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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的归原来,往后的归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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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风铃响起,坐在屏风隔断后面的左手听见响动,抬起眼睛,隔着老式琉璃屏风,看见熟悉身影模糊影绰地靠近。餐厅门吱吱呀呀合拢,那个影子绕过他们之间的阻隔,走到卡座边上,他的脚步不稳,身上又穿了长款大衣和围巾,行走间带到屏风,那几扇装饰立刻姿态危险地抖动起来,在灯下摇曳出流光飞影。

来人发出一小声惊呼,反应倒很快,立即伸手扶住屏风,然后一扬眉,笑了,像是为自己的敏捷身手感到满意。左手盯住洪仁就,洪仁就也回望向他,眼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一边除掉围巾大衣,搁上椅背。他的眼角脸颊都泛出微醺的红晕,脱去外套以后弥散开更浓郁的酒气,是甜的,可那种气息在左手的鼻腔间甜得发苦。

“大佬,你迟到了。”左手说,声音发涩。等洪仁就时他也喝了不少酒,但醉得没有像对方那样厉害。

“是我不好。”洪仁就叹了口气,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扯松领带,解开勒住脖颈的那几粒纽扣,“不过你知道那帮台湾佬的啦,就是那么能喝,又能说。开一瓶酒就说得停不下来。你久等了,让他们上菜吧?”洪仁就身上的发酵甜味更浓烈地靠近左手,他不太满意地低着头,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去按桌上的叉子,金属叉雕了花纹的末端翘起,在左手松手时又沉重地落回桌面,发出咚一声闷响。

洪仁就到场前,左手在脑内预演了无数次该如何对他发作,让他知道自己不会永远等他姗姗来迟,把自己放在优先级最末一位。他从夜色初起时就坐在这,等到窗外所有街灯和商店灯饰亮起,又在打烊后熄灭,他们的餐厅成为整条街上唯一灯火通明的空间。然而他积累了整晚的满腹愤懑,在看见洪仁就以后突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洪仁就饮酒很容易上脸,他面上浮着一层近乎无辜的潮红,从嘴唇到眼底血丝,连发间露出的耳朵尖也泛着红。

左手恨这样的洪仁就,也恨束手无策的自己,只能埋头折磨那柄叉子。洪仁就没有等他回应,按了铃,先前躲在后厨唯恐撞上左手枪口的侍应们才敢出动,将在保温箱里等了一晚的餐食端上桌。洪仁就示意他们将前菜主菜甜点一并上齐,便无需再在桌边出现。隔着满桌深浅碗盘,他注意到左手杯中是空的,顺手拿起一旁的醒酒器,作势要给左手倒酒。

左手没有端起自己的杯子去接,令洪仁就端着醒酒器的手在半空尴尬地悬了一小会,他盯住那只由于醉意而不稳的手,想起对方刚才提到的生意伙伴——就哥也会这样招呼那些台湾佬吗?帮他们布菜,给他们倒酒?左手听见洪仁就叹气,从他对面的座位换到他身边,拿起左手的酒杯倒上半杯红酒:“生我气了?我好久没有服务过人,你还不领情。”

洪仁就是在说那段在餐厅打工的日子,左手反应过来,也意识到洪仁就确实是醉了,他平日里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左手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被洪仁就的柔软语气消融,怎么能和一个醉汉置气?左手抿着嘴想,于是伸出手,去接那支酒杯。

“先吃哪道?”洪仁就问,却没有等左手回答,将面前的主菜拉近,手执刀叉切割起牛排,刀刃割过肉类微焦的表面,内里带着血色的充沛汁水涌出来,香气清晰地勾起左手馋虫,他尽力不动声色地吞了口口水,却仍被洪仁就注意到,后者眯起眼睛,笑了笑,继续手下动作,直到将牛肉从T骨上剔得干干净净。

对餐桌上尺寸不一的几套刀叉,他们曾是一样的茫然,左手看着洪仁就熟练动作,剃净肉的那一刻仿佛完成一项手术,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套。他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戴上那只手套的,可洪仁就又是在什么时候拥有这样熟稔手法的?洪仁就叉起一块带着剔透油边的肉,那是左手喜欢的部位,蘸了酱汁,在左手盘中放下。

