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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kind, be Vigilant, We Love You.

Work Text:

 

 

 

 

       你是一座孤岛。

       这座孤岛在伟大的美利坚,也在你的心里,或者哪里也不在,或者它就是你。早上,你睡觉,晚上,你上班,孤岛就是你。你是个夜班工作者,这样的人身体多少会有点问题,即使是你,也至少出现了肌肉松弛之类的缺点。

       即使是我?

       即使是你。你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迄今为止看起来仍然魅力十足,该说,你真的没有在做身材管理。

       又或者你知道是什么原因。警告:别再想下去!

       又或者我想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会希望说出来的。言语具有强大的力量。

       当然,这意味着思想没有,所以,注意了!答案揭晓:你适中的体脂率是你过去生活的馈赠,逃离了它之后,你自然就越过越烂了。

       人们称之为成长、或者独立、或者成为大人的这么一个过程,就是狗屎,人总是会变得越来越烂,你所渴望的一切,所谓自由,经济独立,或者让我们再犀利一点,步入社会,就是让一个人从其道德水准更高,更容易被蒙骗的阶段迈向懒惰、无力、无用并且可以替代的阶段。

       哎呦。

       可以替代,先生。你明天翘班,或许老板会打电话骂你,朋友会过问你干什么去了,但如果你一走了之,你老板就会找新人,你朋友也会找新朋友。多有趣。究竟是只翘班一天更好,还是翘班一年更好?

       谁在乎?只有你。你要是觉得可以走,综合考虑经济因素和个人因素,就像你决心离开你可悲的前任时那样期望前方将有一条开阔水泥路通向霓虹灯的理想乡,那就走,你要是觉得为了随便活着而奔波有点本末倒置,蒲公英和风滚草轮流出现在骗子店的水晶球上,那就不走,反正别人不在乎,最终只有你在乎。没有人爱你,先生。

       好消息是,所有人都这样。你不太靠谱的家庭式教育很高兴尚能提供这样一个印象,那就是,70亿人中至少有一半生活在以谁也不需要非得认识谁就能生出钱的世界,另一半人生活在死了个孩子只是少十分之一负担的世界,所以,没有人在乎任何人,这不是针对你。世界没在针对你,不是它把你变成一粒沙子的,用不着为此抑郁。沙子是天文单位,因为每个人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都会抬头看向夜空。

       “世界”和“孤岛”的概念不太相容。

       嗯哼。完全不相容。这座孤岛的拉丁语物种学名叫做波本与糟糕的选择,在人们生活中俗称戴斯蒙·迈尔斯。

       纽约开始下雨了,戴斯蒙,带上你的伞。

       雨点从天上落下,聚在沥青路面上,你站在路牙石抬高的人行道上等公交,人们被水流环绕而逐渐失去耐心,无聊得四仰八歪,又很容易被激怒。到处都湿淋淋的。你听过只有大提琴的音乐吗?或者降了一百分贝的锯子缓慢锯什么东西锯不断,永无休止,如同圆周率的小数,除非你是那种连一面空白的墙都能欣赏的艺术家,否则中雨对你来说和大提琴、和圆周率都没什么区别。当然,不是说它们不该被欣赏,你的躯壳里蕴藏着一个自由的灵魂,尽管你得到的自由本质上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孤独。

       别去想那个——。别想“如果失去躯壳”。你的灵魂永远不会拥有真正的自由,我很遗憾,但任何人都一样。

       我知道我总是在说不要感到孤独,但我不会太高估自己能提供的抚慰,况且我也不是什么乐观主义者,只是你的一部分。可能相对来说稍稍重要的一部分,仅此而已。纽约没有不孤独的纽约佬。她和世界上的任何城市一样无聊,下雨不会让她变得更有女人味,城市是死的东西,你不知道为什么要用人称代词,把城市、国家等等集体概念比作女人的历史并不长,只有几百年。当然,人类社会占据主流的文明自己的历史也不是很长,你知道这指的是哪个文明,占据可以换成殖民。

       哇喔,等等。我知道这么多吗?

       嗯?多什么?等等,你认为这很多吗?

       真高深。波本与糟糕的选择恐怕没法带来这些思考吧。

       学识的确是这么回事,先生,但倒也不需要神化它。知道得越少,你越容易愤怒,狭隘,反驳你不喜欢的东西,吹牛,蔑视女人,认可极端的适者生存论;知道得越多,你越容易傲慢,无礼,过度思考,焦虑,抑郁,深陷自相矛盾之苦。没有什么正确的做人之道可供效仿,很遗憾,每个人都只能依靠自己。独立思考又累又不值。

       我就不能只是认为我没那么糟吗?

