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硕鼠

Work Text:

焦阳往手里啐了两口,奇怪燕城一冬无雪,阴风暖得人心惶惶。他把湿润的手掌往报童身上一揩,顺手牵来份报纸。报童欲哭无泪,却诺诺退到一边。往前数五六年,上面还有姓章的姓许的让焦家夹会儿尾巴,可如今章寅坟头生草,许震威“发配”边疆,连严薄天年初捞了一把复辟派的家底后也满载归巢。下等人往日拿钱办事不出怨言,现下更不敢对着东宫稳坐的小太岁出声了。

焦兴早年靠土匪行当发迹,平日宠溺这在城里养大的二儿子,从不舍得严管,连请先生也凭儿子喜恶,断断续续启蒙五六年,长到十三四岁,焦二少仍被报纸上几行蝇头字冲转得头皮发疼。报上说绥远鼠疫顺铁轨南下,近经山东,远及赣南,所到之处粮仓告罄,感染不治者数日暴毙;燕城暖冬无雪,温热之处硕鼠成群,敬告家家户户警惕梁上君子,不可令其乘虚而入,体壮有志者可编入民兵队共抗天灾,以宪兵待遇按日领筹。

焦阳想起自家娘在电话里娇滴滴朝爹诉苦:爹分给她的私宅位置太偏,下水沟通往城外,万一那些老鼠从外城那片穷人沟沟里爬进来,在她宅子里乱窜,她区区妇人之躯,哪来命和钱去抵挡?

燕城中心如同雀脏,俯瞰虽小,五脏俱全;城外零散住下百十户挑担子进城的商家,如老树盘根错节。焦兴下令封锁城门后,他们闹事不成,在城外哀哀求告许久,但焦兴在章寅风头下顶过来,耳根早已磨出茧,门栓一上,小曲一敲,城外再饿殍遍野也撼不动城内锦瑟繁华。官民僵持小半月,城外病死一半,饿死一半,如今还在喘气的拼上一身皮包骨,竟从城外往内打洞,企图逃进内城。

焦阳逛进他爹办公的红木会客室里,正好撞上焦兴白脸青皮,与一年轻人对峙默不作声。那年轻人肩章上一杠两星擦得发亮,身后立着个疤脸巨人,在焦兴桌上放下几张纸,气氛凝重得不像汇报,倒像逼宫。

焦阳吹了个调,那三人脸色都变了,焦阳却不觉得不自在,喊了声“爹”后大大方方坐上长沙发,翘起二郎腿看热闹。

焦兴怒色微缓,脸下几道褶子都因小儿子在场而松开许多:“魏少帅,城外流民躁得很,不仔细盘查,可不能随便放进来祸害百姓。”

魏洗星不慌不忙:“焦总理口中的 ‘流民’ 两个月前与城中百姓无二,他们封城后丢失生计、家破人亡,才执意硬闯。这些人对城内了如指掌,若私闯后四下逃散,我们逐街逐坊地排查反而无效。与其禁止不如疏导,放他们入城后,焦总理可仿效奉天设立区域隔离,分级对待,更能互利。”

焦兴瞟了眼躺在他办公桌上的草案,眯眼赞赏:“章大帅果然教导得好,他还没走几年,魏少帅已经在外打仗声名赫赫,在内抗疫井井有条,这风头与气势,晃得咱们这些老人家都直不起腰。”

见魏洗星抿嘴不答,焦兴对焦阳示意:“犬子若能有魏少帅半点才干,焦某日后也能心安了。”

焦阳起身朝魏洗星打招呼,魏洗星却不领那一声“魏少帅”的情,转头逼问:“焦总理,奉天教训不可小觑,如何处理此事,请您尽早定夺。”

焦兴脸色也沉下去:“魏少帅,你有想法,我也有顾虑。我作为总理,不得不谋全城百姓福祉。既然你说奉天对策有效,不如先照奉天的样式建几座医馆,到时我若决定放流民入城,也有地安置。”

这一招太极打得半推半就,焦阳余光瞥见魏洗星身后的巨人登时黑了脸,高兴这比马戏好瞧。他爹成天巴不得这群流民死光,流民还没进城,全城早已风声鹤唳,家家恨不得放猫咬死这些耗子,这两人却在给这些脏东西讨活路?他好整以暇地打量他们,想这些酸臭脑袋里到底装下了什么垃圾。

魏洗星以眼神制止副官当场发作,承诺会向奉天防疫局电报传告,并带兵搭建临时医馆。临走时,焦阳提起调子又喊了声“魏少帅”,叫他下回来府上玩,魏洗星缓半步,却没停下来。

目送两人走后,焦兴像被抽干脊梁骨般瘫坐在椅上,揉了揉额头,问焦阳今天先生功课做得如何。焦阳从果盘里摸到个苹果, “嘎喳”一咬,里面坏了半颗核,吐在地上:“做得比这苹果好多了。”

“你也快十四了,你大哥到这年纪都能为我分忧,你除了不学无术还能做什么?”焦兴对小儿子生不出真气,连教训的话也像在安抚。焦阳听得好笑,果蒂指向门外:“老爹,你想让我学成那个魏少帅?”

“学成他,你倒来那本事!”焦兴知道小儿子在和他斗嘴,也不在意,“上头庇佑魏洗星的都死得透亮了,这小子倒活得风生水起,凯旋归来和我抢风头。”

焦阳听他在座上抱怨,手脚发躁,索性玩起焦兴放在柜子里的手枪,上膛后瞄准楼下执勤兵的脑袋。焦兴吓得喊了一句 “犊子”,扑过来夺枪,焦阳嬉皮笑脸地把枪放回去,听焦兴骂他不中用,这才接起话头:“老爹你牢骚这么久,不就是烦他 ‘功高盖主’ 吗?”

