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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sferatu(诺斯费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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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我的玫瑰花要冻坏了……”施季里茨暗自想着,双手握紧方向盘,他用力踩了一脚油门,汽车橡胶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吱吱的声响。此时已经是三月,冬天的气息还未消散殆尽,春寒料峭的空气中掺杂着新生泥土的凛冽气息,似乎给原本萧瑟的街景刷上了一层青蓝色的柔雾。
他准备把车停进车库,湿润寒冷的空气甚至在车身上凝结成小水珠,但当他靠近自己的房屋时,却不由得自主探起身。
 “有人来了。”施季里茨皱着眉头,铁门半掩着,花园里的花架下似乎有其他人的身影,待他开得更近时,女佣焦急的一路小跑,替他拉开吱吱呀呀的铁门。
“怎么啦?”施季里茨摇下挂着雾珠的车窗,探出头问道。
“先生,似乎是警察局的人。”女佣望了望花园,不知所措的揉搓着双手,手腕都捏红了。
“不幸的姑娘……”施季里茨思忖着,“一定是没见过这么高的官,把她吓坏了。”
施季里茨朝姑娘眼圈微微泛红的蓝眼睛笑了笑,像春风吹拂着幽静的湖面,他缓缓开口:“别着急,是我的老熟人,听着,你去厨房准备些优质的火腿和奶酪,最好是法国产的,然后拿出我那瓶上好的苹果伏特加——你应该知道它藏在哪儿。”施季里茨眨了一下眼睛,女佣也跟着不由自主咧出一个笑容,他看着女佣轻快的背影,将车子停在了铁门外的小径。
“您这儿可真是惬意。”银铃般的声音随着略带寒意的春风一齐飘来,“听不见轰炸,远离闹市,还有……没有硫磺味的新鲜空气。”一个年轻的男子翘着腿半倚在藤编长椅上,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吐出。
“让您见笑了,您没说今天要来,旅队长。”施季里茨掸了下大衣,拉开舒伦堡对面的椅子坐下。
“怎么,今天不欢迎我来?”
“没有,每天都欢迎您来。”施季里茨看着舒伦堡得意的挑起一边眉毛,心中暗自发笑,“但是您这身衣服,可把小姑娘吓坏了。”他指了下对面人领子上的徽章,舒伦堡也笑起来了。
“我之前可没看出来您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施季里茨!”舒伦堡说着从藤椅上坐起来,拾起一朵脑袋耷拉在旁边的玫瑰,凑近仔细闻了闻,“但是您这玫瑰,可没有姑娘会喜欢呢。”
一朵残败的花凑在了施季里茨面前,暗淡的褐红早已不像含苞待放时那样娇艳欲滴,蜷曲的花瓣松散的垂在一边,仿佛在飘散着灰色粉尘废墟中熟睡的少女。
“可怜的玫瑰,还未开到盛放就早夭了”,施季里茨嗅了嗅若有若无的青涩香味,他看着舒伦堡一只手撑在精致的脸旁,纤细手指下的嘴唇柔软的像那些娇嫩的花蕾,于是接过舒伦堡手中的玫瑰,拿起园艺剪“咔擦”一下从花架上绞下来。
“您说的对,它们冻坏了,是我没照顾好,真可惜……”“咔嚓”一声,又一个花骨朵从花架上掉下来。
“但您为什么要杀死……这些美丽的花儿呢?(Warum hast Du sie getötet……die schönen Blumen?)”
***
“天使拿着香炉,盛满了坛上的火,倒在地上,随有雷轰,大声,闪电,地震。”
地上窜腾而起的火苗,像传说中异兽的舌头,舔舐着散落在地上的一团团黑色胶卷。有风袭来,吹起了地上未燃烧殆尽的残渣,无力旋转着升向漆黑的夜空。即使施季里茨不信教,他还是想起了启示录中描述的场景,火焰吞噬、净化着他的瞳孔,仿佛燃着熊熊大火的黑色山脉扔进大海,海的三分之一变成血……
施季里茨呼了一口气,白雾散在夜晚寒冷的空气中,他转身从荷包摸出一枚硬币,投进公共电话。
“事情办妥了吗?”
“已经处理好了,总指挥。”
“好,内容你看了吗?”