       噢,呵呵,你自己清楚你有多糟。

       当然,那不是缺点,别为此气馁。你身处一片虚无,这座叫戴斯蒙的孤岛。你身处灰白。

       这么说令你困惑吗?还有更值得困惑的概念呢。比如,为什么是纽约?

       人们为什么喜欢纽约?你为什么喜欢纽约?你不知道。她是一个梦想。然而,你对自己的梦想的认知倒也没有清晰到“找一份工作、挣大笔的钱”或是诸如此类,只是朦胧地感觉你想到纽约去。你像每一个人,却又不是任何人。去不去纽约,你都无处可去。

       戴斯蒙,你是一棵树。一棵没有根的树。却也不是浮木,因此不能随心所欲。为什么外地人挤破了头都想抵达纽约,留在纽约?你说不清楚,那是一种感伤,或许。瞧啊,现在的你还能感觉到什么,挺不错。他会感到欣慰的。你知道他是谁。为了这种感伤,你甚至把你的灰白变成了纽约的样子。

       好吧,实际上是从窗外看去能看到纽约。

       窗外?

       你的家是个安全屋。你们短暂的辗转历程中,最令你偏爱的那一个。当你厌倦了面对这玩意儿,你所回去的地方,在那儿,你可以留在你的朋友身边。

       数数我的朋友。

       瞧瞧你,你已经在对我发号施令了。

       你不是我的一部分吗?

       诚然如此。光明与尘土,他们就是你的朋友。不多。优雅和乐观不属于你,属于忠诚和宁静;仁慈属于你,但他不在这里。你只有我,沙滩上深蓝色的贝壳,缠绕在你金红色灵魂上的一抹深蓝,让你看起来像有一处死掉了。

       ……我应该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灵魂的姓名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呃……我叫戴斯蒙。我的朋友们没有名字吗?

       你经常忘记你叫戴斯蒙。你在化名之下生活了许多年,灰白之中没有人在乎你到底叫戴斯蒙还是约翰·道尔,一个名字能给你什么,性高潮吗?你的存在已经湮灭,你只存在于人们心里。

       能注意到这一点说明你还没有在永恒的寂静中变成蠢货,恭喜你:灰白也是人们的内心。准确地说,灰白是现实以外的一切,当然不是只有电子空间。电子空间只是最接近现实的一部分灰白,两片领域接壤的一个边缘,海与地之间的沙滩,大海包裹着陆地,每一座孤岛都在大海上漂浮。

       当你开始思考,世界便黯淡下来,蒙上一层灰白色,你的思绪所集中的事物浮在这层灰白色之上,它们的颜色,取决于你的心境,多样而迷幻。城市和路人从你眼前淡去了,雨水变成金红色的细小火焰。

       你放下伞。一点一滴的火焰像蚊子一样咬着你,你注意到自己开始难过。为什么?

       难过有什么理由?这里何其安静。何其孤独。无论火星还是雨点,都逐渐失去声音,你大喊一声,也没有哪个灰白色的人有反应,剩下一个金红色的你自己。你的纽约就这样无可挽回地死去,她是你对生活的希望,对生命的希望,可是她和你一起死去了,如同为一段暗恋殉情,纽约,和一个想要成为纽约佬的外地人。你面前的这棵树的意义如同某种能用来看电视的广场雕像,荒谬,但你又如此离不开它,因为……你在电视外,你爱的一切在电视里。当灰白随着你的思绪浓重成灰黑,“无”之中只剩下这一雕像,你觉得它是一棵金色的树,又是所有人的墓碑。

       总归不是你的墓碑。别难过,戴斯蒙,回去找你的朋友们吧。
       我不想。让我寂寂无名地死去吧。
       客观来说,你已经无法寂寂无名地死,以及做任何事了。你是戴斯蒙·迈尔斯,幸存者说话、做事、呼吸的白噪声,你是那头大象,塞满他的房间。你知道他是谁。你是你爱的人与爱你的人的痛苦来源。你不能“不想”成为你自己。你逃避其他的灵魂,是无法救赎你自己的,我很遗憾。别难过。所有人都会原谅你。

