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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象被藏进冰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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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摇摇欲坠的公屋区,B默不作声地旁听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他潜伏在冰箱对面的房间里,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立即出动。他还在“金苹果”上贴了一个小小的追踪器,就算它落入敌手,B也能随时获知它的位置。实际上,一个小时前,它已经被一名无形者取走。

他甚至能认出对方,到B在MIB崭露头角的年代,此人已是无形者的实际领导人之一。那人比他记忆中年轻不少,岁月和之后的艰难险阻还没来得及在他脸上留下刻痕。

B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在无形者拿到苹果前,他大约有。他清楚地记得,在十三年后,他与克洛斯打开冰箱时,它明明躺在里面。因此,他没有阻止那名无形者。只要有耐心,那颗记录了蜥蜴人所有悲惨过去的存储器终究会回到冰箱里。

无形者走后不到十五分钟,有人风风火火地跑出电梯。

他虎背熊腰,穿着一套酷似保险推销员的黑色西装,戴着一副同样漆黑的墨镜。尽管B从来没见过他,但他确实是一名MIB特工。或许在2012年,此人早就退休了。他此行的任务是将目标物品完好无损地带回MIB,直接交给W。这项任务危险系数低,简单得出奇,就连隔壁开学上五年级的小鬼都能轻松胜任。然而,由于交通拥堵,以及意外卷入两伙卓柏卡布拉的地盘争夺中,他尽管拼尽全力,却扔姗姗来迟。

不多时,那名特工便气急败坏用拳头砸着无辜的冰箱,还往本就沾满灰尘和油污的墙面上添了几个崭新的脚印。作为回敬,冰箱也放出一阵电流,那人惨叫一声,头发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B一边暗中观察,一边不仅汗颜:究竟是谁把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才招进了他们的队伍?

不过,既然MIB能容忍克洛斯这么多年,也不算太意外。

 

那名骂骂咧咧的特工终于安静下来,取出一枚手榴弹似的东西。它的罐体上有一块数字液晶表盘,做工十分粗糙,看上去很可能产自普通住宅区的地下车库。

如果肖恩在场,他会立即辨认出,那一枚仿制的时间爆弹,它能让使用者回到至多一小时、至少半分钟前,并在穿越后在使用者周围爆发一阵能推开其他物体的冲击波。不过现在,他大概,而且对无形者的事请一无所知。

这种炸弹的设计初衷是用于在航天器爆炸时紧急逃生,然而上市当天,就有人用它来抢劫银行、快递中转站和情趣用品店。开发它的军火商为了转移舆论的注意力,掩藏他们已向一伙穷凶极恶的宇宙沙文主义者出售三艘歼星舰的事实,狡猾地在事请发酵两星期后才宣布召回产品,此时,时间爆弹五花八门的仿品已经开始秘密流通。

不用多说,这枚炸弹也是MIB从违法分子手中缴获的。为了不让丑闻败露,W和他手下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更别说擅自挪用一枚小小的炸弹。

特工设定好时间,果断地拉下插销,把炸弹扔到自己脚下。

似乎什么也没发生,那人还在原地,冰箱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变化,空气依然滞重闷热,让人难以呼吸。

时间流的冲击波让冰箱陷入昏迷状态,失去抵抗能力。特工趁机扯开冰箱门,举起随身携带的切割刀,在冰箱脆弱的内部,他的衣袖上沾满了冰箱蓝色的血,不过他毫不介意,一心只想报复刚才的羞辱。见此情景,B简直想对自己使用记忆消除器,他对克洛斯的印象也忽然大大提高。

又一次,取走苹果的无形者出现在B的视野中,动作和方才如出一辙,就像重播了一次之前的画面。他警惕地走近房间,没有马上推门。

B揉揉眼睛,显然难以置信。就算是作为一名MIB特工,他最近遇到的反常事件也快超出他的接受范围了。他狠狠拧了一下胳膊,确认自己没有因为超时工作而不知不觉中陷入昏睡。很不幸,他没有。

与此同时,那名特工收起苹果,准备离开。几乎是在无形者推门进去的同时,两人便扭打起来。无须多言,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来意。不知名的特工力气大得惊人,但无形者的灵活更胜一筹。特工的攻势看似凶猛,而他的对手辗转腾挪间实则更胜一筹。打斗间,苹果掉在地上。两人僵持不下,特工恼怒地朝他的敌人开枪射击,无形者侧身一躲,激光正中苹果。