“没有……“
“很好,干得不错,你可以回来了。“
还未等施季里茨张口,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空洞的嘟嘟声回荡在狭小的电话亭,他愣了一会儿,嘴巴微张,但很快便也挂上了听筒。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烟雾和呼出的雾气一同消失在夜空中,此时火也灭了,空留一地尚有余温的残渣,风一卷也不见了踪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感觉自己也被冷风卷起了,裹挟,然后像碎屑一样冲刷进漆黑的深海。
***
冬天的刺骨寒风仿佛刀片一样割着裸露的皮肤,施季里茨不由得裹紧了大衣,缩在厚实的围巾里,他仰天像四周看了看,低矮破败的房屋将天空禁锢在狭小的巷子里,因为行人的痕迹,路中央的雪已经变成了灰色。路旁有一些衣着单薄的小孩笼着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看了看手中放大的相片,便拐进一个歪歪扭扭的门洞,仿佛把他吃了进去。
几天前,他在检查的一份违禁文件时,意外的从一盘残破的胶卷盒内壁发现了一小块胶片。从边缘和材质来看,它并不属于这盒胶卷,是被人整整齐齐裁下又平整地贴在铁盒内壁。施季里茨皱着眉头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小小的胶片,因为原本胶水泛黄的缘故,已看不清胶片上的内容,只能模糊可见三个人影。
“这个能处理一下吗?”他把胶片递给了影像科的同事,同事放下相机,对着光看了看。
“不好说……这是廉价的小画幅胶卷拍的,材质很薄,赛璐璐也容易泛黄,看样子是从另外的胶片上截下来的。”同事回头看了一眼施季里茨,他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我尝试将它放大,您明天来取,但是我不敢保证效果。”
第二天,施季里茨在暗房里看到了这张照片,它躺在显像液里,三个人分别是:一位较胖的穿着像康康舞女的女人,一位瘦高穿着丝质晚礼服的女人,和一位身形单薄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马甲的男人,但男人的脸被尖锐物刻意划去。
“就是这样,我尽力了。”同事取下眼镜,揉了下眼眶,“又是一个需要填空的谜题。”
“不,已经很接近答案了……”,施季里茨将照片凑近光源,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至少我们现在有了两个答案,推测出第三个就没有那么困难。“
除了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照片里还有一幅画,这是一幅古典柔和的田园风格油画,一匹骏马奔腾在广阔的草原上,草地上还开着些细小的野花。
“这个女的我倒有印象。”同事用眼镜腿指着那个微胖的妇女,“还是在共和国时期,她在红灯区做老鸨,名声做的不错,人脉也广。“
同事看着施季里茨略显疑惑的表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样看着,您就感谢我吧!“
于是施季里茨循着这个女人的线索,来到了这栋破败混居的小楼。
“你,干什么的?“黑暗的门洞口,窜出一个脸上有一条蜈蚣样蜷着的刀疤的大块头男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找这个人。“施季里茨掏出相片,只露出那位微胖的女人给大块头看。大块头伸出手,掌心向上比划了两下,施季里茨心领神会的放上3枚硬币。
“二楼,最左边那间。“
施季里茨微微点点头,侧身穿过狭小的走廊。破旧的木质楼梯因为无人保养,上面的漆掉得斑驳,露出黑黢黢的木头,一踩上去便像踩着一位骨瘦嶙峋老人佝偻的腰,发出挠人的刺响。
当他走上二楼,最左边屋子的门是半开着的,一个女人叉着腰和一个老头子吵架,小孩子躲在门背后怯怯地看着。
“客人来了,你,还有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女人瞟了眼施季里茨,挥着手坐在低矮的板凳上,老头子和小孩便畏畏缩缩的低头从施季里茨身边穿过,楼梯又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进来吧,“女人敲了敲桌子,嘴巴向床边努了努,”坐在那边。“
施季里茨脱下帽子慢慢坐下,女人转头在旁边瘪掉的铁皮水桶里拧了个脏兮兮的毛巾,擦干净手,撸起袖子准备脱掉施季里茨的外套,但他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女人又叉起腰,脸上松弛的肥肉随着她面部肌肉的抽动而发抖。
“你要怎么做?!”
“我不是来干这个的……”
“那来干嘛?你们男人来找我,不都是为了干这个的吗?既然你不做就快滚,别浪费我时间!”
“我向您打听个事。”施季里茨看着这个女人指手画脚的,还是从容地从大衣内袋掏出那张照片,随即又夹出一张纸币,一齐推在女人面前。
“这个您有印象吗?”
