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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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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记忆不堪重负,必将自己压垮……将活人吞没,和死人弄到一起。” ——塞斯·诺特博姆《万灵节》

阿巴斯没入一条暗道,这暗道通往地牢,火光飘忽的边界外尽是黑暗,仿佛道路没有起点也永无止境。已经是深夜了,就连月亮也偏向了地平线的那一端,可他毫无困意,自从多年前父亲消失后,他就无可挽回地患上了失眠症。他不敢相信医生,甚至他的亲信也对此毫不知情。如今唯一一个知道这秘密的人就在甬道尽头,他就是数月前被不实罪名诬陷入狱的、刺客大师的儿子、代理导师马利克·阿塞夫。

病人总是梦见父亲在一轮巨大而沉重的满月下,喉咙里发出呓语般的哀鸣。他非常难过,闭上眼睛求主垂怜。可视野完全变黑的刹那,他曾经熟悉敬仰的父亲却猛地向他扑来。他就惊醒了。他总觉得窗外或床下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幽灵,使他感到不安。在外市时,他整夜整夜地在街上奔跑,以躲避那个暗红色的影子,它的颜色就像失去生命的血迹。他从来不敢回头,好像一旦看清那东西的面孔,就要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当步子越来越来慢,胸腔里的铁锈味冲破了喉咙,幻想被疲乏的利爪撕裂,他就随便躲进一个难以被人发现的角落休息,直到天亮。他喜欢甜丝丝的血腥味。血似乎能涌进颅骨,安抚他混乱的大脑,让他感到一阵眩晕的暖意。而如今,身为兄弟会的掌权者,他怎么可能在深夜、背着所有人悄悄离开呢?也许他会被潜伏许久的反对者暗杀,又或许,真相会被残忍地昭告天下,他会被当作一个精神失常的可怜人,就像他的父亲。同情,对他而言,是一种酷刑。曾经有一年,他因为任务中的冒失被导师惩罚。人们不得不目视他的时候,目光里流露出的怜悯和轻蔑简直令他作呕。有很多天真而残忍的孩子不顾长辈劝阻,偷偷向他背后扔石块,像对一只讨人嫌的流浪狗……他是多么喜欢血的味道,仿佛它是能治愈失眠的良药。他尤其喜欢马利克的血。无数个夜晚,他在对上身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伤口,然后用舌尖去舔。天明前,他会把那些小小的锐物拿走,无论是小刀还是一片石头……被捕的马利克变得非常沉默,仿佛他往日不留情面的言语全被石墙和铁栏碾碎。对朋友可以责备或赞美,对敌人无需多言。在玩忽职守的守卫看来,他成天只隐藏在角落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好像已经死去。比起其他犯人,他甚至安静得可疑。彼时阿巴斯第一次发现卧房内的密道——毕竟马西亚夫的堡垒吞下了太多秘密,若没有隐藏的空间容纳,必将因无法承受而坍塌。密道内的路异常陡峭狭窄,径直指向地表以下,仿佛一直通往地狱。一滴水滴到他的脖子上,他立刻明白了前面是什么地方:地牢。牢房里唯一的囚犯蜷缩在一旁。起来,他喊道。囚徒却丝毫没有动弹的迹象。

他突然狠狠抓起对方的头发,把他拽进暗道里。跪下,他咬牙切齿地命令道,看着我,我命令你,看着我的脸。对方跪倒在地,腰挺得笔直,高高地仰起头。和他目光相接的刹那,阿巴斯顿时怒火中烧:那眼神骄傲而坚毅,就好像他是降下神灵启示的天使。他简直想立刻掐断囚徒的脖子,但如此一来,也太便宜他了。况且等到多年以后,他确实亲自命人砍下马利克的头颅,也因此再也不得安宁。

于是他突然用臂弯勒住对方的喉咙,又见对方脖颈旁有一道结痂的伤口,居然狠狠咬了上去。对方猛地发抖,但没有叫出声,可能是他正咬着自己的舌头。鲜血顺着伤口淌出,暴怒的篡位者不由自主地吮了一口,在那炎热潮湿而逼仄的深夜里,尝到血腥味的瞬间,他感到自己的皮肤以下有冰水疾驰而过。他把囚徒死死抵在墙上,掐住手腕,膝盖顶着下腹,牙齿嵌进皮肉里,马利克的身体越来越剧烈地颤抖着。原来,他也会害怕,阿巴斯这样想。他用舌头慢慢舔舐伤口四周溢出的血,不紧不慢地享用猎物。他的双眼适应了黑暗,四周逐渐清晰起来,他感觉到马利克砰砰的心跳和呼出的热气。囚犯渐渐不再挣扎,只是瞪着湿润的眼睛,用指甲用力抓他的后背,但阿巴斯丝毫没有放松。末了,囚犯被轻轻放开。他用手撑住墙,紧盯着阿巴斯,等待着一场暴风骤雨,抑或是自己的结局,却只听到一句简短的话∶你回去吧——门只能从里面打开。随后阿巴斯便向坡道上方走去,把后背留给囚徒。和往常一样一夜未眠的阿巴斯和码头上那些醉汉似的头晕目眩,眼皮像灌了铅,只希望尽快走回自己的寝室:他想睡觉。

