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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象被藏进冰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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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克洛斯关上车门,立刻觉得自己像从冷库直接被端进了地狱里预热好的烤箱。

他在搭档特工B诧异的目光中,毫不迟疑地脱下西装夹克,搭在肩头,解开袖扣和衬衫上第一粒纽扣,拽了拽领带,随意地卷起袖子。

B还清楚地记得,入职第一天,他的主管L郑重其事地告诫他,此刻他身上这套剪裁看上去不怎么贴身、面料不怎么高档的黑色套装,将成为他人生中最后的服装。也就是说,就算气温飙升到四十摄氏度以上,就算他执行任务时由于中暑当街昏迷被抬上救护车,他也绝对要整整齐齐地穿着这身吸热性能良好的衣服。

何况室外气温至多不超过三十五度。时值2012年的盛夏,这种温度称得上正常。

他皱了皱眉头,颇为不屑地看了眼克洛斯。

刚进MIB,B就对克洛斯松散而冲动的作风十分不满。但过了几个月,他也不得不承认,克洛斯的种种缺点没影响他出众的业务能力。

更重要的是,MIB所有人都知道,克洛斯是外星生物学实验室高级项目负责人W的养子。

“B,别那么大惊小怪,”克洛斯耸耸肩,“还是你想看我被烤熟?”

“从来没想过,克洛斯特工。”B锁好车,才下车几分钟,他的衬衣就快被汗浸透了。

克洛斯揉了揉眼睛。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所有生物最困的时候。布鲁克林东部布朗斯维尔的布莱克大道上,除了几个衣着浮夸、摇头晃脑的青年,就是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老太太。幸好他们都来自地球,就算那几个混混挥舞着手枪和可卡因走冲到他们眼皮底下,也不会增加两人的工作量。他们的黑色轿车停在一棵树下,道路两侧是一栋栋约七层高的红棕色公屋,楼房的形状如同把两个长方体从中间交叉,如果从高处看,很像一排排整齐的X。

两人并排走进公屋区中间宽敞的人行道,然后拐入最角落里的一栋楼。人行道四周的草坪上到处是包装袋、易拉罐和碎酒瓶。楼道阴暗肮脏,薄薄的墙体基本上不具备隔音功能,在走廊里就能听见某人午睡时震耳欲聋的喊声,感应灯只在消极怠工和躺平装死两种模式之间切换,电梯间里充斥着浓烈的尿臊味。

“我倒要看看是哪颗行星来的弱智会把走私品藏到这种鬼地方。”克洛斯走出电梯间,立刻点了根烟,试图用烟草的气味盖过楼道里那些令人起疑的恶心味道,“他们就不怕被黑帮或者毒贩抢走?”

近来,由于一起最终被报道成燃气管道泄漏的爆炸事故,MIB开始大力搜查非法进入地球的危险物品。像克洛斯和B这样经验丰富的特工本来不会执行这类技术含量不高的任务。然而此次出现在布朗斯维尔公屋区里的可疑物品十分神秘,其种类和危险程度都是未知数。恰好目前B和克洛斯又没有其他重要任务,这烫手山芋就落在了他们手上。

“马上你就知道了。”B忽然不再作声,在一扇油漆开裂剥落的门前停下脚步。

他上前敲了敲门。意料之中,无人应答。他又敲了两下,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约莫一分钟。他朝克洛斯挤了一下眼,摇摇头。

“那你还他妈的等什么?”克洛斯旋即从腰后掏出激光枪,他的搭档知趣地闪到一边。他照准门锁来了一枪,门锁瞬间连同四分之一扇门同时蒸发。他一脚踹开门,房门从没受过这样的虐待,轰然扫地,溅起一团尘埃。他们不停地咳嗽,十分狼狈。

 

灰尘终于散去,房间里空空荡荡,似乎很久都没人来过,几乎没有一件家具。

除了客厅正中一台巨大的灰色十字对开门冰箱。

它几乎要顶到天花板,表面泛着时髦的金属光泽,和四周陈旧而廉价的墙纸格格不入。然而,它的表面坑坑洼洼、伤痕累累,甚至还有激光枪留下的弹孔,简直像刚从战壕里拖出来的。

两人举着枪,又扫视一周,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并没发现其他可疑之处。

屋里窗户紧闭,像个蒸笼,克洛斯进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所有的窗户。可惜,风也仿佛被烈日晒昏了头,纹丝不动。

B盯着那台突兀的冰箱。不知为何,他的目光被一种神奇的力量牢牢定格在冰箱上。他快步上前,甚至没注意到脚下的地板上有个窟窿。他一脚踩上去,失去平衡,差点摔个狗啃泥。他一手扶住墙,一手捂着因方才的轻微扭伤而生疼的腰,悻悻然道:“我可真要感谢你的床。”

昨天晚上,经过短暂的争吵、打斗,B最终“霸占了”克洛斯的大床,而克洛斯极不情愿地去客厅睡了沙发。

由于某种意外的疏忽,MIB还没有任何人发现两位高级特工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老子的床还和刚搬过来时一样好,我看是你的问题。”克洛斯回敬一句,从上到下端详着冰箱,不切实际地希望冰箱里有一打冰镇啤酒,或者更好的:一瓶来自厄甘纳星的刺耳尖啸气泡酒,他的最爱。

“他妈的,太平日子过久了,上头就打发咱们来处理这种废——”他围着冰箱转了一圈,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真是稀奇……”他叹了口气,“可惜,他大概已经死了。”

“什么?”

B正准备打开冰箱门,比起冰箱本身,他更想知道隐藏在其中的秘密,这种突然出现的冲动正以比平时快好几倍的速度消耗着他的耐心。

“有一回,我在私酿酒派对上,偶然听见一个烂醉如泥的萨尼亚人说,织女星系阿罗星硕大的沼泽里生长着许多冰箱——有生命、不需要电源的冰箱。”克洛斯擦了擦头上的汗,绕到冰箱后面,指给B看,“你看,它压根没插头,连接口都没有。”

他掏出统一配发的小型终端,在数据库里查询有关大沼泽冰箱的信息。

“我本来没拿他的话当真。又过了很多年,我听说咱们的人从西门子的研发部缴获了一台货真价实的那种。它很珍贵,但不属于违禁品。哦,也没有什么危险。”

B听到最后一句,马上打开冰箱门。克洛斯注意到了B异常的急切,凑到他跟前。

温度和室温无异的保鲜层里没有刺耳尖啸气泡酒,甚至连一瓶矿泉水也没有。保鲜层的白色内壁被用小刀一类的锐物狠狠捅出许多窟窿,看得出,曾经有大量蓝色液体从那些破损处或是喷溅或是涌出,几乎把整个冷藏室都染蓝了。

“操。真是残忍。”克洛斯惊叹道。谁会想谋杀一台能放下整整一箱冰啤酒的好冰箱呢?他掏出一台小型扫描仪,扫描记录现场。

“99年,大约是在盛夏,再精确的时间得等实验室的那帮家伙来。”他说,“我还是不明白,难不成,有人觉得千年虫会通过冰箱传染给人?”那一年,有很多人称在自己家后院里发现了活生生的千年虫,而那不过是一伙没有伪装成地球生物的虫族强盗。

冰箱的保鲜层空空如也,B打开冷冻,从上至下依次检查抽屉内部,同样的蓝色,同样的惨不忍睹,同样的空空如也,但他不敢怠慢。他小心地抽出冷冻层的最下面的抽屉,里面的东西滚了两下,轻轻撞上抽屉内壁。它很轻,B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是一个苹果。

确切来说,那是个涂成金色的苹果,还被咬了一大口,像极了时常出现在手机和电脑后的标志,只是缺口略小一点。它看上去和大号的圣诞节装饰品没什么两样,在商场里花几块钱就能买上一大包。

苹果安安静静地躺在冰箱里,人畜无害。如果它会爆炸,或者突然释放出致命的辐射,那他们两人身上的各种仪器早就应该发出各种啰里八唆的警告了。

“克洛斯,”B轻声说,“你见过这种东西吗?”

克洛斯摇摇头,掏出一部便携式物质分析仪。结果不出意料,冰箱里的苹果并非塑料制品,而是由多种不存在于地球的合金制成。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物品似乎眼熟。

“操,早知道这么热,我今天就请假。”克洛斯没好气地走到窗边。说来也怪,一旦与冰箱和苹果拉开距离,他马上舒畅不少。

B端详那个手掌大小的廉价塑料装饰物许久,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他慢慢徒手拿起苹果,苹果比他想象的要凉。他凑近仔细观察,缺口处露出无比精密复杂的电子线路。他完全看不出这个仪器的用途,这不奇怪,就算如他与克洛斯这般经验丰富的特工,也对于大部分第一次见到的外星仪器束手无策。

“克洛斯,”B喊道,“过来看看。”

克洛斯并不情愿,但他并不想让B察觉到自己的不快。他漫不经心地接过苹果。

苹果在他手中断断续续地旋转了几下,迸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

“这他妈——”克洛斯差点丢掉了手中的苹果,万幸的是,那发了疯的圣诞树挂件没向他发出一道致命的射线,也没召唤来一队足以毁灭太阳系的外星殖民者,它依旧——基本上无害。

忽然,他们被瞬间传送到了另一个漆黑的空间。不过他们立刻察觉,周围幕布似的黑暗不过是类似全息投影的影像,且时不时冒出老式电视机的雪花,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克洛斯厌恶地捂住耳朵……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他的声音疲惫不堪,仿佛知道自己早就在和故障杂音的战斗中无法挽回地落败。

“你们好——无论你们是谁。你们称作“当下”的时刻,是19——嗞嗞——7月20日,星期二,也就是我储存这段音频的时间,”他说,“好啦,进入正题吧。简单来说,我将向你们揭露——嗞嗞——的惨剧,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嗞嗞嗞——知道,我希望你们睁大眼睛——嗞嗞——”

电流的杂音越来越大,快要盖住男人悲观的声音。

“或许应该先把它带回实验室修复。”B说。

“你疯了吗?”对方盯着手中的苹果,它闪烁着神秘的光泽,“那咱们就得和它说永别了。”

B耸耸肩,他很清楚,如果苹果被送进迷宫一般的办公室历经重重检查与审批,就算运气再好,也至少要三周以后才能再见到它。

他们又置身于一片忙碌的工地,左右两排明晃晃的照明灯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然而,对于整个空间,灯光也只是杯水车薪。拱形的泥土壁面向他们前后延展,最终湮没在黑暗中。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他们周围有条不紊地铺着水泥,一言不发。

他们立刻发现,在场的所有工人,全是此前从未见过的地外生命体。

“蜥蜴人——嗞嗞嗞——降落在地球,但是,随后——嗞嗞嗞嗞——抓捕,并逼迫他们——嗞嗞嗞——没日没夜地工作。”

“这不可能,”克洛斯嘲弄地说,“蜥蜴人只是公关部用来掩盖真相的谎言。”似乎是为了打破紧张的空气,他喃喃道,“谁能想到他们真信了呢。”想要遮蔽真相,就得用比真相更离奇的消息来吸引眼球,以此保护普通民众脆弱的心脏,这是MIB屡试不爽的策略。

就算放在MIB所有的特工中,克洛斯都称得上是最了解外星生物的一个。多亏了养父W的教育,他从上小学起,就知道两个街区外卖烤肉的“土耳其人”其实来自4光年以外的一颗行星。对他而言,地球本来就是人与外星人杂居的世界,只是数量问题而已。

接下来,克洛斯和B看见同样的外星生物挤在狭窄肮脏的宿舍中,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

画面一转,他们面前唐突地跳出了某间实验室的监控影像,显示的时间是1994年。他们勉强辨认出,一名所谓的“蜥蜴人”被绑在一张床上,旁边站着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实验人员。

克洛斯盯着那些仪器,有些惊讶。他走上前,试图仔细观察画面中的实验仪器。他敢说,它们看上去和当年MIB地外生命实验室中的十分相似。他想进一步比对细节,但还没看出什么端倪,所有的画面忽然统统被雪花覆盖,同时发出比之前刺耳上百倍的噪音。克罗斯一惊,旋即厌恶地堵住耳朵,踉跄几步,头痛得仿佛是有人在他脑壳上用电钻开了个洞。他大声骂了几句,声音淹没在嘈杂中。

