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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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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阳春三月,因母亲生我时府内花团锦簇、景色宜人,取名“温景宜”。我家里是书香世家,祖上屯了田产,父亲做过庆王爷的伴读,原本不出差错,我该是庆小王爷的侧福晋。但父亲过得早,服丧为大,黄了娃娃亲,等我长到该定亲事时,哥哥说掌权的在喊“共和”,庆王爷这头衔再过几年不见得有用。

哥哥从小当家,早早见过世面,这时想让我嫁给留过洋的人。我对此没太大意见,只觉得我说不好洋语,进门后说不上话,但转念一想,即便按部就班找位食大清俸禄的夫君,这一辈子我或许也与他搭不上几句话,就不大在意了。

然而,亲事换成了四世忠臣的燕城陈家。陈喜桢大人原配身体不行,我嫁入陈家时已知自己是半冲喜、半续弦的命。这也无妨,天下这么乱,总归要有三两个贤妻遵守百年纲常,让旁人知道不论天怎么变,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会变。

但我心里还是有些委屈,哥哥想做新营生,攀不上洋籍,便转头攀上了宫外最有钱的大户。至始至终,他都没问过我的意思。

大夫人在我入门当日送了我两箱好首饰,其中一对蹭亮的玉镯,上面雕了龙凤吉祥的图案。她把她娘家陪嫁的礼物折半端来给我,其中深意不言而喻。从娘家跟来的老妈妈怕病气伤身,非不让我去探望大夫人。我倒不在意老妈妈的话,既然并非续弦,此时作为侧室,没有不拜见大夫人的道理。何况那一把金银玉石搁在我柜子里烧得我揣揣不安,大宅门里从没出过闷头收礼的妾。

一岁半的建业在大夫人怀中闹腾,哭得好像已经知道母亲不久于人世。她却挠建业的胳肢窝,与我打趣:“老爷这下一定得朝我发通脾气,骂我躺在床上也不安生,把你也勾来陪我染病。”

我连忙站起身道歉,她拉住我大笑:“怕他做什么,大清鼎盛时也少不得要行那交谊之道,咱们姐妹谈谈家常又能惹上谁?他光打雷不下雨也不只这一两日,若非这病,他也管不住我。”

我看得出老爷与大夫人在一起,一半遵奉父母之命,一半却是日久生情。

大夫人不喜欢老爷墨守陈规,老爷不喜欢大夫人离经叛道,两人时常斗嘴,到最后却还是睡在一房。即便大夫人病后,老爷也没有因此分房,把大夫人送去别院。

大夫人问了我几句家常,建业就不满被冷落,大声哭起来。大夫人一边哄他,一边笑:“我的儿,如今已这么缠人,长大后得造多少风流情孽?”建业像听得懂她,咯咯笑起来喊“娘”,逗开了大夫人因病痛皱紧的眉心。 等建业睡熟后,大夫人熟稔地把他抱回侧厢,我去搀扶她,她嘴上道谢,却执拗地轻轻扳直腰身,自己走回卧房。玲珑灯在她面在映出光彩斑斓,我站在门口,竟看痴了。

我们就着阑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大夫人问我去哪里学过,我说早年家里请了先生,日后年岁渐长,为避嫌,只得自教自学。大夫人颇有感慨,说她儿时去学堂上过学,若父母愿再放任她几年,她大概已赶着第一波女子学潮,下西洋去了。

我连忙赞赏,说自己从未见过上私塾的女子,但见大夫人后,便觉得这上过学的女子定然光彩照人。大夫人大笑:“照样一个鼻子两只眼,等我学成后变得三头六臂,再让你看新鲜也不迟。”

我登时羞愧难当,被大夫人安慰了好两句。大夫人没裹脚,见我也不裹脚,对我哼了一段不着调的小曲,端详我不解的面容半晌,有些失望地笑了。她说这叫《大脚歌》*,给小姑娘启蒙编的,问我有没有听过。

我摇头,说长兄如父,从小想让我嫁个洋人,见租界里的洋女子不裹脚,怕我裹脚嫁去不讨洋先生喜欢。

大夫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投其所好。”

我觉得她暗指“谄媚”,有些恼怒。大夫人看出我不悦,不动声色地转口安抚:“但这样,我们平日也能多走上后山散散心,这还要感谢你兄长有先见之明。”