第二天,或许是比昨天更早些时候,阿巴斯又出现在地牢里。他看上去比之前平静了很多,甚至有些愉快。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我来之前你在干什么?祷告。你在这里也会祈祷?他笑了。对方点点头。“可你怎么能知道哪个方向是——那么,”他又严肃起来,“你会祈祷我下地狱吗?”真主是至知的,囚徒直视着他的眼睛说,然后就沉默不语了。阿巴斯非常清楚,在创世以来的大地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缓解他的失眠症。你知道吗,你已经行了奇迹,而这奇迹除我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对方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牵过马利克的右手,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在食指上划了一下,那是他父亲的遗物。于是靠着这奇迹,他度过了平静的两年。倘若不是那个本应客死他乡的人居然活着回到了马西亚夫,他将永远不会再被失眠和伴生的神经衰弱折磨。

那时他已垂垂老矣,组织在他的谋划下,同他自己一起凋敝了。他的失眠症越来越严重,常年的失眠一点点夺走了他的理智,他愈发脾气古怪,难以捉摸……多年以后,有一位被阿巴斯夺去一切的复仇者从远方归来,此前他一直在大地上旅行,现在他来观察否认真理者的末路。这个叫阿泰尔的人,将在阿巴斯的胸前用一种尚不为世人所知的火器留下一个小小的孔,其轮廓正好容得下苍白的满月。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愈发昏黑,仿佛照亮万物的光辉就要熄灭。恍惚间他看见廊柱后出现了一个人,他的脖子附近有大片赤红,可旁边的人都好像没看见似的。此时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辨认出那人的面孔。也许认出了他,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可仅剩的力气正在从伤口中流逝。那人越来越近,仍旧模糊不清。影子在马利克死后又开始纠缠他,使他失眠,或者说,他任凭自己被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一步步毁掉。他想念地牢里的囚徒和他温热鲜红的血液……他试过自己和其他很多人的血,毫无作用……没有谁比得上马利克,他是被允许施行奇迹、并且知道自己能行奇迹的那种人。在阿巴斯掌权的最后一段时期,组织里流传着许多掌权者的传言,真真假假,有如致病的微粒在空气中飘荡。人们说他精神失常,出现幻觉,把活物和死尸混为一谈。一天清晨他看见水池边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正在清洗脸上的血迹。他大叫:“他在那儿!”“什么?谁?”“我不知道……他就在那儿。就在刚才……难道没有一个人看到吗?不要说谎。啊,我简直是哑巴想对瞎子说话……罢了,你们都退下吧。”影子出现在他能到达的每个地方,没有多余的颜色,没有可怕的动作,没有面孔,哀伤又好像圣人一般高洁,与早年间那个恐怖的血影迥然不同。现在,他躺在地上。影子在他身旁单膝跪下,似乎在凝视他。将死的人非常平静,甚至能说是安详。胸前的小孔四周,暗红正在扩散,生命随着他尚有余温的血一起流失。是你啊,你终于来了,他想,闭上眼睛。“然后……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那么,看着吧,这就是我的死,他的声音很微弱。早先的死者和视野一并消失,阿巴斯的身体像枯木一样慢慢僵硬。

当初,在下令杀死马利克的时候,阿巴斯原本想反悔。但会招致怀疑,让人怀疑他不够果断。那是一个凛冽的清晨,他看着自己的手下拿着一个人头大小的麻袋登上面前的阶梯,就像死刑犯看着侩子手朝自己走来。血滴了一路,映着人们手中火把的光。袋子被随意地交给他,沉甸甸的。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他还得把那东西向阿泰尔以及他的妻子,以及在场的所有人展示:他们好奇而紧张,和观看魔术表演的人没有什么区别,简直令人作呕。“可怜的马利克”,他说,没人注意到他伸向袋子的手在颤抖。如今我的失眠症无人可以治愈了。他把头拎了出来。很沉,沉得他必须用力抓住死者的头发,才能把整颗头取出来。他简直不想再多看手里血淋淋的头颅哪怕一秒,就把它塞进袋子一把扔到远处。他甚至不敢相信,提着那颗头的,竟然是自己的手。可空气中仍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简直让他发狂。他的眼睛里闪着怪异的光,常人看了难免要害怕。他面向众人,张开双手高声道:“你不再适合领导兄弟会。我在此宣告:我将取代你领导组织。”

“你不能。”阿泰尔说。

“我可以。”他说,并下令驱逐阿泰尔。很多年后,他将回归,带来阿巴斯的死。

暂时胜利的阿巴斯像一颗疯狂燃烧的流星,转瞬就变成石头坠入尘土。狂热可以帮他夺权,不能让他掌权。他经常在正式的发言中提到死去几十年的人,包括他父亲已经无人知晓的名字。他还时不时梦见自己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垂死的人,那人的脖子中间裂开了很大一条口子,以至于他的头颅奇怪的偏向一边,血源源不断地从骇人的伤口里向外涌。他徒劳地用手堵住伤口,血就从他的指缝间和手掌下冒出。一个人身体的血管里怎么能容纳那么多血?他感觉自己也快死了。没有一个晚上他能平静地陷入沉睡。唯有马利克能缓解他的失眠症,其实那也不过是幻象。实际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是多么无药可救,即便人们对他的诅咒全部变为祝福,即便他从现在起开始清洗自己的罪行,也还是无济于事——他注定永世不得安宁,就连火狱的烈焰都不会为他哭泣。暗道已经到了尽头。阿巴斯看见地狱之门正向自己敞开……尽管如此,他还是多么喜欢马利克的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