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带卡】空城

Work Text:

01.

山中正一拢了拢衣领,跟着身前戴面具的暗部走进火影楼。

“暗部”——这是一个颇有时代感的名词,现在很少有人这样称呼火影直属部队了,但作为山中一族的一员——尽管正一在族内并不受重视——历代族长都靠近木叶高层权力中心,因此族内氛围整体守旧,不少过去的名词及旧制跟随着老人的记忆代代传承下来。

如今已是十二月末,前几天整个火之国开始飘起雪花,据说是百年难遇的一场大雪。正一刚踏进温暖的室内,镜片就凝起一层水雾,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擦拭干净,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周围,作为精英一族的吊车尾,他鲜有机会能深入火影楼的内部。和外表的平平无奇不同,它内部的装潢显然花费了一番心思——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绒毯,两边浅色墙壁上挂着历代火影的画像,底下用小字标注着生平,正一随意看过去,不由笑道:“听说八代火影大人的风格和先代不同,好大喜功,这栋办公楼就是他命人修缮的吧?”

“不可妄议火影大人,注意你的身份。”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正一望着暗部的背影,耸耸肩不置可否。

昨天的这个时候,正一还百无聊赖地待在自家花店。他本职工作其实是忍校的任课老师,这几天因为大雪封路,忍校放假,他才不得不一大早来看店(木叶新闻台特意花了好几天的黄金时段来探讨现在被宠坏的小孩是否还能承担起忍者的职责,正一表示那些专家就是闲的)。如果不是被那些人找上门,恐怕他的生活还会一成不变下去。

那两人一进门正一就感到了不寻常。山中一族对于人类大脑、精神相关秘术颇有造诣,而正一甚至比同龄人更加敏锐。他看着进门的两人僵硬板直的脊背、布满厚茧和伤口的双手,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立刻就意识到他们是真正的忍者——可以翻山越岭、刀口舔血、无惧死亡的兵器。

“山中正一是吗?”

其中一人看上去地位更高,他率先开口发问。正一故意慢吞吞地回答“找我有什么事?”,一边借着柜台的遮挡悄悄伸向腿边的忍具袋。只可惜这样的小动作依然被人轻易看穿:

“劝你别在这里动手,否则我们不敢保证你会不会缺胳膊断腿。”

有这句话就够了,正一放弃得很快——开玩笑,现在这个时代早就不流行什么坚韧不拔的忍者精神了。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脸上露出最人畜无害的笑容,说:“好了,我没有恶意,两位大人,但是我实在想不通暗部的精英找上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学老师是有什么事?”

被点明身份让那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但他们并没有动摇,另一个人依旧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道:“听说你的秘术可以入侵别人的大脑,探查他们的记忆和思想。”

“纠正一下,不是‘我的’秘术,”正一强调道,“这是我们山中一族的秘术,我只是比较擅长而已,不过也比不上先代的族长亥一大人。”

“这些都无所谓,”暗部平淡地说,“听说你曾经侵入过一个刚刚死亡的敌人的大脑,并获得重要的情报。”

正一失笑:“事实并不像传闻这样耸人听闻,我只是利用了他还没完全脑死亡的几分钟,而且他临死前还满脑子想着要把情报传递出去,甚至不用费尽心思寻找。”

“上面的人可不在意这背后的原理是什么,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暗部没有任何情绪地,说出一句让正一陡然睁大眼的话:

“你可以读取一个已经死亡超过四十年的大脑的记忆吗?”

正一沉默下来,后背已经因预感到此事的重大而冒出冷汗,他面上撑出一片镇定,问道:“我可以知道那位‘上面的人’是谁吗?”

“这件事无可奉告,”暗部声音古怪地说,“但我个人劝你一句,别想着要追查下去,什么也别问、乖乖听话,等这件事结束后你依然可以回到学校当你的老师。”

乖乖听话,是啊,正一讽刺地想,火影直属部队——他们还能为谁负责呢?

“好吧,看来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正一耸耸肩,“但我得为自己辩驳一句,之前从没有人试过侵入已经死亡这么多年的脑部,我实在不能保证完成任务。”

“没关系,你只管把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

“事无巨细?”

“事无巨细。”

“行,我猜也不会剩什么东西了。”正一勾了勾嘴角,“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知道我即将……‘拜访’的那个大脑,是属于谁的吗?”

他屏息等待暗部的回答,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檐上落雪的轻微簌簌声。接下来,依旧是死板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低沉声音:

“抱歉,无可奉告。因为我们也不知道。”

 

思绪被面前打开的暗门拉回到现实,正一定了定神,随着暗部走进这个昏暗的房间,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这地方也太冷了,没有暖气吗?”

他小声抱怨道,走在前面的人无视了他的怨言,头也不回地说:“记住,离开时你只能原路返回,若闯入其他区域触动什么机关,你的身份就变成不怀好意的入侵者了。”

正一叹口气:“这话你应该早点提醒我的,我不是很擅长认路……算了。”他的语调突然扬起,兴致勃勃地说:“那个就是我的任务吧?”

现在他们面前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黑色桃花木桌,微光洒下,正正罩在木桌正中央的玻璃缸上方。

那是一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脑。

桌子一角还放着纸笔,正一一眼就认出那是特制的纸笔,写上字后过一段时间笔迹会自动消失,只有特定的人和笔者可以看到内容。这种忍具价格不菲,平日里恐怕只有木叶最大一族——日向一族才能够使用,换作以前正一肯定会仔细研究一番,不过此时他的全副身心都在那颗“缸中之脑”上。

玻璃缸外表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信息——这是当然的,所以要想知道这颗被人精心保存、来历不凡的大脑的主人身份,只有读取它的记忆了吧。

正一不由感到隐隐的兴奋,背上甚至冒出一层薄薄的汗。他当然不是那种正义感爆棚的人,某种程度上还有些漠视生命,否则当初也不会当机立断读取死去的人的大脑,发生那件事之后他很快被队友孤立,上级布置任务也颇有忌惮,他自己没有所谓,但不得不找其他出路养活自己——他不喜欢小孩,不过学校的好处就是不用在不必要的人际关系上花费太多心思。

“入侵一颗死亡超过四十年的大脑”,还有哪个任务会比这个更适合一个漠视生命、好奇心旺盛的混蛋呢?

待暗部离去后,正一随意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桌前,两只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面。

“虽然玻璃作为介质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也没其他办法了,将就吧。”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的查克拉。

忍法·读心之术

 

那是一间昏暗的牢房。

“他”坐在冰凉的地上,视线低垂,双手被高深的封印忍术禁锢着,右边小腿被一根铁索贯穿,铁索一直连到身后的墙壁上,无机质的暗色金属上面涂着一层凝固的黑红,琵琶骨也被同样的铁索穿透。“他”能听见自己胸腔发出重重的呼吸声,频率很慢,好像每一次吐息都用尽了全力。

视线的尽头处是一双皮靴,黑色皮靴的主人——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囚犯跟前,严严实实地挡住透过围栏的光线,有无数刀疤虬劲盘桓在他光滑的头顶。

“你的目的是什么?”

“……呵,我以为我早就说清楚了。”“他”发出虚弱的笑声,“建立一个完美的、英雄无需在墓前忏悔的世界。”

“你可是造成了数百上万人的死亡,”高大男人的声音中有压抑的愤怒,“居然说是为了追求更好的世界?”

“伟大的计划避免不了牺牲,”和男人比起来,囚犯显得镇定许多,甚至是游刃有余,“我曾经也是牺牲者中的一部分,我和那些人的唯一区别在于,我更加幸运一些,从灾难中活了下来。”

“他”的嗓音破碎干哑,每说一句话都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无比凄惨的模样,但站在对面的男人姿态紧绷,明明占尽优势依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男人发出嘲弄的笑声:“你是想说因为自己也被伤害过,所以才犯下同样的罪?这不是开脱的好借口。”

“开脱?我为什么要为自己开脱。”“他”抬起眼睛,看着男人如鹰隼一般的双眼,“离开木叶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我只是告诉你真相,伊比喜,你们一直以来为之效忠的对象是谁呢?是火影吗?不,不是,是权力,是制度,我们每一个人都要为无辜生命的死亡负责,你以为自己站在正义的那一方?大错特错,你不过是维护这个无可救药的忍界的鹰犬、提起屠刀的刽子手罢了。”

“妖言惑众!”被称呼为伊比喜的男人怒斥,“留到审判日那天再发挥你的巧舌如簧吧,现在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提供更多的情报,我会让你在最后的时日好过一点。”

听到这话,“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想露出轻蔑的笑容。

“我当然会如实回答,”和表现出的姿态不同,“他”轻柔地、甚至是彬彬有礼地说,“你无需以此作为要挟,我并不畏惧痛苦和死亡。我只是不想你为难,伊比喜。”

伊比喜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挑起眉:“不想我为难?我该感到荣幸吗?”

