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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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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成祖皇帝永乐年间,直隶省顺天府有个方氏,是名冠京华的大族。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而今以方步亭主持的一家为大。如那“护官符”上写,“天潢贵胄面不慌,半寸天元一个方”,始祖官爵并房次且不赘述。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安富尊荣者多,运筹谋划者如今算起有二,老爷方步亭自是,另大房长子方孟敖渐也在家中主起事来,小小年纪提点水陆转运使不说,兼领禁军武教头,日前同翰林何家亲上加亲,过了何氏女孝钰,二人鹣鲽情深,亚赛梁鸿配孟光,端的是郎才女貌,一段佳话。
奶奶的嘴长,婆子的舌短。旁的只说他方孟敖如何风光,可不曾想方步亭大房所出二子,另有一子名孟伟,学业未成,家人看他专心做文章,便也先按下与他寻亲的念头。只是如今他大哥已觅良配,不由得眼光飞在他头上。方步亭大夫人老得早,小娘程小云还差些火候,见天些个不尴不尬的婆子下人叨念着,然方孟韦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朋从游宴,雑扰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可及,偏他一个容顺而已,因而年将及弱冠,未尝近女色。风流妖阵尚从容过,且不提碎语闲言。在家中不曾养人,在学堂未尝贴过饼子,眠花宿柳惹风招草的不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的不学,心是一往正路上走,旁的动不得他半分毫,是天生的道学先生。
因着他为人不张扬,所结交的不过一二诤友,静心读书罢了,场面上远不及他大哥出名。然而他面若凝脂,眼如点漆,轩轩如朝霞举,家世相貌皆一流人物,活脱脱的文剑武秀才,丝毫不输方孟敖。只是金无足赤,白璧微瑕,孟伟此人倒是有个从胎里带来的毛病,除他奶娘同大夫人外,没有知晓的。情到至深处,孟伟必然泪流不止。喜情悲情怒情乐情一概如此。偏生他又一颗善心,时时易感,处处动情。本就生得一对剔透纯圆眼,配三分水光竟是十分楚楚动人姿态。他自觉颇为丢脸,因而抑心抑情,把自己修得如玉面冷菩萨一般。
他年纪日长,却只是日日圈在府中读书练武,不曾远游,仅在书中游历名山大川,心下不觉遗憾。正想寻个由头出门去走走,朝廷便下旨开放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玉门等十一处边市。为的是朝廷无后顾之忧,戎马无南牧之儆,边氓无杀戮之残,师旅无调遣之劳。不日前方家几门穷亲戚做起了互市毛皮的生意,方孟敖应承跟随看顾,薄利多销,是孟春一笔进项。不巧今年他内人喜结珠胎,正是走不开的时节。方孟韦自应内缺,他大哥便也历练他,应了这事。一路迢迢,途经热河歇息换马。冰封避暑地,方孟韦暗自惊讶,两省间风物竟如此不同,京城尚有早春风光,已是冰皮始解,波色乍明,而热河却不曾见柳绿花红,莺啼细软,竟却也别有一番风采。大雪埋来路,不见马行处。茫茫间见一处黑压压似古庙,必是驿站了。一行人进入打扫,收拾行装,按下不表。
他自在大房中喝热茶观景,本来便是不计较细软的人,不曾与马夫行贾区别开来。茶是后院老井泡出来的烂嚼子茶,景是枯枝败叶大雪压盖的后窗子景,但方孟韦走动得少,一时迷住,也是挪不开眼。时觉馆中暗香浮动,想必是雪后清新滋味。京城家中何不有落雪好景致?只嫌太精巧,无非红梅报春,檐上落白,皇宫里也就这样了。如今上了野地里来,竟是处处不同,时时有新。
前院传来一阵骚动,人响马鸣若干,不似车夫日常嬉戏声音,方孟韦急忙转过门去查看。
挪步前院,人群见他散作两边,地里两团毛,一捧血。
方孟韦讶然,忙问。原是新雇来的马气味不习,惊疯失蹄,踏碎了无端端窜出的一只黑狸。随即又窜来一只黄狸子伏在黑狸身旁,久久不去。
马倌头子捻起黑狸尾向方孟韦,待他裁决,“阿阿,皮子倒是不错,少爷若是要,今晚开火时剃肉干净送您房里去”,黄狸子扑上来狠咬一口,弄得头子连骂晦气,嘴里不干不净。方孟韦面上一红,听不得那骚话,连忙说,“罢了,少杀生为好,送点金疮药到我房里罢。”
他伸手抱起黑狸,顾不得黄狸子三番地咬他。马夫面面相觑,呀呀,这冷菩萨不愧是冷菩萨。
说是踩碎了,却也并非那样严重。方孟韦把黑狸抱至房中,拈片棉垫子来放下,仅不过是被踩了前爪,哪里流出那许多血来?黄狸子见他是好的,便也不再咬他,非要说,自己的咬伤还重些呢。思及此处,他用食指点了点黄狸子的头,狸子好像冲他一笑,想必是他幻觉了。黑狸原本不声不响,见黄狸子媚态丛生,低低嘶吼一声,方孟韦一惊,黄狸子脱手跳开了。