我听出她向我示好,那话语里并没有讽刺,笑了笑,给大夫人续了杯茶,见她在读什么,试探地提问。大夫人兴致勃勃地把本子递给我,书名我不曾见过,我就顺着大夫人在读的那一页读下去:

“大抵士之穷,不穷于天而穷于工诗;女之夭,不夭于天而夭于多才。是盖有莫之为二为者。使槎云享富贵、寿耆颐,而无所称于后世,又何以为槎云者乎?”*

大夫人自说自话:“苦难铸才,若女子娇生惯养、长命百岁,她又如何能腹中有才、流芳百世?”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我被大夫人的豪情与才气感动了,但我同时生怯,因为那书上写“女之夭,不夭于天而夭于多才”。我懂这话字面意思,感觉大夫人读这句话时,像在说她自己。

老妈妈后来与我说,大夫人给京师女子师范学堂捐过资,但这是她嫁人的交易。她娘家父母承诺,如果她嫁人,就为她游说筹资。

我起初敬佩她能将婚姻当作筹码,真是从未想过的大胆,后来我才明白,大夫人娘家这一招残酷的缘故,在于大夫人募资助学,为的是往后自己能去那儿学习。然而坐落陈家后,她无论飞多远,也飞不出这座“陈胡氏”的五指山。

我八字或许真克住了大夫人的病。我进门后,大夫人躺了两个月,慢慢也能下地,到了第二年我挺着大肚子走动时,她已又成了酒宴上风姿绰约的红玫瑰。她抛头露面带建业去看戏,连老爷也拦不住,在府上锐气也丝毫不减,把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里赵家的王家的在她病时总风言风语,如今却被她管得服服贴贴,当面夸她八面玲珑,背后也只敢干瞪眼睛。

家里被大夫人治得安静不少,但别家平起平坐的小姐太太们却不受她约束。几位军长家的姨太见我脾气软,以为我在陈家饱受大夫人淫威折磨,便趁串门时与我拉亲系。

姨太太们说大夫人有些“不正常”:大夫人小时候去过经正女塾*,但学校没开两日就开不成了,那里领头的先生早逃去了日本,留下一群脑袋开过光的女子,即便嫁了人讲话还神神叨叨的,口中时不时蹦出几句“变法通议”、“亡国兴国”,还义愤填膺地辩驳,廉耻都不知被扒拉到哪去了。

但这种话她们也只能在大夫人不在时才敢说。大夫人穿玄底红边金丝旗袍,胭脂打点过的红唇,配上一头卷得恰到好处的小波浪,走到每一处都像凤凰栖梧,吓得雀鸟纷纷噤声。

我嘴拙,又怕大夫人以为我不向着陈家,往往她们还没针尖麦芒,自己腿肚子反而最先打飘。大夫人却从未在意这些,台上舌战群儒,等姨太太们灰头土脸地走后,她却软磨硬泡,要我复述姨太太们的风凉话。她为我沏茶剥瓜子,捧角儿似的兴致勃勃,听到最阴阳怪气的几句,还会捧腹称赞。

但那光景好不过半年,想来我命里福气不怎么重。我坐月子时,大夫人已病得没法教建业认新字了。她差人送来几本书,我与她约好,我先囫囵吞枣地读几遍,等出了月子,再转述给她。

此时家中下仆因守业健健康康地来了,已不再给大夫人同样的脸面。大夫人性子傲,不愿低头,直接搬出了老爷的房里。短工们只为在这里歇脚讨口饭吃,我鞭长莫及,只能先管紧在陈家常住的家仆,再尽心尽意地尊敬她,让即便只在陈家打个过脚的人也能看明白,陈家的女主人永远是她。

可大夫人从不在意这些纲常。我每次见她在病榻上仍因建业在外犯浑的小事笑得前俯后仰,便觉得天下或许没有能真正击倒她的事。

她如此又熬过一年,但往后一条细命靠药续着,再没往上走过。

建业是大夫人带出来的孩子,总多出些纯真情义,比喜欢在我怀中嘬指头的守业跳脱太多。这日,建业又因闹事被老爷训斥,赌气爬上了东边宗祠房顶不肯下来,气得老爷摔了个新得的八宝砚台,斥令下人轮流看守,大少爷一下屋顶,立刻把他捆去宗祠里向老祖宗赔罪。

