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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风】叶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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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他愿在叶落之前,将那一缕风握进手心,随秋日的呓语一起,深深镌刻进掌纹。

01

这是龙游城重建后的第二个春天。

也是无限和风息分手后的第一个春天。

就在三年前,出于某种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全球网络瘫痪,几乎所有的科技产品都失去了控制。基础设施运行受碍,医疗仪器和科研仪器沦为废铁,连最简单最常见的家用电器都变为了沉默的摆设。

发展到现在高度依赖科技的人类失去了庇佑,人类惊觉自己这代人很难适应没有网络没有仪器没有人工智能的生活,无论各国政府如何协调安抚,还是集体陷入深深恐慌中。长久以来维持的和谐社会不复存在,人类没有来得及找回自力更生的能力,却先找回了偷盗抢掠的野蛮兽性,大街小巷里充斥着各类暴力和其他违法行为,但在人人自顾不暇的当下,法律也随之成了空谈,成了过去安稳年代留给现今的一卷笑话。

繁华的人类文明摇摇欲坠,覆巢之下无完卵,那些失去了科技庇护便再无生存能力的人类,那些在科技消退后疾病得不到救治的人类,那些被惊恐而野蛮的同伴撕碎的人类,都永远留在了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里,再也见不到春日明媚。

与他们相反,这个世界上的另一种族——天生地养、游离在人类世界之外却又与人类有着密切联系的妖精——却没有受到多大的打击,本性难改不愿过度依赖科技的他们,生命漫长见多识广,面对这种“末日”,大多都适应良好,很快就过上了数百年前自给自足的旧生活。有些妖精里的“野心家”甚至盯上了被人类仗着科技助力长期霸占的生存地,想动用能力和手段把当年失去的家园夺回来,湔雪前耻。

人类很狡猾,也很聪明。他们清楚地认识到,失去了科级庇佑之后,面对心怀恶念的同类,面对身负能力的妖精,种族里绝大多数的普通人类将面临极大的生存威胁。

更何况,妖精活的时间很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比靠记载和文物传承下来的人类,种族底蕴更为深厚。妖精们还具有超越人类想象的能力,强大者甚至能像神话传说里一样上天入地、移山倒海,无疑是人类重建家园的好帮手,与他们达成合作是必然趋势。

人类高层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他们愿意在原有的和平基础上,再割舍一部分利益,把一个潜在的庞大敌对种族,拉拢成亲密合作的朋友。

无限和风息,就是在这样的命运安排下,巧合相识、惺惺相惜、轰轰烈烈相爱,又在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之后,在一切让人头昏脑胀的恋爱激情沉淀后,异常平和地相离。

——至少风息是这么觉得的。

02

从训练场回来的路上,风息无意间抓到了一个躲在树林里逃训的年轻妖精。

那是一只高高壮壮的虎妖,因种族原因,他生得满脸横肉,此刻却耷拉着眉眼,像只无辜小兔似的无精打采。风息认得他,别看这虎妖长得凶神恶煞,其实手巧得很,在与人类结盟重建家园的时光里,他做的手工织造品一直很受欢迎,虎妖却因担心吓到那些胆小的人类,从来不在买家面前露脸。在与人类彻底决裂之后,他无疑是最受打击的妖精之一,整日里唉声叹气,连精神头都失却了。

“你怎么在这里?”风息轻盈地从树枝间跳下来,落在虎妖面前,“逃训的妖精,是会受罚的。”

“风息……”虎妖被他吓了一跳,胡子抖了抖,眼睛里闪过挣扎,犹豫道,“我们……一定要回到龙游去吗?”

“嗯?”

眼看风息的脸色沉了下来。虎妖连忙解释:“不,我……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定要再和人类共处吗?”

风息的脸色缓和下来。他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眸,只能看见不屑勾起的嘴角:“哼,当然不。”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虎妖困惑的双眼,温声道:“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也明白大家的顾虑。所以我希望……这次被逼走的,是他们。”

虎妖垂着头,久久不语,风息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肩膀,权作安慰。

“好了,振作起来,等夺回龙游,虚淮他们还在冰云城等着我们。”

“为什么不先去冰云城救他们?”虎妖疑惑地挠挠头。

“……这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风息说完这句之后,声音特意放轻,自言自语一般道,“冰云城……毕竟是妖精的冰云城。”

风息嘴角挂着冷笑,毫不掩饰他对会馆所作所为的厌恶与不屑。他推了推虎妖的背,催促道:“现在,跟我去训练场领罚。”

“……好吧。”

风息走在树林间,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噙着微笑。

很快就能再见面了吧,龙游城。

03

让虎妖心生顾虑的是什么,风息再清楚不过了。

彼时龙游重建刚成,这座剥离科技之后返璞归真的人类城市,随处可见妖精的身影。曾经的妖精们,虽有会馆与人类斡旋,为他们争取了一些在城市生活的权利,但想不引起人类的恐慌,妖精们只能化形成与人类相仿的形象,这对于一部分难以舍下天性的妖精来说,是一件麻烦又痛苦的事。而现在,人类们为了拉拢妖精,提出的一大让步便是同意妖精们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人前,无论是化形态还是原形。有了人类高层的担保,妖精们也没有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即便有诸多顾虑,民众们还是慢慢接受了这群“同盟”。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也许是危机度过,人类的领地意识再度苏醒。在某些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他们的思想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个体,一边感激着帮助他们重建家园的妖精们,一边警惕着妖精可能带来的哪怕一点点威胁,用惊惧的眼神排斥“鸠占鹊巢”的他们。