女人的眼神闪闪躲躲,半晌都没说一句话,施季里茨见状又掏出一张纸币。
“……好吧,这个嘛,我见过的人多,但是我这人有一个特性,就是见过的人基本都能记住,这是生意的小秘诀,尤其是那些有钱的主。”
“那您还记得,这个场景是在哪里呢?”
“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你也知道有些有钱人有这方面的癖好,我当时坐进一辆车就给我送到了这儿,路上眼睛蒙着啥也看不见。并且这个人,”女人指了指那个身着晚礼服的瘦高的女人,“这个人我不太认识,不过应该是对面沙龙的女郎。还有这个男人,”女人的手指又移到那个面容被划去的地方,“我也不太认识,没怎么见过,但有时在街边晃荡,看样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您还记得样貌吗?”
“样貌……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整齐,看上去倒像大学生,其他的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最后给了一大笔钱……哦对了,拍这个的摄影师我很熟悉,是个小电影厂里的人,他们这些人总会找些漂亮姑娘……”
“这个电影厂在哪里?”
“就在西郊……”
“好的,非常感谢您!”
***
舒伦堡已经喝下了第五杯酒,他抿了抿挂在嘴唇的酒液,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此时防空警报突然从远处呜呜的传来,仿佛咆哮的野兽敲打着紧张的神经,电灯忽然熄灭了。施季里茨从容地放下遮火光的黑色厚窗帘,点燃泪流得淅淅沥沥的蜡烛,放在舒伦堡面前的小茶几上。
昏黄的火光映着舒伦堡的脸庞,给原本白皙的肌肤笼上了一层纱幔,通透的蓝绿色眼睛在跃动的火光下闪着光,像是一颗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的宝石。
“您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冰凉的指肚划过施季里茨的下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不过现在也很美……”
施季里茨想,舒伦堡喜欢美丽的东西,精致考究的西装,修得一丝不苟的脸和头发,美丽的饰品,美丽的女人,美丽的男人,总之一切都要是漂漂亮亮的。
“真好,我很久没有喝到这么棒的酒了!”舒伦堡的眉眼弯弯的,柔软的织物触碰上湿润的嘴唇,在餐巾上盖下一个唇印。晃动的光源投在施季里茨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耸的鼻梁和花白的头发。他微微低下头,低垂的眼帘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一句话又缓缓从他背后飘来。
“您准备好了吗?”
***
“您好,我是来拿货的。“
施季里茨摇下车窗,将一个纸条递给了看门的老头子。施季里茨没有想到,这片工业区里竟然藏着一个破败的小仓库,生满铁锈的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海报,写着制片公司的油漆也已脱落,似乎诉说着以前的辉煌。
老头子正在翻来覆去地看一张报纸,发觉到一辆车停在门前,便把眼镜推在脑门上,一瘸一拐的接过纸条。老人浑浊的凹陷的眼球使施季里茨感到有些不适,他牵强的笑了笑,老人又扯下眼镜看了看纸条,似乎确认无误后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谢谢。”
仓库不大,原本罐头似的空间被木板隔成一个个小房间,一些年轻的姑娘穿着各式各样的夸张衣服,互相谈笑着。
“您好,您这边请。“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子戴着厚厚的圆眼镜,脖子上围着有花纹的丝巾,笑嘻嘻的脸上仿佛戴了个面具,对施季里茨点头哈腰的,他带施季里茨坐进了一个简陋的办公室,背后是一排排扭曲的架子,上面堆满了参差不齐的胶卷盘。
“这年头生意可不好做啊,您请坐——喝点吗?“
“不了,谢谢。“
“那……我们直接谈正事?“
“可以啊,那我也开门见山了。“
施季里茨掏出一个小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小小的胶片。
“我想要这个,你开个价。“
男人双手接过胶片,拿起放大镜看了又看,终于直起身叹了口气。
“哎……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怎么啦?“
“前段时间有个人来,也要这盘胶片。“
“然后呢?“
“奇怪呢!但是不巧啊,他说先不急,给了一点钱说是押金,暂时先放我这儿。“
“我是诚心做交易……“
“所以说,怎么着,也得这个数。“
男人晃了晃手指,施季里茨的脸色有些难看。
“可以是可以,但我要验验货。“
“没问题,跟我来。“
施季里茨随着男人穿过一排排歪斜的铁架子,愈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愈发散出一股难闻的霉味。男人在其中一个标签停下,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把一盒积满灰尘的胶片盒递给他。
施季里茨晃了晃盒子,拂去标签上厚厚的灰,仔细看了一下上面的字,确定和得到的线索完全契合……
“怎么样,您看好啦?”男人语气阴阳怪气的,一些不易察觉的咔哒声从背后传来。
施季里茨不可能知道,几天前有个浑身被黑色大衣包裹的神秘男人,的确来找了这盘胶片。
“您认识这个人吗?”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拉出一小节胶卷,指着里面一个年轻男人的影子,“给您做个交易,这个人目前在帝国安全局做高官,爬的很快,您可以拿这份材料勒索他一笔,他定会息事宁人的。交易的条件是,得把这个材料保管好,在您拿到钱之前。信不信由您自己,但我提醒一句,如果再有人来要这份胶卷,那可要当心......”
