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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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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男不到六点就醒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只要当天有事,哪怕睡得晚,她也会醒得很早,而且睡不踏实。冬日的清晨,天边仍然是黑漆漆的,她躺在床上望了一会窗外,才突然意识到昨晚竟然连窗帘都没有拉上。

“是我吵醒你了么?”

毕男的视线不再留恋于窗外光景,她恍然回神,刘长健已经出现在床畔另一侧。

“没有。”

“嗯……要吃什么早餐么?”

“冰箱冷冻层有面包片,烤箱回烤一下吧,再……煎个蛋吧。”

“好。”

毕男只穿着睡衣,睡前才套上的,她先起身开了灯,然后把窗帘拉上,门被刘长健已经带上关紧,厨房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音。她放心地走向浴室,对着镜子解开睡衣,身上仍然还有昨夜欢愉的痕迹,他对这方面好像已经变得很娴熟,这些痕迹或多或少会出现,但绝不会被看见。

但这分明是欲盖弥彰。

毕男打开了淋浴喷头,细密的水珠打在身上,她回想起十几个小时之前她打开家门准备去楼梯间扔垃圾,看到他拎着几个餐盒出现在门口,她问他如果她这道门永远不开,他便要站一晚上么?他没有说话,只是隐在黑暗里望着她,她知道不会等来答案,便侧身给他让道,门重重地合上,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灯照亮空无一人的楼道。

刘长健从没想过自己会再踏进这扇房门,他承认他是胆小的人,他甚至默认他们的某些关系从时差修正时便已结束。当然,作为社会动物,他与她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应当足够绅士地替她着想,做最熟悉的陌生人。可是,在某一瞬被迷雾所困时,哪一艘船不想去寻他的避风港呢。

“喝什么?”

毕男打开冰箱门的时候问刘长健,她看着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些餐盒放到餐桌上,它们属于她家附近的夜市,她在结束晚班飞行后也常常光顾,城市的夜宵摊总是照亮晚归人的回家路。但这些餐盒并不应该在此时出现在她家,他们就算再曾亲密,他也不应会心有灵犀到感知到她晚餐只是草草果腹。

“都行。”

毕男合上了冰箱门,手里拿着两听啤酒,她早料到他的答案。她走到水池前冲了冲易拉罐口,然后把其中一听递给刘长健。

“过期了。”

刘长健拿着啤酒在餐厅的灯光之下转了一圈,找到了印着数字的生产日期,推算一下,过期的时间甚至浇花花都得死。

“刘长健,你来我家不是为了检查我家冰箱里的啤酒保质期的吧。”

毕男松了扣在易拉罐环上的手,把啤酒扔向厨房的垃圾桶,“咚”地一声,精准投进。她看向坐在桌对面的刘长健,开口问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但却依然如一汪黑潭。

“我和她提出离婚了。”

刘长健把手里的啤酒放回到餐桌上,他也看她,这几个字在喉咙里翻滚着,终于倾倒而出。他用了代词,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称呼那个“她”,但很显然这不重要,没有人会对这句话会错意。

“所以呢?”

毕男复又看向厨房里孤零零的垃圾桶,她想如果那瓶啤酒没有过期该多好,至少此时她可以用酒精粉饰尴尬,而不是在脑内翻过一整个《现代汉语词典》,最后说出最无用的这三个字。

“毕男……”

“我去开瓶红的。”

毕男打断了刘长健的话,起身去酒柜挑酒,她背对着他,玻璃酒柜倒映着她模糊的脸,她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但不用看也知道她现在很不好。她好希望时间从这一刻停止,电视剧不都这样演么?这种剧情演到此时就应该戛然而止,结果要到下集揭晓,哪怕一般恶毒女二的结局都没那么好,但好歹能给她一晚缓冲。

“刘长健,你觉得婚姻是什么?”