焦兴收了声,仔细打量小儿子两眼,眯眼说:“果然请个先生还是有用的。”

“爹你要烦他,不如我去做点好事?”焦阳把啃得光秃秃的半颗果核立在桌上,“我平常最喜欢在街上乱窜,指不定找到什么有趣的事,给魏少帅忙得连医院也搭不成呢?”

焦兴舍不得小儿子涉险,嘟囔如今外有鼠疫,内有流民,小孩子到处乱跑反而碍事。焦阳却兴致勃勃:“先生往我脑子里塞字,可分不了您半点忧。但您奖励我几个兵、几把盒子,我打包带上街遛遛,给您分忧的本事可就多得多了。”

作为小儿子,焦阳在焦家活得是否如鱼得水,常年只需看一人的脸色。见焦兴横肉下面色微动,焦阳趁热打铁,英雄斩马般把那果核悲壮地碾碎在桌上:“这些穷酸书生,哪个不是颗外面锃亮、里面发臭的烂苹果?让我帮你把那层皮削了,果子没皮没脸,永远滚不进这个院儿来。”

焦兴终于点头,千叮咛万嘱咐不可露馅、不可露脸,二少爷呲牙咧嘴地答应,掩饰他被果核硌疼的手心。

|||
魏洗星从怀中取出块帕子,捂在口鼻上,身后三四个戴口罩的士兵有条不紊地忙碌,正把三具大小不一泡得脱皮的尸体裹进草席里。四郊尚有皇党旧部流窜村隅,自诩并非土匪,但早没了八旗子弟的风范。他背后站着位带辫老人,弯腰曲背地嗫嚅:“军爷,咱村都是良民,这一家昨儿死了妻儿,咱们说军爷有令不得出殡,还没等咱凑来柴火,他抱着两副尸身投了井。瞧这晦气……”

“这水不可再饮,井口先封上,待疫患平息后再做定夺,”魏洗星抽出张通行证,递给老人,“从你村里甄选几位男丁,每日轮流凭此证可入城取水,但时间有限,军队会有人跟随监察。”

那老村长千恩万谢地接过证,又与魏洗星说起村中粮食告急,魏洗星令萨平记录在案,那从城内抢出来的半口粮食,到城外一粒不剩,也难怪这村中男丁渐少,想来都去碰枪口子弹头,想硬闯进城里给家人觅些口粮。萨平听魏洗星嘱咐两句,点了两个小兵先行离去。

士兵给魏洗星打了个手势,魏洗星引老村长往通风处走,身后几人麻利地在叠好三具扎得圆滚滚的草席,堆了个小草垛,两桶杂油浇上去,一点火星便烧得通红,散发出刺鼻的焦臭。魏洗星驻足回头,那滚滚浓烟里三条人命起伏盘旋,瘟风过境,怨魂哀嚎呼啸,尔后无力地散去。

“他娘的,谁在这里放水炮。”那浓烟里传来一阵稚嫩的咳嗽与骂娘声,烟雾弥漫,看不清人面,魏洗星却记得那声音。他收起手帕,朝那阵阴风看去:“焦二少爷。”

焦阳从烟里逃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军装壮汉,三人枪把子挂得歪斜,似乎方才匆忙别回腰间。焦阳率先撇下狼狈之色,兴致勃勃地问候:“魏少帅好气场哇!连把你吹来的风都这么不同寻常地熏人。”

魏洗星不吃激将法,反问焦阳为什么在这里。“自然是代替我老爹来体察民情,”焦阳笑嘻嘻地回答,转身指了指远处一家茅舍,“你瞧,那家人正跪在门口感激涕零呢。”狂风过场,浓烟散尽,魏洗星往焦阳指的方向看去,有两人正在一间简陋的茅舍门前撺掇,一大一小互相搀扶着,似乎正在抹泪。

那老村长低念佛号:“造孽啊,那一户原本也是八旗,从城里被踢出去时,连床被子也不准带走……”焦阳身边两只纸老虎拿出枪盒子在那老村长眼前打了个虚晃,老村长吓软了腿,噤声不敢再提。

魏洗星想起几年前权势变动时,有两三家保皇派靠焦兴本活得正好,但焦兴上位后,为保立足坚定,又起杀鸡儆猴之意,大唱共和,翻脸把支持自己的那几家都连根拔出了燕城。想来这一家也就是那时逃出去,如今活得与一般贫民无二,苟延残喘全倚仗焦家半分不杀之情,焦阳来这里“问候”,不过再度耀武扬威,往泥心里再深踩两脚罢了。

见焦阳洋洋得意,似乎毫不胆怯,魏洗星索性提前结束对话:“既然焦少爷的兵不知这里并不安全,我自会点两人护送焦少爷回城。”说罢,他喊了两个名字,两位戴口罩的士兵从整肃尸体的队伍里走出来,二话不说就要把焦阳拉走。

焦阳的随从紧张起来,平日呼喝作威作福,从没硬碰硬与魏洗星的兵冲撞过,见魏洗星点出的这两个士兵魁梧彪悍,焦仆们也底盘发虚,却不敢不保护少爷,只得祭出枪盒子指着魏洗星的脑袋,虚张声势大喊大嚷,让魏洗星这丧家之犬赶快放人。