“我……”
“妈的,个死条子!!”
那男人忽然对他开枪,施季里茨条件反射地趴下掏出藏在内袋的袖珍手枪,子弹恰巧从他身边擦过,男人见状惊恐的转头就跑,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盘胶卷,现在就在施季里茨的怀里。
***
“啪“地一下,瞬间亮起的镁光灯灼烧着施季里茨的皮肤,他一丝不挂的,笔挺的站在地毯中间,舒伦堡抚摸着他后颈的皮肤,一根手指顺着脊柱的线条缓缓滑下。
“您真美。“
那双通透的蓝眼睛仿佛漆黑森林里野兽的眼睛,在猎物背后闪着诡异的光。冰凉的触感仿佛滴在皮肤上的雨露,直接深入施季里茨的骨髓。舒伦堡围着他打着转,眼神抚摸着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像是在欣赏一尊质地温润的古希腊雕塑。
随后他停在施季里茨面前,缓缓解开了制服外套的锡扣,任凭它滑落在地毯上,然后扯开领带,只留一件单薄的白衬衣,光线透过布料留下肉体的阴影。
施季里茨接过舒伦堡手中的项圈,紧紧绕上他扬起脖颈——意大利小牛皮的柔软质地,边缘被仔细的镶紧,细细密密的花纹缠绕着雪白细嫩的皮肤,它也是精致且美丽的,配得上精致且美丽的人。
一双手臂滑到施季里茨腰后,他微微弯下腰,手搭在舒伦堡胸前,开始仔细地解开衬衫上一粒粒扣子,体温从指尖传来。
“我在饮一杯毒酒……“施季里茨缓缓闭上眼。
一只蜘蛛吐出丝线紧紧缠绕住可怜的猎物,水母飘荡的触须麻醉途径的小虾,或者是捕蝇草细长的触须包裹吞噬掉失足的飞虫,看,它们多像吸血鬼啊!
施季里茨鼓起勇气望进泛起涟漪的眼,微微扩大的瞳孔像无底洞一样邀请他纵身一跃,又是“啪“地一下,一道白光晃晕了他,让他的脑海变成影院的空白幕布,一行字闪烁着打在幕布上:
“不用这么着急,我的朋友!没有人能逃过他的宿命!(Nicht so hastig meinen Freund! Niemand enteilt seinem Schicksal!)“
***
“进来!“
施季里茨碰了下脚跟,行了个举手礼,此时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背着手在办公桌后来回踱步,他眉头紧锁,看上去十分生气,还没等施季里茨站定,那个男人率先开口了。
“我找你来有件棘手的事情。“
莱茵哈德·海德里希,帝国安全局局长,帝国的黑王子,金发的野兽,双手沾尽数不清无辜平民的鲜血的刽子手……目光像一把刀一样架在施季里茨的脖子上,他转身关上厚重的门。
“看一下桌上的材料,“海德里希指了一下桌上散开的文件夹,”明天你会以借调的名义去四处风纪监察科办事,3天之内,把事情办妥,不能再久了。“
没有“是“或者”不是“,只有”一定“、”肯定“、”绝对能行“,施季里茨内心苦笑了一下,他听着略带颤音,急促,有些神经过敏的语调,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了几张。
“总指挥,所以这是……“
“不许和任何人讲,我信任你的能力,所以找到这份文件后,当场、马上、立即焚毁,不要留下任何后患。“海德里希弯起的指节重重的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施季里茨看着海德里希冰冷的表情,心中冷笑了一声,“哼,他在害怕了,真没想到这种人也有害怕的事情,他在害怕什么呢?“
“是的,总指挥!”