他低头仔细包扎起来,拨开黑狸皮毛,露出的伤痕倒是可怖。他用些药,敷在上面。他是个练家子,晓得看着可怕的痕迹反倒好得快,然而在这荒野的地方,时时有没有人给它用药呢?这黑狸性格也是孤僻,作伴的朋友都给它吓跑,这伤因自己而起,若它因为此伤一时不济死了过去,唉唉,自己可是罪过大了。
仿佛眼前看到一团黑毛埋在雪中,方孟韦一滴泪趁他不防已然砸在黑狸身上。那黑狸倒显诧异了,小脑袋转过盯着他。用些个白纱捆好,还未待方孟韦张口,那黑狸自行跑了。
晚间,方孟韦解衣欲睡。吹灭油灯,看着外面明月映雪滩,一片冰心。头一遭觉得这布衾有些寒冷。裹紧些,忽感觉有人向他项上吹气,倒是奇怪。待他伸手摸时,却是一场空。闭眼,便热气不断。他有些胆识,闭着眼抓去,听到一人痛叫。他欲睁眼,只听得一男子开口:“小相公,莫睁眼,只待我教你些好耍的。”这人十指蛇一般灵活,牵起他的手,在白日里咬痕上仔细舔舐,“前阵子咬得你痛了吧?是小人不对,不才向你报恩来咧。”
方孟韦心中警铃大作,浑身却又动弹不得。只觉一阵花香袭人,温香软玉在怀。两团肉蹭着他胯下二两,小尖齿磨着他耳朵骨头,销魂滋味直逼他情欲大动,眼眶湿润。忽听得一声暴喝:“姓杜的,你是什么东西!老子的东西你也敢插手!”那也是一男子声音,冲进他双耳,犹如黄钟大吕,佛林清音,令他清醒些了。杜见锋看他好事不成,冷哼一声,“你管我肏哪个?横竖没肏你爹罢了!”他用臀尖狠狠擦过方孟韦见了头的玩意儿,方孟韦抽泣一声,见他如此反应,杜见锋才算得了趣。长腿一迈撤下床来,方孟韦偷偷睁开左眼,罅隙中窥见杜见锋与月色与雪色一般的肌肤裹着姜色披肩,姣姣生光,眼珠一转看见发难的苦主,身形高大,一袭黑衣,雪腮边黑皮毛月光下闪过微光,紧闭双唇,桃花样的眼睛露出凶光,端的个俏罗成美叔宝从书里下凡来。
几乎一丝不挂,杜见锋毫无赧色,真真话比刀尖,“荣石,磨镜子的情分,你倒还当个真!怎么,要我学那青瓷庵的倒霉明诚,真把你当大哥不成?”荣石猛啐一口,“你倒想得美,仔细你那一身骚皮。他说好是我的人,哪轮得到你个浪蹄子不知深浅?”杜见锋眼角一挑,上下一打量荣石,眼神跟丝线似的,裹紧了他,“死结巴,我看你早是四月四的河,洪水滔天了吧!行,看在你今天给畜生踩了一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把他让给你。没有下次。”吹口气的功夫,他就消失在屋外。方孟韦一声不吭,心烦意乱。荣石挪步前来,侧坐在床边,轻叹口气,“都...都让...让小相公你给听着了,我...我也就不...藏着掖着。”
方孟韦圆眼一瞪,“你怎么陡地口齿不清起来?”他藏住一句“刚不是伶俐得很么。”荣石翻了翻眼睛,双颊绯红,“以..以前...偷...偷懒落下的根子,人话没学...学干净。”他藏住一句“对着心仪之人难免结巴。”方孟韦颔首,他身着亵衣,刚更是让杜见锋给蹭了个七零八落,下身坚硬如铁,在这神仙风仪的人物面前,自觉丢脸,扯过棉被准备盖上,荣石却宽衣解带起来。“小相公...看..看着年纪小些,可...可曾领...领教过风月情浓?”方孟韦听此一言,又是怕又是想,激了两粒泪珠出来,荣石微微一笑,俯下身去舔净,又主动勾住他与他亲嘴儿,水声涟涟,不住纠缠,方孟韦已觉快活非常,无师自通,挺身将荣石压在身下,褪尽衣衫,见他宽肩细腰,身上仅有白粉二色,折过他的双腿,又见荣石两瓣臀真是白馥鼓蓬,千人爱万人贪的一件美物,羞耻之心早已抛却九霄云外,心下只觉感动非常,世上竟有如此活菩萨肯施舍他,予他无上快感,是又要落下热泪,荣石急忙制止,“你...你...做便是了,不...必...如此触动,左..左右...是我...我贪你在先。”
这一下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方孟韦提枪上阵,荣石娇吁连连,原来方孟韦那玩意儿属实不小,饶是荣石这般妖精也难以消受,连声求饶。他原本梳好的发冠散落开来,乌云般攒聚在肩头,更是惹得方孟韦心火高涨,俯下身去啃咬。“噫...你...你咬起人来倒..倒比我在行些...”荣石倒是性格潇洒,如此时刻还能调笑,且丝毫不以自己身份为耻。两人彻夜颠龙倒凤,恩情似漆,心意如胶,俊逸的不在乎自己被弄得七荤八素,清秀的不关心自己被榨得一干二净,两厢得趣。
东方既白,院中大雪一扫而空。各处冒出新芽,柳条将舒未舒。阴云聚散,荣石披过自己的黑毛披风,立于廊下,浑身如传世妙画,拓满方孟韦之印。他看向屋檐,又转回屋内,方孟韦迟迟未醒。他躺下,钻进方孟韦怀里。
淅沥沥水声惊醒了方孟韦,他猛然向床边摸去,却只留整齐被褥,屋外大雨倾盆,三两马夫声传来,伺候的婆子撵着碎步来,服侍他用早饭,问起檀木衣撑子上何时多出一件黑色毛氅。
“世间竟有如此大的春雨。”他叹道。
时乙亥春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