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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倫不歸】週日從勞倫斯到皮萊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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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人在敲门。倫納德一邊寫著譜子一邊對自己說:我大概得放下我的曲譜去迎接客人。敲門聲猶豫了片刻,轉而向門鈴訴苦。一屋之主有些費力地撐著木椅扶手站起來,不留神把擱置在桌子邊緣的樂譜撞散了一地。他想彎腰去撿拾,門鈴卻是越叫越著急了。“來了來了!”倫納德不得不將一片小小的狼藉留在原地,轉身朝大門走去。

“嘿蘭尼,好久不見!”倫納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向來急不可耐、毫不客氣的客人,一開門就把自己摟進怀里的來者,在記憶裏模糊又清晰的故友,正如陽光般生動地站在他面前。“格倫•古爾德!”指揮家聲音不大,一時間自己也不確定是在驚喜地感慨還是懷疑地捫心自問,“我沒想到能見到你!”

除了微微挺起的小肚子和略顯稀疏的頭髮,格倫幾乎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外貌、行為舉止尤其是說話時善用高傲來掩蓋侷促:“你想不到的事情多著呢,蘭尼!今天是週日,我想你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吧?”倫納德疑惑地撓了撓額頭:“約定?什麼約定?”他肯定自己一定是腦子裏裝了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而擠佔了不少空间,於是誠肯地向格倫投去抱歉的眼神——因為格倫總是會原諒他的。

“好吧,你的技藝見長,記性卻差到透頂了!恐怕你的樂迷在現場音樂會都是這麽看你的:哦快看,倫納德•伯恩斯坦居然把曲譜上的漸強滾奏給忘記了!他還能做指揮工作嗎?不如趕緊推休吧!”格倫大肆調侃甚至於“詆譭”著他,但動作卻輕如他練習巴赫時輕撫白鍵,挽住他的手臂往前走,“我們答應了挑個天氣不錯的週末一起去郊遊,現在想起來了嗎?”

倫納德的確想起來了。他的記憶回到1982年的某個下午,回到那個接起座機電話的動作,輕盈又緩慢地把聽筒夾在耳邊,聽見電流滋滋後久違的聲音。他們仿佛聊了一整個世紀,直到菲利希亞提醒他該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演出,他才依依不捨地掛斷電話。今天的天氣像那天一樣好,他默默想著,和格倫一同漫步在落葉飄黃的楓樹下。

陽光從樹蔭裡穿梭出來,斑駁落在柏油路上,像是古老的沒有形成線性的曲譜,奏出無聲的樂章。在鳥兒互相致意的鳴叫暫時告一段落時,格倫淡然開口:“所以,《坎迪德》的重新錄音有達到你想要的效果嗎?”倫納德笑起來:“整張專輯錄製非常不錯,我們用了最好的設備、回響最豐富的音樂廳和最好的團隊,我也可以把當初刪減掉的金曲重新添加回去。報紙上的讚揚總體大於批評,當然我知道他們大部分都沒有聽完過——但誰知道呢,也許他們有時間會認真欣賞一下的。”

“反正那些三流報道根本一文不值,”格倫倒是一如既往毫不在乎,“他們如若真的會欣賞巴赫,就不會將報道的重點放在我的手上。”的確,倫納德下意識地望向格倫細長的手,傳聞他在灌製專輯時自己莫名其妙地骨折了,而實際情況僅僅只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他的手,他難以自抑地尖叫了一聲罷了。鋼琴家一直不是很珍惜自己的手,偶爾他甚至會覺得音樂表達的藝術根本不在這十根手指上——直到那個替他擔心他的身體、他的手或他的精神的人從他生活中離開, 他才發現這一切都如此重要,而他已經傲慢地將它們連同著他的音樂藝術,推到了岌岌可危的懸崖邊。他不能不在乎,或者假裝不在乎。

“很嚴重嗎?”倫納德問,“還有關節、肩胛和背腹之類的地方,我記得你一直抱怨難受得要死。”而格倫扯出一個他慣有的模棱兩可的笑:“不,醫生說完全沒有問題,他們說我懷疑擔心的每個部位都沒有毛病,可是我依舊覺得非常痛苦——但是現在好多了,今天的天氣很明媚,所以也不會有那種陰冷的疼痛了。”