雪花持续了几分钟,两人却感觉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之久。最后,他们重新回到布朗斯维尔公屋区那间破破烂烂的公寓里。苹果静静躺在克洛斯手中,不再闪烁着金光。他们相视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等!”那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又跳了出来,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寂,这一回清晰了很多。

“这个设备上储存了目前为止所有关于蜥蜴人的真相。但是,当我完成上传的时候,我看见,世界的全观发生了可怕的剧变——你们明白吗?我该怎么说你们才能听懂我的意思?总之……2012年以后,全都不对劲了!我不清楚原因,不敢尝试修正,甚至观测!又搞砸了,又搞砸了,我不明白——”显然,他在自己完全崩溃前及时关闭了录音。

“刚刚那又是什么?”克洛斯倒吸一口冷气,举着苹果的手僵在原处。

B本就缺乏表情的面孔此刻看上去更为可怕,不知是难以置信,还是若有所思。

“我认为,”B说,“最好先弄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要么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恶作剧,要么——”

“傻子都看得出来。”克洛斯没好气地打断了B,把苹果塞给他。

“给你,半个月内别再让我看见它。”克洛斯摆摆手,“顺便,替我把那倒霉的任务报告写完。”对他而言,《特工规章手册》上一半的规章制度都是废话,至于另一半,他还从未翻开过。

B点头答应。于是克洛斯呼叫本部,要求他们派人前来回收这台稀有的冰箱,完全没提及苹果的事。

 

他们往公屋区入口处走的时候,老远就看到MIB标配的黑色轿车前面躺着三个龇牙咧嘴的青年,旁边横着七零八落的砖头和棒球棍。

很显然,这帮小鬼试图砸烂前风挡玻璃时,被车辆的防护系统用安全范围内的电流电击,接着弹了出去。

克洛斯怒气冲冲地走到他们面前,晃了晃手里的记忆消除装置。

“好啦,小王八蛋们,看着我。这下你们满意了吧?这辆老爷车上什么值得你们几位大费周章的值钱玩意儿也没有。你们他妈的怎么就不能把每天打飞机都消耗不完的精力放在更有意义的事上,而不是来耽误老子下班?比如,抢劫银行?”

那几个小鬼傻乎乎地看着他,眼神游离,满脸困惑,活像上课时什么都听不懂,却还要努力假装没走神的中学生。显然,他们还没从方才的电击中恢复。

克洛斯和B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戴上墨镜,他旋即摁下按钮。

红光一闪。

B咳嗽两声,故作愤怒地说:“赶紧爬起来给老子滚。再让我看到你们一次,你们就得统统进男孩村。”他指的是是少年管教中心。

“死条子。”

一个梳着马尾辫的黑人小子站起来,一边拍去裤子上的浮灰,一边骂道。看来,B的目的达到了。

“你们就互操屁眼去吧,傻逼条子。”那家伙又喊。

比纯属子虚乌的污蔑更糟糕的是,他恰好说出了一部分真相。克洛斯不由得攥紧拳头。B眼疾手快,冲到他身前打开车门,一把将他推进副驾驶的位置上。

克洛斯骂得比方才的小流氓还难听。

汽车扬长而去。

 

尽管早就从军队离职,特工B依旧保持着极为规律的生活习惯:每晚十点半入睡,清晨六点起床,晨跑,吃早饭,并在纽约早晨最拥堵的时段开始前抵达MIB总部。

他关掉床头上孤零零的电子液晶时钟,却发觉床头上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他找出家中最精密的仪器来检测冰箱中的金苹果。结果显示,它上面的缺口是一把杀伤性极强的激光枪的杰作,其火力略低于B目前的标准装备。他又尝试读取苹果中储存的信息,但毫无进展。已经是后半夜,B不得不把苹果锁进保险柜。伴着一杯冰镇威士忌加苏打水,他随手记下自己的发现,然后沉沉睡去。睡前,他又浏览了一遍自己的笔记。

那份几张薄薄的A4纸不翼而飞。也许是他自己扔掉了吧,B没多想。

早晨七点四十五分,特工B照例出现在“布鲁克林三区桥梁及隧道管理局”宏伟的灰色建筑前。他仍然记得自己按照名片上的地址第一次来到此处参加考核时,曾经满腹狐疑,他的怀疑很快被震撼替代。今天,他像往常一样打开门,假如是在二十四小时前,门口看报纸的人会像往常一样头也不抬地对他说:“早上好,特工B。”B一度猜测,也许有专人每天坐在门口。他在,一切正常;他不在,则大事不妙。那人身后是一条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色走廊,径直通向电梯。这幅单调的风景他看了上千次,已经如条件反射般印在肌肉里。

他还不知道,两秒后他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报纸的人仍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头埋在报纸后。他没有和B打招呼,B没有注意到这一微小的例外,因为更显而易见的异常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当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过道,走进电梯,但他没有。他的膝盖止不住地发抖,公文包掉在地上。四周仿佛陷入无边的寂静,好像离他有千里之遥。

MIB的入口处,走廊消失了,电梯消失了,统统不见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的办公楼前厅,秘书慢吞吞地吃着三明治,等待电话响起。人类办公室职员经过他身边,互相打招呼,像是他不存在一般,其中没有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B,而是克洛斯,他会哈哈大笑,立刻掏出电话预订去迈阿密的机票,躺在豪华酒店的私家沙滩上享受至少一周日光浴,完全无视混在泳装俊男靓女里的非法外星入境者。

他向柜台后的办公室走去。或许,这不过是技术部门在测视最新的伪装技术?那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他?

“你找谁,有预约吗?”秘书突然大声对他喊,“对,就是你,别到处看,没什么好看的,如果你没有事,就赶紧离开。”

门口看报纸的人合上报纸,站起身。B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大脑一片空白。

“克洛斯……克洛斯先生,我找他。”他强作镇定。

“我们这儿没有什么克洛斯。”秘书用怀疑的眼光凝视着他,十分笃定地说,甚至没翻开预约表,“您还有什么事?再不走我要叫保安了。”

B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痛,他不是在做梦。作为MIB的高级特工,他曾遣返了上百名有暴力倾向的非法入境分子,缴获过瞬间能让数百万人灰飞烟灭的一个苹果,击毙被半个银河系通缉的逃犯。他曾无数次感到恐惧,但今天,压倒性的绝望第一次紧紧攥住他的心脏。

他走出桥梁隧道管理局,烈日当空,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他从未觉得阳光如此刺眼。他颤抖着掏出小型终端,通讯录里原本应该有他上司与同事的联系方式。现在,他的终端变成了一部普通的手机,自带的外星人百科与MIB特工基本章程不复存在,通讯录里全是他从未见过的名字。

他不得不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最后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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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肖恩·黑斯廷斯总算松了口气。他方才打发走一群怒气冲冲的游客,他们中的一人恋恋不舍地放弃了一个货真价实且价格不菲的新艺术风格银烛台,只因肖恩坚决不讲价。那些顾客认为,肖恩十分傲慢、刻薄,丝毫不在意顾客的感受,他的英国口音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

事实上,他确实不怎么关心。

无论生意有多好,他的东家也不会给他涨一分工资。更重要的,尽管这间古董店看上去和其他专门想方设法让游客花冤枉钱的古董店相差无几,但它确实不是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而营业。大萧条时期,无形者的先驱们通过一系列金钱贿赂和武力威胁轻松取得了这间店铺的所有权,它自此成为无形者遍布纽约市的无数个据点之一。

起初,无形者的创立者为了研究一颗行星上的原始文明,如何在完全不受到其他星球干预的情况下,独立产生语言,搭乘飞船来到银河系边缘这片尚未被开发的野蛮之地。他降落在纽约,随后却受到MIB极其粗鲁的管制。他不堪忍受这种侮辱,便转入地下,并逐渐聚拢了一批抱有同样想法的地外生物,也就是无形者最早的成员们。

经过成年累月的观察与实践,这位先驱得出结论,地球上的生命总是望得太远,却看不见自己脚下。因此他卓有远见地在曼哈顿设立了无形者的第一个据点,就在MIB附近。

肖恩泡了杯红茶,打开店铺的办公邮箱。他没打算回复其中任何一封,只是想知道,他把店铺营业时间用不能更显眼的字体写在名片和网站上之后,询问什么时候开门或打烊的人数有没有下降。结果不尽人意,他不由得猜测,人类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很可能已经开始了无可挽回的退化。

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差,不仅是因为恼人的游客。早晨,他照例泡了一杯红茶。杯中的热气盘旋上升,他闻到了一股不合时宜的香气。他皱了皱眉头,感觉就像走路的时候鞋子里突然多了颗讨厌的小石子。他抿了一口茶,错不了,茶汤的中隐隐有香柠檬的味道。这绝非平时用来提神的浓茶,而是口感甚佳的伯爵茶。他拿起茶叶盒仔细检查,包装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有里面的红茶粉被神秘地掉包了。

肖恩至少能想出十二种合理的假设来解释这种情况,也许是他的记忆被篡改,也许是某种特别的能量改变了茶叶的形态。

他没有费力劳神细想,在银河系中,该发生的事迟早会自己找上门。

 

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有人急匆匆地推开门。

“黑斯廷斯,我需要你的帮助。”B冲向柜台。

肖恩打量来人。对方是名高大的男性,穿着一身酷似保险推销员的黑色正装。然而他满脸横肉,表情冷峻,没有半点推销员该有的样子,再加上他高大壮硕的身材,肖恩觉得,他更像是名老派的黑帮分子,如今这种打扮的黑手党只存在于银幕中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身信步走近柜台右侧。

“你或许认错人了。”他故作淡漠。

“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B面露愠色。

“哦?那请问我凭什么听你的命令,先生?”肖恩的左手慢慢伸向藏在柜台内部的报警按钮,倘若对方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摁下去。

B摇摇头,叹了口气,开始用一种像极了阿提卡古希腊语的语言重复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他还叫尤哈尼·奥措·伯格的时候,没上过一天大学。更何况,作为一个至死不渝的实用主义者,他就算交得起古典学系的学费,也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历史悠久的庞氏骗局上。但是为了工作,他能讲三四种语言,更会用十几种其他语言打招呼,其中没有一种来自地球。刚才,他讲的是肖恩家乡的通用语。

“英国人”脸上交替闪过惊吓、愤怒与恐惧的神情,仿佛被钓上来后颜色不停变化的鲯鳅。他的瞳孔逐渐变成一道很粗的横线,与山羊极其相似。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扶了一下眼镜。

“无形者的敌人。”B回答,难以掩饰自己的欣喜。幸好,就算他熟悉的一切都突然凭空消失,肖恩还是个坏脾气的萨堤尔。

“至少,昨天还是。”他罕见地笑了笑,看上去比生气更让人害怕。

 

在银河系,无论翻开哪一本旅游指南,您都将看到编辑们对于勒诺斯星热情洋溢的赞美。这颗丰饶的行星上生活着一群无忧无虑的生物,半人半羊的萨堤尔整日里除了晃荡着他们极为硕大的阳具来走去,就是痛饮葡萄酒。他们酒量奇大,然而在酒桶里淹死的人还是不计其数。每年有大量游客慕名而来,挥霍他们所剩无几的存款,留下乏味人生中最欢乐、最狂野的一段记忆。他们甚至专门为游客发明了一种粗鄙淫荡的喜剧,主角通常是银河系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舞台上充斥着下流的插科打诨、夸张的服装,以及——阳具。

大部分观光客以为这些喜剧是萨堤尔人的节庆传统,甚至一些喝醉了的学者也持相同意见。

在这里,享乐被视为生命的最高价值,而一切形式的劳动都粗鄙而低级。这颗星球每年依靠旅游赚取外汇,用以进口食物、劳工和中层管理人员。数千年来,勒诺斯的居民对这一切都非常满意,他们晒着太阳,像喝水一样饮用银河系最好的葡萄酒。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谁也不知道肖恩原本的名字,他早就不想再和任何勒诺斯人扯上任何关系,包括他们的语言,包括他的名字。

从童年时代,他对他的同胞们充满鄙夷。他从未学会寻欢作乐的技巧,却不幸地拥有一颗过于机敏的头脑,并能将他的思想有效转化成冷嘲热讽。在其他文明中,他或许称得上聪明,然而在勒诺斯,他就是举世罕见的蠢货。

随着年龄增长,他对同族深深的憎恶渐渐增长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成年礼前的某天深夜,他跳上一艘暂时停靠在勒诺斯的勘探船。所有人都烂醉如泥,他甚至不需要趁着夜色蹑手蹑脚地摸进船舱。无论去哪里,只要能离开这颗不开化的星球,他都愿意。这艘英勇无畏的勘探船走过无数要么遍布冒着毒气的沼泽、要么完全浸泡在咸水中的行星。就在肖恩几乎打算在这艘船上定居时,终于,它来到银河系西悬臂偏远的末端一颗少人问津的原始星球。肖恩下了船。

这颗行星被当地居民称作“地球”。

后来,他在历史系的时候,在数千年前,也有几名萨堤尔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颗星球,他们被地中海附近一群原始的地球人认作半神。

 

此时此刻,肖恩满腹狐疑地盯着站在他对面的男人。

“我的组织,MIB,”B开口道,“——曾经与无形者势不两立,两方之间的冲突可以上溯到几十年前。”

“再次重申,我从来不认识你。”肖恩一口咬定。

“今天,他们忽然都消失了。”他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他看上去也不像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所以你才找上我?你就没有其他信得过的朋友吗?”