       我不想被原谅……

       也有人不原谅你。你知道他是谁。

       你看到他一把拉开窗帘,让阳光射到你脸上,他说,差不多得了,戴斯蒙。你又不是第一个感到无穷无尽的人。你以为你很失败吗?——

       我很失败。我把朱诺留给你们,而世界终将走向结局。我本该至少让你们好过点。本该有理由待在你身边。最糟糕的是,我就是你的痛苦来源……

       ——你不是第一个失败者。你也不是第一个拯救世界失败的家伙,也不是第一个心怀未竟之事而离开的家伙,也不是第一个我爱过的家伙。通晓历史的好处是,你会发现你一点都不独一无二,你为之痛苦的任何事都并非仅有,任何悲伤都有终止。

       你像一首90年代的歌,戴斯蒙。90年代的美利坚认为她无所不能,且理由正当,因为她尽了全力。你手里拿着自由照耀世界的火炬,那是我爱你的诸多原因之一。

       ……是我拯救世界的执着,将她推向毁灭。

       而我仍然爱你。

       欣赏你是我根本不想开的一个坏头,戴斯蒙。那不是2012年之后才开始的,实际上,我刚认识你,就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了,只是我不确定我想开这个头而已。当然现在你也知道了我的动摇——也不是什么秘密,快要变成所有人的笑料了,一面墙的破裂或许能透进来阳光,这是一个惯用的比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这面墙就不再能抵御地震,而太阳是不需要受地震之苦的。不过,当这面墙只剩断壁残垣,它反而将屹立不倒。我要呼喊戴斯蒙·迈尔斯万岁,借此得到神经震颤和一些肾上腺素,这片天空一天没有塌下来,你就得容忍我一天,除非你自寻出路、想法出现在我身边。那时我会重新评估对你的看法。你知道我的结论。我猜你甚至有可能为了取悦你自己而诱惑我说出来。慢慢来吧,说不定我不会,考虑到我们都受过不少苦了,又说不定我会,像我说的:欣赏你是我不想开的一个坏头,而对你来说我多半也一样。我至少会保证少喝点酒。

       肖恩。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一部分,肖恩?

       从你忘记你是戴斯蒙的那一天起。

       千万条树枝,千万分贝的声音,它们都在呼喊你的名字,广播戴斯蒙的身份,反复刻画他的性格,直到他真切地存在于一个人心里,所以你的灵魂知道你叫戴斯蒙。当你忘记戴斯蒙是谁时,你就站在你的电视机前辨认,在灰白当中,那个“戴斯蒙”是谁。是你。戴斯蒙让你想起露西和克莱,你无法面对的那些爱人,因为流星终将烧毁在大气中,你走向的是失去自己的声音、失去自己的意义、失去自己的一切的转幕,转幕之后,你还活着,只是被剥夺了一切。

       这不可悲,吾爱,因为你不孤独。

       我不孤独。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孤独也是。

       我想念肖恩。想念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需要时还会代替我说话的那些日子,想念他维护我的那些日子。把自己表达清楚真的很难。当然,现在我在一片寂静之中,所以不用说话。

       说不定有一天,我的语言表达能力会退化成简单的点和线。那时候我还知道我是谁吗?我猜应该知道吧,也许。反正我总能听到反复呼喊“戴斯蒙·迈尔斯”的声音,戴斯蒙,一个普普通通的酒保,戴斯蒙,一个英雄,戴斯蒙,我爱你。至少这么一来我很难忘记戴斯蒙·迈尔斯是我了。有一个人做尽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来帮助我,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么多、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做了。如果我终究在漫长的寂静中遗忘了自己,他让我至少知道最低限度的部分,而如果他辞别人世、来到我的身边……我知道他会亲自让我想起来。我的锚,没有超能力,没有命运的安排,全凭他自己的双手和双脚,拓出一条通往我灵魂的道路,从我们相识至今,仍未停止过呼唤我。可是看我都回报了你什么?

       一些电子的微光流淌在戴斯蒙指尖。我的指尖。它不是我的造物,我在灰白的沙滩上捡到它,然后成了我的一部分。我的礼物。

       你不计回报,可我得要计的。我想要回报,却又发现除了我的生命,再没什么能给你。你还在尝试复活我吗……?我有资格让你停下吗?如果你能把我从这地方带走,我绝不留恋,绝不……!如果我能离开这里,我的余生都是你的,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东西能回报你了。但是我不能。

       也没关系。你原谅我,总是如此。我会找到一个容得下你的纽约。看啊,纽约回来了。纽约将回到你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