那时的风息已经敏锐地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他本就属于妖精里厌恶人类的那一派系,同意结盟主要也是为了不动干戈地夺回龙游——他计划得很好,先从光明正大与人类共处开始,一点点把妖精的势力渗入整个龙游城——风息和伙伴们已经为此谋划多年,妖灵会馆找上他们征求意见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会是个绝佳的机会。

虽说风息已经表过态了,但鉴于他们这派的妖精对人类都抱有极大的敌意,会馆特意派了名执行者来“帮助”他们。

这话是说得好听,在风息眼里,却和监视无异。他很早就听说过这个名为“无限”的强到变态的人类执行者,但没打过什么交道,直到这次答应和会馆一起与人类合作,才有了些许交集。

——至于当初为什么和无限擦出了火花……风息已经不愿去回忆了,也没有必要回忆。

而虎妖这一类妖精追随他,只因大家都曾经在人类社会中经历过此生难忘的快乐,真心实意地想融入人类社会,最终却遭到了血淋淋的背叛。

就像那个金灿灿的黄昏,虎妖在巷子里见到了一对争吵的父子——说是争吵其实也不确切,那明明是父亲单方面地辱骂、殴打自己的儿子。

那些粗鲁的语言不堪入耳,虎妖皱了皱眉,长相凶恶内心善良细腻的他,此时很想多管闲事。

于是他向巷子里走去,并没有预料到这短短的几步会成为他日后自责后悔的来源。

那父亲满身酒气,嘴里还在骂着:“小畜生!你怎么不和你那个短命的痨病鬼妈一起死在冬天里呢!早知这样,当初把你妹妹卖给花大嫂的时候,就该把你一起卖给生不出孩子的人家!省得养着你费老子的钱!”

虎妖吃了一惊。没等他消化完那男人嘴里巨大的信息量,就看见那小孩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小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斩骨刀,顾不上沉重,用那细细小小的胳膊高举过头顶。

“去死吧!人渣!”

鲜血迸溅,虎妖来不及反应,便被温热的血溅了一脸,猩红从眼尾嘴角滑落,好不狰狞。

“别……别冲动……”他想上前制止,妖精的天性却让他不清楚自己该不该打断小孩的“复仇”,站在原地踌躇。

那小孩还在兀自剁着抽搐濒死的男人。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麻木地剁出满目猩红。

“小朋友……你没事吧……”虎妖终于下定决心去干涉这场复仇。他迟疑地走近,正在施暴的小孩吓了一跳,猛然回神,木呆呆地盯着地上一汪血泊。尖叫着扔开了手里的斩骨刀。他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是个筛子,细细的手臂抱住脑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叫。

虎妖懵了,他愣愣地走上前,拾起了那把刀。

太巧合了,真的太巧合了。就在这时,被小孩的尖叫和哭闹声引过来的路人们出现在巷口,正好看见满身是血渍、还拿着斩骨刀的虎妖。

“这里发生了什么……天啊!怎么死人了!”

蹲坐在地上发着抖的小孩吓得说不出话,只知道用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盯着虎妖。

正义感过剩的成年人们,一看这场景,顿时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真相”。他们仗着人多,从巷子的角落里抽出腐朽的木棒铁棍,壮着胆子慢慢地包围了手足无措的虎妖。

“看他凶恶的嘴脸!杀了一个男人还不够,接下来恐怕是想对小孩子动手了!”

“一定是他干的!!妖精杀人啦!!!!”

“妖精就是妖精,一群不开化的野兽!刽子手!”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喧闹的小巷里发出了一声震天响的悲吼,一道本该矫健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巷子里仓皇逃出,和夕阳一起消失在地平线上。

那天之后,被列为通缉犯的虎妖从人类社会消失了,风息和天虎找到他的时候,那虎妖身上已经留下了一道道金灿灿的疤。

诸如此类,各地皆有发生。

一起两起,或许还只是巧合,是那些受了冤屈的妖精不走运。但当各地都传来人类民众对妖精的不满抗议,同盟隐隐有崩溃趋势之时,以风息为首的“野心派”妖精们意识到,他们显然是被算计了。

“与人类联盟,本就是错误的。”风息双手撑在龙游会馆馆长潘靖的办公桌上,表情阴沉,一字一顿地抗议。

“风息,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你们想要人类让出龙游,还是太天真了一……”

“还说我们天真,我看,最天真的人,明明是你们会馆。”风息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甩手就走。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人类。”

04

妖精和人类的矛盾日渐尖锐,夹在中间的会馆焦头烂额,身为最强执行者的无限也忙于执行各种任务,整日见不着人影。

眼看着同类们被推上风口浪尖,风息和他的兄弟们心思重新活络起来,私下安置了一些受了冤屈的妖精,让他们免于人类和会馆的追捕。会馆妖精们似乎看穿了风息一派的打算,很多事情都隐隐绕开了他们,这使得风息也不太清楚他的爱人——无限——在眼下这情况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但风息知道,他们决裂只是时间的问题。