“别这么刻薄,”“他”微笑着说,“你看,不出意外的话,你将是在最后的时日陪伴我最多的人啦,如果你能听我说说过去的事,我会非常感谢。”

伊比喜的脸上果然浮现出愠色:“看起来你丝毫不为做过的事感到羞愧。”

“哦,我当然会对一些人感到抱歉,但你不能指望一个穷凶极恶的混蛋为此羞愧自杀,不是么?”

“他”仰头慢慢靠在墙上,因牵动伤口倒抽一口气。

“我戴着面具活得太久了,这太累了。”

“他”仿佛突然变成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坦然地面对生命中所有质疑、恶意和自我厌弃。

“我已经……不想再说谎了。”

 

02.

从那段记忆中挣脱后,正一感到一阵恍惚。

监狱压抑的氛围让他也受到感染,坐在原地平复了好久心绪。毕竟他还要记录下自己看到的一切,带上个人情绪就不好了。

不过……

正一咬着笔杆,心想伊比喜这个名字,倒是不陌生。

他每次只被允许在这里待上两个小时,于是匆匆整理好笔记后,他不敢多耽搁,很快独自离开。没有人知道他去干了什么,父母只当他为了逃避看店摸鱼去逛街,他也表现得非常正常,可当正一发现一直到晚上躺在床上,自己脑子里还回想着白天看到的一切时,终于挫败地起身抓了抓头发。

不要追查下去,什么也别问?他们想的倒美。

第二天正一去了木叶最大的图书馆。这个天气还跑图书馆的多半是那些想蹭暖气的小情侣们,正一绕过林立的书架和凑在一起发出傻笑的人堆,径直走到偏僻的一隅,那里陈列着各类历史读物和人物传记。

他很庆幸第一段回忆就出现了像伊比喜这样有名的人物,大大缩小了搜查范围,再加上至少四十年以前这个时间点,正一本以为应该能很快找到线索。

可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四十年前应该是最后的忍界大战发生的时间点,关于牺牲、关于忍者的联盟和勇气、关于英雄,每一本书都记载了大量详尽的资料,可正一要找的是一个罪犯,一个需要伊比喜出动、毫无疑问罪大恶极的囚徒,却什么都没找到。

正一并不是一个静不下来的人,可当他从正午一直坐到夕阳西下,依旧一无所获时,难免会感到焦躁。

“第四次忍界大战毫无疑问在忍者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从长远来看,它标志着以往单打独斗的各国忍者终于从对立走向合作,若只从木叶的立场出发,这场战役为木叶创造了两个不同寻常的英雄,旗木卡卡西和漩涡鸣人,也是日后的六代火影和七代火影……”

“一堆废话。”正一把书一摊,刻薄地一哂,“不是少有的能采访到六代的作家嘛,出来的就是这样空洞无趣的作品?”

“白鸟先生为人严谨正直,致力于钻研最真实的历史,我个人倒觉得这本书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作品呢。”

慢悠悠的低沉声音响起时正一一愣,他转过头,看见在长桌的另一头坐着一位头发雪白的男人。

无论是他的白发还是脸上的皱纹都可以判断这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一位老者”这种形容词对于男人来说又太过平凡。他披着藏青色的外套,底下是高领的深色内衬,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放松却又身形挺拔(正一猜测他的身高应该有一米八),若不是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和刚才搭话时礼貌克制的用语,正一准会以为这人年轻时必定是花花公子类型。

“我看你在这里待了很久,”男人朝正一微微一笑,“愿意花一整天待在图书馆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像我这样慢吞吞的老家伙都忍不住中途离开去买了点甜点,回来一看你还坐在这儿——要来一点吗?”

他递出一块被油纸包裹着的红豆糕,正一迟钝地回答:“呃,不用了,谢谢……啊,图书馆不准吃东西。”

“我和馆长很熟,所以有一点特权。”老人狡黠地眨了眨眼,正一注意到他嘴角有一颗小痣,“包括这个图书馆,我来过无数次了,退休后唯一的好处就是你会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所以你需要帮忙吗?”

此时这一片区域只剩下他们两人,偌大的图书馆显得静悄悄的。正一看了一天的书,有些昏头胀脑地抓了抓头发,说:“我只是想来查一查四战的事……对了,我叫做山中正一。”

“山中……”他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我还以为你们在学校的时候已经学得不想再学了,四战是课本上讲得最多的吧?”

“可惜学校讲的都是些无用的知识,说到底真正的情形是怎样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吧,‘经过二次加工的信息总会有丢失’——这也是密码破译课上说的。”也许是因为男人温和有礼的态度,正一不知不觉说出了真心话。

老人微微直起身:“一定要听当事人的说法,要求有点苛刻啊。”他脸上浮现出笑意,“不过,语言不也是经过二次加工么?要我说的话,恐怕正因为是当事人,无法站在客观的立场看待,也许并不如多方求证的学者了解的全面呢。”

“是,语言、文字都会说谎,”正一慢悠悠地说,“但记忆不会。”

他又想起“他”,那个大脑现在也静静地躺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吧。

“这我倒是无法反驳,”男人心平气和地说,“山中一族历来精通精神系的秘术,山中亥一先生更是读心术的专家,我想作为青年才俊的正一先生一定继承了他的衣钵吧。”

正一咧了咧嘴:“恰恰相反,我正是那个精英一族的吊车尾。”

“精英一族啊……”男人不知想起了什么,语调悠扬,“我活了这么久,学到的最有用的知识就是不要小瞧自称‘吊车尾’的人。”

正一忍不住笑了。

他发现自己对这位老人很有好感,他和那些仗着年纪自视甚高,又或者糊涂到连路都看不清的老人都不一样,温和、幽默、从容等讨人喜欢的特质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正一好奇地说:“您年轻的时候一定有很多追求者吧?”

“恰恰相反,我恐怕不是一个好的伴侣,结果到现在已经变成个没人要的老头子了。”他开玩笑地说,低下头,细细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深色的糕点,“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很难说,不过我也有其他的渠道。”正一开始慢慢穿上外套,“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先生?”

“敬语什么的没必要啦。”

老人嫌麻烦似的摆摆手,又小心地掰下一小块红豆糕放进嘴里,仔细地咀嚼着。

他说他叫做鹿惊。

 

第二次探查记忆的机会很快到来,同上次一样,房间里只留下正一一个人,而他甚至比上次更加迫不及待。

希望这次能够了解一些更多的讯息,只要有一个名字,他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出这个记忆的主人,在监狱的狱警总该知道自己关押的犯人是谁吧?

可眼前的场景让正一失望了。

“他”不在监狱,身边空无一人。

好吧,看来这次也是无用功。正一恼火地想,一个正常人通常不会在独自一人时突然叫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一片树林里,月光透过树叶洒在“他”的身上。

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身侧有微风习习,耳边有树影婆娑,“他”在原地伫立良久,脸上覆着的面具让人看不清情绪,不知是在思考,缅怀,亦或是单纯欣赏难得的宁静。

旁观的正一却生出奇怪的情绪。

人的一生中并不是所有记忆都会留下的,最快乐的、最悲伤的、最难堪的……这些深刻的记忆会磨灭那些无关紧要的,更别说已经死亡超过四十年的大脑,还能留下的应该都是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了。可站在这里吹风有什么意义呢?