B愣愣地看了半天,沉思不语。那两人旗鼓相当,他们的胜负对B来说无关紧要。金属苹果被射中的地方像是被一个贪吃的家伙咬了一口,边缘处滚烫的赤红正迅速变暗。

有一阵,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他抓着头发,不知道该做什么。周围斑驳的墙壁好像在向他挤压过来,要将他压得粉碎。室温似乎骤然升高,像厨房灶台上滚烫的铁板,烤得他快要像黄油一样融化。

“B,你还好吗?”丹尼尔问道,他本能地感觉,无线电那段似乎有些过分安静。他迟迟没等来回答,情况不妙。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原来,那场将MIB从地表抹去的时间旅行就是这样发生的,而他,MIB唯一幸存的特工,没能阻止任何事。他甚至都没发现连对方在使用时间机器。

他彻底失败了。

他像一台沉默的摄影机,默不作声地在暗处观察着屋门对面,那两人的打斗如火如荼,但仿佛离他十分遥远。没有时间留给他悲伤,他必须尽快想出下一步行动。他眼见那名年轻的无形者在体力不支前从门口飞奔而出,MIB特工紧随其后,被损坏的苹果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无人理睬。

等到四周无人,B正要进入房间。冰箱灰色的表面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苹果摇摇晃晃地凭空飞起,冰箱门吃力地打开一道缝隙,让苹果飘进去。

B拉开冰箱门,冰箱垂死挣扎,以残余的一点力气反抗着B有力的双手。

“你必须相信我,阿罗星大冰箱!”他咬牙道,“为了不干扰时间线,为了让蜥蜴人的惨剧大白于天下,我需要它。”

冰箱依旧负隅顽抗,然而它表面的金属光泽越来越暗,力气也越来越小。最后,冰箱所有生命迹象完全消失了。

B将还沾着冰箱蓝血的苹果揣进怀里,他掏出时间机器,把时间调到一个小时前,这是它允许穿越的最短时间。没有时间为冰箱悼念,他的头脑冷静得出奇,思路如手术刀般精准。他必须试一试,就像不久前在帝国大厦那样。

他冲到窗边,从五楼一跃而下,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反应速度用手指划过时间机器显示屏上的镭射线。

几乎是一瞬间,他再次出现在公屋的房间里。他躲到老地方,等待无形者出现。

他果然来了又走,然后是那名笨手笨脚的特工。B戴上墨镜。他出其不意,轻而易举地将他缴械,并收缴了惹出日后所有大麻烦的时间爆弹。通过刚刚的观察,他早就分析出此人的弱点,所以没花多少力气。他手持一把迷你射线枪,直冲对方的小腹。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对方半是疑惑半是紧张地问,丝毫不敢动弹。

B保持沉默,飞快地掏出记忆消除器,趁那人没反应过来,他将机器举到对方两眼之间。红光一闪。

“情报有误。你的目标物品根本不存在,恭喜你提前下班。”B不紧不慢地说,语气十分轻松,“没有苹果,没有无形者,也没有另一名MIB特工。什么都没有,好啦,快走吧。”

 

“丹尼尔,”等那人一头雾水地摸着脑袋离开,他不带任何感情地打开无线电,“立刻让丹佛机场的那家伙再确认一次。”

“确认什么?”

B想了一下:“2012年,他在苹果里说过那一年似乎会像所谓玛雅预言一样,世界末日降临。别刺激他。”

“也就是说,人类躲过了千禧年的末日审判咯?”他接着问道,“你听见了吗,幽灵先生?”

“我来看看……大量不稳定的构造消失了。”过了一阵,克莱喜出望外地说,“不管你的朋友做了什么,他没白忙一场。你们可能救了这颗星球上全部的生命。”

上帝啊,丹尼尔哑然失笑,这故事老土到连如今的漫画都不敢这么编。

“好啊,那我回去就要开瓶香槟庆祝。”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和B都满载而归,今晚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他要去街机厅,暂时把无形者抛在脑后,然后大吃一顿,还有好多张马上要到期的DVD没看……

“等一下,有什么不对……”

冰冷刺骨的绝望淹没了克莱,机房的温度陡然下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战栗的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他发出凄凉地叫喊,连石头听了都要落泪。

“在2012年以后,人类还是……究竟是哪里出错了?”他撕心裂肺地吼道,几乎难以辨认。他已经没有精力再模仿人类的声音,吐字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夹杂着话筒啸叫一般的刺耳高音。

“还是怎样?”丹尼尔淡漠地说,仿佛完全事不关己。

“还是……还是,”他结结巴巴,“——全完了。”

“你的意思是说,人类还是会毁灭?”