晚上大夫人与我谈到此事,昵称建业为“混世小魔王”,说幸好看不出守业有这苗头,不然两个小魔头,不得把陈家老祖宗们从陵里气得跳出来。我诚恳回答,虽然这一辈子我只希望守业能安分守己、平平安安,但偶尔也会希望建业长大后,能把守业带去外面开开眼界。

大夫人却笑了:“建业看似胡闹,实际心里拴上人后,就迈不动脚了。往后可不见得是建业去做那领头人,说不定守业这样稳重伶俐的孩子,长大后才能扛得起大事。”

我听出大夫人在谈家业继承之事,说她想得太多,十来二十年后才该想的事,如今再怎么打算,往后不照样得交给孩子们抉择,不如趁现在专心养病,日后等孩子们长大了,少不得要她操心。

大夫人眼神往隔间飘。建业经白天这样一番闹腾,跪也跪了,饿也饿了,四岁的孩子哪受得了更多委屈,早早闷头在隔间睡下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夫人眼里有些泪光,但那泪无声,在她眼眶里转瞬即逝,她嘴上插科打诨,却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不知她为何在人后也要如此坚持,但还是点了点头,并未出声安慰。等大夫人去世后,我才从下人口中得知,那时建业怕大夫人睡过去再醒不过来,常常假寐,夜深后再蹑手蹑脚地从隔间跑来探她鼻息。大夫人一直知道他在装睡,所以不愿他听到她脆弱的一面。

大夫人终于在建业四岁快结束时走了。家中大小琐事,她早在之前都已陆续交给我,唯有这个儿子,她在最后张了张口,摸了摸建业的头,却没有对我嘱托半句。我把这当作她对我的信任,想她或许更希望建业能不担负任何期望地成长,但老爷却不认同:长子再如何,也不可能放任散漫。

往后十年似一场太过安稳的梦。我与老爷相敬如宾;守业生得聪明伶俐,又温柔贴心,除了身子骨不够去御林军受教头督促外,达到了老爷对他定下的一切目标。建业则是这场梦里最不和谐的一道音。他坚持住在大夫人最后一年住的别院里,阳光照到他房顶时,都因那股戾气不得不打个弯。

我知道他心中有苦,但怕他怄气伤身,所以私下向老爷求情,让老爷多放手让他去摸索,等他心情平缓后再去严求。但我没劝成老爷,反倒让下人们开始嚼舌根,说我不惜吹枕边风,也要把大少爷养废。如果家主督促长子,等长子成材,次子就更不可能继承家业了。

建业听后,把带头风言风语的下人们揍得先后辞了工。可从那以后,他对我总是礼貌而疏离,再不曾如大夫人还在时那般亲密自在了。

我总有些后悔,如果我学得大夫人半分风采,也不会与建业闹得这样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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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孕了,怀了严薄天的孩子。

与我同床初夜,严薄天说过,如果我不从,他有更多方法让老爷在狱中活得更久。我求他放我去死,他反问我:“自古独英雄有美人相殉。陈家上下被打成贼子,谁值得夫人为之去死?”

我驳不过他,也不敢驳,建业与守业还在等爹回家。在生死大事上严薄天从未模棱两可,他明确地说过,我可以为陈家说话,他也可以让陈家永不翻身。

被诊出喜脉后的当晚,我决定用条白绫回家。

我跪在那条白绫下,先为我不孝向父母兄长磕了三个头。大夫人说过女儿膝下也有黄金,所以我拜完父母,又去叩拜大夫人与老爷。我还不了老爷的琴瑟之情,还不了大夫人的知遇之恩,也没念头拖着这副身子活着再见建业和守业。我这样独自絮絮叨叨,瞪着那白绫圈圈,竟然开始幻听。

大夫人冷冷地问我:“你准备放弃了?”

我哭着求饶:“我不敢独活。”

她嗤笑一声:“我可不记得我给你的书里教过殉节。”

我还要辩解,大夫人却问我:“你可还记得老爷嘱托你的事?”

