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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和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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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智刚刚裹进襁褓里时,住在高塔上的国师受命为他占卜一生之事。了解神圣术法和人心的炼金术士夜观天象,从中读出直观的讯息:尚且年幼而柔软的王子活不长久,因为他的身体里埋着一颗炸弹般的心脏。那永远不知何时到来的猝死会让它会变成一只野兽,用火焰撕破他的胸膛。将这一切写下来呈送宫中后,国师深深朝着天地下拜与祈祷,将自己吊上了书房里的横梁。这是英智一生的开始。

等英智长到成年,他的国家已经社稷不稳;他的父亲饱受疾病折磨无力亲政,从别国嫁来的母亲多年来不受把持大事的旧贵族信任,民众的眼睛却仍火光般聚集在王室身上。太子的成人礼本该盛大而恢弘,如今却变成一个引线将燃的油桶,只需要一滴火星掉进,就能把危楼连框架都烧个干净。此时一切从简,英智懂事而识时务,独自一人骑马,带着一队禁卫军、一个鼓手和一个小号手走遍整个城市。

围观的人们没有拿到赏钱,也没有听到乐团表演,多少有些缺乏兴致,大约是一件好事。途径运河岸边的港口区时,有人试图冲撞过来,责怪他的勤俭让他们无法出售新采的珍珠。那大概是极穷苦的人吧,禁卫军里走出几个人将他拉走。英智感到有些遗憾:假如可以,他也希望看到自己镶满珍珠的冠冕。

光彩又不光彩的巡游马上结束,毫无征兆的大雪打得卫队措手不及,离城堡还有段距离,他们便四下散开去借伞来。英智坐在马上,一个人被洒了劈头盖脸。他从小就怕冷,此时此刻穿着华服带着披风,却连呼吸都毫无疼痛。

这样的风中,一只鸽子从空中落在英智的马上。马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色中生出更多的白色,无数同样的动物构成的鸟群从雪片中展开翅膀。他的视线越过乱飞的鸽子们落在稍远处,一个小丑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穿着星星花纹的长袍,带着面具,跪伏在他的马前。

王子殿下,我的英智!那家伙用喜剧般夸张的腔调朗诵着。让我为您效劳,让我做您最初的封臣与最后的小丑吧。允许我为您变来大雨和烈焰,允许我为您采摘来您想要的一切,无论是巨大的花束,还是珍珠冠冕,还是一颗更顽强、更美丽的心脏。这是我的魔法,这是大家的——您的日日树涉——的魔法。只要您应允我,只要您同我走在一处,这都将是您的。

英智抬头望向天空,在巨大的振翅声中目眩神迷、如痴如醉。

王子就这样从雪中回到城堡里去,带着他的第一个臣子。他的父亲看到年轻的魔术师,脸瞬间化作白垩。他短短留下几行遗嘱,几天之后就撒手人寰。从此往后,便是英智来支配这一切了。

如同一枚稳定的轴点,重组过的世界浑然有序地围绕英智转动。全国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一度脆弱的王子换上了一枚由神药和法术维持的机械心脏,变成了如今的国王。英智对此没有任何隐瞒或宣扬,只不过大臣和客人会听到齿轮咬合间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有的时候他开怀大笑,衣服下某处就发出氢气燃时噗噗的声响,好像它也高兴一般。这甚至要变成一个美谈了。

而这一切的驱动人或言始作俑者,就是英智的座上宾,大戏法师日日树涉。作为代价,他将在英智死后带走整个王国最贵重的东西。这位戴着假面的异邦人毫无顾忌,住进死过人的高塔。他穿着华丽,口音造作,举止浮夸,却深深讨得旁人喜爱。女官们列队走过庭院边上的走廊时,连花丛上栖息的蝴蝶都不移动。涉便会在这种时刻出现,撕破绿叶的网,他豢养的禽类扇着翅膀从她们中间飞过,在整齐的步伐中带进错误的节奏,反而会获得一些娇脆的笑声。

他们都曾或多或少见识过他的本事:他从空气里捻出大把的鲜花摆在国王的早餐桌上,又曾在冰桶中取出一条冠冕,双手献上,任由英智在宴会后装饰金色的头发。更有甚者,陪同陛下出行时,他站在御座旁边张开胳膊,黄金的细雪便飘洒下来,人们在狂热中争相用衣服、用手、用嘴去接。每当问起它们从何而来时,他都故弄玄虚地说:那是有人故意留给我的魔法,他可早早就把一切都看穿了。

直到有一天,英智死了。大概是对药物和魔法产生了耐受或者机械心过了保质期,他倒在御前会议的现场,不治而亡。杠杆从支点断裂,人潮汹涌而来:民众们希望得到国库中涉变出的黄金,撬开了王宫的门,而大贵族们怀疑涉为了得到国王的宝印与座位,蓄意谋杀了英智。他们看到的是棺椁和其中裹在白色绸缎中的笑容满面的英智,曾在他出生时抱过他的人都晕倒了。坐在棺椁旁边为他送葬的是日日树涉。

各位以为这世上我所求为何,而国王陛下所求为何呢?假如给诸君同样的机会,要用无上的宝物换取无论何其短暂的平稳,诸君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涉身后的玻璃窗突然洞开,一阵细小的暴风雨响起,鸽子们如流水一般挤进来。气流和动物同时聚集在涉的脚下,将他拖起来。所有鸟在雨声中一同唱着,渐渐幻化成人听得懂的语言。

原来先王的遗言是从前那位国师从未做出真正的炼金术啊。带头讨伐的贵族怅然顿悟。因为他缺少那种能力,感到德不配位,而不是因为为王子占出荒诞的未来,才自杀的。

震惊和寂静如投入水面的涟漪传播着,地上的人们最终不再吭声。而日日树涉——日日树涉手里拿着一颗漂亮的、火红色的、正在噗噗运作燃烧的机械心脏,骑着风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