“是整个地球。”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老天啊。”

丹尼尔听罢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别走,你怎么能袖手旁观!”

“就算我插手,又能怎样呢?我不是这块料。况且,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没有任何必要继续在这儿荒废人生。你也别太灰心,还有十多年呢,那么长的时间,你总能在六十亿地球人和另外三十万外星人中找到一位合适救世主。”他重新戴上那副浮夸的墨镜,理了理衣领,咧嘴一笑,“再会哦,你这人还挺有趣,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

“不,站住!”

“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他无视身后的叫喊,大步流星地走出机房。

丹尼尔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拯救世界的事儿嘛,他知道自己做不来。他要马上驾车以最快的速度飞回纽约,去看看幽灵的金苹果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午夜时分,电视机微弱的白色光芒淹没在四周的黑暗中。丹尼尔狠狠踢了一脚地板上的空啤酒罐,它撞到沙发后背。他试过玩一局《VR战士》,或者再看一部充斥着枪战、血浆和性感美女的出租碟片,但是他在沙发上只坐了不到半分钟,就再也无法忍受。他打开几罐难喝的工业啤酒,甚至还喝了点威士忌,还是无济于事。酒精不但没有给他安慰,反而放大了不断蚕食着他内心的空虚。

自打从丹佛回来,他就感觉自己的记忆中好像缺了什么东西,像一套只差几块碎片就能拼完的拼图。无数次,他试图从头理清那几天的经历,但一旦试图回忆起细节,他就头痛欲裂,止痛药也不管用。他记得最开始,他没遇上什么棘手的事,他盘问了机场的员工,获得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随后,他试图调查丹佛机场员工之间不胫而走的恐怖传闻,但无功而返。他总觉得,丹佛机场的幽灵和无形者们关于机场的传言应该有关。他的调查走进了死胡同。他在房间里徒劳地绕来绕去,像动物园里被长期囚禁笼子中可怜兮兮的动物。

他看见餐桌上一瓶未开封的酒。下班途中,他从几名无所事事的人类青少年手中没收了一瓶混有致幻剂的酒精类违禁品。他们坚称是捡来的,鬼才信呢,这种酒据说比波洛瓦星威士忌还要刺激,在一些规定较为严格的星球上甚至能享受与毒品相同的礼遇。克洛斯消去了他们的记忆,顺手将酒放进外带披萨的塑料袋,准备明天再上缴。

他死死地盯着未开封的金属瓶口,忽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他拉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全然无视了酒标上字体华丽的厄甘纳语:刺耳尖啸恐怖气泡酒,周围还有一圈看上去很像装饰花纹的小字:警告,适量饮酒,本公司对该产品可能引起的所有后果(如:快乐,记忆缺失,感到无所不能,共济失调,成为摇滚巨星)概不负责!

 

2012年7月末的某一天,MIB白色的大厅中照例人头攒动,一排排办理入境的外星人正在柜台前耐心等待,另一列则是等待遣返或监禁的罪犯,一墙之隔外,特大号竹节虫们在无人的办公室里怡然自得地沏着咖啡。这就是MIB的特工们最长打交道的几类外星生物。

办事处,办公室,监控台,或是奋战在一线。像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中一样,这个组织所有的部分都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B与克洛斯一言不发,直奔W的实验室。B胸前的口袋里放着一把迷你激光枪,克洛斯则提着一把巨大的枪,面色凝重,在自家的地盘上如入无人之境。有人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想和他们打招呼,但看见他们冷若冰霜的可怕表情,便知不能去自讨没趣。

不到一天前,B回到了本来的时间。他从帝国大厦出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克洛斯家里找他。

“这么快就想我了?”对方正抽着烟,笑嘻嘻地说。

“看看这个。”刚进门,他就一把将苹果塞到克洛斯手中。苹果又一次射出一阵谣言的光芒,再一次向他们揭示过去的谎言。

于是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所有缺失的记忆如同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不仅是之前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事请,他甚至模糊地看见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没有流泪,没有大喊大叫,只是静静地把烟头捏成一团,低声道:“他妈的。我要让W碎尸万段,我要亲手把他的尸体喂给纽约地铁废弃车站里的巨型蠕虫。我要让他生不如死,下跪求饶……”他陷在沙发里,沉默不语。