肖恩端起茶杯,想起他神秘失踪的红茶。

B没理会,继续陈述他的遭遇。他的声音平缓,几乎不带感情。

 

他和肖恩属于不打不相识。

众所周知,MIB的成员都是来自各行各业的精英与天才。众所周知,所谓的天才大部分想法离奇,举止与众不同。如果他们只是单打独斗,那还好说。一旦相对而言的正常人长期与这群家伙共事,简直就是酷刑。

B的搭档克洛斯是名经验丰富的优秀特工,但他难以预料的出格举动已经给B造成了不少麻烦。他常常突然失踪,手法也过于简单粗暴,能用开枪解决的事,他绝不谈判。凭借着关系户的身份,他更是有恃无恐。

同时,MIB和所有其他历史悠久的大型社会组织一样,行政系统臃肿不堪,效率低下。刚入职没多久,他为了申请调用一件不常用的仪器,耗费了整整两天,最后却发现它已经被装备部门某个粗心的新人意外当成废品处理了。他曾向克洛斯抱怨过,对方无动于衷,甚至反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去装备库拿。

显然,规矩只是为了能遵守规矩的人设立的。

当他发现无形者中有和他想法相似的人时,他头一次觉得外星人也不全是那么无药可救。没过多久,他们就秘密约定在不损害彼此核心利益的前提下交换部分情报,偶尔温和地表达一些对自己上司以及同事的不满。克洛斯或许知道他和肖恩的来往,不过他并不介意。

 

肖恩嘴上不饶人,却开始琢磨B的话。地球人啊,他想,简单得像白纸,简直一眼就能看穿。他甚至不需要窥探面前这个男人的思维,就知道他没有能编出这种谎话的想象力。根绝对方提供的信息,他已经能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假设。

更何况,B的描述语句通顺,简洁易懂。肖恩悲观地认为,在银河系,具有他这般表达能力的智慧生物正变得越来越稀有,大部分人不是语言能力退化到只会讲“嗯”“啊”“哦”,就是舌头灵活过头,满嘴跑火车。他对B顿生好感。

“巴西的蝴蝶扇扇翅膀,”他清清喉咙,“下个月德克萨斯就可能有一场龙卷风。”

“时间,也是如此。”他继续说,“——对了,怎么称呼你?”

“特工B。”

“所以,B,我确实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什么MIB,不过——”他胸有成竹,“目前为止,我猜你们还没有手段进行时间旅行。”

B点点头,他没必要说谎。

“让我稍微向你解释一下。”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地球人啊,他又一次想。

“就像巴西那只讨厌的蝴蝶,一个正在进行时间旅行的人,不管他乐不乐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对未来产生难以预判的影响。”他接着说,活像个讲课还算有趣,但打分严苛无比的大学历史讲师,可惜此刻他唯一的听众从未上过大学。

“在银河系里,时间旅行的技术并不难实现,但想要通过审批程序、进行合法的时间旅行,根据各个文明的科技与行政水平,至少需要花费几十个到上万地球年不等。其一,就像我刚刚提到的,观测时间旅行后果方式极其复杂。很多星球甚至没能发现相应的理论,就毁于战争或超新星爆炸。其二嘛,”他喝了一口红茶,“自然是由于臃肿庞杂的官僚系统。”

时间旅行蔚然成风的头几年,没有人预感到它可能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直到天秤座格利泽581c一位穷途末路的推销员,利用时间旅行,把将成吨滞销的全自动擦地拖鞋机器人送给了当时尚处于蒙昧时代的当地居民。等他回到自己的时代,惊恐地发现拖鞋机器人已经风靡整个天秤座。它们甚至还搭载了先进的微型电脑,相应的,也越来越难以忍受被穿在格利泽581c人臭烘烘的三只脚上。其结果是,他不得不赶在拖鞋们掀起对整个银河系的战争前,再次回到过去从原始部落中收回它们。

此后,银河系内针对时间旅行的法律便犹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B,我认为,你所描述的情况,只可能是因为有人尝试过时间旅行。”肖恩笃定地总结道。

B沉思良久,想起苹果最后发出的警告:2012年,可怕的骤变将要发生……据他所知,目前为止,今年所发生的标志性事件都尚在人类文明的可接受范围内。

“今天,我恰好也发现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我的红茶变了样。”肖恩补充说,“以目前地球上存在的技术,除非是大规模的记忆篡改,否则很难达到此种规模。然而如果真有人同时修改你、我和你的同僚们的记忆,耗费的电力能让整个纽约州都陷入黑暗。”

“我们刚刚发现了一条来自十多年前的讯息,警告说2012年会发生一场骤变,但那人不清楚到底是什么。”B沉思道,“我本来以为那有可能是恶作剧。”

“非常有趣。”他说,“这家伙要么是个相信世界末日论的傻子,要么他来自一个科技水平极高的文明,还有可能——不,这种概率在地球上几乎无限接近于0,就和你中大乐透头彩的可能性差不多。”

“那么黑斯廷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补救的措施吗?”B试探性地问。

“说来容易,”对方耸耸肩,“只要有人能阻止那趟时空旅行就行了,越快越好,谁知道拖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必须要回到时空旅行发生前的瞬间,然后阻止它?”

肖恩点点头。他心里不由得感叹,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地球人,居然能在遭遇了天塌地陷般的不幸后还保持冷静和理智。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设想,如果他们不是敌人,而是同僚,他的失眠问题必定会得到改善。

“没错。”他说,“以眼还眼,以时间旅行对付时间旅行。你不会正巧知道那次鲁莽的时间旅行发生在什么时候吧?”

“只有一个范围。”B略加思索,然后说。“苹果”录音中提到的日期是1999年7月20日,而其上弹痕形成的时间最晚不超过9月,那位神秘的时间旅行者就隐藏在这不到两个月的里。

“那就多试几次,碰碰运气。”肖恩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传闻,有些倒霉的时空旅行者由于频繁穿梭时间,最终肉体被强大的时间流完全摧毁,只剩下意识在无尽的虚空中漂流,也有的说法是,他们去了另一个维度。

“我要到哪儿去找时空机器?”

“从无形者的立场上,我绝对不应该帮助你,特工B。”肖恩摆摆手,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如果你能回来,可千万不要记得我啊。 ”

他走进仓库,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椭圆形的白色盒子,它的表面极为光滑平整,不像地球上的造物。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鸡蛋大小的金属装置,银色的外壳有些泛黑,略微磨损,周围刻着一圈数字。

这台其貌不扬的时间机器和店里陈列的首饰、花瓶和小幅油画一样,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地球上的纪年对于地球以外的空间毫无意义,因此不能将它的年代换算成公元,但肖恩敢说,它比店里的大部分物品都要古老很多,除了一件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细石铲——它被所有顾客当作普通的石片。新近开发的时间旅行机器更安全便捷,然而地球实在是太偏远。

“它用起来很简单。调好时间,跳下去,然后嘛,划过中间的镭射线,像这样。”肖恩用拇指在时间机器中间划了一下,“这类时间机器已经被淘汰很多年,我无法计算回到十几年前需要下落多远,所以建议你选个足够高的地方。它的原理非常简单——”

“你怎么确定这东西还能用呢?”B打断了他。

“试试就知道了。”肖恩喝了一口红茶,看见对方阴沉的眼神,才笑道,“放松,我检查过,它的基本功能一切正常。”

B犹豫片刻,拿起时间机器。

“祝你好运。”他说,语气听上去更像在说“活着回来,但如果你做不到我也无能为力”。门口的风铃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声音,三个中年白人妇女正推开店门,肖恩山羊似的眼睛瞬间变得与常人无异。

B将时间机器揣在怀里,走出古董店。屋外依然晴空万里,柏油路上热气滚滚。行人们行色匆匆,健步如飞,个个像是急着去拯救世界的英雄,司机没完没了地摁着喇叭,孩子们三五成群,向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方向走去。除他以外,一切照旧,所有人都对悬在头顶的危机毫无察觉。

或许那时间机器根本就是场骗局,他会摔得粉身碎骨。也有可能他成功复原MIB,却不幸间接导致外星人大规模入侵。还有,如果他意外成为了自己的祖父——不,这倒不可能。种种可怕的后果快马加鞭地从B眼前一闪而过,B擦掉额头的冷汗,尽力抹去头脑中所有荒诞不经的念头。

他已经没有退路。

 

B面无表情地走到天台旁边,耳畔只有强风呼啸,而听不见发动机的噪音与刺耳的鸣笛。高耸入云的钢铁丛林此刻正在他脚下延展,显得那么低矮,那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车流照例穿梭在高楼大厦中间,这座全球最繁忙的城市并没有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异常就停下自己的脚步。地平线处,隐约可见两条灰黄色的河流在曼哈顿岛南端交汇。

尽管有要事在身,他依然情不自禁地为视野中压倒性的风景所震撼。

B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登上帝国大厦顶端,他向来对观光旅游毫无兴趣。入职MIB以前,要不是为了陪伴孩子,他连大都会博物馆都不会去。

每天在曼哈顿经由正规渠道进入的外星人,数量和从肯尼迪国际机场入境却被送进接待室、接受二次检查的外国人一样多。B无法想象,假如没有MIB的管理,纽约乃至整个地球将变成什么样。他从来没想过要从妄图奴役世界的恶人手中拯救世界,这活最好还是留给漫画书里穿紧身衣的怪人们吧。他只想找回MIB,让一切回到正轨。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时间机器,将仪表拨到1999年的7月20日,也就是苹果的录音中宣称世界永远改变的那一天。

B再度眺望远方,想起多年以前第一次跳伞。他和其他学员面对面坐在机舱两侧,马达的轰鸣和航空燃油刺鼻的味道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由于常年跟随父亲辗转于不同国家,他的芬兰语并不标准,再加上他的实际年龄比同届的学员都小,他成了连队的受气包,不过他挺过来了。

飞机升到800米的高度,教官打开舱门,强劲的气流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跟在队伍末端,看着前面的学员们鱼贯而出——当然,有几个是被教官踢下去的。最后轮到他时,他没有犹豫,坚定地跳出舱门,进入自由落体状态。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无垠的大地迎面而来。他的胃终于不堪重负,唯一庆幸的是,当时他肚子里空空如也,除了酸水。与此同时,他还在飞速下坠。他强作镇定,按照平时的训练拉开伞包,惊魂未定。后来,他被嘲笑了至少半年。

 

他站上天台的水泥围挡,瞟了一眼脚下,高度约为三百米,汽车小得像甲虫,而行人则变成了一个个小点。

他一跃而下,没有丝毫犹豫。

虽然不是周末,帝国大厦86层外的观景台仍是拥挤不堪。有名被晒昏了头的游客无意中瞥见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在护栏外一闪而过,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揉揉眼睛,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