被“同伴”孤立的感觉不太好受,更别提这一切已经渐渐往他无法掌控的走向发展了,何必要把感情上的主动权也拱手让出呢。桀骜如风息,果断挑了个雪蒙蒙的天气,约了无限,在一家他俩常去的小酒馆里喝酒,顺便把一些早就该说出口的话说个明白。

店家是在科技崩毁的那一年里向某位好酒的妖精学的酿酒,因为选址离龙游会馆不远,风息和无限来过无数次,老板一家子都是人类,热情好客,一直很乐意好好招待他们,老板家的两个孩子也爱跟亲和力很强的风息玩儿。

可是今天却不同,看见风息进门,正在柜台后站着和顾客们聊天的老板顿了顿,抛了个眼神给自己的妻子,老板娘会意,拉着两个在店堂里玩积木的孩子回了屋子。

风息垂眼坐在窗边等无限,偷偷瞄他的人类顾客们都看不透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终于,风息身侧的椅子被拉开,一个满身携着店外严冬寒气的人在他身边落座:“抱歉,风息。我来晚了。”

紫发妖精扭头看他一眼,轻笑着伸手拂去无限头发上和肩膀上的碎雪:“你最近忙,可以理解。”

无限眉眼柔和下来,攥了攥手里的袋子,把它搁在桌面上,静静地注视着为他斟酒的风息。

家酿的酒水倒进新烧成的陶杯里,清泠泠的很好看。

他们俩很随意地碰了个杯,风息豪放地仰头饮尽了这杯酒,擦了擦嘴角:“你们会馆,这次打算站在谁那一边?”

“……我不能代表会馆。”无限沉默了很久,谨慎道。

风息却听懂了,他扬了扬眉,笑道:“所以说……是中间?”

无限没有应声,抿了一口酒,应当是默认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便有一只灵蝶跌跌撞撞地飞进小酒馆,停在无限肩上。

无限拢住灵蝶,道:“抱歉风息,会馆发布了新的任务。”

本就打算速战速决的风息暗自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嗯,那就走吧。”

在结完账走出店门的时候,无限喊住了埋头顾自往前走的风息,往日如剑锋一般锐利的执行者展露出他专属于风息的温柔,动作很轻地从袋子里取出一条围巾,给风息围上。

“外面在下雪,会冷。”

风息想说自己堂堂黑豹妖精其实没有那么怕冷,但对上无限认真的眼神,他把话都咽了回去,只轻轻说了声“谢谢”,嘴角的微笑却慢慢冷了下来。

他哈了一口气,在空气中绽开一团雾花:“无限,为会馆供职的妖精们总说你知识渊博,那你听说过‘吊桥效应’吗?”

听说过,当然听说过。

无限瞬间就明白了风息的意思,猜透了他想说什么,却还是抱着一分侥幸心理,希望妖精跳脱的思维能将这个学说用在积极的方面,而不是——他猜的那样。

“人类与妖精共度了难关,在这期间,我与你并肩作战。”风息冷静地分析着,果然还是往令人不安的走向发展了,无限有种想用吻堵住他的嘴,不让风息再说下去的冲动。

当然,他没有这么做。无限自知已不再是毛头小伙子,四百余年的人生将他打磨得内敛沉稳,他可以坦然地面对应该承受的一切。

即便事后回忆起来,心中留下的是无边的悔意。

于是他很安静地站着,听风息继续说下去。

“或许,我们一直误会了对对方的情感。”妖精紧锁着眉头,抬手抚上了心口,喃喃道,“这其实——”

无限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不全是心动的感觉。”

向来警觉的风息躲开了无限突然的拥抱,退后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墙才站定。他背靠着满是杂乱涂鸦的墙壁,隔着几米的距离,望向往日冷淡表情全然破功的人类执行者。

刘海遮住他半张脸,让一切情绪都变得扑朔。风息看似漠然地用寥寥几个字,宣布了自己琢磨很长时间才下的结论,手掌心里却被指甲掐出了几道弯月形的弧。

“你说什么?”无限有些愠怒地看向妖精,把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这就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直接否认一切?打算和我分手?”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的无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像是渗了冰,“风息,恕我不能接受。”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无限。我是在通知你,分手吧,别再互相猜忌折磨了。”

风息紫色的长发发梢一如既往地、略有些蓬乱地翘起,脸颊上浮着酒气熏出来的红晕。妖精俊美的下半张脸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看不出悲喜的眼睛,好像他不是在结束一段恋爱关系,而是在微醺之后看到满街落白,轻声对无限说了一句,今天的雪真美啊。

“我们不合适,无论是立场、身份,还是付出的感情。”妖精淡漠道。

无限突然很想把这条几分钟之前自己亲手围上的围巾揭开,看看风息的嘴角到底挂着哪个方向的弧度,是在暗喜自己终于解脱了,还是在抿唇伤感这段越走越远的、带给了他太多压力和失望的爱情。

寒风漫无目的地吹着,雪粒子杂乱地飞在空中,就像有个笨手笨脚的西点学徒,站在九重天外,随随便便地向人间撒了一把细砂糖,把本该像画一样精致的天地弄得乱糟糟的。

他们站在漫天雪花中太久太久,久到从小酒吧里携出的温暖零落成寒意,久到风息和无限的睫毛上、发丝上都悬着剔透雪粒,仿佛被岁月突然带入了暮年。

可惜,雪花落满头,并不是白首。

风息望向无限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平日里淡漠淡定、只有在某些特定场合才会染上色彩的双眸竟有些发红,这抹红像一把冰镐,在风息故意伪装得强硬的心上豁开一道口子。