魏洗星沉默地对峙,目光冰冷平静。焦阳对上那眼神,背上先起了层汗,不敢再让自家那几个蠢蛋挑衅这群野狼,首先和谈:“魏少帅误会了,我跟那家小少爷可是穿一个裤裆长大的交情,这不听说他们搬出城来好像没什么吃食,才从正明斋买来几个香饽饽,给他和他老爹尝点鲜呢。”

焦阳嘴角快笑出青筋时,魏洗星在他面上灼灼燃烧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开。魏洗星令士兵放下焦阳,不等焦阳再出声,转身对下属吩咐道:“这一批尸体还未烧干净,再点一把。”

火苗应声唰地再度窜起来,粘稠焦糊的尸味直逼焦阳面门,冲得十四岁的孩子眼冒金星,捂着口鼻与随从互相干咳。涕泪横流之间,焦阳见魏洗星在黑烟里渐行渐远,像座在风暴中心的孤岛,看似摇摇欲坠,实则不动分毫。

舌头发苦,焦阳发觉口鼻进了草灰,狠狠骂句娘,往村口等待他的黄包车匆匆逃去。

|||
燕城浓日依旧,半点雪星不见,城内却多了几座高台火炉,簇簇火苗燃得比天日更旺。报上头版朝深渊呐喊,鼠疫进了军营,来势汹汹,一夜间三营染病数十,肢体皆呈块状红肿,久卧不起。官报对因由三缄其口,坊间却传言,城外流民伺机入城,携带几十死鼠,投入兵营卧炕,如今排查检疫为时已晚,为防止民心惶惶,军营里才按压下风声,却已开始着手焚烧各项生活洗漱用品,连行军打仗用的帐篷草席也一并进了熔炉。

饶是铁打的军人,一连几夜送走数十同伴,萨平也忍不住背过身在墙角抹泪。魏洗星见他憔悴,正想让他与另外一位近卫换班执行烧埋,却想起那人昨夜已故,不由沉默。萨平忿忿不平,说老天爷不长眼,不让老鼠死在城东焦家的军营里,却让老鼠死在少帅这处。

因军阀势力互相牵制,魏洗星与焦兴东西各占一方偏地驻营,两者互不相扰。鼠疫起初在西边城郊爆发,在城西驻扎的魏氏军营受到波及,并非全然无迹可寻。然而这数十日来,他带领军队检疫,军营上下已有充足的医疗与清洁设施,并且每日排查,若无外界引入感染,营内又如何突如其来数十只死鼠,且都在士兵密集居住的营房之中?魏洗星自己心中立有几个理论,虽与天意无关,但证据并不确凿,无法逐一研究,暂令萨平注意回查军营内人口流动,发现异常及时报告。

浓烟未尽之处,有位纤细少年人肩上背着个布包,里面装有几种鲜果时蔬,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生怕烟气里跳出阴鼠附身在他孝敬师父的口粮上。他不喜欢精打细算,可师父们命令在上,一块银子得掰碎花,省下来供知秋后年上大学,他觉得这样穷酸尽显,可也没法说出口让师父伤心。

燕城因鼠疫已许久不敢从外引进洋品,过往近年关时络绎不绝的西城门如今在正午也萧条无人。姚青山听算命先生说这阴鼠为阎罗王麾下小鬼所化,来城中搜找活祭,平日若随意出门,免不得被小鬼钩走。可他仍旧心痒,走到还未彻底歇业的洋铺子旁,捏鼻子憋气许久,确定身旁没有阎罗鬼来捉活人,才猛地松开,不顾头晕眼花深深呼吸一大口,终于在风中捕捉到些许他怀念的香水味。

直到听见有人在街尽头嚷嚷,他才发现自己信步游走,居然走到了军营,街角香水再郁也遮盖不住锈铁似的血臭与腐气。他紧张地往回走,却和谁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竟是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那孩子眼角糊了脓,但眼神还锃亮清澈,见撞的人没穿军服没着西装,歉也没道,脚底抹油溜走了。

“天杀的小乞丐!别让小爷再瞧见你!”气急败坏,他拾起路边一把石子往那孩子脚后跟扔,砸在地上啪啦啦响,“总有一天要揪着你在小爷的戏牌前磕几个响头!”

师父们说祖师爷给他赏足了饭,他早晚会成角儿,但要他再练练心性,上台后可不再下来了。他暗想这下九流里赏再多粒珍珠白米,也抵不过有钱人家两碗糟糠,但师父的话他从不敢违逆。苦练至今,他闭上眼能看见“姚青山”这三个字以角儿的排场写在朱木牌上,挂红绸,上头彩,心里忍不住有些得意。如果真能做到梦里那样风光,再下贱的行当,能得这三分尊三分敬,他也该满足了。

他正陶醉在掌声如雷的美梦里,想象金银浪潮般涌来,要摸摸钱包里几枚铜蹦子高兴高兴,却发觉腰间空空如也。姚青山后知后觉,气得眼前发黑,蹦起来朝空巷呐喊:“偷鸡摸狗算什么本事!下次碰到你,小爷一定把你拧成三条麻花!”

姚青山往空气里干吼完,想到嗓子吊得再漂亮,也弥补不了空空如也的腰囊,顿时泄了气。他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却听到有个人在他背后冷声道:“站住。”

那声音像冰,冻得姚青山脚心与脊骨一同发凉,甚至迈不出转身的步伐。

他定在墙角不敢动作,生怕激怒那敏锐的猎人。他听到那人说:“焦二少爷,放下那把枪。”

血瞬间回流进姚青山的四肢百骸,他憋住气窜进巷子阴翳里,定睛一看,说话的猎人正背对着他,的确并未注意到他。

猎人高挑的身子遮掩住与他对峙的人,姚青山只听到那猎物发出孩童的笑声:“哎哟哎哟,瞧您满脸杀气,我可要被吓坏了!”