B紧握时间机器,神经紧绷。下坠到70层左右时,时间机器中央出现了一条绿色的细线,他轻轻一划。霎时间,城市被森林和沼泽覆盖,景观在他眼前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一眨眼的工夫,森林就被一排排低矮而屋顶陡峭的房屋取而代之,令人作呕的恶臭简直要令他昏迷,尔后,钢筋混凝土拔地而起,没过多久,纽约市的面貌已经几乎和今日无异,大萧条时期和股票指数同时跳楼的投机者们从他身边掠过,神情凄凉。他看见欢庆的人群,愤怒的游行,而他还在飞速下落,仿佛要击穿地表,直至地心。

在距离地面还有一英尺的半空中,下落忽然急刹车似的止住了。有那么一阵,他悬浮在半空中,望着柏油路,内心一片茫然。周围的行人和车辆都没有注意到他,像是他根本不存在。

下一秒,他仿佛忽然被一根无形的蹦极跳绳以比光还快的速度向上方拉起,没等他回过神,他已经站在自己几分钟前跳下去的天台上。

 

B急匆匆地冲进即将关门的电梯轿厢,里面的另一名乘客正目不转睛地翻阅着报纸,B看见其中一篇报道的题目:《为寻找月球水源,太空探测器将撞击月面》。

“不好意思,请问今天是几号?”B气喘吁吁地紧了紧领带,他的心脏还狂跳不止。他在不到12小时内经历的一切,比很多地球人几辈子的生活都要狂野刺激。

“7月20日。”对方疑惑地瞟了他一眼。

Chapter Text

B急匆匆地沿着大街向西南方向走去,一走出建筑物投下的阴影,他身上的黑色外套立即开始全力吸收太阳光中的热量。克洛斯的公寓就在不远处,周围绿树成荫,干净整洁,只要不触发火警,基本上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老实说,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如此糟糕,他的身体仿佛只是一具木偶,而灵魂得从距离很远的舞台上方笨拙地摆弄打结的细线,控制自己的四肢。车水马龙的喧嚣变得无比刺耳,好像一台搅拌机在他的颅骨里高速搅打。从帝国大厦出来,他踉踉跄跄,差点被一只正巧路过的小狗绊倒。

那讨厌的小动物朝他狂吠不止,主人怎么拉都拉不住。谢天谢地,多亏了它震耳欲聋且像极了苏格兰风笛的吠叫,他清醒了一些。他敢说这全是时间旅行的副作用,只恨自己一小时前(也许该说,十三年后?)为什么没多问问肖恩。该死。

气温倒是略有下降,但也只是地狱六层与第七层的区别,要么遭受火刑,要么淋着火雨。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公屋区。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冰箱完好无损,但苹果也还没出现。他在墙纸的裂缝中放置了一部微型监控录像机,一有状况,就算B在大西洋的另一边,也将立刻收到警报。他心里清楚,想要获取苹果中所有的信息,就必须尽快找到克洛斯。如果那家伙没翘班,也没接到紧急任务,那么B需要在克洛斯的公寓门口最多再等上两个小时。不过以他对克洛斯的了解,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他飞快地经过一片连锁快餐店和银行,马路对面就是地铁站绿色的围栏。

他等待绿灯变红,对角线处,一个男人也几乎同时停下脚步。他身高不到六英尺,一身白色夹克引人注目,夹克领子上有一条别致的绑带。他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从《终结者》片场偷走的道具。他的金发倒是修剪得很整齐,大约到下巴的位置。

显然,那人也注意到了B,他抬起墨镜,打量了B片刻,接着若无其事地穿过马路,消失在地铁站入口处。

仅凭身形来说,B几乎敢断言,那就是青年时代的克洛斯。可奇怪的是,他的举止稳重、自信,丝毫不见“就算天塌地陷也和老子无关”的无所谓。至于外表,以克洛斯的标准而言算是过分整洁,在B的记忆中,那家伙一向只在需要的场合才会稍微打扮。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没有穿MIB特工的黑色西装外套?

犹豫片刻,B冲过马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盯住那个白衣男子。伴随着刺耳的擦地声后,一辆明黄色的市政抢修车紧停在离他不到两码外,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气得涨红了脸,挥舞着毛茸茸的拳头朝马路怒吼道:“他妈的,看路!”

B头也不回地冲进地铁站。透过闸机旁黑色的栅栏门,他看见那男子的金发正消失在通往的楼梯口处。他略加思索,还是买了张地铁票,幸好这一站乘客不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绝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多年以来,他已经充分内化了MIB的行事准则。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疑似克洛斯的男人身后,距离他约有二十米。那人的白色外套十分醒目,哪怕一个从未受过训练的成年人,也能不费吹灰之力便从来来往往的乘客中辨别出他的身影。

B站在楼梯口不远处的土黄色立柱后,时不时瞥一眼克洛斯。他强迫自己绷紧神经,毫不松懈。就算B的老搭档此时与他年龄相仿,但鬼知道正式成为特工前他那位谁都看不清摸不透的老爹都教了他些什么。他跟着克洛斯上了地铁,坐出两站,又跟在他后面穿过换乘的地下通道。

狭窄的站台暑气逼人,只有对面一侧地铁进站时才带起一阵炙热而浑浊的风。B站在几个穿着短裤和连衣裙的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不多时,列车进站。克洛斯迈着轻快地步伐,走进业已停运的9号线,看上去并未察觉到B的存在。车门关闭前,B快步走进克洛斯隔壁的车厢。他躲在车厢连接处的门后,眼见克洛斯掏出一部小巧的MD随身听,戴上耳机。他看上去十分愉快,难挨的酷暑与地铁车厢里挥之不去的酸臭都没能抹去他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地铁列车一路向北,隆隆地在黑暗中驶过时报广场、中央公园,直到曼哈顿上城,克洛斯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闷热的车厢就像地狱里的一口大锅,车外时不时传来的巨大响动恰似魔鬼的嚎叫,每个不得不在此时搭乘地铁的乘客都汗流浃背,脸色无光,只想在被举着匕首的的地痞流氓抢劫前尽快逃离。B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定在克洛斯身上,对方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列车即将到达……”

克洛斯收起随身听,走下车门,B悄悄跟在他身后。他走上站台,一眼便瞧见一个上身赤裸、戴着顶五颜六色的毛线帽的男子前后晃动双臂,正要跳下铁轨。B冲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如果对方是人类,B也许会坐视不管。但是……好吧,谁让他是MIB最优秀的特工里最有责任心的一个呢?

男人拼命挣扎,但B的力气更大,他将对方拖回站台中间。B扫视一周,四周的乘客视若无睹,把头埋在报纸和廉价小说里,或是盯着列车驶来的方向,根本没人理会他们。毕竟,在纽约地铁上,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该死,你在搞什么鬼?”B压低声音。

“太、慢、了,”对方缓缓地说,表情活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有在这儿……等的工夫,我都……走到了。”

他说话的速度慢得出奇,每一个词都在抓挠B的神经。B松开手,那男人有气无力地摊在地上,耷拉着眼皮,没有挪动的意思。他实际上来自鲸鱼座,语速与移动的速度成正比。为了防止突发事故并掩盖外星人存在于地球的真相,在白天,MIB只允许他们使用公共交通设施。

“你要去哪儿?”B强压怒火。

“呃,我还没想好,大概是……”他慢吞吞地说。不过B可没工夫,趁对方不注意,他戴上墨镜。

“看我的手!”B突然高喊道。男人一惊,困惑地回过头。

红光一闪。

“记住了,小子,地铁铁轨上都有750伏的高压电,每年至少有一打像你一样的倒霉蛋在被列车碾轧之前就被电死。”他故作恼怒地说,“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等吧。”

没等那家伙说完“好的,谢谢”,B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跑上楼梯。

但克洛斯还是不见了。

如果他没和其他乘客一起出站,只有可能是冲进了地铁隧道深处。但地铁隧道和各个废弃的地铁站中,居住着极度危险的外星生物,除非有任务在身,否则任何一个特工都不会独自闯入他们的地盘。况且,他既没穿制服,也没带MIB的装备,进去基本同送死无异。克洛斯勇气过人,但并不鲁莽。

这座陈旧局促的地铁站与地表之间,是一条长达一百英尺的通道。隧道两侧尽是无名街头艺术家们的杰作,花花绿绿的涂鸦把墙面盖得严严实实。据说市政部门曾经花大价钱给这段过于漫长的隧道画上壁画,可见这笔开支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打水漂。若斑驳的水泥地上没有针头、大号黑色垃圾袋、快餐包装盒和坏掉的雨伞,以及看起来像是动物内脏,但实际上是穆拉索星人断肢的不明物体,还有比别处更浓烈的尿臊味,这条隧道本来可以成为一处能吸引不少游客的绝妙景观。

见鬼,B三步并作两步,无视了一处涂鸦上用签字笔写的月球监狱囚犯越狱通告。若不是为了任务,他八成下辈子也不会闯入这片不属于他的街区。隧道另一端,隐约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正在慢慢远去。他松了一口气,放慢步伐。两个个滑着滑板的小子没长眼似的径直冲向他,B轻轻一闪,侧身躲过。

他看见克洛斯从地铁口旁边的小吃摊买了一个鸡肉卷饼,不紧不慢地边走边走。他仍戴着那副略显浮夸的墨镜,活像个观光客,似乎对什么都很好奇,然而游客大抵不会来这种街区。他走进一家杂货店,在里面逗留了约十分钟。等他走远,B旋即闯入杂货店,但那店员只是个老实巴交的耶罗哈人,自打来到地球,除了出租屋和商店仓库里的耗子,连一只蚂蚁都没踩死过。

克洛斯吃完卷饼,心满意足地抹抹嘴,从推着小推车的街头小贩那里买了一碗颜色鲜艳的菠萝刨冰。他驻足观看一群的人类儿童拧开消防栓,热烈的阳光穿过亮闪闪的水花,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随后,他趁其不备,将一个试图捕捉那群孩子的织女星系食品采购员拖到一旁的小巷里,揍得那浑球跪在地上连声求饶。他像只无忧无虑的小麻雀一样飞来飞去,东瞧西看。

B始终尾随着克洛斯,距离最远不超过五十英尺,却摸不清他的来意。最终,他不得不承认:或许,克洛斯只是在闲逛,而他则像个傻瓜一样彻彻底底被耍了。对方甚至很可能早就发现自己身后有只讨厌的苍蝇,不过是想陪他玩一把。

B不禁苦笑,这才是他认识的克洛斯。

他真想冲上去抓住克洛斯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质问他究竟在搞什么鬼把戏。但他比谁都清楚,不能打草惊蛇。何况,那家伙所到之处,无一例外有很多人类平民,如果他们一言不合、开始交火,后续处理会浪费不少时间。

走出公交车,克洛斯再次钻进地铁站,好像诚心要和B在地下玩一场名副其实的猫鼠游戏。B紧随其后,照例买了一张票。天色渐晚,进站口前开始排队,克洛斯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将票插入闸机,闸机不开。他又来试了几次,闸机还是无动于衷。克洛斯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他越发焦急,狠狠踹了一脚闸机门,那机器依然无动于衷。B纵身翻过闸机,飞奔起来。

 

下午3时45分左右,有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打着呵欠地走出地铁,边走边清点着一沓文件。他已经连轴转了至少半个月,更令他筋疲力尽的是,所有这一切不是为了他还算有点乐趣可言的工作,而是为了这些冗长的预算和报账。现在,他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去参加一场会议。想要在这个看似高尚的系统中混口残羹剩饭,就要如同流浪狗一般去乞食。

显然,他并未留意到,在他前方不到五米的位置,一个高个子男人正迈着大步向前冲刺。

他手上的文件散落一地,膝盖重重撞向地砖,他痛得龇牙咧嘴。

“上帝啊……”B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猛然愣在原地。

面前这个男人的面孔,他再熟悉不过。

“什么——?”对方一脸茫然,扶起滑落的眼镜,“我们认识吗?”