左手忽然间觉得恍惚,宽阔桌面上高低不一的杯盘酒瓶被仔细陈列,似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复杂棋局,推杯换盏间棋子被推动交错,他们脸上露出笑容,或是无谓表情,却将发苦的酒液往腹中流,衡量棋局中每一寸付出与得到。左手下棋和处事一样,从不考虑为自己留后路,然而洪仁就与他不同,所以能够顺利侵占进他的领地,落在左手盘中、悉心切割过的食物亦是一枚棋子,轻而易举把他将军。

左手愕然抬头,对上洪仁就眼神,他凝神看去,才能穿透那层保护色般的醉意,看见其中深不见底的清醒。左手心知那就是洪仁就,他的大佬,他们已处在最好的时候,江湖中无人能将他们踩低。可他也忍不住想念过去,在那双眼睛还没有这样冷醒的时候。

——

大约是在高墙里呆久了,洪仁就出狱后看什么都觉得很新鲜:从左手毛得扎手的头发,到车里样式古怪的内饰,他都要亲手摸上几下,仿佛这样才能确认眼前事物的实感与自己的自由身。左手开了一辆敞篷跑车来接他,洪仁就原本想调整副驾驶座前后位置,却不小心将椅背放倒,他索性躺倒下去,风驰电掣间午后的热风吹起他头发,遮蔽住视线。

他在扑面暖风中躺了少顷,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却突然被左手拿一罐冰啤酒按在脸上,洪仁就冻得一激灵,睁开眼睛,看见左手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他坐起身,接下那罐啤酒,问:“你开车倒是不影响?”

左手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洪仁就指什么,低头看了看手套,摇头:“没什么问题。”他环顾四周,嗤笑一声,补充道:“差人不查就不影响。”

“就算有差人查你也有办法啦,是不是,左手哥?”洪仁就调笑道,拉开啤酒拉环,啜饮一口,发出满足叹息。狱中禁烟禁酒太久,他几乎忘记啤酒是什么味道。左手小声哼哼,没有回话,只在绿灯亮起时故意用力踩下油门,跑车冲出路口,洪仁就没有绑安全带,猝不及防地晃了晃,下巴和衣领顿时被洒出的啤酒浸透。

洪仁就下意识想回击,手已经伸到左手脑袋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行车安全,于是只好悻悻地撸了一把左手的辫子,顺手将手上湿漉漉的啤酒蹭上去。左手哼哼唧唧,忍到了下一个红灯才回手报复,他们你来我往地闹了一路,久别后的笑声飘散在由赤柱归家的风中。

那天他们从洪仁就少年时最喜欢的餐室里打包了近半本菜单回家,等餐时洪仁就捧着半杯茶走,靠在柜台旁出神,想以前那些自己要和左手凑钱才能买上半只烧鸭的时候,直到出餐时的铃声将他惊起,若干塑料袋裹着层叠饭盒,小山一样堆在柜台上。他失笑,转头看向左手,左手耸耸肩,从他手里接过杯子,指指那堆饭盒,做了个花哨的邀请手势。

点的餐里有汤水,洪仁就跑了两次才把那批餐盒运上车,结果到家后吃了没多少已经肚圆。左手吃得他比他慢一些,洪仁就停筷时左手还在对付一块烧鹅,他记得左手从前惯用的是右手,此时用左手持筷,夹东西的动作不太灵便,烧鹅几次掉回碗里,左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索性用上手,抓住烧鹅啃起来。

将骨头丢回盘中,左手才意识到洪仁就的视线,扬眉看了他一眼:“做什么?”洪仁就摇摇头,没有说话,左手心中却升起一股近似怯意的不安,垂下眼睛,他宁可再断一只手也不愿意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情,或是愧疚。