但有什么用呢。

“你说气话,我不信。”无限别开脸去,语气笃定地说。明明四百来岁的人了,此时此刻说出来的话却极其任性。

“传闻都不是真的。”他似乎想到什么,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话,继而叹息道,“风息,给你和我一点时间冷静一下,好吗。”

风息没有搭理无限。

这应该是他俩在确认恋爱关系后第一次不欢而散,也是以恋人身份的最后一次。

目送着无限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风息背靠着墙站了很久,想起他留下的话,不屑地哼了一声,唰的一下撸下了在无名指上戴了一年的戒指。

星空不再,誓言不再。

反正他不在乎。

风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背,盯着无名指上一圈浅浅的压痕,在片片如凋落樱瓣的碎雪里,渐渐随视野一起变得模糊。

他手一松,戒指掉进雪堆里,在蓬松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个圆圆的伤口。

风息慢慢走远,雪花却依然在他背后落得肆意,将雪地上的“伤口”悄悄遮掩,为那枚戒指、那段爱情堆了一座小小的坟。

人类和妖精之间的无声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不能、也不该耽于情爱。

回忆到这里,风息心想。

更何况,他和无限之间本就没有情与爱,有的只是虚假的算计。

……也不知道那个声称是为了匡扶正义的家伙,在不久之后,会不会后悔自己眼瞎信错了妖呢。

05

无限最近总是想起风息。

他们相处的光阴也不尽是甜的,可回想起来,却像一盏香茗,越是细品,越是回甘。

看见会馆里共事的年轻妖精为爱人买了一份小点心,他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还不知道风息最喜欢吃什么,他们住在一起这么久,自己甚至连那个生于森林长于森林的黑豹妖精,到底是甜党还是咸党都没摸清楚。

小黑放学回家,化为小黑猫原形拱进沙发抱枕里的时候,他会想起之前那个家里,午后的沙发上总会“长”出一大一小两坨黑绒绒,挤在一起酣眠,他放轻脚步靠近,也还是会吵醒警觉的风息,后者眯着那双兽瞳斜睨他一眼,慵懒地伸个懒腰,再沉沉睡去。

出任务时路过老房子楼下的银杏林,无限记起来,他们曾在金秋时分避开众人,于这片银杏林里胡闹。无限握着风息的腰,在他的眼眸里见到一片飘飘摇摇的水一般流动的金色,还有自己的倒影。每每有微风拂过,树叶簌簌地轻响,仿佛是有人踩着满地落叶走近。风息害怕被发现,牙齿紧咬着无限的肩,把呜咽和呻吟都咽回去,憋出几滴眼泪。

严格算起来,无限和风息交往的时间仅仅两年,跟他四百余年的人生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但他们曾为重建龙游游走在人类与妖精之间、奔波于各个生产单位和执法机构之间,他们与残酷的时间和各种恶意赛跑,在科技的废墟中亲手参与了新文明的策划,无限和风息之间的羁绊,比战友情谊更旖旎,比恋人之爱更理性,一时半会儿是掰扯不明白的。

所以在风息提出分手的时候,无限整个人都呆了。可以说,他和风息一样,从来不喜欢事情失控的感觉,能用武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那一次,无限彻底栽了。虽然早已有预料到这个结果,也做出了一些安排,但这一天当真来临时,他完全想不出方法来阻止风息离开。

无限觉得有些委屈。

他差一点就为风息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淡漠,只想把那妖精牢牢地囚在掌心,让他走上自己为他铺平的道路,哪怕要拔去风息尖锐的犬齿,磨平他的利爪,熄灭他眼中那蓬熊熊燃烧着的自由之火。

但是无限知道,风息有着黑豹一般的桀骜,如果他真顺着心意做了,得到的结果必然是事与愿违,只会将两人的情感羁绊彻底斩断。

所以无限陷入了犹豫。他生平第一次试图大刀阔斧地整改自己内心的阴暗想法,他试着用心意打动风息、让他回心转意,而不是用拳头“打动”风息、逼他乖乖就范。

可在他们分手后不久,无限还是用了过去的他最不屑一顾的方法,对风息耍了个心眼,埋好了陷阱等他往里跳。

无限精心挑选了一条借口,在那年初春的时候,回到了那个曾属于他、风息还有小黑,现在却只有一大一小两只猫科动物居住的家。

小黑在会馆学习知识,家里只有风息一人。身为黑豹妖精,风息保留了猫科动物的部分习性,比如说喜欢在白天睡觉,尤其是在比较特殊而尴尬的初春时分。

也不知是风息没有想起来,还是故意不换门锁,无限很轻松就进了门,踏进这间满是黑豹妖精气息的屋子。他余光瞥到玄关悬挂着一条卖相很一般的围巾,心口的大石头便落下了。

无限没有告诉风息,这条围巾,是他向那个擅长女红的虎妖请教之后,一针一针亲手织的。把一手操纵金属能力用得出神入化的金系执行者,在面对两根金属棒针的时候却手忙脚乱,偏偏他还不想动用能力“作弊”,非要自己上手,背着风息织出了数目惊人的废品才得了这一条能送得出手的。