我哑口无言。

陈家出事前,老爷似乎有所预感,与我长谈过一次。他从不直说任何在外谋划的事,但这日他见我前正在临帖,上面写着“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见后有点发慌,但还是先为他沏了杯茶。

老爷先问及建业与守业的近况。守业最近时常与我抱怨,说建业与住在西厢房的一个白俄孩子走得近,两人常常玩得不见人影,冷落了他。我想老爷若知道这些,或许又会下令禁足,这两年来建业好不容易重拾的开朗又会付诸东流。大夫人临走前的眼神烧得我心疼,我慌忙找了些托辞。

我当时局促,平日老爷早看得出我闪烁其词,但那日他也有些恍惚,竟没有注意到我面上不安。

老爷指着窗外一缕红霞:“你瞧,早晨天边这道红,是老天在告诉世人,它要变了。”

我点头,朝霞不出门,娃娃也听过的道理。老爷握住我的手:“陈家世代忠良,到我这代已有些没落。可我不能碌碌无为,坐吃山空,唯有忠心报国、严律持家,才不辜负老祖宗代代荣光。”

老爷手掌比我大且粗糙,沉重得像压了上百年的期许,苦苦攥在手心里。我正感动,要发誓这一生不离不弃,与他互相扶持,却被他一句话打断:“如今有件大事,关乎江山社稷、陈家立命之本。若我不出手,此事成功之望渺茫。若能大成,陈家飞黄腾达,又能光耀百年。但若不成,梓童……”

我有些害怕,请他不要再说,他却安抚我:“此事如今有我相助,大成之时指日可待。如今计划缜密,再难有所纰漏,我与你说这些,不过以防万一。”我这才答应下来,听他继续说:“但若不成,梓童,陈家不能绝后。如今新国不敢株连九族,再大的风浪,也不会打到你与孩子们身上。但若真有那时,你要好生教养建业与守业,让他们两兄弟互帮互助,重振家风。”

我跪在白绫前,泪如雨下。

在老爷的下下签里,我仍然与建业、守业在一起。我会守着他们,直到他们能为陈家独当一面的那日。尔后我功成圆满,作为福报,得以子孙满堂,颐养天年。

可如今,建业与守业尚不知流落何处,我却再也无脸以母亲的身份守在他们身边了。

我套上白绫,向大夫人道歉。

大夫人似乎真的失望了,半晌没有回音。

我出脚时,她突然发问:“若不为陈家,你也会这样选择吗?”

我踢凳子的动作歪了一下,白绫没把我吊起来。我想不出不为陈家,我还能为谁。为了边哭边唤我的守业?为了不得不长大成人的建业?为了还在狱中受苦的老爷?若为了他们,我应当活下去。

我回想起大夫人在酒会上耀眼动人的身姿,豁然开朗。

我踢开凳子,觉得自己懦弱一生,最后终于勇敢了一次。

严辞救下了我,或者说,我的迟疑给了他先机。

他求我活下去,等他向严薄天报仇的那一天。我从未记恨过这孩子。他把我当作母亲一般敬仰与维护,我甚至感激他让我在生命最后仍有为人的温暖。可那一刻,我无法解脱的痛苦转化为对他的敌意。我从没对谁这样发怒过:“你何苦如此折辱我,逼我等仇家的儿子来为我复仇?”

严辞的气势瘪了下去。像捧着刺破的纸扎,他有些仓促地弥补:“我不会让您等太久。”

我仔细端详严辞的面容,极力回想他在陈家的模样,却根本记不清楚。他似乎从未被谁注意过,安静地藏在她母亲身后,像一道纤细的影子。可如今他身着笔挺的军装,军靴上还有点点未尽的血渍,人前人后,都散发出一股逼人的锐气。可他此时却极力压抑着自己,小心翼翼地搀我站起来,似乎怕我被他刺伤。我见他谦卑的模样,再不忍推开。我有些自责,我不该在孩子面前失态。

我叹息:“我不恨你。”

“您应该恨我。”严辞低着头回答。

我让他抬起头,直视他有些慞惶的双眼:“陈家祖训里有句 ‘信义素著,恩怨分明’ *。如果老爷在这里,他不会允许任何孩子为陈家背负起任何冤仇。建业不能,守业不能,你也不能。”

“夫人放心,我不会永远是个孩子,”严辞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或者他不愿接受我苍白的宽恕,“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我被他扶出屋,奉天的冬日化不了坚雪。我再也没听见过大夫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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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霜儿绣了双新鞋。前些日霜儿想去夜市,却被几个姐姐锁在大衣柜里一整夜,等我们找到她时,天已微亮,夜市只剩下零星还在收摊的小贩。严辞这些年将我这一房护得很好,上四房投鼠忌器,不敢再明里欺凌,只能见缝插针,找严辞军务繁忙时暗中发难。