正疑惑着,画面中心的主角终于动了。正一立刻打起精神,看着“他”闲庭信步般穿过被月光照拂的树林,剥开层层叠叠的枯枝树叶,眼前豁然开朗。

“他”竟然来到一个墓园。

正一觉得这地方有些莫名熟悉,可不等正一想清楚,“他”脚步不停地走过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墓碑,期间头也没转一下,无比熟悉的模样。终于,在行进了大约三分钟左右,“他”停了下来。

正一探过头去瞧,碑上刻的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名字:“野原琳”。那人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去触碰那个名字,指尖描摹过每一个笔划,这让正一甚至产生一种感觉:比起全世界,“他”更在意躺在墓地里的这个人。

野原琳的墓有被人好好打扫过,放在一旁的花依然是娇嫩的模样。“他”蹲在这里很久,久到冷风带走了正一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他”才站起来,却没有离开,而是又往更深处走去。

年纪轻轻就失去了这么多重要的人,这让正一有些难以想象,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猜错了。男人停留在另一个墓碑前,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蹲下,而是站在那里,面具下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或许躺在这里的该是他的仇人了。正一猜测着,绕过男人的背影去看碑上的名字。

“宇智波带土”

宇智波……正一喃喃着这个姓氏,脑子里有什么思绪飞快地闪过,不等他抓住,眼前的场景却突然变化。“他”侧过头,远远望见一个身影走来,月光下那人的发梢反射出银白的微渺的光。空气突然凝固了,眼前的万物都开始扭曲变形,仿佛骨骼被挤压的感觉让正一下意识大口吸气,只一瞬间的光景,“他”凭空消失在原地,并出现在遥远的树林中。

正一睁大眼睛,这人的能力远远出乎他的意料,印象中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时空忍术,比如四代火影的“飞神雷”,可这个人施展忍术时,没有结印,没有前置准备,真要说的话恐怕更胜于四代……

让正一惊疑不定的罪魁祸首蹲在树干上,面前树冠的空隙正好框住那块墓碑,“他”凝神看着那人慢慢走近,最终停在同一块墓碑前,与先前的位置分毫不差。

从这个距离看不清来人的脸,那人背对着他们,长久地伫立。他的身材高挑,从背影来看明明是年轻的男子,却生着一头银发,正一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受到记忆的主人的情绪影响。“他”望着他,他站在墓碑前,两个人仿佛要维持这个姿态到天荒地老。

待天上的星子都不剩几颗的时候,银发男人终于动了动。他俯身,如出一辙地,手指触碰到墓碑的名字。

愤怒的情绪来得突然。正一诧异地转头看向“他”,“他”没有动作,外表来看一派平静,可记忆骗不了人——“他”对银发男人表现出的哀悼、珍惜的态度感到愤怒。“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吗?看到他如此珍惜自己的仇人,可若他们是朋友关系,“他”又为什么要躲开呢?

正一百思不得其解,眼前的记忆却开始褪色、碎裂。在他被弹出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微风送来了银发男人的喃喃自语:

“带土……”

 

03.

正一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再见到鹿惊先生。

他看着鹿惊依然坐在老位置,笑眯眯地朝他挥手,不由得挑起眉:“您是每天都会来图书馆吗?”

“最近没什么事做,确实来得比较勤快。”鹿惊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心情很好地问,“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没有,疑问还更多了。正一这样想着,没有说出口,而是问道:“您知道宇智波吗?”

鹿惊动作顿了几秒。

“……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沉默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说,“为什么问这个?”

“唔,就问问。”正一说,“说起宇智波……那就是宇智波佐助吧,传说中能和最强火影漩涡鸣人打平手的那个人,可他好像已经消失很久了,老实说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号人物。”

鹿惊看上去很惊讶:“当然有了。”

他认真说:“宇智波佐助是因为有特殊任务,平日里很少有机会能回木叶,但他做的一切一点也不比火影少,他也是木叶的英雄。”

“好吧,我知道了。”正一耸耸肩,笑着说,“听您说的……好像真的和宇智波佐助认识似的。”

鹿惊先生不说话了,不知为何,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正一把目光投向手中的书本,上面绘制着一双六芒星花纹的眼睛:“我只是在想,传说中的写轮眼真的这样厉害的话,为什么宇智波的名号却销声匿迹了呢?”

他是真的很疑惑,在正一看来,力量代表着很多东西,权势、地位、不必被人摆布……他举例道:“木叶最强的日向一族仰仗白眼立足,近年来声势也在不断壮大,还出了第八代火影。按照这本书上说的,写轮眼比白眼更厉害吧,但他们的结局却截然不同。”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鹿惊说,但也不难回答。

也许……为了这份力量,他们付出了更多的代价吧。

 

离开图书馆后,正一径直去了墓园。

前年这个地方被重新修葺了一番,周围的树林也早已被推平,但凭借着大致地形,正一依然准确地发现这地方和记忆中的墓园相似之处。

果然……那人就是木叶的忍者么。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沿着雪白的墓碑一排排走过,找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野原琳的墓。它被打扫得很干净,冬日里没有了鲜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花束,花瓣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可他没有找到宇智波带土的墓。

正一不敢置信,从头到尾、从左往右一个一个碑看过去,直到走到了墓园尽头。最后一个墓碑埋葬着早夭的小孩,他的父母哭红了眼,相互搀扶着与正一擦肩而过。

这里有孩子,有老人,有的洁白如新,有的破旧不堪,却没有宇智波带土。

 

他又来到监狱。

正一猜测这个时间点比第一次看到的记忆更后面,因为“他”身上的伤口增加了,旧的结了痂,新的又叠上去,格外可怖。

“他”看上去形销骨立。

和“他”在一起的依然是伊比喜,这次伊比喜坐在牢房外,沉默地看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员鱼贯走进房间,从“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抽血,抽出的不是红色,而是乳白色的胶质状。“他”躺在地上,半阖着眼,全程吭也不吭,任由他们从身上取走一管又一管。

枯燥的流程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才结束,待穿白大褂的人离开后,“他”才眨了眨眼。

“伊比喜,”“他”说,声音沙哑得犹如含了一口沙砾,“我还能活多久?”

“最长半年,最短一个月。”伊比喜淡淡地说,“如果你坚持不下来,明天断气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木叶就麻烦了。”

“他”笑了几声,声音粗哑难听,又引得咳嗽不止。待慢慢平静下来,“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眼眶发红,难得有了点生气,可是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身体好起来的预兆。

伊比喜冷眼旁观。

外面的门是在这时候打开的。

虚弱的人畏光,“他”侧过头,眼睛不适地眯起,一旁传来伊比喜惊讶的声音:“卡卡西?”

“他”躺在地上,就像一块被人遗弃的破破烂烂的垃圾。垃圾无动于衷,任由两人在背后一言一语交谈起来。

“你过来干什么?”

“嘛,在医院也躺了很久了,过来看看。”

“……五代目,你的学生,他们知道吗?”

“喂喂,我好歹也是成年人了,不需要‘监护人同意’这种东西吧?”

“不是这个意思……既然伤好了,那就好好准备继任的事——”

“伊比喜。”卡卡西温和地说,“可以让我和他单独呆一会儿吗?”

“不用了吧。”

说话的却是“他”。

“他”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自卡卡西进来后第一次对上他的双眼,低声说:“有什么事现在说吧,卡卡西,我没多少时间能耽搁了。”

“也行。”

从伊比喜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对卡卡西这么简单就答应很惊讶。卡卡西双手插兜,声音平静地说:“审判定在后天,五大国都会派人出席,当然,其实只是走个流程而已,如果没有其他意外的话,行刑就在这周了。”

伊比喜诧异地睁大眼睛,当事人却只是可有可无地“唔”了声。“他”偏过头,静静打量面前的银发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的火影继任仪式我要错过了,提前说声恭喜。”

“……啊。”

“又无法及时送你礼物了,”“他”又接道,很无所谓的样子,“可惜这次是真的忘记了,你瞧,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眼睛也快瞎了。”

卡卡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男人的脸。

“那些人天天从我身上提取柱间细胞,活性早就大不如前了,一周前眼睛就不太行了。”“他”做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模样,“其他的都没什么价值,排不上用场……哦对了,我怎么忘了最重要的东西,柱间细胞啊!”

“他”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原来礼物我早给了,只是没有亲手交到你手上,不介意吧?我可是为你的木叶做了贡献……”

“闭嘴。”伊比喜厌烦地打断“他”,皱着眉,用一种像是在看垃圾的眼神,“你有什么资格责备卡卡西?害死了自己的老师,背叛自己的村子,掀起忍界大战的罪魁祸首,你的罪行罄竹难书,就算被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千刀万剐么……”“他”细细咀嚼这个词,像是从中获得了什么力量似的,眼神亮了起来,“对,就是这个,我早就活得不耐烦啦。审判?没人可以审判我,至少木叶不行,不过我会认罪的,我当然会……死亡才是最好的礼物。”

“他”微笑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沉默的卡卡西,眼中有红光一闪而过:“到时候可以由你来动手么,卡卡西?”