“没有!”B果断否认,“不好意思,我来帮你。”

那倒霉的家伙只顾手忙脚乱地捡起物品,并未注意到前一刻B惊愕的神情。他姜黄色的头发有些蓬乱,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衬衫上有股红茶与廉价美式咖啡的味道。他青色的眼眶仿佛是在告诉旁人,这家伙需要尽快得到充足的休息。狡猾的萨堤尔人,他的模样和十三年后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气色差了不少,但他们不应该过早地相见。

B将方才捡起的几张文件塞进对方怀里,拔腿就跑。

他和克洛斯乘上地铁,沿着曼哈顿岛一路向南。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成了名副其实的沙丁鱼罐头,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幸好他个子够高,在隔着人群也能望见克洛斯。列车停在中央车站,身穿白色夹克的男人侧身从车厢中间中挤到门口。B紧跟着他,努力从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能供他挪到车厢门口的窄路。

迈出车厢的刹那,他着实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克洛斯再次消失了。

B试图站在原地,但周围的人群却裹挟着他朝楼梯的方向移动。他就像不幸在下午六点钟逆行闯入单行主干道的新手司机,手足无措。想要从偌大的车站里揪出克洛斯,简直就是大海捞针。B只能赌一把,赌他不会在这个道路最拥堵、街上人最多的时候继续到处闲逛。

他的直觉没错,经过将近四个小时,克洛斯回到了出发的第二大道站,拎着一袋打包的法式三明治回到公寓。

B从狭窄的楼梯间爬到顶楼,背靠克洛斯家门口拐角处的墙。确认不存在威胁后,他侧身观察。

那扇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黑色防盗门自己开了。

空调令人心旷神怡的冷气扑面而来,克洛斯家的陈设和B的印象中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落地灯和餐桌上没了东一只西一只五颜六色的脏袜子,水槽里也没有尚未清洗的酒杯,沙发上也没有被压碎的玉米片或披萨渣,所有靠枕和坐垫都令人惊异地被摆放在它们本来应该出现的地方,甚至连空气中都没有一丝外星走私酒让人迷醉而目眩的甜美气息。

B不由得愣在门口,片刻后,他发现克洛斯站在客厅中央,离他约有六英尺。

“克洛斯特工。”B定了定神。

“嘘,别这么叫我。”克洛斯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中满是不信任,“我没见过你,你是新人?谁派你来的?”

“是L让我来找你,我是新人。”

“不可能,L早就退休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警觉瞬间化为纯粹的敌意,随时准备将眼前这个比他高出至少一个头的男人掀翻在地。

该死,B暗自叫苦。他怎么知道MIB在十多年前另有一个该死的L?

“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B语气坚定地虚张声势。没等他看清,克洛斯手中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把小巧的激光枪,指着B的脑袋。

“举起手,”他冷冰冰地说,“现在,慢慢扔下你的枪。别想耍花招。”

克洛斯的公寓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装备了先进的防御系统。就算他能侥幸躲过克洛斯的枪口,也很难从接下来的狂轰滥炸中脱身。B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拿出藏在外套下的手枪。

“等等,请听我解释,”他俯身把枪搁在地上,一脚踢到克洛斯面前,“这听上去可能很荒唐,但我不属于你们的时代。”

“少和我废话,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指使你来的?”

“我能证明!”B镇定地说,“我知道你是W的养子。”

“这算不上什么,连MIB的清洁工都知道。”

“你的左臂上有一块刺青,你觉得很难看,一直想洗掉。”

“你监视我。”克洛斯冷冰冰地说,

“你背着所有人喝走私的刺耳尖啸恐怖气泡酒。”

“闻所未闻。你编的。”

什么?B茫然地盯着他,徒劳地搜寻着记忆中关于克洛斯的一切,却陷入没有出口的迷宫。他还知道,克洛斯在床上既喜欢施虐又酷爱被人用皮鞭抽打,但他此时不能说。

他飞快地打量着克洛斯房间内的陈设,寻找一切可用的蛛丝马迹。忽然,他瞥见电视机前成堆的光碟,光碟封面上用夸张的字体写着标题,要么画着外星战舰,要么是拿着一把巨大机关枪的男人。他忽然想起,克洛斯还有一台昂贵的彩色监视器,专门用来连接过时的游戏主机。

他灵光一闪。

“你在等Dreamcast发售。你等了很久,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本来,你想从日本邮购,但不了了之。”

克洛斯仍旧举着枪,只要他扣下扳机,眼前的男人就会瞬间化作一摊血水。

“后来你不得不将这台DC拱手让给一个谎话连篇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人,用来换取一棵携带了什么叶片自燃霉菌的盆栽。没过多久,你就后悔不迭。因为——”他故意顿了顿,观察克洛斯的反应,“它没过几年就停产了,并且世嘉也不再生产家用主机。”

“胡扯。”

“这都是你后来告诉我的,克洛斯。”B平静地说。

“你还告诉过我,如果从外表上分辨不出谁是外星人,就给他们一台游戏机,观察他们的操作方式和反应。”

克洛斯表面上不为所动,然而B的话就如同一块石头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由内向外扩散的波澜。

B察觉到了他的动摇,不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克洛斯深知,B说的一点没错,作为一个铁杆实用主义者,他向来对游戏和科幻小说一类没营养的娱乐产品兴致索然,克洛斯则截然相反。由于过早地认识到外星人存在的真相,他很想知道普罗大众如何看待地外文明。他还愿意根据电影或游戏的内容,猜测哪些公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雇佣了外星员工来设计怪物和巨大机器人。起初,他流连于街机厅,有一天,他无意中看到一条电视广告,宣称在家里也能玩上街机厅游戏,他立刻央求父亲给他买了一台。

B不知道的是,克洛斯正在执行一项绝密任务。目前,他直接受到MIB高层指挥。特工克洛斯档案已经从MIB的所有部门消失了,他的同僚们以为他已经被一只突然发狂的吉加图巨型蠕虫压成了肉饼。

他目前的身份是支持无形者的人类,上司要求他混入无形者,窃取情报。如果一切顺利,任务结束时,他将配合MIB的其他人里应外合,彻底瓦解他们的老对手,一劳永逸。克洛斯自信满满地接受了这项艰巨而危险的工作,此前,他还从来没有品尝过失败的苦涩。

“你到底是什么人?”克洛斯吼道,缓缓走向B。

“MIB高级特工B,在职两年。”——还是你的搭档。他一旦试图开始思考,就感觉五花八门的想法争相恐后地从他的思维抽屉里蹿到嘴边,不分主次,毫无逻辑,他简直束手无措。

“特工手册的第二十二条总纲是什么?”克洛斯突然说。

“MIB特工不得出现的行为。”

“这其中的第十三条规定又是怎么说的?”

“不得在没有通知对方的情况下逮捕或拘留任何人。”

“如果你遇到一个自称来自月球的外星人,你要怎么做?”

“立即击毙,如果不能,就呼叫火力支援。”

克洛斯赞许地点点头,他的问题中隐藏着一个陷阱:月球上除了监狱和预警机器人,什么都没有。

“原谅我的无礼,特工,”他向B伸出手,“我是克洛斯。不过现在,你要叫我丹尼尔。至于原因嘛,别多问。”这是他的假名,他不能暴露在MIB的代号。

B如释重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你想喝点饮料吗?”丹尼尔随口问道。

巧克力牛奶。

这个念头突然占据了B的全部思想,好像是有个不存在的长官忽然对他吼道:士兵,立刻喝一杯巧克力牛奶!他的舌头立即提出严正抗议,像他这般严肃、强壮的青年男人,在一个陌生人家里要一杯小孩子才喝的甜饮料,实在是特别荒唐可笑。

“你有牛奶吗?”B试探性地问。

“有啊,还有草莓味的,来一杯?”他笑了笑。

“巧克力味呢?”B追问道。

“让我看看。”他打开冰箱,“还真有,恭喜你啊,我都不记得了。”

B在他身后瞥了一眼,冰箱里没有任何可能添加了外星致幻剂的可疑饮料,吐司的颜色形状也可以辨认。他不禁再次感叹:究竟是什么在十几年内把丹尼尔特工变成了他熟知的模样?

丹尼尔拿出一罐可乐,又倒了一杯巧克力牛奶。

B迫不及待地一口气喝下牛奶,他揉了揉太阳穴,时间旅行后的种种不适减轻了许多。

丹尼尔走到电视机前,从一筐五颜六色的DVD里随手抽出一张租来的影碟,放进播放机。他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到最大。B暗自觉得他多此一举,他很难想象什么外星人胆大包天到敢在丹尼尔家中安装窃听器。屏幕上出现了花花绿绿的公司LOGO,底下有一行白色的英文字母,应该是片名。

“好啦,现在,来讲讲你到底为什么找上我吧。”他坐在餐桌边,拉开可乐的拉环,向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厅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紧张鼓点与打斗声,偶尔出现几句他听不懂的语言。丹尼尔毋须提防邻居投诉或报警,毕竟十多年后,也没见哪个讨厌的邻居因为不堪忍受某人的浪叫跑来狂敲他的房门。

B开门见山,简明扼要地复述了“苹果”是如何被发现的,以及它储存的信息。电视机里响起躁动的夜店音乐,夹杂着一对男女充满欲望的喘息,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总之,苹果里那家伙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有人在大规模强迫外星人劳动,还在在他们身上进行非法实验。”B将巧克力牛奶一饮而尽。

丹尼尔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耐心地听B讲完。

“之前,我在那些躁动的外星无政府主义者中间听说了一个蹊跷的传闻。”他两手交叉,眨眨眼睛,喝了一口可乐,“他们说,丹佛机场不是人类修建的。”

B稍显不解。电视里传来接连不断的打斗声与惨叫,听上去像有人被踢到了要害。

“无形者们都或多或少听说过,我想你从来不知道吧。”

B摇摇头,他知道丹佛机场的传闻,例如机场附近那匹臭名昭著的蓝色巨马是泛银河系特快转递综合体用来标记飞碟降落地点的信号塔。它其实早就建成了,但花了十多年与MIB扯皮。

“我在MIB的数据库查过,没有任何相关记录。”丹尼尔严肃地说,目光犀利,“更奇怪的是,从我们的记录中,我甚至找不出这段传闻的由来。那些外星人都对此讳莫如深,就连他们之中最口无遮拦的也一样,就好像话一出口人便会暴尸街头,我也就没继续追问。”

“房间中的大象。”B评价道,“你认为这与‘苹果’有关?”

“没错,肯定不是巧合。”丹尼尔答道。两人陷入了一阵凝重的沉默,只有电视机里那部电影不断发出摩托车的轰鸣和对话的声音,是他们都听不懂的语言。如果连丹尼尔都无法在MIB包罗万象的资料库中找到线索,那事态就很严峻了。

“我愿意协助你的调查,前提是你要与我共享所有相关的情报,特工B。”

“成交。”B站起身,同丹尼尔握了握手。和十三年后的丹尼尔相比,他可靠了不少。B头一回发现,原来人类会在衰老之前就越活越倒退。

“特工,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去布朗斯维尔。”他急切地说。

“那可不行。”丹尼尔拿起可乐,走到沙发旁,“你是想堵在路上呢,还是想让曼哈顿所有正在下班的市民发现如今的轿车已经能上天了呢?