“好的,你去忙吧,事情结束打这个电话。”海德里希坐进宽大的椅子,翘起腿,将一张纸条递给他。施季里茨弯腰接过,看过后便立即扔进壁龛的火炉,纸片像落进湖面的雪一样瞬间消失不见。
“元首万岁!“他拿起桌上的卷宗,转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高大的巴别塔下都是垃圾堆成的地基,”施季里茨捏着这沓薄薄的纸,在走廊一边想,“这是把我当清道夫了,专门扫这些阴暗角落里发烂发臭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这些衣冠禽兽的袍子看似光鲜亮丽,上面却爬满了跳蚤……”
“您好,局长今天下午约见我。”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施季里茨耳边响起,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和一群苦哈哈的老头子不一样,年轻人眼里冒着光,似乎燃烧着人生中最青春的能量。“他只会好好活在当下,不会考虑狂欢后的一地鸡毛,但对于一个摇摇欲坠的通天塔,一剂新鲜的血液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作为一个牺牲品,拉去给帝国的坟墓陪葬……”
“您等一下……好的,局长现在可以见您。”副官打了个电话,便给这位年轻人拉开办公室大门。
施季里茨侧目看了一眼,正好瞥见年轻人关上门时对他笑了笑。
***
最近,头痛侵蚀着施季里茨,一些毛茸茸的虫子在他脑子里蠕动,啃噬着他的骨髓。他的头痛来源于一闭上眼睛,一些闪烁的片段就浮现他脑海里。
“我的脸色这么难看,一定是病了。“施季里茨抹去镜子上的雾气,一头栽进被窝。
这些幻灯片大部分是诡异的快进,却总是在一双阴贽的眼睛和一条白花花的手臂上放缓。施季里茨行走在这些场景的通道中,但不能控制自己的脚步,而当他满身冷汗的惊醒时,清晰的记忆又恶作剧般涌了上来:
一盒老旧的磁带,平静地躺在施季里茨剧烈起伏的胸前,他抱着盒子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沾满了厚厚的灰尘。
刚才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幕,施季里茨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是从另一个房间再回到了自己身体,此时他只想狠命的吸上一口烟。他准备将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他的烟盒,一滴血却滴了下来,浸在铁盒泛黄的标签上,又是一滴,洇进纸的边缘,像一朵殷红的玫瑰花一样往四周绽开。
施季里茨这才发现手指的关节竟磨破了皮,血珠绕着他手指淌下,他拿起荷包里的手帕随意擦了一下,顺便掏出一盒火柴。
火光照亮了一小块阴暗的角落,光线射在铁盒上,标签上鲜艳的血迹像一个神秘的符号,随着纸上的纤维慢慢往蓝黑色的钢笔墨迹上爬。施季里茨楞了一下,像是被扭曲的字吸进了漩涡,他把快烧到手指的火柴扔在了地上。
施季里茨抱着铁盒,脚步急匆匆的穿过黑暗,猛地推开放映室的门——这铁盒又仿佛是薛定谔的黑盒:生存或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海德里希他在害怕什么呢?”