“军事重地,焦二少爷请回吧,”魏洗星见焦阳一脸无辜地拨弄比他高半个头的步枪刺刀尖,眼里打了层寒霜,“如今鼠疫已传入城内,焦总理不见焦二少爷,免不得担忧。”

“瞧您这见外劲儿,我可不正听说老鼠从您这儿出来了,想给您搭把手嘛,”焦阳嘴上阴了魏洗星一句,提拉起枪杆往身后一指,“不过我年龄小没见过这阵仗,您这是杀人还是杀老鼠哪?”

姚青山伸头探脑往那枪杆子晃悠的地方一瞥,肚子里顿时翻江倒海,幸好台下练过闭气,才没呕出声来。阴冷无炽的冬阳下,两具血糊糊的尸体倒在路边,脑花和着血分流风干后变成一道道褐纹,在砂石路上斑驳蜿蜒。

姚青山恨不得能立刻生翅逃跑,恐惧却囚禁着他的肉身。他听到魏洗星再次命令:“焦阳,放下那把枪。”

“到现在还装什么假正经,”焦阳洋洋得意地无视魏洗星冰冷的眼神,“我都瞧见啦!这两个人怕染病,不想给你当运尸体的炮灰,偷偷摸摸要从这边跑走,还和我打了声招呼,说不定接下来要去投奔我老爹呢。你两发子弹把他们爆了脑袋,这下你那些兵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啦!”

见魏洗星以沉默回应,焦阳越发幸灾乐祸。他这番话惊动了营内处理疫情的士兵,有几个明显缓下脚步,在两人四周游走。焦阳见状,嘻嘻笑道:“燕城谁不夸魏少帅带兵有方,我再过一年要参军,想着得先和您好好学学手段。可没想到魏少帅做得比我们老百姓想得还绝,老鼠抓来送给洋医生检查,人抓来直接路边枪毙,敢情和您干活的,命都贱得不如几只老鼠哇!”

萨平听到这里怒不可遏,欲扑上去给焦阳脑袋开光,却见身边小兵们交头接耳,个个面色惶惶,不得不咽下怒气,喝令那些士兵们不准玩忽职守,可那些人却赶不动步,显然被焦二少爷一席话触动某根紧绷的神经,定在原地无声等魏洗星回应。空气里血腥味与消毒水味混杂,浓稠得令人窒息。

魏洗星让萨平收手,他听到焦阳挑衅地向他的士兵招安,说来东大营伙食管够还没有大老鼠,先到者本月多得两个银元。他神思抽离嘈杂的现世,以目光审问那阴沉高傲的太阳,质问她为何不能辟出万丈光芒,驱散乌烟瘴气。日氲无言,但施舍下半分微妙的温暖,在他掌心游离。

酣足品味过冷阳,魏洗星才回到人间,等焦阳说得口干舌燥、话音虚弱,才开口发问:“焦二少爷可曾读过《硕鼠》?”

焦阳在魏洗星这儿打了个大胜仗,即便舌根发燥,仍旧显摆得起兴,猛然被魏洗星一问,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愣愣不知如何作答。

下一刻,魏洗星抬手“磅磅”两枪,子弹擦着焦阳的头发丝儿窜过,打在下水道里,溅起一层污泥浊水,染脏了焦阳磨光的牛皮鞋。

“魏洗星!你敢伤我!”焦阳趔趄后仰,摔倒在地,凄厉尖叫。

魏洗星趁机一脚踢开焦阳怀中的步枪,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里只有猎人对猎物的冰冷。焦阳面对那黑洞洞的枪口,双瞳露出孩子的无助与畏惧,下意识蜷缩成一团,大声呼救。

又是“磅磅”两声,淤泥浇在焦阳身上,混合着子弹出鞘的火药味,焦阳软在地上不能动弹。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魏洗星收起枪,审视焦阳狼狈的模样,对他说,“与焦二少共勉。”

焦阳听到耳边传来吱吱唧唧的叫声,原来四只老鼠在他身下的下水道里乱窜,魏洗星四枪打死了三只,还有只逃窜出来,窜进深洞洞的巷子里。魏洗星拾起沾了泥的步枪,从怀中取出手帕细细擦拭,再命萨平带一小队去巷子内搜索漏网的老鼠。他转身离去,没再留给焦阳半分注意。

姚青山四肢僵硬,一只灰毛大鼠从他脚尖前窜过,他平日里见到大老鼠比知秋叫唤得还厉害,此时却麻木得甚至张不开嘴。从见到那两具尸体开始,他视觉听觉都模糊起来,早已听不清那个军人后来说的话,可这四声枪响粗暴地破开那层混沌,逼他沥干满脑浆糊,从中挑出理智回来。

这个兵一开始还像模像样地说话,怎么突然间就拔枪杀了半大的小孩?

个个都喊捉老鼠立大功,到头来却要对人开枪?