他坐到沙发上,边喝可乐边观看电视里正在交战的两伙人,B无奈地坐在他旁边。

“再把‘苹果’的事和我讲仔仔细细讲一遍,”丹尼尔说,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目光仍落在电视机屏幕上,“把你刚刚漏掉的全都告诉我。”

B无意识地瞥了丹尼尔一眼,他柔软的金发垂在耳边,灰蓝色的眼睛比B记忆中更为澄澈,表情捉摸不透。

你的眼睛真是迷人。电视机里,一个翘着兰花指的男人对刚刚结束战斗的主人公说。

Chapter Text

从纽约到丹佛机场,乘坐航班大约需要四五个小时,如果加上与排队值机安检的时间,那就得搭上大半天。

丹尼尔驾驶着MIB装载氢气发动机的汽车,油门踩到底,汽车一飞冲天,只花了不到三个小时。

在此之前,他和B顶着酷暑,在布朗克斯的那间公寓对面轮流蹲守,昼夜不息。那几天,他把附近的热狗、甜甜圈和三明治吃了个遍,喝了不计其数的冰镇苏打水和啤酒,还顺便打听到附近外星人私下交易灰色地带违禁品的小酒馆和快餐店。

结果令人大失所望:他们连“苹果”的影子都没见到。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于是,丹尼尔独自前往丹佛,留下B一个人继续监视。他晚上干脆搬进了发现“苹果”的公寓楼下,如果他设置在冰箱附近的监视器向他发出警报,他就能在第一时间内赶到。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成了瘾君子、小偷与抢劫犯的邻居。

 

丹尼尔在机场繁忙的航站楼中穿梭自如,甚至没用一次记忆消除器。大部分机场工作人员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偶尔有人阻拦,他便自称是联邦航空管理局西北区域第六分局专门负责行安全与标准化检查的高级督察员。他派头十足,提出了不少“有建设性的”意见,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来之前,他专程去了趟图书馆,快速翻阅了一遍他能找到的所有民航机场安全手册。他还暗示企图巴结他的接待员,放他一个人自由参观,会让他在报告书中给这座机场写更多好话。总之,他算是交上了好运,一路上畅通无阻。

在丹尼尔眼中,这座落成不到五年的机场普普通通。一眼便知,外星员工的比例在正常范围内,都是遵纪守法的好人。MIB有一所十分重要的实验室位于机场附近的地表之下,因此机场秘密加装了明显不是用于对付人类恐怖分子的安全设施,听说是研发部门的最新成果。他边走边数着隐藏在中央空调和垃圾桶后的微型激光发射器,觉得就算是用来保护最高警戒状态下的实验室,也略显小题大做。不过嘛,这就是他们一贯的风格。

他不紧不慢地从值机柜台一直走到行李提取处,当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员工专用的摆渡电瓶车上,让旁边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们分外眼红。在行李招领处附近,一根白色的立柱顶端,横放着一个敞开的青铜行李箱,一只看上去同样是用青铜制成的石像鬼端坐在旅行箱中。他两手托腮,翅膀收在背后,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

“嘿,下午好啊。”丹尼尔朝石像鬼友好地挥挥手。

石像鬼眨了一下眼。他的工作是监视旅客不要拿错行李箱,但上司没告诉他,要和别人讲话。所以,他就一直保持沉默。

“我记得你叫格雷戈莱登,对吗?”他继续说,“我听一个朋友说起过你。”

实际上,他是从MIB的数据库里调出了这家伙的档案。

“叫我格雷格就行。”石像鬼回答,“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

“你在这儿做什么工作?”丹尼尔凑上前,“我是航管局的,想听听机厂员工的意见。”

“你也看到了,坐在这儿,如果有哪个冒失鬼拿错行李,或者想偷走别人的箱子,我就飞过去把行李拿走。”

丹尼尔不禁有些同情那些受到惊吓的旅客,不过,这也是他们自讨苦吃。

“那么这座机场呢?”

“呃……很不错,我很喜欢。”

“别怕,我个人只是想知道你们最真实的感受,你的话没有一句会出现在报告上。”丹尼尔压低声音。

“我听说这座机场掩盖了许多秘密……最近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吗?”他故作神秘地说。

“抱歉,如果您一定要我回答,那我得先去请示主管。但我不能擅自离岗……”格雷格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的话,斟酌半天,耷拉着脑袋说道。

丹尼尔在原地走了两圈,忽然转身,望着他的眼睛说:“格雷格,我想知道,你每天工作多长时间?”

“一天最少12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格雷格掰着指头数了数。

“那你的工资和超时加班费呢?”

“什么是……加班费?”对方挠了挠头,像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字眼。

“那些该被送到克鲁加星挖一辈子铀矿的地球人啊。他们收了你的钱,用一大堆条条框框限制你的行动,却连地球上最基本的常识都不和你说。”丹尼尔咬牙切齿地说。整天和和无形者们打起交道,他讲起类似的鬼话比真正的无形者还要驾轻就熟。

“作为他们的同胞,我简直感到羞愧。”他走到对方所在的立柱近前,抬头望着格雷格。

“我是来帮你的,格雷格先生。”他的语气十分真诚,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好吧,好吧……”蹲在行李箱里的石像鬼长叹一声,“我确实对我的工作非常满意,直到你出现。不过前天,我下班的时候,行李提取处所有的显示屏忽然同时显示出一段我没见过的录像……并且,我听到一个人类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我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飞回员工宿舍,不敢回头看一眼。”

“那个时间,没有航班进港,托运行李处的同事也都吓坏了。”格雷格补充说。

“也许是电脑故障?”听上去没他说得那么吓人,丹尼尔暗自思量道。

“我不知道……但是……”他越发犹豫。真可怜,丹尼尔想,这倒霉的小家伙一定吓得不轻,要不怎么会病急乱投医,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不,不,你不明白……”他嗫嚅道,紧张地摇晃着翅膀,“他们都在说,还有人亲眼所见……”

“到底是什么呢,格雷格?”冷酷的MIB间谍忍不住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若不是石像鬼蜷缩在那根高高的立柱顶端,此刻丹尼尔肯定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机房在闹鬼。机房——就在地下三层。”格雷格的声音在轻微颤抖,“天哪,我碰到的绝对是幽灵……”

“幽灵?”丹尼尔继续追问,他察觉到一丝端倪。人们总是惊慌地将自己不理解的现象视作魔鬼使然,然而,所有的恐惧都来源于无知。再者,就算机场里真的藏着不可名状的诡异生物,格雷格的反应也太过头了。要知道,他来自一颗如同炼狱的恐怖行星。通常附近星球都会发射火箭,把最穷凶极恶的重刑犯和反文明暴君送过去,防止他们威胁任何生物的生存。

“所有人都说,那是被困在机场里的幽灵……太可怕了。”格雷格支支吾吾地说,“冤魂,亡灵……呃……你明白的,就是那些家伙 。”

为什么MIB没有介入,甚至连报告都没有?丹尼尔知道,再问下去,肯定会使对方怀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无形者之间流传的丹佛机场恐怖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很好,我知道了。”他装作了然于胸的样子,点头致谢,“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去调查。如果我解决不了,他们会派更懂行的人来。非常感谢你的协助,不好意思,让你想起这么可怕的事。”

“不客气。”格雷格说,“总算能安稳地睡上一晚了……”

“顺便,给你个小建议,”丹尼尔微笑着地说,“如果你能陪等待托运行李的旅客聊聊天,他们可能会对你们的服务更满意。”

“我试试——”格雷格略加思索,然后说,“欢迎来到光明会总部!好吧,我的意思是……欢迎来到丹佛国际机场!”

丹尼尔转过身,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脚步轻盈地离开了行李提取处。

 

B将一大杯冰咖啡放到窗户沿上,望向对面的建筑。这杯黑乎乎的饮料没加糖、没加奶,味道如同刷锅水与潮湿硬纸板的混合物,唯一的功能就是为B提供些许振奋神经的咖啡因。MIB的办公室里住着一群竹节虫似的外星人,他们泡出的咖啡要比这强不少,不过B并不介意。

已经是第七天了,他有些后悔当时没把时间旅行器的日期再往后调两天。眼下,耀眼的阳光正照射在对面公寓楼好几年没擦过的玻璃窗上,他的衬衣浸满汗水。他戴着通讯器,随时与千里之外的的丹尼尔保持联络。他甚至有些嫉妒丹尼尔,机场虽大,至少还有空调,他却连一台吊扇也没有。他喝了一大口咖啡,抵抗热浪与连续超时工作带来的倦意。

下一刻,耳机里传来“嘀嘀”的警报。B迅速拿出望远镜,神经紧绷,方才纠缠着他的睡意瞬间灰飞烟灭。

一个穿着棕色短皮衣的女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冰箱所在的房间,她身材高挑,浅色的金发盘在脑后。她在门口徘徊一阵,确认没有危险,随后推开屋门。

B的直觉告诉他,那名女子不是人类。在这个街区,一名白人女性独自一人闯进公屋区,本就不同寻常。况且,像B一样老练的特工总能一眼便从几十名形形色色的人中辨认出一个精心打扮的外星人,无一例外。她看上去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年轻女性相差无几,不过,这就相当于把“我是无形者”这几个大字写在胸前。

B屏住呼吸,不放过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他旁边地上的显示屏里,那女子站在冰箱正对面。她在那个巨大而沉默的生物旁来回踱步,左顾右盼。她拉开窗户,向外四处张望。随后,她蹲下仔细检查窗户下开裂的墙面,又站起身用鞋后跟用力跺了几下松动的地板。B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随时可能暴露。

她尽管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地方,却仍不罢休,继续观察房间里所有可能藏有窃听器或炸药的细枝末节。过了足足五分钟,她终于打开冰箱门。B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结果,那女人还是没发现他藏在墙纸破损缝隙里的微型摄像头。

她不慌不忙地从外套里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圆形物体,好像这个动作她已经操演过成百上千次。B用余光扫视了一眼摄像头的实时画面:不错,她手中的东西,正是B苦苦追寻多日的“苹果”。

金发女郎拉开保鲜层最底部的抽屉,将“苹果”放了进去。她叽里咕噜地叮嘱了冰箱几句,随后从容不迫地离开,就像刚刚的事请从未发生过。通过早先在那个房间布置的那个窃听器,B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不幸的是,她说的是一种B闻所未闻的语言。冰箱则用低沉而起伏的嗡嗡声回应,MIB的培训里同样没教过。

目标已就位,他说。收到,干得漂亮,丹尼尔小声回应道。

 

数据中心内灯光明亮,充满了灰尘干燥且温暖的气息,让人不禁打心底里涌起一股懒洋洋的倦意。丹尼尔察觉到,房间里除了低声作响的电脑与服务器,还有别的东西,他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从青年时代,他就发现自己的感官比起常人格外敏锐,他认为这是一种罕见的天赋。

“出来吧。”他张开双手,“我知道你在这儿。”

机房依然静悄悄的,无人回应。他在一排排运转中的电子设备中间穿梭,等待幽灵的出现。

“‘苹果’的状态怎么样?”他对B说,故意没有压低声音。

“到目前为止还很完整。”通讯那一端的人回复道,“是一个外表是年轻白人女性的外星人将它送来的,她已经离开了。”

“哦,她长什么样?”丹尼尔摸了摸下巴。

B简明地描述她的体貌特征,又补充了一句:“她应该受过专业训练。”

“我明白了,”丹尼尔笑着说,“那家伙确实是无形者,不过嘛……不重要。你尽管放心,她不会给你造成什么障碍,只是个小角色。”

“你该不会认识她吧?”

“算是。保持联络,B。”他关掉麦克风,不禁心中窃喜:他手里出乎意料地多了一张王牌。

“这该不会都是你搞的鬼吧?”他大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但是,很遗憾,你不该相信她。实在是百密一疏啊。”

“轻信,冒失——如果无形者从小训练出的成员都是你这种水平,”他鄙夷地嘲笑道,“他们早就完蛋了。”

他娴熟地抛出诱饵,布置陷阱,耐心地等待猎物上钩。如果他预想中的猎物不幸识破了他的诡计,他就要扛起猎枪亲自上阵了。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无人的空间中突然响起一个男人不安的声音。那声音缺乏人声该有的杂音,像是电脑程序模拟的产物,但语调的确只可能来自真正的智慧生命体。

从他进入机房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里,丹佛机场的“幽灵”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得来全不费功夫,丹尼尔打心底里乐不可支。

 

某个时间以前,克莱·卡兹马雷克曾经是人类。

他保留着作为人类存在时的人格和记忆,唯独难以判断自己是何时变成了这副样子。因为现在,时间对于他而言毫无意义。说到底,时间只是一种幻觉,是模糊处理了无数其他变量后的特殊产物。观测对象一旦扩展到整个宇宙,“时间”的概念将不复存在。

最开始,他只是个平凡的工程师。在一场大雪后,他路过公园,发现已经开始变硬的雪地里露出一个金属物体的一角,它闪烁着神秘的光泽。直觉告诉他,那个东西与他以往所见的任何物品都不一样。或是出于好奇,又或是命运使然,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企图把那东西从雪里挖出来。

强烈的混乱、震惊与痛苦将他撕成碎片,他主动封存了随后的记忆。

可能有一道比太阳还耀眼的白光,一道电流,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一条狭长的管道里,然后又烟花般炸裂开来。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灰飞烟灭,旋即以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排列组合被重组。等到他能重新组织起意识的时候,他发现,世界的状态发生了惊人的变化。等到漫长的震惊终于如爆炸后厚重的烟尘般散去,他才后知后觉,外部的世界仍照常运行。