施季里茨一把掀开铁盒的盖子,缠在一起的胶带安静地躺在盒子里,他随意挑起一节凑近看了看,呼吸便急促起来,光线太暗他实在无法确定,于是他慌乱的整理好胶卷,放上放映机——
他面前的白布亮了起来,先是那位秃头男人检查了一下摄像机,画面闪了几下,接着出现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两个女人眼睛被丝带蒙着,推搡在画面中间,一胖一瘦,正好是胶片上的两个女人。然后两个女人被摘下丝带,几个男人又背对着凑近镜头,搂上女人们的腰。画面在这里又抖动一下,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施季里茨下意识的挺直了腰,当年轻男人转过头时,仿佛一把手枪对他开了一枪,子弹的弹道从过去飞来,击穿了他,又将现在、将来穿成一个莫比乌斯环。
***
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施季里茨的身上,他握紧一只纤细冰凉的手,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眉眼弯弯的年轻人竟会是他的新上司。
“我看了您的材料,竟然是您。”舒伦堡眯了一下眼睛,表情似乎蒙上一层阴霾。他从一沓文件中抽出一张纸,举在施季里茨面前。
施季里茨只看定了几个单词,便感觉像是有人在脑后给了他一闷棍,心脏扑通扑通地敲着耳膜。舒伦堡离他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呼吸的吐息轻轻扫过他的鼻尖。
“所以您知道,您还看过,是吗?”湿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
“没有,按照前局长的指示,我当场立即焚毁了。“施季里茨喉结上下动了动,”至于内容……”
“您在撒谎!” 舒伦堡捏住了他的下巴,直勾勾的盯着他,“刚才我靠近的时候,您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年轻人靠得更近,施季里茨感觉左边脸颊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温柔的古龙水的香气充斥着他的鼻腔。
“就是这样……您的言语可以骗人,但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不能骗人。”
施季里茨看着舒伦堡得意的笑容,竟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海德里希有提起过您,我的记忆力很好。”
“我的记忆力也很好。”施季里茨想。
那是早在1933年的事情,时值午夜,他独自行走在布尔戈斯昏暗的街道上,当他穿过一个小巷时,两团黑色的人影从巷尾飘过。
“不好,我可能是被人盯上了。”他小心翼翼避过坑坑洼洼石板路上的水坑,月光从他背后照来,这些水坑仿佛黑暗的沼泽拉着他的脚。小巷里的拐角冒出昏黄的灯光,像是大海上摇摇欲坠的煤油灯,他没有多加思考,时不时用余光去瞟身后的情况,确定保持在安全距离后,便向那光点走去。
这条小巷通向另一个世界,一些女人和男人穿着清凉,叼着烟慵懒的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当施季里茨走过时也只是随意的换个姿势,好似摆在橱窗里很久没有被人买走的陈列品,习惯了被来来往往的人四处打量。
但施季里茨的注意力也不在这些奇异的光景上,他的精神全集中在控制自己的动作毫无破绽,一丝不苟地关注身后两团黑影的行踪,他注意到这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将手揣进了大衣口袋,脚步便本能地急促了起来,心脏也跳得更快。
“您不来放松一下吗?”一双细瘦的胳膊突然挽住了施季里茨,黏在他的身上,“来嘛,来嘛!我又好又便宜……”
施季里茨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小青年,娇小的身躯缩在一件宽大且“不合时宜”的西装外套里,榛子仁般栗色的头发梳的油光水滑,精致的五官摆在一张娃娃脸上,尤其是一双湛蓝的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倒像是个学生……”还未等施季里茨反应过来,小青年已经用力挽着将他拖走了,他打了个趔趄,没想到这样娇小的小人有如此大的力气。
一只柔软的小手牵着他,像童话里会说话的小动物带他穿梭在黢黑如迷宫般的小巷里,没过多久小青年推开其中一扇老旧的木门,把施季里茨挤进狭小的房间。小青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把把施季里茨推在逼仄的铁丝床上,他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在上面,铁丝床发出不满的咯咯声。
随即在一扇被泛黄的报纸糊满的窗前,小青年弯下腰,通过报纸边缘卷起的缝隙,左右变换着角度仔细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狭小的空间内似乎能听见呼吸的声音。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转过来,直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呼——他们走了。”
“……谢谢。”
“您不用这么难堪!我不会说出去的。”小青年咯咯笑着,捂着嘴,脸上写满了得意,浑身泛起的聪明劲儿真像一只小狐狸抓着了可口的猎物!
施季里茨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他刚想从床上站起来,铁丝床却向下轻巧地沉了沉。
“您不做吗?”