送走B后,他一直失眠到快要天光大白的时辰,连气泡酒都不能让他入睡。他站在窗户前,凝望着倒影中自己的面孔,凝望着他由谎言构成的前半生。到此为止了。

 

B本可以将“苹果”与W的所作所为彻底埋葬,毕竟他这辈子与道德和良知八竿子打不着,只是他认为这整件事有更合理合规的解决方式。他无法容忍这种严重的渎职行为,如果一个组织高层腐败堕落到这种程度,他不敢相信下面会是怎样一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他们很快便来到W的办公室门口,克洛斯可以随意进出这里,W对他毫无提防,想必他也看不懂那些需要保密的实验数据。

办公室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他们冲进去,W的办公室面积很大,和MIB其他的部分一样, 墙面和家具都是无暇的白色。

“谁啊?”W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们头也不回地喊。他穿着往常那件白色实验服,似乎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W,我们有话要讲。”B沉住气,和缓地说。

W转过身来,看见气势汹汹的二人,衰老的面孔上满是疑惑。

B之前猜想,以克洛斯一贯的脾气,他肯定要指着W的鼻子破口大骂。

比如:“你原来敢一直把老子当傻子耍?我现在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去死吧!”

再比如:“我真正的家人到底是谁?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你最好他妈的立刻给老子讲清楚!”

但克洛斯什么也没有说,他举起冷冰冰枪。B也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迷你光枪,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他们同时瞄准W,老头像是看出那两人到底发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但他已经没工夫狡辩了。

顷刻间,MIB外星生物学实验室高级项目负责人、克洛斯曾经的养父,化作一摊热乎乎、散发着刺鼻腥气的血水。他的血是红色的,证明他有一半的概率是个人类。血染红了办公桌上的文件,滴滴答答地顺着桌沿流到地板上。

警铃大作,两名闯入者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其他特工团团围住,几十只冷冰冰的枪口指着他们的脑袋,其火力能让此时MIB大厅里办理出入境的所有外星人统统毙命。

“我们投降。”B扔下枪,高举双手,“W是个叛徒,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其他特工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即刻进攻,还是该采取非暴力的方针。他们每个人都曾经用手里的光枪杀过至少一个倒霉的外星生物,但谁也没见过自己人造反。

“那个死老头把你们都骗了。”克洛斯恶狠狠地说,他还拿着枪,像是下一秒就要和所有人拼命,“包括我。”

人群更加动摇,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谁都知道,克洛斯向来只听W的话。他一枪崩了W,比地球毁于小行星撞击的概率还低。

“B,立刻放下武器,你怎么能和——”他的主管L匆匆赶来,目瞪口呆。她简直 不敢相信自己手下最精明强干的特工,居然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让内部调查委员会的人来。”B冷冷地说,“我们有充分的证据。”

 

夏末的夜里,炽热的暑气已然散去,B拿着一瓶货真价实的香槟酒,敲了敲门。

克洛斯很快便从屋里出来,他穿着一件纯白的皮夹克。

“你都想起来了?”B打量着他的打扮,像极了十三年前,可惜物是人非。

克洛斯没说话,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

“你真把我害惨了。”他没好气地说,“为什么当年从丹佛回来之后你要消除我的记忆?”

“别无他法,”B解释说,“如果我不这么做,W早就被你杀了。我不能改变历史,否则可能会引起更悲剧性的后果。”

“能有多‘悲剧性’?人类提早几年灭绝?”克洛斯拿起两个大号高脚杯,“抱歉,我没有香槟杯。”

B环视四周,陈设总体和当年差不多,只是没那么整洁有序。他长叹一声,开始有些怀念当年那个略显青涩的克洛斯。客厅中的玻璃展示柜和之前一样,放着一台世嘉土星,但是下一层,是一台本不存在的Dreamcast。

克洛斯关掉白色的吊顶灯,只留下落地灯与电视机发出的柔和光线。从黑暗中看,窗外的灯光星星点点。夜空在城市过度照明的作用下,呈现出橙色的辉光,与空气污染物一道,彻底遮蔽住浩渺的星空。

日复一日,地球就是这样任劳任怨地转啊转啊,毫不关心人类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深渊。而对于整个宇宙而言,地球,又算得上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