姚青山神思错乱地嘟囔,突然耳膜内响起心脏狂跳的余震。他本能地察觉到那个军人在向他这里看,耳朵里听得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潮水似的向他涌来。他拼死一搏,终于直起身,抓起布袋子拔腿就跑。

跑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喘上气来,头疼与胸疼一轮接一轮地来袭,周遭有赶集的以为这年轻人给东家跑腿跑岔了气,赶忙拉他到树荫下给他喂了碗水,姚青山嘴唇刚触到湿润,一股恶心劲冲上来,哇哇在树下又吐又哭,等他清醒过来,连集市的摊子都已收走了。

|||
城西魏氏军营因鼠疫关闭,连带水波似的封锁了邻近魏军军营的店铺与农户。城西离郊近,原本吃穿已不如城东,如今又被军队要求静守家中,没有生意供粮,有几户人家害怕在家张口等死,已撺掇在一起几次想要逃脱军队设下的路障,去城东做生意,都被魏洗星手下士兵拦住。这些人心里憋了股火,不能农作也不能买卖,自然想到迁怒于人,于是入夜后婆娘们的哭叫声都尖锐了几分。

有人开始捕风捉影,说魏洗星当初向焦家提过放流民进城,说不定这都是阴谋,让老鼠随着流民进入燕城,等西区的平民百姓都死光了,魏洗星就能低价购入这些田产,扩大军队的规模。有些人反驳,说如今死的大多是魏洗星军队里的兵,谁会设计这样自损八百的烂招?

然而这话吹不进终于找到矛盾源头的人,怒火决堤,因惧怕魏洗星手下的刀枪而不敢直接对抗官兵,但若能在街上看到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免不了有几个打老婆打腻了的壮汉冲上去朝骨瘦如柴的家伙们撒火。一时间人不如鼠:虽然都因逃窜得不及时而小命不保,但老鼠死后至少还被堆在一起集中焚烧,人死后扔在臭水沟里,若不被魏洗星的军队收殓,早不知被冲到哪去了。

魏洗星因此增强城西巡防,设置宵禁,对暴力违法者加以重罚,如此虽然暂时减少了民众之间的冲突,却激化了军民之间的矛盾。焦兴趁火打劫,向魏洗星施压,要他早日查明鼠疫进入燕城的缘由。魏洗星原本还能抽空在城西空荡荡的街心讲两句安抚民众的话,如今却忙得连面都不露。家家户户紧闭的柴门后,许多人都在窃窃私语:魏洗星这样不济,只怕鼠疫了却前,燕城就要变天了。

这些低语传到城东人耳中又变了个调。如今城西虽然封锁,但仍需资源口粮补给,魏洗星与焦兴再三交涉,终于获得从城东商铺里征收粮盐糖布等必需品,用以救济城西封锁的人。可如今生产因鼠疫下降,城东也在吃紧,还被征收产物,城东人不管流民与百姓的区别,关起门求菩萨早日度整片城西的人升天,叨叨着也红了眼。城东几家有财势的不肯见自己的产物白白作为公用,有些甚至烧麦倒水,宁愿浪费也不肯给城西的人半分。更有甚者,还想从中垄断生产并高价盈利,一两米半碗药从城东送进城西,在黑市上可以给出银元的价格。在城东人眼里,城西人命之贱,与鼠无二。

这闭塞的寒冬里,城西城东人都竖起耳朵听过的事,只有一件,城东大户陈家的白事办得寒寒酸酸,吹唢呐的大概钱没给够,劲根本比不上陈老爷早年节庆请的戏班。两区民户不少受过陈老爷接济,看陈家少爷们在寒风里哆哆嗦嗦地抛纸钱,想起当年陈大奶奶去后丧事风光声势,与此时悲凉相比,不禁感叹风水轮流转。他们交头接耳,说这有钱人的悲哀,又与没钱人的痛苦不同,与其活着云端跌落后蚯蚓似的在泥里受罪,还是横躺棺材板来得痛快。

闵老板住在城东尽头与城西交接之处。姚青山出门采购时,偶尔遥遥看着城西的路障,见那些灰衣兵满面疲倦地盯着人来人往,怕撞见上回那吓人的军爷,连头都不敢多抬半分。城东城西这些流言蜚语大多没传进他耳朵里,他只觉得油盐比平日贵了许多,如今怕老鼠窜来闹场,戏也不敢多唱,他练完功后闲得在后院乱逛,看天上一朵云撕棉花似的被风吹成一条一条,也能蹉跎半日。

这日又到姚青山看天的时辰。午阳少见的温熏,他从竹竿子上收下衣服叠好,按款式分成闵师父、二师父、知秋与他四份,分别去各自房内放下,这才搬来个板凳,往院子门口一坐,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他想到明晚要上《钟馗嫁妹》,他唱钟小妹,那句“丧黄泉复现生时影”还唱得不顺,可不能坏了师父想借戏冲冲疫煞的心。正闭目默念着唱词,他听到角落里窸窸窣窣,以为是小狗在胡同里找食,却看到张勾起他满肚怒火的脸。

那人显然也认出他来,呆立原地片刻,转身就跑。

姚青山嗖地直起身,不知是想起那滩猩红血迹,还是起身过急,他眼前一黑,险些自己跌坐下去,幸好身子骨练过,他两个呼吸回过神,大喊声“天杀的小乞丐!”,疾步追赶上去。

那小乞丐身形灵活,在胡同小巷里游鱼入水似的乱窜,姚青山起初紧跟其后,逐渐也追不上他的脚步。等姚青山冷静下来,定睛一看,哪还有小乞丐的身影。他环顾四周,见这城铺熟悉的布局,不由双腿发软。不知这小乞丐如何在复杂多节的城东城西交叉处辟开一条小道,竟绕过路障,把他从城东带进城西魏洗星的军营附近。卫兵因这些日不再有人闯入军营,只扛枪在军营门口巡守。姚青山脑中大叫“快逃”,狠狠锤了自己大腿两锤,痛醒过来,蹑手蹑脚准备开溜。