可惜,就在他送出的那天,风息同他分了手。无限本以为,以风息的骄傲性子,定然会果断地把这条围巾丢进垃圾桶,不曾想自己还能在这个曾经共同居住过的家里看到它。

果然……风息是舍不得他的。

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无限大人努力把浮到嘴角的微笑抿回去,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他见到妖精未着寸缕地躺在那张他俩曾并肩入眠的床上,一双腿在睡梦中绞紧,尾巴不自觉地乱摇,俨然一副被初春习惯困扰的模样。

无限思索片刻,手掌轻轻覆上去。

风息猛然惊醒。

被手指拓开的滋味有些磨人,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血液似乎都涌上了他的脸孔,涨得双颊艳红。风息的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他下意识顺从了妖精的本能,向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触碰他的男人索求更多。

哪怕只是让两根探入了一指节的手指,再往里摸索几寸。

“风息,你腰挺起来了。”

无限的声音依然风淡云轻,却隐约藏了些期盼的意思。

“是在挽留我吗?”

风息舒服得身体一直在颤抖,他的手挪向自己的腿间,虎牙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丝丝血腥味顺着舌尖刺激着他的神经,石楠花的味道突然在空气中迸开,晕开一室旖旎。

风息吸了吸气,用那双发软的手强撑着床坐起,伸腿蹬开了那个未经允许擅自闯进屋来的男人。无限的手指猝不及防地从暖腔中抽出,发出细微到不可察觉的声音,指尖触到微凉的空气。

风息从床头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故作镇定地擦拭自己手指间的黏浊。进入贤者时间的他有些冷静得不近人情。

“无限,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还回——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风息语气冰冷,脸上的火热在一点点消退。他就像一株及时扑灭了树冠上的火焰的古树,重新回归那森林般肃穆的状态中去,方才气息大乱的样子仿佛只是个幻觉。

“我来拿走我的东西。”无限似乎有些遗憾地捻了捻手指,风息眼尖地看到他指尖牵扯一条极细的银线,像是某种黏腻的水汁儿。风息肯定猜到了那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因而已经成为“前男友”的无限在他面前做出捻手指的动作,显得轻佻而过火。

风息情不自禁地红了脸,有些尴尬。

正在他别扭语塞的时候,无限开口了。

“风息,我们复合吧。”

“复合?”

风息语带嘲讽地复读,没有马上回答,可是慢慢攥成拳头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你是想让我带着兄弟们,陪你们会馆玩过家家小游戏吗?”

“……你不懂。”

“不,真要说的话,我可太懂了。妖灵会馆,自诩是妖精的保护伞,现在却像是人类的菟丝子,打着和平共处的旗号,为了迎合人类而牺牲妖精的利益,凡事都避重就轻、粉饰太平,太令妖失望,迟早会被推翻。”风息冷笑,“可我不一样,我就是妖精们的常青树,永远屹立不倒。我做出的一切安排和行动,会不会伤到人类、会不会造成恐慌又如何?!我只是为了妖精,只是为了兄弟们和我自己,做了这些该有妖精站出来做的事罢了。”

“风息,”无限的声音低沉沉的,满是危险的意味,“如果我把你绑回会馆,凭你这段话,会馆就有正当理由请心灵系妖精对你进行评估,将你关押进冰云城。”

“是吗?你不会的。如果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就不会这样空着一双手‘回来’。”妖精笃定道,眼神闪烁着戏谑的光,“无限大人,相信我,我对你的了解……远比你对我的了解多。”

细长的藤蔓出现在风息手心。在妖精的控制下藤蔓劈开空气,直直冲向无限的脸。无限眼睛也不眨一下地,静静地凝视藤蔓飞来。

果然,藤蔓在距离他的鼻尖不足一厘米的地方堪堪停住。面对下不了手的风息,无限还没来得及偷乐,下一秒就被突然冒出来的粗壮藤蔓绕住了腰,直接推出了门外。

“后会无期,尊敬的妖灵会馆代表——无限大人。”

风息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无限眼看着房门关闭,无力地叹了口气。

黑豹妖精说到做到,在那天之后,无限再没能和他面对面见着。少有的几条关于风息的消息,也是从同僚那边听说的,无非是哪些在逃罪妖寻求到了风息虚淮他们的庇护,他们又在哪个人类聚居的地方,制造了一场由妖精能力操控的慌乱。

日子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过去了。直到某一天,无限听说他们将有个大行动,人类高层已经和会馆达成了共识,打算把风息他们一伙人连根掘个干净。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态,无限主动请缨了这次行动。

也正是这个决定,让后来成功与风息复合的他每每想起,都很感激过去的自己。

06

十几道身影轻轻巧巧地落在龙游城郊,落地时化为了各个种族的妖精。

“风息,大家都准备好了。”一只巴掌大的蝴蝶妖扑扇着斑斓翅膀飞近,她就是风息他们离开龙游城之前留下的情报员之一。

为首的黑豹妖精抖了抖沾上秋日晨露的毛,在原地化成了俊美的人形。风息随手理了理一头略有些凌乱的紫发,沉声道:“我们先原地休整,而后以普通游客身份进城。小斓,通知城里的兄弟们,随时待命。”

“是!”

风息突然想起来什么,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听说洛竹通过了心灵系妖精的评估,被允许留在龙游?”