改变的是他存在的形态。

他开始尝试理解自己眼中的世界,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很快,克莱此前二十多年人生中建立起的所有常识就如同海啸中的房屋般轰然崩塌。

毫不夸张地说,他所见的是宇宙的全貌、无限的信息。听上去很美妙,然而,对一个本来仅有普通人类机能的智慧生命体来说,这就好比一只蚂蚁试图理解弹道导弹、航天运载火箭和探空火箭的制造手册,纵使它有上万年的生命,也无济于事。 

他开始艰难地组织起人格与语言,搞清楚周围那些粒子、波形与光束的含义。好比一只蜗牛妄图爬上克莱斯勒大厦,他耗费庞大的能量,才能取得一点芝麻粒儿大小的进展。幸好,如今时间对他而言不成问题,由于时间的消逝,原本困扰着他的抑郁也减轻许多。到后来,他甚至能在人类生存的空间中以任何面貌短暂地现形,只是他要么无法控制精确的时间,要么不知道自己会出现在何处。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段来自不可知处的声音、一团数据流。

然而,不幸似乎认准了这个无力反抗的受害者,再次悄然降临。

MIB的研究人员不知从何处发现了他的存在,并采取收容措施。他们缴获了一套经由地球转运的高级设备,据那个倒霉的走私贩子说,这东西专门用来探测并捕捉高维生物,用法简单,原理却非常复杂。这台 机器受到研发部门的高度重视,但没人敢轻举妄动。某一天,一位实验助手不小心碰到了机器上的一个按钮,然后克莱便发现,他无限的视野突然缩小到篮球场大小,活动范围也受到限制。

直到无形者主动找上门来出手相助,他才知道自己是外星科技的无辜受害者。利用系统漏洞,沿着MIB实验室的地下光纤,他来到丹佛机场的地下数据中心。他马上发现,这座机场众多奇形怪状的流言背后,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克莱质问道。

“你终于来啦。”丹尼尔面不改色,“别着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幽灵先生——?”

他暗自祈祷对方不能直接读取自己的思想,以前他犯过这种错,最后不得不遗憾地将一个高价值目标当场击毙。随着近年来更多人知道了地球的存在,特工们遭遇未知生命体的概率从以往的半年一次上升到平均每月就要发生一次。很多时候,为了纽约、美国和所有人类的安全,他们只好采取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使用致命性武器。

顺便一提,丹尼尔并不赞成他们的手段,但绝非出于仁慈。他认为,没从那些倒霉蛋嘴里撬出些有价值的信息就草草清除他们,未免过于浪费。

“条件很简单,”他脸上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你要告诉我,纽约布朗克斯公屋里出现的金属球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别想糊弄我,如果那玩意儿是地球人的造物,那我还是大角星人呢。还有,你最好知道丹佛机场到底发生过什么。然后嘛,我就悉听尊便了。”

从外表看,他确实是人类,不会改变形态,也不能识别超声波。可是,他的遗传物质有一部分看上去与人类大相径庭。克莱立即调取其他样本,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他原以为,当年修建机场的机场的人大多数都已经被抹除,剩下的都在机场里没日没夜地工作。面前的这个男人出现之前,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有人能在那样严酷的控制下逃出生天。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丹尼尔又幸运地躲过一次危机,不过他的运气也快到头了。

“好吧,我真没想到有人能逃出来,了不起。”克莱再度开口道,甚至有些欣慰,“说来话长……”

丹尼尔愣了一秒,把瞬间的怀疑置之脑后。面对未知的敌人,每一个无心之举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他看似无意识地撩了一下头发,悄悄打开麦克风。

“首先,那个金属苹果,其实很简单,它的功能与软盘、CD和闪存盘之类的差不多。”

“闪存盘?”

“那不重要。总之,那东西只是用于储存数据。至于里面是什么,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里面。蜥蜴人难民,丹佛机场……所有的一切。”克莱信誓旦旦地说,“我给苹果设置了一个小小的权限,不过对你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丹尼尔一头雾水,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如何轻松赢得了对方的信任。

“听着,我不知道你这么神通广大的家伙怎么甘愿藏在这种鬼地方。”他明知道对方根本不像在瞎编,却还凶相毕露,“现在,只要我愿意,下一分钟,我就能把这里炸个粉碎。所以你最好别觉得我好糊弄。”

“哦,等等……”克莱的声音带着点紧张的笑意,“你完全误会了。好吧,那我就长话短说。有机会的话,你大可自己去看。你若还是不信,那我只能自认倒霉。”

他最担心的事就是暴露自己的行踪,就算比以现在更怪诞的方式存在,甚至彻底消失,他也再也不想回到那间比水牢还可怕的实验室了。

“在你现在的时间,大约十年前,有一艘载满外星难民的船降落在此处。他们一落地,就被统统逮捕。他们中大多数被送去修建丹佛机场,工作环境比国际新闻里耸人听闻的血汗工厂更糟糕。我试着还原了几名生还者的记忆,那场面简直能直接拍成恐怖片。一小部分难民则被送进实验室,此后再也没人见过他们。那些专管外星人的警察也有自己的外星生物学实验室啦,他们根本不会把你当人看。”

丹尼尔脸上泰然自若,手心直冒冷汗。假使对方所言为真,不要说MIB肯定难辞其咎,他亲爱的W也八成和这档子烂事儿脱不了干系,毕竟当年,他就已经是外星生物学研究的负责人之一。不过,这家伙夸大其词的可能性也不小。

“我有很多证据表明,当年就是那间实验室的头头实际领导了对蜥蜴人的所有迫害。他不是科幻小说里疯狂科学家,他是个真的疯子。”

“你说了这么多,那些难民到底是什么人?”丹尼尔试图岔开话题,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因为他越听越觉得这就是W。

“这不重要,他们有一个人类更熟悉的名字——”

为了不引来杀身之祸,他的家人或许把他保护得太过头了,从没告诉过他这些残酷的真相,克莱暗想,他接着说——

“蜥蜴人。”

若不是他的语气十分庄重,丹尼尔此刻已经笑出眼泪了。

他的理智串联起所有的线索,幽灵,蜥蜴人,丹佛机场的传说……而他的情感正拿起刀叉,却对面前一碟精致的菜肴却胃口全无,于是厌恶地将它推开。

“所谓直通北美空防司令部的巨大地下轨道,其实里面都住着或埋着蜥蜴人。一言以蔽之,蜥蜴人从来没有操纵过人类历史,反倒是人类奴役了蜥蜴人。”

地球上的事请就是这么荒谬可笑,谎言被说了一百万次,就摇身一变成了真相。而躲在敌人的监视之下,他们竟会视而不见。

丹尼尔一时语塞,过了半晌,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那这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他颇为不甘地问道。

“很简单,直到现在,机场的大部分员工还是蜥蜴人,他们答应永不走漏我躲在这里的风声,条件是我要帮助他们将公之于众,最好再让当年的始作俑者付出代价。”接着,克莱迫不及待地问,“好了,现在,你得兑现承诺: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问题?”

“她是无形者?”

“没错。”他的回答回答十分肯定。

“大错特错,亲爱的。”丹尼尔故意摆出一副骇人的表情,“她是个叛徒。”

他漫不经心地用衣袖擦去腕表表盘上的灰尘:“我估计这个时候,她应该早就把你那苹果小硬盘的位置通报给那群黑衣条子了。”

Chapter Text

在纽约摇摇欲坠的公屋区,B默不作声地旁听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他潜伏在冰箱对面的房间里,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立即出动。他还在“金苹果”上贴了一个小小的追踪器,就算它落入敌手,B也能随时获知它的位置。实际上,一个小时前,它已经被一名无形者取走。

他甚至能认出对方,到B在MIB崭露头角的年代,此人已是无形者的实际领导人之一。那人比他记忆中年轻不少,岁月和之后的艰难险阻还没来得及在他脸上留下刻痕。

B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在无形者拿到苹果前,他大约有。他清楚地记得,在十三年后,他与克洛斯打开冰箱时,它明明躺在里面。因此,他没有阻止那名无形者。只要有耐心,那颗记录了蜥蜴人所有悲惨过去的存储器终究会回到冰箱里。

无形者走后不到十五分钟,有人风风火火地跑出电梯。

他虎背熊腰,穿着一套酷似保险推销员的黑色西装,戴着一副同样漆黑的墨镜。尽管B从来没见过他,但他确实是一名MIB特工。或许在2012年,此人早就退休了。他此行的任务是将目标物品完好无损地带回MIB,直接交给W。这项任务危险系数低,简单得出奇,就连隔壁开学上五年级的小鬼都能轻松胜任。然而,由于交通拥堵,以及意外卷入两伙卓柏卡布拉的地盘争夺中,他尽管拼尽全力,却扔姗姗来迟。

不多时,那名特工便气急败坏用拳头砸着无辜的冰箱,还往本就沾满灰尘和油污的墙面上添了几个崭新的脚印。作为回敬,冰箱也放出一阵电流,那人惨叫一声,头发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B一边暗中观察,一边不仅汗颜:究竟是谁把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才招进了他们的队伍?

不过,既然MIB能容忍克洛斯这么多年,也不算太意外。

 

那名骂骂咧咧的特工终于安静下来,取出一枚手榴弹似的东西。它的罐体上有一块数字液晶表盘,做工十分粗糙,看上去很可能产自普通住宅区的地下车库。

如果肖恩在场,他会立即辨认出,那一枚仿制的时间爆弹,它能让使用者回到至多一小时、至少半分钟前,并在穿越后在使用者周围爆发一阵能推开其他物体的冲击波。不过现在,他大概,而且对无形者的事请一无所知。

这种炸弹的设计初衷是用于在航天器爆炸时紧急逃生,然而上市当天,就有人用它来抢劫银行、快递中转站和情趣用品店。开发它的军火商为了转移舆论的注意力,掩藏他们已向一伙穷凶极恶的宇宙沙文主义者出售三艘歼星舰的事实,狡猾地在事请发酵两星期后才宣布召回产品,此时,时间爆弹五花八门的仿品已经开始秘密流通。

不用多说,这枚炸弹也是MIB从违法分子手中缴获的。为了不让丑闻败露,W和他手下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更别说擅自挪用一枚小小的炸弹。

特工设定好时间,果断地拉下插销,把炸弹扔到自己脚下。

似乎什么也没发生,那人还在原地,冰箱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变化,空气依然滞重闷热,让人难以呼吸。

时间流的冲击波让冰箱陷入昏迷状态,失去抵抗能力。特工趁机扯开冰箱门,举起随身携带的切割刀,在冰箱脆弱的内部,他的衣袖上沾满了冰箱蓝色的血,不过他毫不介意,一心只想报复刚才的羞辱。见此情景,B简直想对自己使用记忆消除器,他对克洛斯的印象也忽然大大提高。

又一次,取走苹果的无形者出现在B的视野中,动作和方才如出一辙,就像重播了一次之前的画面。他警惕地走近房间,没有马上推门。

B揉揉眼睛,显然难以置信。就算是作为一名MIB特工,他最近遇到的反常事件也快超出他的接受范围了。他狠狠拧了一下胳膊,确认自己没有因为超时工作而不知不觉中陷入昏睡。很不幸,他没有。

与此同时,那名特工收起苹果,准备离开。几乎是在无形者推门进去的同时,两人便扭打起来。无须多言,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来意。不知名的特工力气大得惊人,但无形者的灵活更胜一筹。特工的攻势看似凶猛,而他的对手辗转腾挪间实则更胜一筹。打斗间,苹果掉在地上。两人僵持不下,特工恼怒地朝他的敌人开枪射击,无形者侧身一躲,激光正中苹果。

B愣愣地看了半天,沉思不语。那两人旗鼓相当,他们的胜负对B来说无关紧要。金属苹果被射中的地方像是被一个贪吃的家伙咬了一口,边缘处滚烫的赤红正迅速变暗。

有一阵,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他抓着头发,不知道该做什么。周围斑驳的墙壁好像在向他挤压过来,要将他压得粉碎。室温似乎骤然升高,像厨房灶台上滚烫的铁板,烤得他快要像黄油一样融化。