“你居然用暗号来找我,好大的胆子啊。”

那脆生生的稚童声里夹杂两分天然的笑意,本该讨人欢喜,却刹那冻得姚青山不敢动弹。姚青山记得这个声音,这是那个被官兵拿枪顶过的孩子。如今城西封锁严密,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孩子说:“当初咱们可说过,如果买卖做完还要碰头,我可不保你这条小命。”

“焦阳,我爹死了,”另一个孩子开口,那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男孩倒嗓,还是长期缺水少食,“前夜他后腿肿得起不来,我不敢和他睡一个铺,后来他病得很重,死后被魏洗星的队伍捡来烧了。”

姚青山转头去看站在不远处军营的卫兵。又有病患躺在担架上从营内被抬出,抬病患们的几人身着白衣、以汗巾蒙面,高声请卫兵们避让。卫兵们面露迟疑,说少帅有令不得随意出入,白衣人恼了,骂“又换了批不懂事的新兵蛋子”,与他们争执,争吵声盖过他身后巷子里孩子们的轻声细语。

姚青山虽然听得懵懵懂懂,却嗅到那轻细童音里浓重的血腥味。

“当年我爹再利落些,你们根本活不到现在,”焦阳语气烦躁起来,似乎想结束这段对话,“你当初和我玩得好,我才会找你帮忙。否则这么多老鼠都想进城,我凭什么给你们爷俩这个机会?”

姚青山听到衣服摩擦和摔倒的声音,他战战兢兢地探出头看,发现他追了半晌的小乞丐压倒在漂亮干净的小公子身上,污黑的双手在他胸前弄出两个爪印。

分明占了上风,小乞丐却发出困兽似的哀音:“焦阳!我们是朋友!你当初不是这样承诺的!你说过,不会让我爹受害,你说过会保护他!我帮你放老鼠,染病该死的是我!”

“你以为这半军营的老鼠,都是我叫你抓来的那几只生的?”

焦阳不爱习武,可他爹在准许他拿枪前硬逼他学会了几招擒拿,这下派上用场,因这小乞丐精神不足,体能也低下得很,焦阳抓准他晃神的一刹那,别住小乞丐竹竿似的枯手,往地上重重一摔,翻身骑坐在小乞丐身上。

他听到身下小乞丐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赶忙捂住他的嘴,听到指缝里泄漏出一声压抑的惨叫,弯腰在小乞丐耳边说:“你再叫一声,我拧断你的脖子。”

“你爹的八旗子弟梦还没断,前阵子城东那家保皇派的死了老爷,你爹拖着肿腿跟在送葬队伍后边哭了一路呢,”焦阳在小乞丐耳边说,“小李,他还盼望着你能匡扶正统,成家立业,你用你那点鸡屎做的脑子想想,他怎么可能让你随便逮老鼠犯险?”

“你从我这儿从没拿过有毒的老鼠,我遵守了和你爹的约定,他放老鼠,我放你们。”

焦阳盯着小乞丐干枯、瘦削、肮脏的脸,想起那个面无生气却又战战兢兢的老人,央求他放过自己儿子,他来代替他做事。这些害怕的、怒不敢言、憋屈又可憎的人,可比那些大老鼠好玩多了!

“那些有毒的老鼠都从你们村里来,最后一批没被魏洗星逮走,反被他捉住了,”焦阳一字一句地琢磨,细细品味着这控制的滋味,看身下人面色渐渐灰白,“你家可不是唯一受我们恩惠的,军营里几十只老鼠,你爹一人扛不动,所以买通了其他几家有力气没处使的男人,他们出力,我出安身钱。还有那个老好人村长!我给他的封口费,可比他这辈子最后这点时间能挣的体力钱多得多。”

焦阳站起身,拍拍小乞丐的左脸,取出手帕擦干净手,脏兮兮的手帕落在小乞丐脸上:“你爹那样的弱鸡,再蠢也想保你这个儿子,可别浪费了他拼命给你送来的机会。”

姚青山看到焦阳朝他这边转过来,连忙缩头贴墙大气不敢出,可肚子里一阵反胃,逼着他要呕出声来。他头脑还没从刚才那段对话里喘过气,身体却已提前裁决:这些人犯了大错!这些人活该吃枪子儿!他要去找那个兵,他得从这里、从这些阎罗小鬼的手里逃出去——

“你跑不掉的。”

小乞丐沙哑的声音穿过墙头,压在姚青山肩上。姚青山不敢再动,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焦阳,你跑不掉的。”小乞丐三步并作两步,抓住焦阳的衣角,“我知道那些白衣服的是谁,他们收走了我爹,如果我告诉他们老鼠是你放的,你说他们会告诉谁?”

姚青山快从指尖流走的血慢慢回到胸口,他终于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了。

卫兵不得已放行,白衣人重新抬起军营里的尸体。焦阳余光目送他们走远,笑着抓住小乞丐的手:“小李,别这样对兄弟,你想要什么?我和我老爹说,都能给你。”

小乞丐没看见白衣人离去,以为焦阳害怕,攥紧他的衣领:“我要钱!给我钱!”