他們儼然走到開放的公園,大片大片的落葉匍匐在腳下,而頭頂的樹已經光禿禿的,陽光肆無忌憚地在空氣裡跳躍,於是格倫暫時停下步伐,脫下了自己黑色的風衣,轉而將其熟稔地撩在倫納德的肩頭——他們在紐約總是這麼做,邊走邊聊,不想騰出手拿外套的格倫便把衣服塞給倫納德,而同樣不願意將手放開格倫的倫納德便把衣服搭在另一邊的肩頭上。穿著白襯衣的格倫仿佛還能上舞台那樣年輕,潛藏在透視光影裡的身型依舊單薄纖細。他迎著倫納德仔細打量的眼神,接著問:“去柏林的時候感覺怎麼樣?”

倫納德眨眨眼睛:“柏林?噢,說實話,我也不太明白那種情感。一邊激動地想要讚頌,一邊又滿懷遺憾和悲傷。”他難以忘記那段破碎的墻,那些狂熱的觀眾,還有身在其中高昂的自己。格倫則打趣地說:“他們都說將《歡樂頌》改為《自由頌》完全是一種討巧大眾的行為,但我知道你一直是這麼想的:如果可以的話,你恨不得在自己身上貼反戰標誌,最好還能加上‘保持冷靜,繼續前行’!”

不得不說,在這點上,他們總是出其地狂熱地一致。於是倫納德笑著摟住格倫的肩膀,對著他敏感的頸窩吹了吹氣:“是啊,為什麼不呢?你不也曾經想把所有的存款捐給動物保護協會嗎?”格倫埋下頭:那是他親手埋葬了他最長情的夥伴里奇後突然產生的念頭。當他捧著土把斑點狗黯淡无光的眼睛蓋住時,他很難不去想那些曾經生機勃勃的事物消失殆盡的那一剎那,他難以接受這樣的結局,對此甚至大半夜跑去敲開了格倫家的門,毫不把自己當外人地對著被惊醒的指揮近乎是哭訴。孩子們全被吵醒,倫納德有些尷尬地來回掃視著掛在自己脖子上的“大孩子”和躲在樓梯口好奇的小孩子,最終還是沒有把格倫推開。

“不說這個了,”格倫怪異地咧咧嘴,搖頭晃腦躲開倫納德的戲謔,“告訴我蘭尼,小騎士最後同意你為艾滋病拒絕了榮譽勛章嗎?”倫納德忍不住迸發出愉悅的大笑:“哈哈哈,你說亞歷山大?不,他仍然不理解我為什麼這麼做,但他已經是個大人了,他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儘管他的語氣平淡,但他們都知道這隻言片語間的事情並不輕鬆:倫納德和菲利希亞分居後,雅米沒有什麼異議,但是亞歷山大卻表現出強烈的反對與憎惡,因為他心中那個偉大親和的指揮家父親的形象似乎轟然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為了自己的音樂、熱忱甚至慾望而毫不負責的人。哪怕倫納德再解釋、再證明自己是在為平權出頭、為平等公益演出,曾經喜歡與父親一同扮演斬龍騎士的男孩也跨上大馬、漸行漸遠了。

被風帶來的厚厚雲層遮掩住了太陽的面龐,腳下枯萎的樹葉咔嚓作響。格倫鬆開了手加快步伐,想保持剛剛身體的暖和溫度:“也許你也應該考慮考慮自己的問題,蘭尼。”倫納德不解地跟上他,心細的指揮家發現格倫正雙手來回搓揉著手腕,只有當他焦慮、不安或憤怒的時候,他才會無意識做出這樣的動作。倫納德問:“你在暗指什麼?”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蘭尼,你知道。”格倫甚至頭也不回,肩膀僵硬地一邊高一邊低,以便他乜斜到身後的人。第一次猜忌時也是這樣,現在仍舊是這樣,倫納德想著,略有些氣憤地伸手拉住他:“是的,也許我是對家庭沒有作出維繫的應有責任,但不代表著我對真摯的愛情也是如此,藝術創作必須拋開所有的羈絆,你明白的,我也應該如此,按照我的意願生活。”

但是格倫甩開他的手,皺縮成一團的眉頭像是戛然而止的結束符:“那麽你怎麽解釋考斯蘭的事情呢?這也是你的一種隨心所欲嗎?你是否層有一丁点考虑我的感受?”