柔软的大腿压在施季里茨的膝上,细瘦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脖颈,慢慢收紧,拉近。
“我不收您的钱,”浓密的睫毛扫在他的颧骨上。
“因为我喜欢聪明的人……”耳垂上的嫩肉被牙齿轻轻的咬了咬,轻柔的触感落在他的胯间……
***
“呜!——好痛……太深了……“
施季里茨抓着舒伦堡脖颈上的项圈,整个上半身俯下,带着体重的惯性发力,狠命操进他湿润的洞,似乎要把他操进床垫。巨大的异物野蛮地侵占着湿热的体内,舒伦堡不由得发出类似呜咽的呻吟。
一只鹰爪般的手钳住舒伦堡柔软的腰肢,发白的指节甚至要嵌进肉里。舒伦堡的皮肤软嫩,敏感,稍微用些力就会在上面留下些痕迹,白皙皮肤上或红肿或青紫,或深或浅的暧昧印记,“这是您的军功章,”每次手指拂过它们,舒伦堡都会这么对施季里茨说。
然而此时舒伦堡却皱着眉头,湿润的嘴唇像挂着晨露的花瓣微微张开,肺部急促地挤压着空气。
“您不喜欢吗?“施季里茨舔了舔他颤抖的嘴角,”您这样……多美的人啊(Was für eine schöne Frau!)。“
黑洞洞的镜头像个独眼怪观察着施季里茨的一举一动,它吃下的秘密会吐在一池显像液里,施季里茨有幸见到过这场面。他一丝不挂地躺在水底,胶片颗粒的质感勾勒出他的肌肉,像溺在水里无法呼吸。然后是几个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四肢和肌肤互相穿梭,打成一个诡异的结。
施季里茨感觉自己脑子里的虫子在成长,慢慢结成一个个茧,直到某一天茧开始扭动,被撕碎一个角,成群的飞蛾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从七窍六孔涌了出来。
飞蛾振翅的嗡嗡声淹没了舒伦堡的回答,他射在了舒伦堡身体里。等他的眼睛恢复视觉,他看见舒伦堡竟在小声啜泣,晶莹的泪滴划过潮红的脸庞。
“抱歉。“施季里茨将舒伦堡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替他拂去脸颊上挂着的泪滴。
“不用,”舒伦堡扭过头,一只手撑住施季里茨的胸口,拒绝了他的吻,“您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关乎回忆,施季里茨也有话要说,但这些话语像勒紧缰绳的马在他的嘴边打转,最后他只是安静的穿好睡衣,背对着舒伦堡躺下。
施季里茨依稀记得,那晚他是跌跌撞撞逃出来的,像一个初次接触禁果而羞红脸的毛头小伙。他惊恐的推开挂在他身上的小青年,小腿发软,每一步似乎踩在棉花套上,最后他是弯着腰扶着墙根逃出这条昏暗的小巷。
***
纤细苍白的脚踝在丝绒长袍下若隐若现,施季里茨发现自己,若是精神紧绷时,总会对一些莫名的细节异常敏锐。
“我找您是有其他的事情想请教请教呢。”舒伦堡呷了一口咖啡,斜坐在宽大柔软的椅子里,“有关海德里希的。”
“十分抱歉,恕我直言,这件事我有权保持沉默。”
“是卡尔登布隆纳要求的吗?”
“……”
“我明白了。”
舒伦堡伸出手腕枕着脑袋,眼睛失神地看着手中的咖啡,而后又流转到施季里茨脸上。
“之前我不相信,他那样的人也会相信什么威胁,现在来看,他,甚至我们的生命,都随时随地受着威胁。”舒伦堡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除非随时随地做好为帝国牺牲的打算。”
“这句话倒是像在挖苦我。”
“您的脸色很差。”
施季里茨突然插进生硬的一句话,舒伦堡楞了一下。
“是啊……我的睡眠一直不是很好。最近一段时间似乎更喜欢在白天的时候睡,会睡得很沉。”
“也许您该去要几片安定。”
施季里茨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拿火柴点燃,塞在舒伦堡的指尖。舒伦堡没有说话,而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抽着这支烟,施季里茨平静地看着他,无法猜透他心里到底想着什么。
“如果您愿意,我了解一些瑜伽放松疗法,可能会有些帮助。”
“可以的话……那太好了!”
“但是这需要您躺下,我保证您能很快放松下来。”
晚风吹动着窗棂上白色的纱幔,在这个温柔且平和的良夜,施季里茨暂时忘记了头痛。
舒伦堡带着他来到了一间卧室,宽敞且富丽堂皇,推开门的一霎那,他注意到华丽墙纸装饰的壁龛上,挂着一副火红骏马的风景画。
***
没有重力的灵魂躺在一艘行驶的小船上,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四周漆黑,海浪激起的水花声回荡在耳边。
“当我数到3的时候,请睁开眼睛。“
他静静躺在床上,高大的黑影有个怪异的爪子,从亮着光的门口爬进来,眼球在眼眶里恐慌的打转。
“1.“
停在桅杆上的乌鸦叫了起来。
“2.”
这些单词听起来像不像一只将死的鸟在午夜呼唤你?(Töut dies Wort Dich nicht an wie der mitternächtige Ruf eines Totenvogels?)
“3.”
脸颊被用力拍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电筒刺眼的强光照进他的瞳孔,眼眶激出生理性的泪水。
“现在您说说,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那份文件……就在办公桌上……但是我选择视而不见,我没去救他……我不能够……”

<En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