毕男从抽屉里找出开瓶器,轻松地打开一瓶红酒,她又找到两个红酒杯,各斟一半,在把其一杯递给刘长健时问他。

刘长健接过这杯红酒,他不懂品酒,也不懂为什么不同年份的酒要卖的不一样贵,明明他一饮而尽后,口中都是一样的酸涩。今天这杯也一样,尤其是和着毕男的问题,让他想起两小时前他离开岳父母家,他口中苦涩,如这酒一般。

婚姻是什么?他从没想过,囫囵结婚,努力造人,辛苦工作是为了孩子为了家。可能婚姻就代表一个家吧,他的肩上平添了一些属于这个家的义务和责任,他不得不履行,哪怕他用尽全力、费尽心思逃离那个家,摘下手指上的代表着那个家的戒环,但那个家像是紧箍咒一般,藏在他心里。离婚,就是解除这个咒语。

他从前也动过离婚的念头,但婚姻里,有这个念头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除非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今天经过深思熟虑了么?其实也没有,但在岳父母家的楼下,他看着妻子喋喋不休的嘴,还是选择用五个字打断了她的一切后话。

我们离婚吧。

刘长健盯着眼前的玻璃杯,好像还能勾画出妻子错愕的脸,妻子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说这句话,他也没想到,一些想法总是会脱口而出,比如说我爱你,比如说我们离婚吧,这些话居然有一天会像呼吸一样简单。

但妻子错愕只是一瞬,他又能听到她拔高一个声调说:刘长健,你疯了吧。

是,他疯了。他疯了才会以为自己是英雄,在异国他乡救一个陌生人。他疯了才会任由一些情愫如藤蔓攀裹他的心,让他一次又一次越界,还把时差当借口骗自己,直到他发现他骗不过他的真心。他疯了才会在他身陷泥淖之时,还觉得甘之如饴。他疯了才会说他可以离婚,用虚无缥缈高筑一栋希望的大楼。

但提出离婚,他很清醒,不是寒冷的温度给他清醒的条件,是长年累月的心寒让他觉得累了,他站在路灯之下,向上望一盏盏灯光,每一盏灯都有它的温度,但有一盏,他感知不到温度,他常年的退让使他离那盏灯愈发远了。他摁响楼下的门铃,杂音里他的妻子甚至不给他开门,而是下楼来见他,和他说如果他仍然要执迷不悟,那她是不会回家的。

全额支付医疗费给父亲便是执迷不悟么?让正在供房贷的弟弟少一些压力便是执迷不悟么?自由支配他的收入便是执迷不悟么?刘长健望着妻子的脸,他第一次觉得她那么陌生,她穿着单薄,大概是匆匆出门就随便捡了岳母的一个薄外套穿,外套敞着,楼上的热气一点都没有带下来,她是根本没想过要和他多说几句话,尽管她仍旧不依不饶地没停嘴,好像全然忘记自己母亲在她临出门前说的那四个字——好好说话。

可夫妻至此,还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刘长健最终和缓了语气,以“我们都冷静冷静吧”结束这次对话,大步离开那盏灯。

婚姻是什么?婚姻大概就是两个人都能各退一步,有话好好说。

刘长健这样想,他也这样说,他看向毕男,她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毕男一直在等刘长健的答案,同时也是在问自己,她看着他陷入沉思,她也在想,网上的鸡汤总是在诠释爱情,但甚少有人解读婚姻,唯一叙说婚姻的,也将婚姻比作围城。该是最神圣的关系,却全无褒赞之词,可想而知婚姻有多可恶。但可恶又怎样呢?他们戴着镣铐控诉,声嘶力竭也好,哭诉衷肠也好,道尽千言万语却发现堂上哪有法官,堂下哪有同他们一条心的律师,更有婚姻美满者在堂外看笑话,说他们好不容易戴上镣铐应当感恩戴德,那毕竟是他们曾给彼此戴上的最珍贵的礼物。

她最终听到了刘长健的答案,这不是婚姻是什么的答案,这应该是面对婚姻时,我们应当怎么做,抑或是我们应当如何维持婚姻的答案。但当我们问出这种问题,或能够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我们的婚姻往往都处于岌岌可危之时,成年人怎么会不懂道理,但电影里也说了,我们懂再多道理又如何,还是过不好这一生,更别提这一场一地鸡毛的婚姻。

毕男拿起酒瓶再次给自己倒了半杯,她看着深红色的液体灌注到杯中,叹了口气说:“刘长健,只有床伴可以各存心事,但情投意合,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只争朝夕。”

他们是床伴,仅此而已,他不了解她的家事,她也不知他的家事,他们相见,直奔主题,就算有争吵,不过是为了下次还能睡在一张床。但今天,尽管刘长健仍然没有多言,但毕男知道,他不是来直奔主题的,她变成了他的一个倾诉对象,尽管他现在还没有开口。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因为女人总会在男人示弱的时候变成感性动物,这是大众出轨的原因之一,女人越怜悯,男人越得寸进尺,但男人总是给自己留有退路,女人却往往万劫不复。