他不后悔给这些军匪放老鼠。他爹说过,这些人居心不正,出师无名,早晚会遭天罚。可他爹死后,这里姓魏的匪头子不准他收尸送灵。他眼睁睁看着他爹摞在其他的爹妈兄妹上,烧成一堆谁也认不出的灰。他麻木地找到一捧收进破衣衫里,瞧那些军匪们毫不留情地离开。他想不明白,这天谴降下来,怎么打偏在他爹这里?他没法上天庭沉冤,至少得在人世向谁讨个公道。

他藏在垃圾堆里,就着高墙内炭香食香汤香以果壳馊菜度日。他看阔太太们以为老鼠入室,惊慌地找出微损的棉衣扔进发红的铜炉,看村里同来的人饿死病死被打死。他顿悟:不怨他找不到人讨公道,这座城里没有公道,但这里有钱,没钱的人活得不如老鼠,而老鼠活该被打被杀被烧成灰。

眼前这个男孩与他年岁无二,可揪近来看,他已经高出他整整一个头。在他混沌遥远的回忆里,这个孩子比他更矮,而他作为这群混小子里的高个儿,总会帮他垫后,帮他扛竹鞭,帮他翻高墙。

可他现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向他得意地、嘲讽地大笑。他记不起他们的笑了。

“焦阳,你笑什么!”小乞丐有些迷茫,有些慌张。

“笑你死到临头,念想还是这么俗,”焦阳突然暴击,反手扣住小乞丐的咽喉。撕开示弱与讨好的面具,他捏紧猎物的喉咙,“小李,我还得谢谢你,给我个灭你口的理由呢!”

魏洗星拿枪指着他时,焦阳已经下定决心,一旦脱身,得立马找人清扫痕迹。放老鼠的几个男人先后都已病死,他亲手弄死老村长后,准备朝最后一个下手,腹腔里却堵着些他也说不清的恶心,让他想起这件事时连筷也提不起。他归罪于死人恶臭败坏味口,不愿承认这里面还有些称兄道弟的旧情。如今想起那些算不上踌躇的拖延,焦阳只想发笑,这满心满眼都是钱的穷公子哥,居然能撼动他三分恻隐之心。

活该死在他手上。

他看着猎物在他手下挣扎,毕竟是同岁的男孩,一时间掐不死,焦阳只能慢慢等他在手下断气。焦阳凑近他,听猎物喉咙里嘶嘶漏气:“小李,感谢我吧,怕引来魏洗星的兵,我没拿枪崩你的头,给你留个全尸,好和你爹相认呢!”

猎物嘶声渐渐喑哑,指头在地上抠出血来。像是使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猛地朝焦阳的脸一抓。

焦阳哀嚎一声,捂住流血不止的半边脸,在地上打滚。

猎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像个麻袋似的歪倒在地,发出破风箱的喘息声。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有力气逃跑了。

猛地想起什么,焦阳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衣服上血迹斑斑,按住小乞丐的脸大吼:“你抓了毒老鼠吗!告诉我!你碰没碰过毒老鼠!”

小乞丐没法回答他。他的喉咙碎成血块,在焦阳的摇晃下从嘴里汩汩涌出。不过片刻,他断气了。

焦阳半边脸火辣辣地刺痛,像有毒物疯狂地进入他的血液。他头疼欲裂,发出一声怒吼,从怀里抽出枪,“砰砰”在那张已经血肉模糊的脸上补了两发子弹。

“你这个!肮脏!下贱!猪狗不如的鬼东西!”焦阳扔了手枪,狠狠踩在尸体上,不断咒骂。

他害怕极了,他还不能死,他还没能听他爹夸他办事利索,他还没能参军,他还没见他娇滴滴的娘从闺房里出来,给他做些人咽不下去的点心。他见过得这种病死掉的人,四肢脓肿,双目圆瞪,旁人都说这病让人丑得连小鬼也不敢收!他不想这样死!

“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能拖我下去……”焦阳从腰上拔出刀,他要千刀万剐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弟。

可他明晃晃的刀却没落下去。魏洗星从背后抓住焦阳握刀的手,用力一拧,硬生生逼他掉了刀。

魏洗星黑黝黝的枪盒子对准焦阳的头:“焦阳,你在我军营前开枪杀人,还想活着离开?”

焦阳吓软了腿,捂着半边血淋淋的脸,向魏洗星求救:“是他要杀我!他扑过来抢我的钱!还要抓瞎我!我怕他杀我才开了枪!”

魏洗星扣开枪栓。他追查投鼠的源头,查到城郊流民草落,发现村长无故投河身亡。他嗅出异样,继而返查城内流民,查出有乞丐模样的孩子曾经出入过城西营防。以为终于能有线索,他却在这里发现了焦阳与一具乞丐尸体。焦阳的子弹打穿这张脸数回,他的兵看到尸体也已无法辨认元凶。

他记得焦阳在流民村里徘徊时,村长说过的话。千丝万缕里,魏洗星闻出横施淫威的腐臭。

魏洗星想到章寅,那张脸由专横跋扈变为惊恐愤怒,全凭他手中一柄长剑。

“焦二少爷,这世上只有活人能说话,”魏洗星目光渐冷,“而活人里,只有拿枪的能说话。”

焦阳害怕得大叫。他捂着头蜷缩起来,栽倒在尸体上。受到冲撞,尸体的破衣衫里滑落出灰溜溜、毛茸茸的一团脏东西。焦阳定睛一看,失声尖叫:“是老鼠!”

他再不顾是否会被魏洗星处置,他得回家找最好的医生,帮他治好毒老鼠的病。焦阳跳起来,连滚带爬地逃跑,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刮过,那个小乞丐还在风里嘲笑他!