“——就像你杀死琳那样。”

 

正一猛然睁开眼。

他怔怔地望着反射出微光的玻璃罐,恍惚间那里面好像生出了一双眼睛,一双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卡卡西,旗木卡卡西,六代火影。

虽然在退位后,六代火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了,但正一至少不会认错那张出现在火影岩上的脸。

六代火影杀了野原琳,所以“他”才恨他吗?“掀起忍界大战的罪魁祸首”,这个人是宇智波斑?可是宇智波斑是死在战场上……

正一看着空白的纸面,忽然不知该如何落笔,或许这件事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复杂。

 

这样的预感在三天后得到了证实。

木叶的第八代火影以手段强硬、做事雷厉风行为名,正一被带到火影室时,他正背着手站在窗边,凝神看着窗外的火影岩。

“我有时会想,木叶日新月异,或许等百年过后,只有这个火影岩还伫立在原地。”

正一抿抿唇,并未接话,他看着八代火影挥挥手遣散暗部,回过头,目光如炬。

“村子会变,人也会变,曾经的英雄或许有一天也会成为阻碍,你说是不是?请坐吧,山中。”

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两鬓却过早生出斑白,双眼透白——这是血继限界的证明。正一皱了皱眉,直接道:“不用了,火影大人,有什么事请您直接说吧。”

火影笑了笑,也没坚持。他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照片拨到一边,指尖抵在下颚,状似随意开口:“想必现在你也猜到是谁吩咐你去调查那个东西了吧,看了这些记忆,你有什么感想?”

正一缓慢回答:“老实说,我有点好奇,毕竟被这么慎重对待的东西,是个人都会好奇他的来历吧?”他又耸耸肩:“可是也仅止于此了,我不想卷入太深,我这人没什么野心,也没能力,还是小学老师比较适合我。就像您之前吩咐的,我将我看到的事无巨细记录下来,等这件事结束后,我就可以回家,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您可以答应我吗?”

八代目点点头,看上去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你是个聪明人,而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这件事结束后你当然可以回归正常生活,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果然没这么简单。正一暗自皱眉,面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请讲。”

八代目却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对了,最近风之国到火之国的雷车通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正一有些疑惑:“当然,电视台上放了好多次新闻。”

“很难想象是不是,以前要靠忍者的双足,不眠不休走上五天的时间,如今普通人也能轻松到达了。”他言语中似有感叹,“时代变得太快了,曾经忍者是作为最高战力而存在,如今世间太平、科技发展,你认为忍者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八代目的目光投向悬挂在墙上的历代火影画像:“火影曾经代表着村子的最高战力,而我呢,可能并不是完全靠实力坐上这个位置的,我并不害怕承认这点。但我同样为村子尽心尽力,不输给任何人。可惜,腐朽的高层目光依旧是如此短浅,他们以为世界还像曾经的那样。从四代目开始,后来的六代、七代,他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像一棵大树,外表茂盛,地底下盘根错节。”

“可是,如今您才是火影。”正一皱眉,“七代早已离开村子,六代退位已久,您何必……”

“你不明白。”八代目摇了摇头,“要想改变现状,非得把这棵树连根拔起不可。如今高层被几大家族把控,他们互相勾结,一家独大,而曾经分担权力的长老团势落旁人,这个情况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呢?”

八代目紧紧盯着正一的双眼,严厉地说:“六代火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你也看到那些记忆,旗木卡卡西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是个完美的英雄。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些记忆,这颗大脑,正是属于被抹掉姓名的男人、四战真正的发起者,宇智波带土。”

“真可悲是不是?虽说他的确罪无可恕,但一个能将忍界搅得天翻地覆的人,最后落得无人知晓、都不能留得全尸的地步,那时正是四战结束,旗木卡卡西即将继任、声势最高的时刻,你猜谁能主导这件事?你自己也亲眼看到了,旗木卡卡西和宇智波带土颇有渊源,那么他是否为了自己的仕途,刻意隐瞒与战犯的关系,甚至尽全力打压,促成了他的死亡?”

八代目站起来,两只手按在正一的肩上:“山中,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找出真相,这不是为我自己,我相信我们都有着共同的理想——为了木叶,为了更好的未来。”

 

04.

宇智波带土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

山洞很黑,床板很硬,老爷爷很凶,还有叽叽喳喳的绝酱在那儿吵着大便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带土吸了吸鼻子,伤口真的很痛啊!昨天才走了一百米就动不了了,就这样下去,他究竟要等多久才能再见到琳和卡卡西啊!

……当然,主要是想见琳啦,卡卡西只是,嗯,顺便啦顺便。不过那个臭屁的家伙看见本大爷还活着,说不定会哭出来呢,想一想还是很期待嘛。

带土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岩壁,咧嘴笑了几声,笑声在空荡的山洞里回响,半晌,他的嘴角还是撇了下来。

卷卷绝咕噜咕噜从地上冒出来,说你怎么一个人傻笑,好恶心哦。

“哎!”带土吓得差点蹦起来,“尊重下别人的隐私好吗?!”

“隐私是什么?”

“哈?”

带土犯了难:“就是……就是你不能随时随地偷窥别人啊。”

“我们没有偷看!”白绝反驳道,“就只是看到了而已,我们现在相当于住在一起吧,怎么可能不看到啊!”

带土撇撇嘴:“反正……我之前又没有和其他人住在一起过,我不习惯!”

“你真麻烦。”另一个白绝冒出来,他看上去要聪明点,“你嘴里天天念叨着琳和卡卡西,原来他们不是你的家人嘛?”

带土心里微微一动,说不是家人又怎么样?我们是朋友!

朋友比家人更亲密吗?

……那也不是。

他们有家人吗?

有啊……虽然卡卡西现在没有了。

那他们都有比你更重要的人啊,白绝歪过头,声音很欢快,你输了哟~

带土张了张嘴,梗着脖子说,这、这种事才没有输赢,家人、同伴……都很重要啊。

噗噗~他们肯定伤心几天,然后就把你抛之脑后啦!

闭嘴啦!带土躺倒,扯过薄被蒙住脑袋,闷声闷气地说,你们连大便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同伴友谊呢?我不管卡卡西和琳怎么想,反正……我要回到他们身边。

可惜当时的宇智波带土不明白,这世上多数事都经不起许诺,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每一个落空的愿望背后都藏着身不由己。

 

宇智波带土抱着琳的尸体,心想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他活了下来,他们都活了下来,他现在已经可以跑步啦,俯卧撑、深蹲什么的也有好好训练,他也开眼了,以后他和卡卡西能成为最棒的搭档,只要再等一下……再等等他……

头痛欲裂。负荷过重的关节和肌肉传来撕裂的痛苦,他的手臂在抖。琳好轻啊,原来女孩子都是这么轻飘飘的吗……可是又好重,他快抱不住她了,是因为血吧?衣服都被血浸湿了,所以才会变重……可是她又流了那么多血,那么多,那么多。

是我的错吗?

是我的错吧。

不远处,卡卡西倒在血泊中,带土面无表情地看着,就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刚才那个人杀了琳,他好像是卡卡西,可是卡卡西怎么会杀死琳呢?他明明答应过我会保护琳的,真正的卡卡西不可能伤害琳,所以倒在那里的人只是赝品而已。带土颤着手,缓慢地、珍重地把琳放下,他想过去把那个赝品杀死,掐住脖子是不是个好办法呢?感受生命一点点流失,肺部被挤压,眼球充血,他会惊醒吗?凭什么他就能不面对,该让他也看看这个地狱的,只是赝品而已……

可他最后只是看着卡卡西,安静地,久久地。

拼命冲出那个地洞时,自己抱着的是怎样的执念?