所以她要点醒他,同时点醒自己。

“我本来,只是路过……”刘长健停了话头,给自己再倒一杯酒,像是填充一些不知该如何说的勇气,他又开口,“我不知道为什么,毕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我不知道为什么,雷达会告诉我,我应该在这里,拐向你。”

刘长健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但他又是看着她在说,可如果不是绝对安静,毕男可能会听不到最后一句话。但她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想再看他,那汪黑潭亮得晃眼,她怕她再看一秒,她的一切冷静自持就会全然崩溃。

“我以前看过一个老电影讲的是女主爱慕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所以只是把他比作遥远的月亮她的父亲说别妄想能摘下月亮可她不信,所以她努力学习,希望能够摘下月亮。后来,当她学成归来那个有钱的小少爷被成绩优异又美貌的她吸引了但是女主父亲依然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遥不可及可是女主最后说月亮在奔她而来。”

毕男低着头讲故事,偶尔抬头喝了口酒。

“可我觉得,女主父亲说的很对,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向她奔来的已经不是那个月亮了,遥远而神秘的才是月亮,接近她的只能是凡人。”她顿了顿,终于看向他,“我一直想要月亮,从来没变,但遥远的才是月亮。”

刘长健没有说话,毕男知道,他不会说什么,所以她要接着说。

“在圣彼得堡,我想如果我们能一起去夏宫看看多好,可是我想我不能太自私,如果我们被发现,被看见,你该怎么办啊。刘长健,我不是你生活不如意时的发泄口,我不知道一个年年拿先进,月月评优的机长为何在休息日的晚上出现在我家里。刘长健,你想没有想过如果我丈夫在家,刘长健,人不能太自私。”

“抱歉,那……明天见。”

刘长健长吐一口浊气,和她道歉。桌上摆好的餐盒早已没有温度,酒瓶倒是少了大半。他把餐盒重新盖上,打右转向灯时的勇气在此时荡然无存,他想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早在他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时候消散得无影无踪。毕男说得对,他们因为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才能有关系,是他脑子一热给她带来麻烦了,他想的那些风花雪月谈人生,在这段病态的关系面前,是根本聊不下去的,他们也从未聊过。

那如果他们的关系之间不再存在羁绊呢?

刘长健拎起装着分毫未动的餐盒塑料袋走到门廊,心绪比进门时更多了几分沉重。但当他准备开门时,突然感觉到手腕的温度。他回头望,接受一次被动的亲吻,哪怕只是蜻蜓点水。然后他听到她说,来都来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再是一团黑雾,他的眼睛里,全部都是她。

餐盒搁到门廊的鞋柜上,他重新掌握主动权,他把她抵在墙上亲吻。这是两个自持冷静的人最后飞蛾扑火的勇气,燃一次便要粉身碎骨,那便燃烧吧,如若哪里都是悬崖,不如烧在此山中。

-

毕男关了水,裹了浴巾走回镜前,敷了一张面膜。她听到卧室门开的声音,转头看,面包的香气和刘长健一起出现在眼前。可能是黑色的面膜没那么常见,她好像看到他弯起的嘴角,虽然只有一瞬,他又变得一脸正派。

毕男不满于他门都不敲就进来,忍不住说:“睡了几次就把这儿当家了?”

“嗯。”刘长健习惯性地答应,却又觉得不对,“只有两次。”

“次数很重要么?”毕男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歧义,她想到昨夜种种,自觉尴尬地拉了拉笑歪了的面膜。

“早餐做好了,我先走。”

“很快就好,既然司机都留宿了,没有不用的道理。”

毕男把面膜纸扔掉,对着镜子继续涂抹昂贵的精华液,还不忘做脸部按摩。女人总是宁愿相信护肤品的夸张广告词,也不愿相信更具有科学性的地心引力,就像哪怕男人的鬼话再可笑,女人还是偏听偏信、前仆后继。

“嗯,那就再用一次。”

毕男后悔了,男人再显得古板正派,也不应该多开某些方面的玩笑。沾着精华液的手掰不开环在她腰上的那双手,她只好承受他亲吻她的后颈、她的耳垂,他的舌尖舔过她的耳廓,她不再固执地掰他的手指,而是回身搂住他的脖子,让他的唇舌离开她的敏感带,她宁愿一场法式热吻,也不想轻易就湿得求他更多的爱抚。