倫納德覺得這一番話十分耳熟:他們曾經進行過這樣的對話,在清冷無人的咖啡廳,在深夜的大街上,甚至於格倫的房間裏——他從不允許外人進入的“聖地”。格倫質問他究竟去找了誰,他也許有點閃爍其辭,但更多是對自己糊塗選擇的不耐煩。他難以抑制地衝著連連追問的格倫大發脾氣,而在言語表達上欠缺的格倫則回敬以他所能想到最惡劣的行為:把對方推出去鎖在門外,一邊忽略著電話鈴一邊咬牙切齒大聲地彈唱貝多芬。直到倫納德從後院翻窗進來,狠狠地把他從鋼琴前拉扯開,他一下子重心不穩摔倒在地,脊背的劇烈疼痛使他痛哭出声,倫納德迅速後悔莫及地去扶他,这可怕的一切才告一段落。

他們的感情,或許也就此終結。對於格倫來說,倫納德踏入了他的領域,丟下了令人目眩神迷的炸彈,卻在硝煙還沒散盡時就打算拔腿離開。他不明白湯姆•考斯蘭究竟是怎麽樣一個人,比他的巴赫、馬勒或勃拉姆斯更迷人,使得倫納德始终无法擺脫吸引,即便他已經開展了一段禁忌的戀情,似乎都还不够填補那些名為藝術靈感的慾望的空虛。

“蘭尼,你曾經說愛我,卻又把另一個人當做繆斯,你究竟是把靈魂出賣給了誰?”格倫多少次問他,也在問自己——他是否曾真正理解過愛?就在他要將愛與倫納德劃等號時,倫納德卻又親手給這個等式判下了重重的錯誤。“蘭尼,我很難再相信你,卻又不得不、無法停止相信你。”

沉厚的雲層擠壓著一點點往地面上逼近,天地之間供風行走的道路縮短了,急切的風只能在林間提高自己穿梭的速度來保持前進,於是一切都變得晃盪起來,倫納德不得不將毛衫裹緊,一邊狼狽地回身在風中護住險些被颳走的格倫的外套。當他再回轉時,他發現格倫不見了。

“格倫?格倫!格倫•古爾德!”倫納德陷入短暫的驚惶,一瞬間像是與親人走丟的流浪者,跌跌撞撞找不到方向。巨大的雨點毫不留情地砸下來,他不得不將外套盖在头上匆匆忙忙地躲到了勉強成廕的橡樹下,皮鞋完全被雨浸泡打濕。這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又熟悉:他們淋著雨在音乐厅外的街道上奔跑,用外套蒙住兩個人紧贴在一起的腦袋,鑽進門後甩開濕漉漉的鞋子,再一起裹在毯子里不分你我地擁抱,不知是發燒還是相擁的溫度滾燙著,他們幻化成蠟燭彼此灼燒一道融化。

格倫愛這種感覺,倫納德愛得更勝一籌,這樣下雨天鋼琴家便不再嘀嘀咕咕地抱怨氣候煩人,而是直接窩在他的大腿上,也不怕他口中半叼的菸灰被震落,只顧自私地往溫暖的地方蜷縮,再念念有詞地修改手頭的錄音筆記,反之,倫納德也會報復似的將冰涼的手伸進格倫溫暖的毛毯裏去抓他光滑的手腕,最後弄巧成拙地被人掀開毛毯一齊撲倒在沙發上——無法再描绘出比这更美更真實的雨夜之景。

剎那之間,雨停了,記憶的湧動也跟著平緩下來,倫納德感到雙肩輕松許多,他脫掉毛衫丟在樹根旁,走出了橡樹高大的茵蔽。放晴的天空亮堂地如同教堂的頂窗,即便直視太陽也不會刺眼,倫納德迎著光,重新看見格倫•古爾德,別扭地站在一片小丘上。他換了身乾淨衣服,一頭濕淋淋凌亂的捲髮,挽着裤脚的深褐色長褲,宛如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模樣,除了赤裸著雙腳。

“鞋太沉了,脫掉吧。”格倫沖他說,根本不算建議,完全是命令。但倫納德依舊照做了,甩開泡水的皮鞋,他又輕盈了許多。這時候格倫才伸出手來,將他那只老舊到脫線的無指手套帶在倫納德手上,牽住他往小山丘上走。這是專屬格倫的愛慕與親昵,正如他们第一次遇見時格倫緊張萬分地伸出手,在倫納德大力的搖晃中退縮著不小心把手套抽調,他們目光無可避免地對視,而後又匆匆地轉移開來。所有的愛情,幾乎都诞生在固定又飄渺的一瞬之間。