带土想,他真是一个笑话。

原来踏出的每一步,到头来都和自己的愿望背道而驰。

他蹲下来,阴影遮住银发少年的脸庞。他的手指按上卡卡西的左眼,感受着他的眼皮轻颤,带土知道自己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取下这颗眼球,这没什么,本就是他的东西。他冷酷地想,卡卡西背弃了诺言,他自找的。

指尖即将刺破眼皮的最后一刻,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卡卡西的脸上,带土一怔。是血。

是从带土眼睛里流出的血。

血滴落在卡卡西的刀疤上,又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恍若流泪。

他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脸,眼底一片干涸。当一个爱哭鬼不再哭泣的那一天,也是心变硬的那一天,从此以后,只流血,不流泪。

那么这是卡卡西在哭吗。

带土站起来。血月下,大雨中,他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麻木冷漠,一半痛苦不堪,他把会流泪的那一半留下,带走只会流血的另一半。

从此以后,便替我流泪吧。

临走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浸泡在血水中的卡卡西,他平躺在地上,红色没过他身体的一侧,竟与当初被巨石压住的自己无比相似,小小的,破烂不堪的,像被碾过的思念。

 

05.

今天是个阴天,从早上起雾蒙蒙的小雨就细细密密地将整个木叶笼罩。

卡卡西撑着把油纸伞,手里捧着从花店里买的一束花,沿着小道慢慢走。现在已经不兴这种油纸伞了,经过工艺改良,现在伞面更加结实、轻便,卡卡西却独独喜欢雨滴打在油纸伞上清脆的声响,可惜上个月最后一家卖这种手工伞的店家也关闭了,也就是到了这种时候,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

年老并不总是意味着稳重、睿智、淡然,还有每到下雨天都隐隐作痛的关节、越来越看不清的双眼、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一阵斜风细雨,卡卡西拢了拢自己的外套。对了,这是另一个缺点,他在心里说,现在自己越来越怕冷了。

真是不中用啊,若以这副模样去往那个世界,会被嘲笑的吧。

这条去往墓园的路,他已走过无数次,有时他会恍然觉得自己的大半辈子都在怀念和凭吊,相遇相伴都如昙花一现,分离才是永恒的归宿。

在琳的墓前,他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鹿惊先生,早上好。”正一本来蹲在碑前,见卡卡西过来了,起身冲他点点头,“还是说我应该叫您六代火影大人呢?”

卡卡西慢慢收了伞,手碰到纸袋里装的团子。真可惜啊,他心想,走过来都凉了。

他本想说抱歉啊正一君,我不是故意隐瞒的,以前还会有捉弄人的坏心思,现在作为一个老人家只想和人说说话罢了。然后就听见正一冷淡地说,其实您没必要戏弄我的。

“之前您发现了吧,有人暗中拍照的事。”

卡卡西怔了怔,随即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以为那些人单纯是冲我来的。

他们的确是冲你来的,包括我。正一在心里笑笑,又问道:“您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卡卡西很平静地看着他,目光移到碑上,眼神中带上几分温柔。他摇了摇头:“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过来探望她,我相信琳一定会很开心。”

他轻描淡写地说,是真的浑然不在意。当一个人不惧怕死亡,不贪恋权势地位,还有什么可以让他动摇呢?

正一打算赌一把。

“如果我说,是宇智波带土让我来的呢?”

 

卡卡西盯着正一一开一合的嘴型,心想自己是真的老糊涂了。

否则怎么会听到一个已经离开四十五年的人的名字呢?

他本以为自己会发怒,会高声质问,会不理智,可他又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淡的,平静的,一如很久以前。

他说,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这个重要么?”正一反问,忍不住感到失望。

宇智波带土的确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但他至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教科书上还记载着写轮眼卡卡西的威名,一个经历了痛苦折磨的失败者,他该死,但又何至于落到抹杀姓名、不留全尸的地步?

正一看着卡卡西神色莫辨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别太入戏了,他严厉地告诫自己,想想八代火影,若泄露了计划他不会放过你。

“对我来说还挺重要的。”卡卡西笑了笑,他察觉到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还好,虽然没有面罩了,但自己这张填满皱纹的脸勉强能遮掩。

若还像年轻时那样沉不住气,满脑子情情爱爱,未免有些不知趣,不合时宜了。

他接着说,你不想说也无所谓,我自己会弄清楚的。

怎么,想屈打成招么?正一立刻尖锐地说。

卡卡西忍不住皱眉,正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我有这么大的偏见,我本以为我们算是朋友。

和我交谈过的是鹿惊先生,正一强调,不是六代火影。

卡卡西的手有些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其他原因。他忍不住想起那个人似乎也是这样,说着“你不是从前的卡卡西,现在的你只是个赝品”就这样离开了。他究竟做了什么让他们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从以前到现在,自己不都是这样无能为力吗?

“不都一样么?”他皱着眉,很难过的样子。

无论是小时候救不了被压在石头下的你的那个我,还是长大后眼睁睁看着你被千刀万剐的那个我,都是旗木卡卡西。

“都一样的。”

他的声音近乎耳语,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这里是另一间牢房。

审判即将在四十分钟后开始,宇智波带土被提前带到这间封印了查克拉、没有任何窗户的小房间里,等待审判来临,接着,若不出意外的话,他将被直接拉往刑场。

四战结束不过半年,所有人都未曾遗忘战争带来的伤痛,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罪魁祸首受到应有的报应。

门锁却在这个时候传来响动,带土抬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不由得一挑眉:“大蛇丸?”

雌雄莫辨的人走进带土身边,瞧着他身上酷刑留下的痕迹,忍不住摇了摇头。

“真可怜啊,带土君,没在监狱里被折磨死,不知道该说声幸运还是不幸呢?”

带土没有在意他的话,沉静地问道:“你现在能自由活动,答应了什么?”

“这么多年来的成果共享,基本算是一辈子被木叶锁住啦。这也是我现在来找你的目的。”大蛇丸眯起眼睛,脸上挂着惨白的笑,“木叶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对你身上的秘密可是很感兴趣呢,若真有人出面保你,并不是非得落到死刑这一个下场。”

带土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罢。”

“现在可没时间让你好好考虑了,带土君。”大蛇丸提醒道。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带土说,“你的方案我不会考虑,在最后时刻,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大蛇丸皱起眉,他感到不解:“你是在坚持什么呢?有什么还会比生命更宝贵?”

“这句话居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带土笑笑说。

大蛇丸抱着手,冷眼看着他。

“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从放出九尾那一天起。”带土轻声说,“若月之眼失败了,我的另一个结局就是这样了,正好,赔给那些人吧。”

大蛇丸突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来没了解过这个人,穷凶极恶的罪犯、愚蠢透顶的失败者,似乎都不能完全概括。他只知道,没有人能拯救一个向往死亡的人,神也不可以。

他怜悯地看了即将死去的男人一眼,说:“你期待完全的死亡,是吗?可是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既然你拒绝投出的橄榄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没人能保证了,或许是比死更难接受的事,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带土点点头,于是大蛇丸不再多做停留。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又转头看向带土:“对了,有个人等着要见你,我在门口遇见了。都到这个时候了,见一面也好。”

带土一愣,紧接着皱起眉:“我不想见他。”

“这不是我说了算的。”大蛇丸提醒道,敞开门,一道高挑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宇智波带土终于僵住了。

这又是何必呢?带土心想,他是一个人赤条条来到这个世上,那么也该独自走。他不是个讲究仪式感的人,上一次离开时只有大雨和月亮相伴,这一次也没必要来个盛大欢送。

卡卡西走进来,站在他跟前,却什么也没说。他们重逢之后所有的话好似都在战场上说尽了,比如“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出现”,“因为你对琳见死不救”,“我会保护好过去的带土的意志,哪怕要杀死现在的带土”,其他无关紧要的话不说也罢,所以现在只能相顾无言。

带土整个人是被捆在椅子上的,卡卡西抬手替他松开。带土想了想,没开口,冷眼看着他在松绑后又替自己理了理衣服,好像很在意最后的体面似的。做完这一切,卡卡西又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贴到带土脸上的伤痕。

啧,别动手动脚的。带土面色不虞地说。

卡卡西从善如流地收了手,两眼弯起好看的弧度。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说话了。

宇智波沉默下来。他本想说我从未讨厌过你,又觉得现在说这些都没意思。他像是在此时此刻才突然有了自己命不久矣的实感,脱口而出的话就像不知从哪里来的老妈子:以后,别那么拼命,都是火影了,有什么事该让你的宝贝学生去锻炼下,另外别天天去墓地逛了,那有什么好看的,逢年过节来陪一陪琳就行了,其他时候不要来,免得打扰我和琳的二人世界。其他的……其他的你都做的挺好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以后……希望你能活到很老很老,有一个很好的,很漫长的余生。

卡卡西安静地看着带土,最后才开口:“说了一堆废话。”

带土嗤嗤地笑,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听着吧。

好。卡卡西眼睛垂了下来,说带土,其实我对你……

嘘,这个我不想听。带土很温柔地说,我马上就要去见琳了,别挑拨我们的关系。有什么话要让我带给她吗?