“B,你还好吗?”丹尼尔问道,他本能地感觉,无线电那段似乎有些过分安静。他迟迟没等来回答,情况不妙。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原来,那场将MIB从地表抹去的时间旅行就是这样发生的,而他,MIB唯一幸存的特工,没能阻止任何事。他甚至都没发现连对方在使用时间机器。

他彻底失败了。

他像一台沉默的摄影机,默不作声地在暗处观察着屋门对面,那两人的打斗如火如荼,但仿佛离他十分遥远。没有时间留给他悲伤,他必须尽快想出下一步行动。他眼见那名年轻的无形者在体力不支前从门口飞奔而出,MIB特工紧随其后,被损坏的苹果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无人理睬。

等到四周无人,B正要进入房间。冰箱灰色的表面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苹果摇摇晃晃地凭空飞起,冰箱门吃力地打开一道缝隙,让苹果飘进去。

B拉开冰箱门,冰箱垂死挣扎,以残余的一点力气反抗着B有力的双手。

“你必须相信我,阿罗星大冰箱!”他咬牙道,“为了不干扰时间线,为了让蜥蜴人的惨剧大白于天下,我需要它。”

冰箱依旧负隅顽抗,然而它表面的金属光泽越来越暗,力气也越来越小。最后,冰箱所有生命迹象完全消失了。

B将还沾着冰箱蓝血的苹果揣进怀里,他掏出时间机器,把时间调到一个小时前,这是它允许穿越的最短时间。没有时间为冰箱悼念,他的头脑冷静得出奇,思路如手术刀般精准。他必须试一试,就像不久前在帝国大厦那样。

他冲到窗边,从五楼一跃而下,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反应速度用手指划过时间机器显示屏上的镭射线。

几乎是一瞬间,他再次出现在公屋的房间里。他躲到老地方,等待无形者出现。

他果然来了又走,然后是那名笨手笨脚的特工。B戴上墨镜。他出其不意,轻而易举地将他缴械,并收缴了惹出日后所有大麻烦的时间爆弹。通过刚刚的观察,他早就分析出此人的弱点,所以没花多少力气。他手持一把迷你射线枪,直冲对方的小腹。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对方半是疑惑半是紧张地问,丝毫不敢动弹。

B保持沉默,飞快地掏出记忆消除器,趁那人没反应过来,他将机器举到对方两眼之间。红光一闪。

“情报有误。你的目标物品根本不存在,恭喜你提前下班。”B不紧不慢地说,语气十分轻松,“没有苹果,没有无形者,也没有另一名MIB特工。什么都没有,好啦,快走吧。”

 

“丹尼尔,”等那人一头雾水地摸着脑袋离开,他不带任何感情地打开无线电,“立刻让丹佛机场的那家伙再确认一次。”

“确认什么?”

B想了一下:“2012年,他在苹果里说过那一年似乎会像所谓玛雅预言一样,世界末日降临。别刺激他。”

“也就是说,人类躲过了千禧年的末日审判咯?”他接着问道,“你听见了吗,幽灵先生?”

“我来看看……大量不稳定的构造消失了。”过了一阵,克莱喜出望外地说,“不管你的朋友做了什么,他没白忙一场。你们可能救了这颗星球上全部的生命。”

上帝啊,丹尼尔哑然失笑,这故事老土到连如今的漫画都不敢这么编。

“好啊,那我回去就要开瓶香槟庆祝。”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和B都满载而归,今晚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他要去街机厅,暂时把无形者抛在脑后,然后大吃一顿,还有好多张马上要到期的DVD没看……

“等一下,有什么不对……”

冰冷刺骨的绝望淹没了克莱,机房的温度陡然下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战栗的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他发出凄凉地叫喊,连石头听了都要落泪。

“在2012年以后,人类还是……究竟是哪里出错了?”他撕心裂肺地吼道,几乎难以辨认。他已经没有精力再模仿人类的声音,吐字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夹杂着话筒啸叫一般的刺耳高音。

“还是怎样?”丹尼尔淡漠地说,仿佛完全事不关己。

“还是……还是,”他结结巴巴,“——全完了。”

“你的意思是说,人类还是会毁灭?”

“是整个地球。”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老天啊。”

丹尼尔听罢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别走,你怎么能袖手旁观!”

“就算我插手,又能怎样呢?我不是这块料。况且,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没有任何必要继续在这儿荒废人生。你也别太灰心,还有十多年呢,那么长的时间,你总能在六十亿地球人和另外三十万外星人中找到一位合适救世主。”他重新戴上那副浮夸的墨镜,理了理衣领,咧嘴一笑,“再会哦,你这人还挺有趣,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

“不,站住!”

“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他无视身后的叫喊,大步流星地走出机房。

丹尼尔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拯救世界的事儿嘛,他知道自己做不来。他要马上驾车以最快的速度飞回纽约,去看看幽灵的金苹果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午夜时分,电视机微弱的白色光芒淹没在四周的黑暗中。丹尼尔狠狠踢了一脚地板上的空啤酒罐,它撞到沙发后背。他试过玩一局《VR战士》,或者再看一部充斥着枪战、血浆和性感美女的出租碟片,但是他在沙发上只坐了不到半分钟,就再也无法忍受。他打开几罐难喝的工业啤酒,甚至还喝了点威士忌,还是无济于事。酒精不但没有给他安慰,反而放大了不断蚕食着他内心的空虚。

自打从丹佛回来,他就感觉自己的记忆中好像缺了什么东西,像一套只差几块碎片就能拼完的拼图。无数次,他试图从头理清那几天的经历,但一旦试图回忆起细节,他就头痛欲裂,止痛药也不管用。他记得最开始,他没遇上什么棘手的事,他盘问了机场的员工,获得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随后,他试图调查丹佛机场员工之间不胫而走的恐怖传闻,但无功而返。他总觉得,丹佛机场的幽灵和无形者们关于机场的传言应该有关。他的调查走进了死胡同。他在房间里徒劳地绕来绕去,像动物园里被长期囚禁笼子中可怜兮兮的动物。

他看见餐桌上一瓶未开封的酒。下班途中,他从几名无所事事的人类青少年手中没收了一瓶混有致幻剂的酒精类违禁品。他们坚称是捡来的,鬼才信呢,这种酒据说比波洛瓦星威士忌还要刺激,在一些规定较为严格的星球上甚至能享受与毒品相同的礼遇。克洛斯消去了他们的记忆,顺手将酒放进外带披萨的塑料袋,准备明天再上缴。

他死死地盯着未开封的金属瓶口,忽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他拉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全然无视了酒标上字体华丽的厄甘纳语:刺耳尖啸恐怖气泡酒,周围还有一圈看上去很像装饰花纹的小字:警告,适量饮酒,本公司对该产品可能引起的所有后果(如:快乐,记忆缺失,感到无所不能,共济失调,成为摇滚巨星)概不负责!

 

2012年7月末的某一天,MIB白色的大厅中照例人头攒动,一排排办理入境的外星人正在柜台前耐心等待,另一列则是等待遣返或监禁的罪犯,一墙之隔外,特大号竹节虫们在无人的办公室里怡然自得地沏着咖啡。这就是MIB的特工们最长打交道的几类外星生物。

办事处,办公室,监控台,或是奋战在一线。像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中一样,这个组织所有的部分都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B与克洛斯一言不发,直奔W的实验室。B胸前的口袋里放着一把迷你激光枪,克洛斯则提着一把巨大的枪,面色凝重,在自家的地盘上如入无人之境。有人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想和他们打招呼,但看见他们冷若冰霜的可怕表情,便知不能去自讨没趣。

不到一天前,B回到了本来的时间。他从帝国大厦出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克洛斯家里找他。

“这么快就想我了?”对方正抽着烟,笑嘻嘻地说。

“看看这个。”刚进门,他就一把将苹果塞到克洛斯手中。苹果又一次射出一阵谣言的光芒,再一次向他们揭示过去的谎言。

于是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所有缺失的记忆如同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不仅是之前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事请,他甚至模糊地看见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没有流泪,没有大喊大叫,只是静静地把烟头捏成一团,低声道:“他妈的。我要让W碎尸万段,我要亲手把他的尸体喂给纽约地铁废弃车站里的巨型蠕虫。我要让他生不如死,下跪求饶……”他陷在沙发里,沉默不语。

送走B后,他一直失眠到快要天光大白的时辰,连气泡酒都不能让他入睡。他站在窗户前,凝望着倒影中自己的面孔,凝望着他由谎言构成的前半生。到此为止了。

 

B本可以将“苹果”与W的所作所为彻底埋葬,毕竟他这辈子与道德和良知八竿子打不着,只是他认为这整件事有更合理合规的解决方式。他无法容忍这种严重的渎职行为,如果一个组织高层腐败堕落到这种程度,他不敢相信下面会是怎样一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他们很快便来到W的办公室门口,克洛斯可以随意进出这里,W对他毫无提防,想必他也看不懂那些需要保密的实验数据。

办公室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他们冲进去,W的办公室面积很大,和MIB其他的部分一样, 墙面和家具都是无暇的白色。

“谁啊?”W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们头也不回地喊。他穿着往常那件白色实验服,似乎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W,我们有话要讲。”B沉住气,和缓地说。

W转过身来,看见气势汹汹的二人,衰老的面孔上满是疑惑。

B之前猜想,以克洛斯一贯的脾气,他肯定要指着W的鼻子破口大骂。

比如:“你原来敢一直把老子当傻子耍?我现在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去死吧!”

再比如:“我真正的家人到底是谁?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你最好他妈的立刻给老子讲清楚!”

但克洛斯什么也没有说,他举起冷冰冰枪。B也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迷你光枪,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他们同时瞄准W,老头像是看出那两人到底发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但他已经没工夫狡辩了。

顷刻间,MIB外星生物学实验室高级项目负责人、克洛斯曾经的养父,化作一摊热乎乎、散发着刺鼻腥气的血水。他的血是红色的,证明他有一半的概率是个人类。血染红了办公桌上的文件,滴滴答答地顺着桌沿流到地板上。

警铃大作,两名闯入者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其他特工团团围住,几十只冷冰冰的枪口指着他们的脑袋,其火力能让此时MIB大厅里办理出入境的所有外星人统统毙命。

“我们投降。”B扔下枪,高举双手,“W是个叛徒,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其他特工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即刻进攻,还是该采取非暴力的方针。他们每个人都曾经用手里的光枪杀过至少一个倒霉的外星生物,但谁也没见过自己人造反。

“那个死老头把你们都骗了。”克洛斯恶狠狠地说,他还拿着枪,像是下一秒就要和所有人拼命,“包括我。”

人群更加动摇,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谁都知道,克洛斯向来只听W的话。他一枪崩了W,比地球毁于小行星撞击的概率还低。

“B,立刻放下武器,你怎么能和——”他的主管L匆匆赶来,目瞪口呆。她简直 不敢相信自己手下最精明强干的特工,居然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让内部调查委员会的人来。”B冷冷地说,“我们有充分的证据。”

 

夏末的夜里,炽热的暑气已然散去,B拿着一瓶货真价实的香槟酒,敲了敲门。

克洛斯很快便从屋里出来,他穿着一件纯白的皮夹克。

“你都想起来了?”B打量着他的打扮,像极了十三年前,可惜物是人非。

克洛斯没说话,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

“你真把我害惨了。”他没好气地说,“为什么当年从丹佛回来之后你要消除我的记忆?”

“别无他法,”B解释说,“如果我不这么做,W早就被你杀了。我不能改变历史,否则可能会引起更悲剧性的后果。”

“能有多‘悲剧性’?人类提早几年灭绝?”克洛斯拿起两个大号高脚杯,“抱歉,我没有香槟杯。”

B环视四周,陈设总体和当年差不多,只是没那么整洁有序。他长叹一声,开始有些怀念当年那个略显青涩的克洛斯。客厅中的玻璃展示柜和之前一样,放着一台世嘉土星,但是下一层,是一台本不存在的Dreamcast。

克洛斯关掉白色的吊顶灯,只留下落地灯与电视机发出的柔和光线。从黑暗中看,窗外的灯光星星点点。夜空在城市过度照明的作用下,呈现出橙色的辉光,与空气污染物一道,彻底遮蔽住浩渺的星空。

日复一日,地球就是这样任劳任怨地转啊转啊,毫不关心人类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深渊。而对于整个宇宙而言,地球,又算得上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