“是的。洛竹现在在一家花店当帮工。”小斓小心翼翼地关注着风息的脸色,很谨慎地问道,“风息,需要让他来找你吗?”

“不必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小斓看起来更愁了,她盯着风息的脸,欲言又止。

风息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个眼神看我?……啊,不是,我不是想给洛竹安排任务,也没有把他当成‘叛徒’。不让他掺和进来,只是因为洛竹从小就不喜欢这些……等龙游的事情了结,虚淮他们也从冰云城越狱,再找他也不迟。”

“越狱?!”

风息眯眼笑了:“是啊,越狱,我没和你们提起过吗?那你们现在知道了吧,这就是计划的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洛竹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会馆那里,把小黑带走。

这是为了给无限他们制造些混乱,也是为了防止妖灵会馆拿小黑说事儿,让风息有后顾之忧。

说到后顾之忧,风息至今也忘不了,在自己和无限撕破脸之后的某天,小黑身体不舒服,在家耍赖不去会馆上课。本就和会馆有些龃龉的风息巴不得如此,本打算带着小黑一起去监督其他妖精的工作,但是在他尝试把小黑叫醒的时候,沙发上窝着打盹儿的小黑猫爪子紧紧扒住沙发垫子,和垫子一起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小黑,自己站起来。”风息喊了他几声,没得到回复,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小妖精睡得肚皮一鼓一鼓的,也就不再叫他,无奈地出门办事了。

他以风一般的速度解决了问题,赶回家去照顾小黑,却发现他在家门口布下的木系能力屏障被击破了。来者太强,屏障破碎时甚至没来得及向他传递外敌入侵的消息。

风息的心微微沉了,他冲进了屋子。

“小黑?小黑!!”

房间里没有开灯,沙发垫子依然凌乱地散在地上,但是那只总是团在垫子上玩儿尾巴的小黑毛团不见了。

风息鼻翼动了动,勉强从屋里识别出一丝熟悉的气息。

是无限。

无限把小猫妖带走了。

风息沉默地站着,冷冷清清的屋子静得吓人,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无限。”

“你可真是……好样的。”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难听,风息却并不在乎。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死死握住拳头,压抑住快喷涌出来的怒意。

不就是比一比……谁更绝情吗。

很好,这个挑战,他接下了。

于是几天后,风息带着妖精们离开了龙游城,通过一处隐秘的传送门,回到了他和朋友们曾暂住过的离岛。

07

而在离开龙游城一年后的现在,风息又回来了。

当初,是无限带着一众执行者把留下来为风息他们打掩护的虚淮和天虎他们亲手送进了冰云城,接受心灵系妖精的评估,无害者允许在龙游定居,激进者关在冰云城接受会馆的关押看守。

无限……亲手把他们送进监牢。

每每想到这里,风息都会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并不仅仅是被前男友从背后捅了一刀似的“被背叛”感,更多的是一种费解。

妖灵会馆的管理办法融合了古今妖精和人类的诸多观念,比如执行者们奉行能者多劳的原则。但把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罪妖押送进冰云城什么的,恐怕还用不着“麻烦”最强执行者无限来办。无限偏偏就去做了,还做得完美而无可挑剔,这让风息不得不产生了个大胆的猜测。

也许冰云城……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更别提几天后,藏在龙游城里收集情报的妖精派代表回离岛,将虚淮从冰云城放出的消息汇报给他:

“龙游城巨变。”

且不说龙游城发生了什么所有消息都被压下去了的巨变,这其中的内容到底有什么含义,单是这份消息竟能躲过会馆完完整整地传到风息手中,就足够让风息他们引起重视。无论是会馆的阴谋还是兄弟传出的真相,他们都不得不谨慎考虑何时再回归龙游比较合适。

而等这一天真正来临,妖精们都有种既激动又不安的矛盾情绪。他们中的部分甚至有些莫名的预感,但又不敢和伙伴们说。

其实风息也是。在离开离岛赶向龙游城的路上,他的眼皮就一直在跳,似乎预示着将会发生些什么。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应证得很快。他方才和留守潜伏在龙游城里的兄弟们联系上,就被会馆的妖精找上门了。

本以为是暴露了,但来者似乎对风息他们的计划并不知情,只是转告风息说,老君想见他一面,但只能让风息一个人去。

“可以。”风息一口答应下来,“我正好也有些问题想请教老君。”

“风息。”妖精们听说了这件事,一个个都面露忧色,“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

“对呀对呀,万一这是会馆设的陷阱……”

风息笑了笑,道:“兄弟们,放心吧。我们不能露怯,只能往前闯。但同是妖精,老君心里一直有一杆秤,不至于无聊到拿我们开涮。”

08

不顾同伴们的反对,风息还是去君阁见了老君。常年保持节能模式来抵抗灵质流失的老君见到他,小小的手招了招。

“风息,你是直接传送回龙游城的对吧。那你有注意过龙游城郊外长什么养呢?”