卡卡西的脸色苍白,他长久地凝视着带土的脸,最后勉强一笑,说,那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话都在墓前说完了。

好,那就好。带土点点头,然后垂下头闭着眼,很疲惫的模样。

他忽然很想说,卡卡西,可以抱我一下吗?

可最后宇智波带土只抬起手,指指门外,说那你可以走了,接下来的路,我得一个人走。

……我知道了。卡卡西走到门口,又停住,迟迟迈不出下一步。

带土。

他又唤,带土“嗯”了一声。

真好,卡卡西回头,笑弯了眼。每次叫你的名字都有回应的感觉,真好。

卡卡西走了。

 

带土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关上的门,直到眼睛酸涩。然后他慢慢蜷缩起来,努力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就好了。

他突然低低地哭出声,感到万分难过,却又不完全是为了自己的死亡。为什么还会有泪水呢?他也想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坦然度过生命中的最后时刻。他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头抵在臂上痛哭流涕,受伤小兽一般的哀嚎在房间内慢慢散开,他从未像这样流泪过。若这时大蛇丸再返回,他说不定就要跪在地上乞求一次反悔的机会,尊严也好,自由也好,肉体也好,全部拿去吧,我都不要了。

只要以后还能再见到他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嘶哑,眼睛也酸涩到干涸。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但每每想起卡卡西的背影眼泪又总能往下淌。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有个人站在他跟前,是小时候的自己。小带土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说长大后的我就是个这么逊的大人吗?不是说好了要为自己的过去赎罪,要让卡卡西从此以后好好生活,怎么能反悔?

我没有反悔。带土把脸埋进膝盖间,喃喃道,我只是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卡卡西了,有点难过。

既然这么难过,刚才就应该说些好话啊,说你喜欢他。

我没有喜欢他。

带土又否定了,他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淌出。

好吧,好吧。小带土妥协了,探过身用手拍了拍带土的肩,小大人似的说,那就坚强一点。

带土却又说了一遍,我没有喜欢他。只是自从琳去世以后、我离开卡卡西以后,每一天每一天
……我都生不如死。

门又打开了,这次站在门口的是伊比喜。他沉默地扫了一眼带土通红的双眼,说,时间到了。

我知道了。带土背过头,哑声说,给我一分钟时间。

六十秒倒数结束,他转过身,果真停止了流泪,神色平静,除了眼眶还有些微红以外,一切正常。

伊比喜走过来重新把封印加固,在即将完成最后一道程序的时候,他停下动作,眼也没抬地说,你说你已经不想再说谎了,可直到现在,对每一个人你都没有说实话。

带土懒得回答,伊比喜也不恼,只是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

“面具在脸上戴久了,已经分不清自己的真心了吗?你真是……无可救药。”

“审判我只打算参加一次。”带土说,“带路吧。”

然后他扬着头,挺直背脊,率先向门外走去。

 

这是一间圆殿,场地最中央立着金属栅栏,人类进入里面犹如被困住的野兽。宇智波带土双手被缚,身旁一左一右站着戴面具的暗部,他们全程悄声诵着高深的封印咒术,这让宇智波带土的查克拉被压制到极点的同时,浑身血液犹如沸腾一般灼烧着,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整个人沉默阴鸷。

四周的高台上是以木叶为首的五影,都穿着雪白的御神袍,他们周围围着数人,皆是在四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拄着拐杖的老人走向最前方,正对着带土的方向,对分散在整个大厅、来自五湖四海的忍者高声说:“肃静!”

嘈杂的声音低了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中间的阶下囚,若眼神有形,恐怕带土早已死在千刀万剐之下。

但带土却是平静的。他垂着眼,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地板的裂纹上。

“在这里,我们将对四战的发起人、晓的幕后首领、木叶的叛忍,宇智波带土,进行公正的审判。”

老者慢吞吞的话音刚落,四周立刻群起激愤,沸反盈天。证人轮流上前控诉,控诉他的罪行罄竹难书。他们当中有忍者,有平民,声泪俱下,声嘶力竭。

这个环节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而他们控诉的对象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并不身处于嘈杂的中心。这让众人愤怒的火焰越升越高,到了后来,有好几个人试图越过警卫伤害到他,庭审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中途停止组织秩序。

终于,轮到宇智波带土,他微微抬起头,眼神没有看向任何人,平静地目视前方。

“放出九尾、杀害四代火影及其妻子、操控水影、成立晓、发动四战……这些都是事实,我接受所有对我的指控。”

场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接着人群骚动起来。

“死刑!”

“死刑!”

“死刑!”

人们开始怒吼,更多的暗部出现在场内压制失控的人群。高台上的老者用了扩音的忍术,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内:

“罪行成立,我谨代表五大国忍者联盟,对宇智波带土判处死刑,即刻执行。”

 

06.

卡卡西想起了半年前,那个严肃认真的男人来采访自己的时候。

其实他本不想再接受采访的,已经退休了的火影,该越低调越好,可白鸟非常坚持,为此不惜一周三次出现在他家门口,当然,这也不是打动卡卡西的地方,决定性因素在最后一次,白鸟拿出了一本名为《忍者是如何死的》的书。

“我想并不是英雄创造了时代,而是处在这个时代中,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做的事。”男人黑色的眼睛中是无比认真的神情,“我致力于还原真实的历史,并不想写出片面的英雄,您过去也有过迷惘和怀疑的时候,对吗?”

“你要如何确保,我告诉你的就是真相呢?”卡卡西好奇地问。

“我不需要确保,我只需要知道您的感情、想法、喜恶,这些客观存在的东西。而且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您还有什么秘密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呢?”

于是在那天,白鸟被邀请到六代火影的家中。六代火影的家很简洁,保持了他在上忍时期的风格,白鸟观察到六代火影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依旧行动便利思维敏捷,这点在他发现钉在墙上的苦无时越发肯定。

“您现在还会练习苦无?”

“嗯?啊,你说这个啊。”卡卡西把热水注入茶杯中,闻声回头望了一眼,“小时候经常和某个人比赛苦无来着,虽然他从来没赢过我,但也不能落下了。”

“您是说迈特凯先生吧?”

卡卡西笑笑,没有接话。

白鸟私下的确做了很多工作,很多事在卡卡西表示“有点记不清”的时候他都能准确说出时间点,卡卡西忍不住笑:“看来你比我了解多多了。”

“可我今天过来是想了解您的。现在有名的人都喜欢在退休后出个回忆录或传记什么的,六代目没有考虑过吗?”

“叫我卡卡西就好,”他用手指撑着下巴,故意做出思考的模样,“那这个回忆录赚钱吗,也让我改善下退休生活。”

白鸟一板一眼地回答:“您已经错过最卖钱的时候了,一般最好时机是在刚退休的时候。”

卡卡西忍不住要笑出声,赶紧喝口茶掩饰一下。他微笑着说:“好吧,今晚我要为梦中的五百万睡不着觉了。不如你直说想要了解什么方面的?”

“您曾经是四代火影的学生,据我所知——抱歉,不知这会不会冒犯到您——与您组成小队的两位同窗都在战争中去世了。也是自那以后,您进入了暗部,接着就有‘冷血卡卡西’这样的说法传出。包括后来成为上忍,同期也提过您时常怀念他们。”白鸟说,“我想他们应该对您的意义重大,可自从您开始当政,反而不再提起,这也成了您的政敌攻击您的一个把柄。可以从这件事说起吗?”