魏洗星退后两步,双手稳稳瞄准那个逃跑的孩子,却没有扣下扳机。

等焦阳跑出射程,魏洗星放下枪,向闻声赶来的卫兵下达指令。卫兵们取来麻袋,小心地装好死鼠,递给医生。魏洗星取出手帕,遮捂口鼻,仔细端详这具尸体。

他无法判断焦阳所言是否属实,但焦阳对死老鼠的反应并非造假。这个乞丐在他军营门口死去,从尸体怀里发现这只老鼠,这两件事已足够他设立某些结论。

城内认为他蓄意纵鼠、吞并西城的人不在少数。虽然这些阴谋论并无任何事实辅佐,但疫城内人心惶惶,政府与公众没有答案,自然把无根无据的流言当作最好的泄口。现在,他手握这道题的标准答案,但像不肯罢休的猎狗,他仍然警惕地在作为诱饵的尸体前徘徊,企图揪出最后一只猎物。

“少帅,我们在墙后抓住一人。”萨平拎起姚青山,“我们不知道他在那里多久。看见我们后,他昏过去了。”

姚青山头埋在胸口,魏洗星看不见他的脸,但听得到他喃喃出声。他凑近想听清,却闻到一股呕吐物的酸臭,忍不住后退两步。以帕净手,魏洗星向萨平问道:“他在说什么?”

萨平皱眉拧鼻偏过头细听片刻,回复:“他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

魏洗星目光灼灼,希望眼神能穿透几步远的这人,剖出他看过的真相。可那人松松垮垮搭在萨平肩上,嗫嚅着颤抖着,举手投足早不清醒了。

半晌无果,魏洗星心头升起些许疲倦与烦躁。他叹息一声,令萨平把证人送去医院,好生看管。

姚青山感觉狩猎者的目光划过他头顶,停在胸膛之间,此后随一声叹息落下,悄然无息地消失。

四肢百骸终于松懈下来,他终于真正昏厥过去。

|||
燕城除鼠已入最后关头,魏洗星的兵力无法集中在医院。姚青山当夜醒来后,趁士兵换班的间隙,翻墙逃出医院,哆哆嗦嗦跑回春阳班,进门后来不及向两位师父报平安,已头重脚轻病倒在地,吓坏了找他一日未果的闵春阳。

姚青山病情时好时坏,他不抗拒街角胡同里的大夫,却爬起来竭力阻止两位师父送他上洋人医院,死活不肯说出缘故。闵福生准他在家安心养病,想来个欲擒故纵,等姚青山痊愈后再来追问详情。可这病凶狠,姚青山高烧三日,昏迷七天,等他醒来后,全个忘记了病倒前的情形,甚至再之前零星几处回忆,他也梳理不清,越理越乱。见他病疴因回忆有复发之态,闵福生不得不作罢。

“有些事,记不起来反而更好,”从后台瞧姚青山第一回谢幕,二师父终于堵住了闵福生最后一点探究的心,“老天赏给他这些能耐,注定要他在台上发光发彩。你逼他想起那些伤心事,不小心夭折好苗子,祖师爷不会饶过你。”闵福生半打哈哈求饶,往后再未追究。

姚青山病得断断续续的日子里,燕城鼠疫逐渐伏控,到姚青山上台那日,距城内宣布无疫,已有一月有余。官报连续三日刊登焦家二少爷与魏少帅的英勇事迹。报上说焦阳年少有为,投身追查投鼠元凶,后遭元凶围堵迫害,幸有魏洗星少帅率军官赶到,击毙投鼠元凶,救下焦阳。

警部查出元凶乃窜入城内的流民李姓某某,该人与同村数人暗中恶意投鼠,企图祸国殃民。焦总理震怒,勒令清查城郊流民所组村落,羁押数十人,而其村村长早已畏罪自绝。燕城高赞魏少帅与焦二少爷之英义者,憎恨流民欲烹其骨肉者,一时数不胜数。往后即使有人指责魏洗星心怀不轨,也无听信之众了。

魏洗星把报纸扔入书房废纸桶内,站到窗前,看营房外的街巷里,已有挑担子的小商穿梭买卖。焦家舆论造势,笼络之意明显。同时,他失去目击证人,不得不结束追查。为感谢他的配合,焦家递给他根橄榄枝,来年开春他剿匪回城后必会晋升。

这是人命换来的权势,他攥在手里,险些忘记为何要走到这个高度。

猛地,他似乎看见一抹亮色在街角闪过。他后悔当初没有看清证人的脸,所以那人身上其余的特征,譬如十七八岁少年细长高挑的身形,譬如柔软贴在额前的短发,都在他梦中挥之不去。他不止一次在街上叫停过行人,但那些人总缺少些相似之处。种种细节不可替代,皆数成为他的执念。

发觉自己走到营房重地,那人似乎畏缩起来,脸埋进层层围巾里,朝反方向快步离去。

这惊惧之态令魏洗星惊喜,他疾步跑下楼,往那条街追去,可早市茫茫人海,等他分清东西南北,那人早已不见了。

“魏少帅!好久不见。”听到身后传来痞气十足、得意洋洋的招呼,魏洗星冷了脸。

焦阳半面仍旧打着绷带,但他不吝在城里晃荡,多一人看见他负伤,日后他在城内就少一分麻烦。所幸那只老鼠并无任何疫样,否则他死前必要手下把那小乞丐挖出来鞭尸三百。

见魏洗星脸色不愉,焦阳下意识朝墙角躲了一躲:“魏少帅,苦着脸做什么?”

魏洗星目光在人群里转过几转,回到焦阳脸上:“无他,硕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