“没有。”风息生硬地回答。

老君深深叹了一口气,道:“那就太可惜了……如果注意过,你就会发现,龙游城郊外都是荒地、废墟,只有这里还是一片繁华。”

风息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如你所想,这是全球范围的‘末日’。”

“也许是天灾,也许是人祸……这有谁讲得清呢。”

老君清了清嗓子:“在你们还没有答应结盟之前,会馆其实已经注意到小黑的其中一个能力是领域了,领域这个能力很特别,若能用好,整个龙游城都能恢复一新。但他对人类抱有极大的敌意,连带着对时常和人类打交道的妖灵会馆也多有防备。后来,你们同意了合作,得知小黑被你收养完全是意外之喜。啊,我想起来了,你和无限的相识也和小黑有关系的,对……”

风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别提其他无关的人。”

“哦。”八卦失败的老君撇了撇嘴,继续道,“总之,小黑的领域已经不再是能力觉醒时的一片空白。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现在所站立的龙游城,其实是人类和妖精联手在领域里复刻了人类和妖精各自的文明。小黑的领域已经成了整座龙游城,从此以后,龙游城的一呼一吸,都与他有关。

“可以说,龙游城,其实已经是小黑的城市了。

“不过,不是每个城市都能像龙游这般好运,恰巧遇上一个拥有领域这种顶尖能力的妖精,借他的灵质空间重建一座城市;即便有,知情人也不敢随意进入别人的灵质空间冒风险。一个可塑性很强的、幼小如小黑的妖精,会让很多人放下戒备,打着将他教成自己想要的模样的主意,或者是想让他同意自己住进龙游城得到庇佑的主意,接近他。”

“风息,如果你还是想把他们赶走,我们可以支持你。但是——你的内心,真是这么想的吗?”老君注视着他,“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失去故乡的痛苦吧。”

“是又如何?人类的家园是被天灾夺走的,我的家园是被人类夺走的,这两件事能一概而论吗?!”风息握紧拳头,怨恨道。

“我知道你不退步,是想做什么。”老君缓缓道,“你想借小黑的领域,再造一个龙游城。”

风息没有搭腔,只是戒备地站在那里。

老君再扔下一颗重磅炸弹:“我从闵先生那里听说你有个藏掖了很久的能力,可以靠夺取他人能力提高自己的实力,听说是叫豪夺?这本是个创伤可恢复的能力,对空间系来说却杀伤力极强,你留着它当撒手锏,为的就是最后的拼死一搏。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你真的舍得用能力夺去小黑的领域吗?”

什么?!

风息心底吃了一惊,瞳孔骤缩。

会馆竟然知道他有豪夺能力!!!!

但是他并没有在表现出任何惊讶不安,只是冷冷一笑,很不客气道:“老君也许是年纪大了,连臆想和现实都分不清了。”

老君似乎摇了摇头,道:“放心,我不是在诈你。妖灵会馆远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们。”

既然这么说了,风息也就再没有反驳,只是暗自提高了戒备,心道自己这趟单独前来,果然还是太莽撞了。

“原来会馆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竟然有脸利用一个小孩子。”于是他冷声道,“你们可知道,这会让小黑承担多大的风险?”

老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一笑,说:“你放心,没人比我更了解这其中的风险,我不会让他步上先人的后尘。”

风息语塞。他曾从会馆妖精那边听闻过一些老君的旧事,也很了解老君的品性——不然他也不会一人来见老君——当下,对老君的话也信了几分。

“但是,我们能规避风险,却无法保证小黑将来会不会主动‘制造’风险——当然,我也是看他长大的长辈之一,我相信他是个好孩子,不会变成那种妖精。”老君突然语调一转,笑眯眯地说,“不过嘛——你和无限,可是他最亲的人……和妖精。人类总说,给孩子一个完整而幸福的家,有利于孩子身心的健康成长;而且,联合你的能力和无限最强执行者的能力,显然能更好地保护、教导小黑。怎么样,风息,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在说什么啊。”风息不是很自在地扭开头。

“回到龙游,夺回故乡,一直是你的执念吧。”老君缓声道,“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对人类不抱有敌意的妖精们正大光明地生活在这座历经劫难的人类城市里,会馆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看你们愿不愿意。”

风息皱眉:“可是,照你这么说,离岛……”

“离岛啊,那是在无限的灵质空间里模拟出来的。他在很早之前,就猜到你会跟人类和会馆决裂,为你们提前造了个暂时的庇护所。你们的进与出,都是经由他默许的。”老君啧啧道,“可怕的男人,连爱人短暂离开,都要‘安排’在他手能够到的地方。”

无限为他们造的……庇护所……吗。

恐怕那个“离岛”,前身是为他打造的牢笼吧。

风息沉默了。

他想起当初,无限曾对他说过很多次,传闻都不是真的。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哦,想起来了——

“可你的‘爱’,已经给我造成了负担。”

“你不愿被强加上负担,我明白。”无限道,“但你不能阻止我为你扫清障碍。”

当时一心要分手的风息对此嗤之以鼻,现在想想看,原来那时的无限就已经安排好这一切了吗。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啊。

风息沉吟一会儿,岔开话题道:“这件事,不能让人类知道。有心人非但不会感恩,反而会将歪主意打到小黑头上去。”

老君点点头:“那是自然。会馆对小黑的爱护之心,不比你少。而且,这里是属于小黑的空间。”

风息讽刺道:“你们这些老妖精,脸皮真厚,为了多保护些人类,连别人的灵质空间都敢住。”

“那还不是因为……妖精上了年纪,已经没有这个精力了吗。”老君看似随意地开了个玩笑,但比起这个他似乎执着于风息的回答,再重新问了一遍,“所以风息,你做好决定了吗?”