白鸟过去时常被人说不够圆滑不会聊天,这也是他辞去记者工作的最大原因。他硬邦邦地把这话问出口,本做好了被人冷脸相对甚至扫地出门的准备,可对面的先代火影只是短暂地愣了一瞬,接着眯起眼露出懒洋洋的笑容:“若换作以前,你现在该被我请出去了。”

白鸟闻言身体绷得更紧,严肃地说:“您当然可以这么做,但我不会轻易放弃——”

“不过现在可能确实是老了吧,又觉得偶尔和关系不是那么近的人说点真心话,也不错。”

卡卡西没有看白鸟错愕的表情,低下头呷了一口清茶,声音依旧不急不慢。

“不过,白鸟先生有这样的觉悟吗——一直以为是英雄的人并不勇敢,甚至懦弱,一直以来相信的故乡也发生过许多需要掩埋的真相,所有的一切都不如表面那样光鲜亮丽。当你真的把这一切写下来后,或许会被抛弃、被唾骂,被指责是篡改,哪怕你的目的是把真相带给其他人。”

白鸟直觉——不,应该是确信,自己若继续下去,一定会得到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于是接下来的话他斟酌再三,一字一句道:“我有,六代目……卡卡西先生,不如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这就是我的梦想。”

“好吧。”

卡卡西往后轻轻倚在靠背上,夕阳暖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轻轻洒在他的身上。他的外表已是暮年,眼睛却神采奕奕,仿佛终于可以拿出珍藏多年的糖果与人分享。

——这么多年来,他一定很孤独。

没头没尾的,白鸟脑中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我想告诉你一个英雄的故事,当然,也有不少人说他是罪犯。不过……或许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小男孩。”

卡卡西的声音因为陷入回忆里而有些缥缈,脸上也露出怀念的笑意。

“可惜的是,现在当我想要回忆他时,闪过脑海的第一个画面永远都是他被处刑的时候。那也是个黄昏,和今天相差无几。”

 

宇智波带土被带往处刑场时,夕阳堪堪挂在远方的山峦上。

坐在高台上的是各国高层和代表,在距离的模糊下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剩下影影绰绰的剪影。他低着头,没有再去看。

负责行刑的忍者在四周围了一圈,离他最近的人面无表情,眼中有隐隐的嘲讽和快意。

“你会不得好死的,知道吗?”

带土瞥了他一眼:“什么?”

“你以为一瞬间就可以结束了吗?”男人背过身,让人看不见他的嘴型,“那些人并没有要轻易放过你的打算,哪怕你死了,你的身体也大有用处,说不定会挖出你的脑子好好保管呢。”

男人大约是想看到宇智波带土痛苦的表情,可带土只在最开始愣了一下,接着便恢复沉寂的模样。

他就像一潭死寂沉沉的湖水,或是被蚀去了内里的枯木。

男人恨恨地咬牙,还想再说什么,可惜从远处传来五代火影威严的声音:“行刑!”

时间不可耽误,随着飘渺的声音刚落,训练有素的忍者们同时结印,复杂的黑色花纹从带土脚底升起,他立时感到钻心的痛苦。

可这痛苦似乎又不仅仅是咒印加诸的。

视线模糊了,耳边能听见从远方隐隐约约传来的欢呼声,诅咒首先影响到脆弱的双眼,宇智波带土捂住眼,手心留下一道湿痕,带着血腥气。眼前的世界逐渐暗淡下来,他努力转向刚才的男人,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喂……”

无人回应。他又提高了一点音量,虽然在一片欢呼声中依旧细如蚊呐:“卡卡西……”

男人终于有了点兴趣,他瞟了一眼已经爬到下腹的黑色纹路,勾起嘴角问:“什么?”

“卡卡西他……”白发的战犯佝偻着腰,他像突然间老了十岁,“六代火影的继任……是什么时候?”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他皱了皱眉,“反正你也看不到了。”

男人轻描淡写地说。

他看见掀起四战的犯人很明显的怔住,他还按着自己的左眼,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漏出血色,简直像是流泪一样——他差点以为宇智波带土真的哭了,因为他慢慢皱起细长的眉,垂下头,非常非常难过的模样。

可流出来的毕竟不是眼泪。

别告诉卡卡西。

咒纹爬到胸口时,宇智波带土放下手,淡淡地说。

这是最后一句话。

 

卡卡西停住话音,微微有些走神。他已经太久没有回忆宇智波带土了,曾经并不是这样的,在带土离去后的三年里,卡卡西总是一刻不停地想起他。如果带土一直待在木叶会是什么样的呢?如果那块巨石落下,是他把带土推开会怎样呢?或者,带土其实没有死在那个黄昏中,在某个地方隐姓埋名……

不,停下。卡卡西几乎是立刻打断自己,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集中注意力,你是火影。

到后来,他终于慢慢接受宇智波带土是真的死了。他曾经被自己的学生抱怨懒懒散散,如今却变成最勤奋的火影,办公室的灯总会亮到深夜,他总有做不完的事、交代不完的话。渐渐地,他想起宇智波带土的时候越来越少,这是个好事,卡卡西欣慰地想。

直到他也退位了,在交接完工作后,他和凯一起周游世界。他们走过很多地方,全心全意地享受着这段旅程,卡卡西负责规划路线,先去最远的雷之国,然后是现在已经变成旅游都市的水雾隐村,当然亲热天堂的圣地也不能错过……最后,终于来到神无毗桥。

故地早已变成断井残垣,卡卡西表现一切正常,他们好不容易寻到旅馆住下,他比平时更加疲惫,睡得很早,半夜却被叫醒。凯一脸担心地看着他,说卡卡西没事吧?

没事啊,卡卡西还有些莫名,我能有什么事?

凯有些犹豫,可是你在叫他的名字。

哦。卡卡西卸下一口气,笑着说,还好,我还以为自己哭了呢。

果然,没有了爱哭鬼的眼睛,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

凯沉默下来。卡卡西拍拍他的肩,说抱歉啊凯,一时没注意,我不会再提了。

卡卡西果然没再提了,一直到他们结束旅程,鸣人退位,木叶的苍蓝野兽病逝,宇智波带土就像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一样。

他本以为自己真的忘记了。

到如今,卡卡西已经感到疲惫不堪。

对面沙发上,白鸟已经掐断了录音笔。他咬着下唇,语气惊疑不定:“您是说……难道您对宇智波带土……”

他迟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卡卡西却轻声接道:“谁知道呢?都没有意义了,该说的话如果不在合适的时机说出口,也许就没有再开口的必要了。”

银发的老人冲白鸟温和一笑:“毕竟,带土已经不在了。”

白鸟表情复杂难辨:“……您想过没有,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了,对您、对木叶有多大的影响。”

“这要看你了,白鸟君。”卡卡西慢慢说,“你是想选择‘真相’,还是‘正确’呢?”

当时的白鸟没有回答,只是在三个月后,卡卡西收到了一本书,正是后来被正一批评“空洞无趣”的历史向书籍。

这就是他的答案了。

卡卡西摇着头笑了笑,把书好好收藏在书柜中,再没翻开过。

 

07.

昏暗的房间中,山中正一睁开了眼。他紧紧地捏住手中的笔,笔尖久久地抵在白色的宣纸上,直到被墨迹染黑,依旧落不下一个字。

他不愿意再看、再写下其他东西了。

够了吧,他心想。正一感到深深的无力感,一个强大到足以翻云覆雨的忍者、犯下滔天罪行的罪人,抽丝剥茧,其实也不过是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像他们……像正一一样无数的普通人,该如何自处呢?

其实宇智波带土曾经也只是普通人而已啊,可是没人在意,那段也许对他而言是最快乐的时光,对其他人并不重要……这颗已经死亡四十几年的大脑,残留下来的最深刻的回忆,并没有快乐的时候啊……

正一突然直起身,双手再次笼在上面。今天在这里的时间很长了,查克拉也濒临透支,可他依旧顽强地试图发动忍术。

不会的,一定有的,最快乐的时候……支撑着他跨过一切困难的记忆……

他把自己的思维投放进一片深海中,不完全的记忆碎片撕扯着正一的脑子,他忍着剧烈的头痛,不断地下潜,下潜,直至最深处。

眼前一道白光,豁然开朗。

正一看到了“他”,小时候的宇智波带土,穿着藏青色的外套,戴着挡风镜,普通小孩子的模样。他垂头丧气,手背在背后。

他的面前站着另外两个同龄人,银发的小孩抱着手肘,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说什么来着,吊车尾这次又失败了。”

“卡卡西……”黑发的少女有些为难地看看他又看看带土,“没事吧带土?考试还会有啦,这次没过也没什么关系……”

“卡卡西……”小带土垂着头,闷闷地说,“你果然讨厌我么……”

小卡卡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放下手,迟疑地说:“真的失败了?你……又迟到了?”

他大概是想说类似于“你的实力足以成为中忍了一次考试别在意”这样的话,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不伦不类的“是不是又迟到了”,乍一听还以为在嘲笑别人。宇智波带土果然头埋得更低了。

“……那你要吃红豆糕么?”卡卡西想想说,“还是烤肉?”