但阅读理解总是有偏差的,亲吻只是情动第一步,他捧着她的脸深吻,指腹描摹她的眉眼,又缓缓向下,学她拉伸她的颈线,最后试图扯掉碍事的浴巾。毕男试图阻拦,用不想再洗一次澡这种拙劣的借口,但浴巾落地,他吻着她的颈窝,食指探进她的蜜穴,她听他说,已经够香了。

流氓是不是完全不分人,她想。

或许是惩罚她分神听这几个字,一指换两指,两指添三指,她软得只能隔着他身上那层薄薄的布料,紧紧贴着他。情事好多分,他依然衣冠楚楚,而她一丝不挂,她气得咬他的肩头,但宽阔的肩膀除了接收她一声一声呻吟,只留下浅浅的牙印,而她胸前雪乳却又旧痕添新花,她气得换个方式向他索吻,在牙关打开时,咬他的舌头,她以为他会躲,但浓烈的火被漫开的血腥浇灭。

“疼么?”

穴口复空,充实的满足感归向空虚,她又后悔了,心虚得去扯他的嘴唇,想看看他被她咬得严不严重。

“没事,有止疼药。”

毕男被坚实的手臂托起,她在重新落回床时听他说油腻的情话,默许他用她这片止疼药给他药医。刘长健显然很享受这场治疗,享受舌头交缠的惬意,享受她的手指游走在他的后背时的温暖,享受他们灵肉合一的快感,虽然舌头碰到那块伤口时他还是皱了皱眉,但钻心的痛也没事,因为药是甜的。

“赵医生,好久不见。”

两个小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开车驶入停车场,一通电话,打好招呼的医生穿着便服到了停车场。毕男先和医生握手,才向医生介绍她身边的男人,一位极其优秀的退伍飞行员,一位极其优秀的在职民航机长。

“毕男,我可是和你老公说了,无功不受禄。”

赵医生四十出头,长得却像五十多,他笑眯眯地关上自己车的后备箱,一瓶好年份的红酒和一盒千金一克的茶叶隐于黑暗之中。

“一点心意。”毕男也保持着假笑,完成丈夫交代的任务,她早已料到丈夫从不会做不产生利益的慈善事业,帮一次小忙,就是搭一座牵线的桥。

“刘……得叫刘机长吧,我们直接办手续就能转院,你跟那边打好招呼了么?”

“对,麻烦您了。”

“那赵医生,您在这方面是专业,我就不多留了,让刘机长和您多聊聊。”

毕男此时恰到好处地抽身,她并不想多了解刘长健家里的私事,哪怕几个小时前他们还说什么情爱,但昨晚她以为她说得足够明白,调情是可以调情,各取所需是天经地义,但离了床畔她就要他做到心各一方。

虽然她,好像越来越贪恋那几分温存了,比如昨晚没有放走他,比如默许他今早争分夺秒,比如她答应他今晚一起吃饭,虽然用的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谢谢她帮他一个这么大的忙。

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来二去、你来我往地慢慢靠近,社会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成年人怎么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按理说,他们应当离得越远越好,可是抽刀断水水更流,红酒杯还是会碰到一起,人均几百块的景观位不吃白不吃。

“什么时候手术?”毕男取了一块餐前面包放进碟中,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用面包刀给面包抹着黄油。

“后天。”刘长健将刀轻放在桌上,面包上的黄油抹得均匀,放入口中,奶香十足。

“下周就要过年了。”毕男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灯光璀璨。

“嗯,除夕飞么?”

“除夕开始飞三天,你呢?”

“一样。”

“你应该请假的,老人术后得多陪陪吧。”毕男提出这个建议后,又觉得自己说多了,只好找补,“抱歉,你肯定安排好了。”

“很多年了,除夕都在飞,”刘长健靠向身后椅背,双臂环胸,以一种舒服的姿势等服务生更碟上前菜。开胃酒不会让人打开话匣子,只有知心人才能让人敞开心扉,刘长健忍不住又多说了些,“飞国内的时候,看航站楼里大家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回家,想想自己的工作也挺有意义,飞国际的时候,看很多家庭一起趁着假期出游,能带着他们一起出发,也觉得是一件美好的事。军转民,有时候就需要从这份职业里,再找一种……一种类似于开着战斗机时的,能让自己坚定开下去的归属感。”