左手正盯着桌上一滴快要干涸的油渍发呆,几乎快要将那块台面看到穿孔时,突然被洪仁就握住衣领吻住,洪仁就阖拢的双眼离他太近,左手的视线难以聚焦,他茫然地眨眼,甚至忘记接吻时该闭上眼睛。那一晚已过去很多年,大部分记忆已经模糊,可左手却将那一晚的气味记得很清晰:火盆里烧红的碳火气息,沾水的柚子叶清香,还有洪仁就吻他时残留的一点酸梅酱甜味。

——

“喂,也不用这么急,刚吃完饭,嘴都还没擦。”他们分开时都不自觉地喘着气,洪仁就的脸似乎因为长吻的缺氧而显得更红,他无奈地用指尖抹了一下左手嘴角,看了看,又忍不住伸手去理左手敞开到胸口的领子,“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桌上的摆设已经已经在亲热时被他们带得乱七八糟,两人从桌边起身,走到门边时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大雨,水珠扑满门窗玻璃,将餐厅内的灯火裂变出无穷尽的光点。左手探头出门看了一眼,回身到柜台里翻了半天,只翻到一把长柄伞,走到洪仁就身边,后者自然而然地给他开门,跟在左手身后出门。

那把伞不够大,他们各自都有一侧肩膀在伞外被雨淋湿,左手对此觉得无所谓,洪仁就也没有意见,或许从很早以前开始,并肩的意义就大于避雨本身。餐厅门口位于半地下,他们还没走到那条阶梯尽头,雨势骤然减弱,倾盆大雨缩减成几滴无力水珠,沿着伞面落下。

“Cut——!降雨机好像有问题,道具组看一下。”

副导的声音传遍片场的对讲机,Andy和Jacky在伞下愣了愣,对看一眼,交换一个无奈表情。Jacky放下伞,仰头看向头顶的降雨机,道具师仍在拨弄开关,他们能听见水泵启动的隆隆声,然而降雨机却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Cut之后没多久,立刻有工作人员递上毛巾,并来接他们被雨水打湿的厚重外套。Andy脱下外套,Jacky带着自己的右手一道入戏很深,连除衫的动作都有些僵直,于是Andy在旁边顺手帮他除掉外衣。那时候副导走过来,说降雨机要维修一会,问他们要不要回各自休息室。Andy想了想,摇头,说自己想看回放,又转头问Jacky要不要去休息,Jacky也摇头:“没所谓啊,一起看看回放也好。”

于是场务帮他们在导演椅边上又搬了两把椅子,他们脑袋上包着毛巾进了帐篷,在监视器前坐下。摄影师听到可以休息时第一时间跑远了抽烟,留下一个助理在现场帮他们播回放,然而操作不太熟练,调试一会才成功放出之前的素材。放出来的第一条是当晚拍的第一镜,那场戏两人台词都很多,Jacky的部分尤甚。开拍前他就和副导说自己早睡惯了,怕到深夜脑子不清楚,最好把难拍的戏份往前提,话是这么说,一开拍就要应付大段台词也不容易,前几条里二人都在轮流表演舌头打结。

左手脸上凶狠神情在台词卡壳后会瞬间消失不见,变成Jacky愁眉苦脸地说抱歉再来一条一定没问题。Andy看NG部分看得发笑,身边却没有反应,他正想转头去看Jacky,突然感到肩头一沉,Jacky已经快速入睡,脑袋歪在Andy肩上,毛巾散落到一边,脏辫上支棱出来的碎发毛绒绒地戳着Andy脖颈处肌肤,他觉得痒,又不想惊醒睡着的Jacky,只好小心翼翼地拧过肩调整姿势。嘴上说要一起看回放,结果睡得比谁都快,Andy无声腹诽,心知自己回头要是把这话说给Jacky听,又要被他弹回来,说大佬不是人人都能像你拼成这样。

道具组仍在修降雨机,高高架起的洒水头时不时涌出几股水柱,但都不太成功。几盏功率最大的影视灯都关了,只有各个部门有人聚集的地方还亮着柔和灯光,导演也跑回休息室去了,剧本搁在监视器上。等降雨机修好之后……Andy记得接下来的发展,左手和洪仁就的故事要结束了,就如多年前的阿华和乌蝇,但他和Jacky的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