带土沉默了一会儿:“那还是烤肉吧,庆祝嘛。”

“庆祝?”卡卡西一愣。

“是啊,因为……”带土拿出一直藏在背后的东西,“我通过中忍考试了!”

卡卡西瞪大眼,一旁的琳发出一声欢呼:“恭喜你带土!”

“哼哼,”带土鼻子翘的老高,“本大爷可是天才,才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卡卡西你被骗到了吧噗哈哈!”

“……”

卡卡西不说话,带土笑了一阵,迟疑地停下来,眨着两只眼看着卡卡西:“真生气了啊?别吧,你看你之前耍了我那么多次我都没生气……还有,还有,我也是想着以后我们小队可以接更高级的任务,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卡卡西?”

“笨卡卡、面罩癖、死鱼眼?”

“好啦好啦,烤肉我请了好吧!没想到卡卡西你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噗。”

“啊你笑了对吧!可恶果然是在耍我吗!”

“是谁先的啊,还有刚刚说你要请烤肉,我可听见了。”

“不算了!你可是骗了我!”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都少说几句,我们一起去吧?”

总是吵吵闹闹的少年,有着温柔微笑的少女,在草长莺飞的日子,渐渐走远了。

“什么啊……”

山中正一喃喃道,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明明后来都对整个忍界宣战了,还记着什么中忍考试吗……”

 

08.

”……以上便是我看到的全部内容,我本应该把这本笔记交给八代火影,可借由那个男人的记忆,我也得以窥见一部分的过去,我想在设身处地地感受了那些后,没有人能不被触动。想想还真讽刺,我一直颇为自傲地承认自己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没想到头一次违背自己的信条,就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不过这本笔记到达您手里时,我应该已经远走高飞了,不必为我担心,唯有一条不情之请:家中父母并不知道我被卷入的事,也对我的去处毫不知情,若有万一,还望您照拂一二。之前若有冒犯的地方,也请您看在这本笔记的份上,就一笔勾销吧。

”写至此本应停笔,但我又想起过去几周的事,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催促我讲予你听。常言都道死人不会说话,那我们活人更应该谨言慎行,尊重他们的意志,切忌将一切臆想强加于他。可同样的,人活着时会口是心非,死人却不会说谎。不知您有没有想象过,看见一个人的思想会是什么感觉?你好像就变成了那个人,疼痛他的疼痛,欢喜他的欢喜。进入宇智波带土的记忆里时,我能感受到无比浓烈的情感,是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的。‘我’曾努力试图逃避旗木卡卡西,最后却失败了,就像‘我’打算恨他,最后也失败了。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我不能随意去揣测宇智波带土对您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但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哪一段记忆,他的生命里始终有你的参与,而我相信您也是,那么这就足够了。

“感谢您看到这里,若我们不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相遇——请容我这么说——或许真的会成为朋友。最后,也请让我代为祝福一句:您一定会有一段很好很漫长的余生。祝好。”

 

09.

那一天,非常难得地下起了一场雨。

让木叶引以为傲的火影楼失了火,这让木叶新闻终于从批判小学教育这项事业中抽出身来,播报了整整一周。负责人语焉不详地声称人员没有伤亡,这场大火只损失了一件藏品,修葺资金财政上完全可以承受云云。人们在讨论了好几周后,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又开始关注自己的家长里短。

曾经一直表现很强硬的第八代火影,不知为何突然偃旗息鼓,很快地,在两年之后,将火影之位传给了下一任,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现在卡卡西依旧习惯去墓园走走,权当散步,没人知道这位颇有风度的老人就是曾经的六代火影。生活平淡如水,再没发生惊天动地的事。

又过了一年,他在熟悉的墓碑前再次遇见山中正一。

正一的脸晒黑了点,人看着也沉稳许多。他打量了卡卡西良久,感叹道:“您一点没变。”

“我又老了。”卡卡西笑着说。

“我母亲说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资金,还以为我偷溜出去挖矿了。”正一耸耸肩,“谢谢。”

“是我该谢谢你。”

卡卡西把沾着露珠的花束放在琳的墓前:“谢谢你,现在当我想起带土时,终于不再是他离开的模样。”

微风穿透他雪白的发丝,拂过眼角的笑纹:“曾经我总是在想,带土最后离开时还恨我吗?还是说更坏,他一点也不在意我,否则为何在最后的时刻都不曾抬头看我一眼呢?这样的念头让我无比痛苦,可我又要为了木叶坚持下去。我把带土过去的话当作信念,我以为自己可以靠这个活下去……看过那些记忆后你也知道了,我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甚至说出为了过去的带土要杀死现在的带土这种话,结果后来才发现,我宁可要活着的带土。”

“你看,我就是这样迟钝的人,等我明白了这件事之后几乎要了我的命。带土永远在拯救我,我却无法做到拯救他。所以我反复回忆那些刺伤彼此、分离的场景,以此惩罚自己,却罔顾了带土的意愿。”

“如今我也终于可以承认,我的确深爱着他。”卡卡西眯起眼,很高兴的模样,“而我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

他们彼此又交谈了一会儿,直到卡卡西抱歉地说我得回去了。正一目送卡卡西的背影渐渐远去,终于融在黄昏的暖光下,再也看不见了,而他还伫立在原地,良久。

——我的确深爱着他。

正一想,原来有些感情,真的沉重到非得走到尽头才能说出口。

他的确不需要再流泪了。等到了那一天,他一定会以微笑和爱意来迎候。

 

10.

听说人死去的前一刻,会短暂地回顾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咒文穿透心脏时,宇智波带土闭上眼,自己的过往如同一幅画卷在眼前铺陈开来,无数画面闪现又离去,他冷眼旁观,就像在看一部光怪陆离的电影,带着置身事外的从容。

最终时间定格在一个无比熟悉的场景。

带土怔住。就像曾经无数个怀念的梦境那样,他站在小时候的家中,手边的柜子上摆着几张照片,是自己从未谋面的父母,和水门班。

小带土趴在矮桌上,面前摆着一串丸子。平日里他是很难得有甜点吃的,钱总是不够用,得省下来买忍具、交学费……但今天是特别的,他咬着手指告诉自己,每个人都要庆祝自己的生日,班上的同学都要的。

小带土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虽然没有蜡烛,他还是闭上眼许愿。

“希望早点毕业赚钱,这样我就可以买蛋糕……希望琳天天开心,以后也能天天和她在一起……然后要打败笨蛋卡卡西,让所有人、特别是那家伙,对我刮目相看……”

糟了!带土一下子睁开眼,听说只能许三个愿望,这下他要早日成为火影的愿望不就许不了了嘛!他急得团团转,突然灵机一动,立刻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最后一个愿望就算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是先实现我成为火影的愿望吧!

他对着虚无的蜡烛一吹。

嗯,总之,祝我生日快乐。

接下来本应该是快乐的享受团子的时光,可惜门却在这时候被敲响。带土心里哀嚎不会这时候房东来收房租吧!趿拉着步子不情不愿地挪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卡卡西。

“卡卡西?你怎么来啦。”

卡卡西一对死鱼眼闪着鄙夷的光:“是谁把课本落在教室还得我专门送过来的?”

“唔!……我、我忘了嘛。”带土挠了挠头发,不甚熟练地说,“谢谢啦。”

“顺路而已。”卡卡西垂下眼,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就是不肯看带土,“还有……我也是前几天才不小心知道的,今天是你生日。”

“啊?”带土愣了愣,“……是有这么回事。”

“什么啊,”卡卡西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反正我来都来了,祝你生日快乐。”

“不用啦……谢谢?”

“……”

“……”

两人相顾无言之际,银发的小孩突然噗嗤一笑。

“好了,太傻了,一直站在这儿。”卡卡西抬起下巴,一副骄傲的模样,“过来吧,大家都在等你。”

他朝他伸出手。

一头白发的宇智波带土看着那只手,手心朝上摊开,露出三道深刻的掌纹,生命线很长,他曾听流浪的算命先生说过,这是长命百岁的意思。

“怎么啦?”小卡卡西回过头,扬起小脸望着他,一副奇怪的模样,“愣着干什么?琳在等我们啊,这次可不能迟到了。”

“嗯。”

宇智波带土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弯下腰,去拉住那只手。

然后就再也不松开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