溫和微風輕撫著指揮家的臉頰,喚醒如同溫泉般柔和的華爾茲旋律,於是他情不自禁地將格倫拉到自己面前,如同他們第一次親吻般講他的吻印刻在自己的雙唇上,謹慎試探著又狂熱反應著,他們吻過,分開,又再吻過,把一切都抛之脑后——音樂、藝術、語言、家庭、義務、責任、承諾、名譽、追求、慾望,一切在生命裏沉重的要緊的事物。他們只是兩個人,兩個孤獨的靈魂在親吻。

當離開纏綿的吻時,倫納德發現他已經不認識四周的路了,眼前相似的小山丘一個接一個,但他一點也沒有慌張,一股直覺引領著他,讓他走在前面牽引著格倫,就像在紐約街頭閑逛:“現在輪到我來提問了——為什麽是你呢?”

格倫佝僂著肩膀,顯現出少年人的自卑:“我、我不知道,蘭尼,我也完全沒有概念,我只是記得我們有個約定,我必須去履行,我沒有理由不去找你,我迫切地想要见你。”他毫無邏輯地解釋著,正如他被人誇讚為音樂天才時他在日记本里憤然寫到“人人假裝欣賞,但沒有人愛天才”,他惱怒又傷心,最終變得語無倫次。

但年輕又熱情的倫納德能理解他混亂的語句,從中撥出他真正的意思:“你知道為什麼我要從‘路易斯’改名為‘倫納德’嗎?我想讓大家以倫納德,一個優秀的指揮家作曲家重新認識我,我想讓他們刮目相看,我想讓生命裏某個值得的人一下子就分辨出我來。格倫•古德,為了更好的前程,改名為格倫•古爾德,你也的確改變了一切——因為改變,所以我們遇見了,不是嗎?”

“為什麼我們不慶祝一下這麽好的事情呢!”於是活潑的男孩鬆開手,快樂地追著蝴蝶跑出去,而靦腆又膽怯的男孩眼巴巴地看著他,最終還是決定跨過那條小溪追隨前一個人快活的身影。他們在山丘上跑上跑下,滾來滾去,渾身裹挾著清新的泥土味,又在花叢中的淡香里沾染,就像是一首簡單快樂的小曲,最終平淡地停在那座叫“皮萊森”的山上。

兩個玩夠的男孩手牽手,看著面前光滑溫潤的墓碑,上面刻着“格倫•古爾德 1932—1982”和哥德堡變奏曲的樂譜。格倫歪著頭看向倫納德,倫納德則把他的腦袋摟進自己臂彎裏:“很抱歉錯過了你的葬禮,我知道儘管你没有邀请我,你還是想看見我哭得一塌糊塗的難堪樣子。”

“我的确想,但我也的確不想你出現在我最後的時刻。”格倫毫不留情地指出,一邊戳了戳人的腰,“‘腦血迴路迷失’真是一個折磨人的病,比關節炎骨折胃痛中耳迷路嚴重多了。”倫納德則忍不住咯咯笑起來,揉了揉他的頭髮:“你別再假裝高深莫測地編造一些奇怪的病名了,不然我擔心我可能會死於‘肺部進入蝴蝶’之類的怪病。”

“我當然不想你死於那種病了!”格倫立刻瞪著眼反駁,“我不想讓你覺得痛苦。”他越真誠說話聲音越小,所以當他說完這半句話,他的語音已經飄散在風中了,唯有認真的傾聽者才能捕捉到。於是倫納德將他抱進懷裏:“謝謝你,格倫,很高興是你陪伴我走完最後一程。”

“但事實情況是,”格倫反過來把他的腰環繞得更緊,“謝謝你陪我從勞倫斯走到皮萊森。你知道,我總是害怕孤單一個人,謝謝你最後回來了。”

 

 

 

1990年10月14日,一個明媚的星期日,偉大的指揮家教育家作曲家倫納德•伯恩斯坦被發現去世與屋中,正在譜曲的他俯身在桌案上,神情平和,好像只是做了個甜美靜謐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