿刻宙斯神像,那时他还长着一头硬而粗的黑发,却觉得这并不像许多人所声称的那样,是一种青春与力量的象征,因为头发在钻出头皮的一刻即已步入了死物的范畴。然而在此时,那束被握在其中的发丝竟被枯朽干裂的手指衬得焕发出了活人的光彩,他沿着自己的五指把埃勒里揽得更近一些,似乎要去嗅那最后一次向他敞开的人世的气息:“你呢,埃勒里?我没有见过你的母亲,但是奎因探长常说你遗传了她的美貌——在我要去的地方,她会等在前面吗?这位下嫁你父亲的,横冲直撞、任性自我而又不幸早逝的富家千金,你继承了她的美丽双眼吗?但你一定留下了她的脾性。埃勒里……”
老人咂摸着来人的名字,忽然停住了。奎因毫无怜悯之意地将先前露在他眼前的尖牙钉进老人虚弱的指节,迪德里希兀然感到一阵与疼痛无关的战栗,他同时体悟到活与死的滋味在躯体上交叠,而亡妻慢慢地把她的手从那边伸过来了。
“不知怎么,今夜从我一口残缺不全的老牙齿之间总是吐出你的名字来,奎因先生,我向你道歉。相信你经手的罪犯之中总有抑制不住一时情感的家伙……不过,如果咬断了我的手指,你就得亲手送我上路了。”老人笑着说。
“我一点也不介意。”埃勒里回敬道。
“不,你介意,这是你再介意不过的事情。这样的话,这座你称之为崎岖可怕的深宅之中所发生的三桩惨案,都将由你一人之手促成了。我们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况出现,对不对,奎因先生?我不觉得可笑,因为我允许一切发生,你就不一样了——你没有办法承受那样的打击,顶着女王的名号,却逃避做真正的红桃皇后,一生活在那位老探长的护佑之下,让他的士兵纷纷为你举起剑来,你的眼球是玻璃做的,手指生来适合套在名贵的长手套中,你尝起来就像香槟塔,凡是出席宴会的年轻男女,没有人不喜欢你的气味,幻想着沾上那样的气味在月光下跳舞……不,不,别那样看我,别——奎因先生,我绝没有谴责的意思,无论是哪个你,我都一样欣赏……我永远不会心有不满的……”
“你快些做完吧,我在天亮前动身。”
埃勒里轻声说道,又把脸埋进百合的花瓣中,老人仿佛听到亡妻的一声抽泣那般,小心翼翼地压了一根手指在低垂的漆黑睫毛下,竟摸到了一点湿润的痕迹:“这不是像偷情一样了吗?”
“从舞会上溜出去,本来就是要去偷情的。”
老人无言地低下脑袋,让侦探把手中的枪械吞到了底。埃勒里眯起双眼,甚至主动用下身去套弄起身后已经湿透的金属异物,这时,迪德里希感到才回来不久的视力又慢慢消退,屋外的月亮也被云层遮挡住,让他一时无从分辨眼前仿佛来自冥府的丽诺尔究竟是在低低地笑着,还是不加掩饰地流着泪,并且不知为何,他愈发狠戾地进犯着埃勒里时,就愈发意识到自身的残弱,他的心脏也像百合花瓣那样一片片地剥落了,如果是你呢,我美丽的、被我扭断脖子的新娘?我对你如此做,会落得什么下场?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侦探脆弱的脖颈,却发现埃勒里好像会错意那样,靠上来舔了舔老人的指尖,于是迪德里希知道他连最后一点机会也失去了。
“你要去坐马车了吗,我那成为女王的灰姑娘?”老人问。
“范霍恩先生,你不会希望我在场的。”
“不再最后对我说些什么吗?”老人又问。
埃勒里·奎因俯下身,让稍稍上翘的鼻尖贴近老人的白发,在此时,长年游走在犯罪现场的敏锐触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异动,片刻后,他的黑手套握住老人即将开始尸僵的手,轻轻卸下枪,放进大衣里,然后他穿过来时的那道玻璃,走去莱特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