被老君这么直白地追问,风息哽了哽,故作冷淡道:“嗯。反正,一切都是为了小黑,为了妖精。”

“……不为了自己和……那个人?

老君眼看着风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上的严肃一抹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促狭的笑,隐约藏了些羡慕。

到底还是个年轻妖精啊……能有机会拥抱光明的未来。

09

这一切,莫名其妙就结束了。

会馆联手人类高层整顿了龙游城“重建”以来的乱象,被舆论压垮的妖精们洗刷了冤屈,真正的作恶者们在警察和执行者们的配合行动中接连落网。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有心人利用了的人们很是惭愧,尤其是在听到某些“没有妖精们用能力维持,现在的龙游城已经不复存在了”的官方发言之后,更是后悔自己曾随波逐流指责过无辜妖精,有时观念和舆论的转变就是这么迅速,一夜之间,人类把妖精视为了自己的朋友,曾经种种伤害过妖精们的人类也得到了原谅与认可。

而那些跟随风息从离岛“杀”回龙游的妖精们在得知真相之后,集体沉默了。已经不再被当成凶手恶徒的他们突然失去了仇恨对象,面对这些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家园、只能生活在一个复制出来的城市里的人类,面对一声声悔恨而诚恳的道歉,妖精们满腔怨怼怒火似乎都没地儿撒了。

这之后,人类和妖精间的关系渐渐融洽,龙游城再度回到了刚重建时的模样。经过会馆评估及格的妖精不必将自己伪装成人类,妖精和人类享有类似的权利与待遇,他们共同生活在龙游城里,守护这个共同的家。

没能完全夺回故乡,风息心里还有遗憾,但他也清楚,在现在的情况下,没有更好的结局了,除非——他对小黑动用那个能力。

老君敢将一切向他摊牌,妖灵会馆那方自然不会毫无准备。与其将兄弟们卷入一场新的危机,拼个鱼死网破,不如先安定下来,再慢慢从长计议。

风息一派的“默许”,让会馆松了一口气。从老君那边得知黑豹妖精已经知晓了全部真相的无限,在纠结了好几天之后,终于决定再去找一次风息,哪怕只是去探探口风也好啊。

“风息,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无限握住风息的手,声音放得很轻,最后几个字差点被风卷着一起带走。

风息没来得及甩开无限的手。他垂眸,眼看着那只手得寸进尺地与自己十指相扣,稍微挣了一下,没挣动。

当初无限偷偷把他放进灵质空间里的“离岛”上,也是因为不愿意放手吗?也是一种竭尽所能的保护吗?

……大概是的吧。

盯着手看久了,风息恍惚发觉,无名指上那圈戒纹早已消失了,而这个与他掌心相握的男人,竟还没从心头消失。

无限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愣了愣,抬头注视风息的眼睛。

风息猜到了无限的意思,偏过头去,刘海掩下他眼里的情绪。他避开了男人的目光,声音艰涩地说:“我在很早以前……就丢掉了那枚戒指。”

见无限久久没有回答,风息的心微微揪了起来。

他承认,把戒指丢掉这件事是自己太冲动了,冲动得像个初识情爱就被渣男劈腿的小姑娘,一点都不像一个年龄三位数的成年妖精该有的气量。在一切经由老君之口说开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给无限安了多少莫须有的罪名,这对他来说实在不公平。

风息眼神偷瞄向无限,只看见后者的脸色有些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却看不穿他到底是因此生了气,还是满不在乎。

这一次的沉默相当漫长,不安的风息甚至开始动摇,寻思着难道是无限后悔了,或者是在听到这件事后对他们之间的爱产生了质疑……直到他感觉到一个隐约散着温暖的金属贴上了自己的指尖,沿着指腹缓缓上移,胡思乱想方才停止。

风息意外地看向无限,男人单膝跪在地上,垂着眼认真地为他戴上新的戒指。

一如三年前,他们在夜色沉沉中,于刚刚竣工的新龙游城上空,披着满身星辉依照人类的习惯交换了戒指,山河草木见证了他们耳鬓厮磨的时光。

“我懂你意思。”

在那枚戒指稳稳停在无名指指根附近时,风息反握住无限的手,从男人微微汗湿的手心里摸出另一枚戒指,攥在手心里。

无限了然,嘴角抿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慢慢站起身来。

风息心想,既然无限有胆子把他“庇护”在自己的灵质空间里,那么就要做好把下半辈子赔给他的准备。

于是他也单膝下跪,用激动到微颤的手为爱人戴上戒指,情不自禁在那枚铂金圈上落下一个吻。

他们是平等的,没有谁可以逃掉。

风息听见无限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火热。下一瞬,风息被拉了起来,撞进无限的拥抱里。

秋日的阳光微暖,他们在银杏林里激烈地拥吻,吻得有些凶狠,仿佛在跟彼此较劲。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漾开金色的波纹,为他们奏响祝福的乐章。

“今晚我做饭。”无限紧紧握住风息的手,不肯放开。

风息眼前快速闪过一团团连马赛克都糊不住的不明物体,打了个哆嗦:“不必了,小黑还在长身体,需要补充足够的营养……”

无限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略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一人一妖精相视而笑,并肩向那个久违了的“家”走去。

往日的酸涩已经过去,他们将迎来新的开始。

10

他已在叶落之前,将那一缕风握进手心,随秋日的呓语一起,深深镌刻进掌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