“没想到,我们居然想的一样。”

毕男想到自己第一次被安排除夕飞,带她的哥姐都说这是欺负新人的正常操作,但当她看到乘客带着将要回家的喜悦登上飞机,虽然每个人的土特产把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客舱满座让他们从起飞忙到落地,但心中仍然油然而生出一种幸福感,她曾对同事讲过她的这种幸福,但很少有空乘理解她,她们总是觉得,这些人人团圆的大日子,她们牺牲,她们劳累,是上帝给她们额外的罪。但终于,有人懂她,有人和她一样想,她突然想起之前看的一本书上说:在人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理解。

可理解她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这大概是上帝给她的另一种罪吧。

“不好吃么?”

“不……”刘长健的问题打断了毕男的思虑,她看到眼前餐盘的一小块鱼肉还没动,而他的餐盘已空,她急忙否定,却又顺着思绪脱口而出,“我在想,如果我们……”

如果我们再早一点遇到该有多好。

“什么?”

服务生来上牛排,尽职尽责地介绍这一块战斧牛排是多么多么好,好到毕男的话完完全全被这一块牛肉覆盖,但当刘长健再问她时,她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再说第二次了,也幸好这第一次也没能让他听到,她看向走远的服务生,不胜感激。

“我在想,牛排怎么还不上,没想到和牛排这么心有灵犀。”

拙劣的借口,并非要求对方相信,只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不接电话么?”

刘长健的手机开了静音,但这一餐饭,手机屏幕亮起了三次,他都没有打算接电话,甚至没打算将它挂断,毕男问他时,他才看一眼手机,或许是置之不理太久,他准备摁断时,电话自动挂断了,手机恢复锁屏状态,30条未读微信。

“也许她真的有什么事。”

“不会的。”

毕男恨自己又忍不住越界,她不得不再次告诉自己,莫管他人事。

“如果真的有事,她会求助他的父母,而不是我。”刘长健还是选择解释,但语气更像是自嘲,他喝了一口酒,味道和之前的每一瓶红酒都没什么区别,但好像每喝一次酒,心态都有不同的变化。

“两杯咖啡,一份芝士蛋糕。”

主餐吃完,刘长健叫来服务生点了餐后甜点。等待时,他终于还是打开了微信,未读微信并非都是妻子发来的,他先后顺序一一回复,最后点开妻子的聊天对话框,几个59秒的语音让他皱了眉,显然此时并不是听语音的好时机,但或许是他没有回复,妻子还是发了文字,文字说她和女儿已经回了家,并且等他回家,甚至还发了一张摆满一桌菜的照片,但显然这些菜都是他岳母烧的。

又是暴风雨后的示好,他总被这些示好打动,心软,但又周而复始。

“如果你有事,也先把帐结了再走。”毕男认真给咖啡加了奶和糖,抬头看刘长健还是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没事,”刘长健把手机放回到桌上,又补充,“之后也没事。”

咖啡在眼前还冒着热气,他不习惯加奶加糖,直接抿了一口,咖啡豆酸涩,像极了昨夜的红酒。他看向窗外,重庆万家灯火,却没有哪一隅给他容身,他实在不想回家,应付妻子比应付一些航司举办的无穷无尽的学习班还要辛苦。

“服务生,结账。”

“你吃好了?”

“看你心不在焉。”毕男搁下甜品勺,招来服务生,指了指刘长健完全没动、她也只吃了几口的蛋糕说打包。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清官还难断家务事。”毕男最后喝了几口柠檬水,把口中苦涩过滤掉,然后向拿着pos机的服务生指了指这餐付钱的人,“这位付账。”

“抱歉,可以待会结账么?”刘长健看着望向他的服务生开口,又转头对毕男说,“我们谈谈好么?”

“谈什么?”毕男不自觉地双手合握,攒眉问他。

“昨天……”时机到了,氛围起了,刘长健却又不知如何开这个口,他开始后悔,昨天不该逞口舌之快,两面难下台。

“昨天你说,你提出离婚了,所以你来找我,你希望我说什么?说那好,我也和我的丈夫提出离婚么?”眼前的咖啡剩个底,毕男最终选择了还剩半杯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我不了解你的婚姻,你说的时候,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我的丈夫和我说离婚,我会怎样呢?”

她顿了顿,望着刘长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会猜,他是不是出轨了。”

终究还是要有人做这段畸形的爱里的逃兵,那就让她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