我把顶针放回绣盒里,新鞋上绣了红梅,是霜儿喜欢的颜色。我捧着鞋,想这两年霜儿的脚越来越大,原来她身子骨已比心先一步向外飞出去了。可我还是不舍,再过两年,或许严薄天会记起这冰冷寂静的偏房,想起他还有一枚棋子未用,把这不起眼的女儿嫁给某位军长换两把枪,从此再不必见到她。到那时,我去哪里?严冬难耐望来年,我一日一日地等,几乎忘了我在等待什么。

我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竟然睡着了。有人为我披了件衣裳,我喊了几声夫人,又喊了几声老爷,在梦里追逐背影,醒来时,发现严辞正站在我身边,接住了从我肩上滑下的毛毯。

严辞这两年已蜕去困兽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穿上军装神采飞扬。严薄天给予站在顶尖的孩子最高的奖赏,如同给予他最强壮的猎狗最好的肉。他通过一次次的施舍把畏惧注入受惠者的骨血里,想在这里生存,首先必须服从他的指令。

我无法幸免于难,但严辞似乎做到了两全其美,他从未拒绝过严薄天给他的功勋与奖赏,在外毫不犹疑地“忠于父命”,却从未私下表达过任何服从,挑衅似的在悬崖边缘玩火。

严辞递给我毛毯:“我明日提早出发,今晚先来看您,明日不必送了。”

“这也好,”我点点头,因严辞在我熟睡时往炕旁小炉内添了些柴火,我此时有些发汗,索性把毯子搁置一边,“入冬后我也有些熬不起了,若赶早去送你,我也说不准自己吃不吃得消。”

严辞取出一张名单:“我留了三个可以信任的仆人,会定期给他们增些津贴。他们都对过口风,也有把柄在我手上,夫人有什么需求,可以尽管向他们提。”

我看了看名字,这三人大概半年前被严辞买来,听他这意思,他已经筹划此事许久。我揭开炉盖,把那名单投入簇簇的火里:“我又不是孩子,会照顾好自己。你安心去燕城,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严辞还想再劝,我起身找到件军大衣,岔开他的话:“这件给你补好了,我顺线口往里面缝了层兔毛。你到燕城时大年刚过,那时冷风最喜欢一个劲儿往衣服里钻。加这一层毛,你可不怕冻了。”

这件大衣的皮草上留着几处被子弹穿透后烧焦的边缘,被我用毛补上,显得有些突兀。严辞每小半月回一趟主宅来拜访我,风雨无阻,但今年开头两月,他少见地误了三次归期。我本以为自己不大在乎,毕竟军人随时都会销声匿迹,却忍不住出了院子四下打听,终于从他近卫那里得知他剿匪受了重伤,正在卧床。我去医院见他时,他还在昏迷,棉被上盖了这件染血的皮草大衣,凑近还能闻得出大衣弹孔上刺鼻的焦味。等我意识到时,我正拿起他这件大衣落泪。我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这个孩子的生死,大概当我们在奉天重逢的那一刻,我们的命便不由自主地系在了一起。

严辞认出了这件大衣,有些尴尬:“我还以为丢在战地,找不回来了。”

“怎么会?”我责备他,“这衣服珍贵得很,你可不能随意丢了。”

他接过大衣,细细抚摸上面的纹路与绒毛:“好,我会珍重。”

我们都知道对方并不在意区区一件大衣,却说不出更坦诚的话。我有些哽咽。燕城过往几乎已成一场浮梦,唯一让我确信这一切曾真实存在过的人,如今也要去那场梦里了。我捉住严辞的手,他缩了缩,却没有挣脱。严辞从未对我谈起过他受的伤,但每次我无意碰到他几处伤疤时,明明伤口已脱痂,连疤痕都在变淡,他却总难受地避开,仿佛我指甲里藏了刀片,不小心又把旧伤划开。

我祝福他:“这次在燕城扎好根后,可别再回来了。”

“夫人说笑了,”严辞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我永远不能从这里离开。”

我悲戚之意又起,严辞却打断我道:“这次回去,我会自己组织情报网,等我找到他两人的下落……”他欲言又止,在等我的反应,局促又兴奋,还夹杂一丝揣揣不安。

严薄天在老爷去世当日便传来电报,命家丁亲手交予我老爷的死讯。我那时身孕已重,读完电报后万念俱灰,却被他手下两个精兵严密看守,早已不能求死。严薄天正以“活着”对我加施一场可笑的酷刑。可我没读到关于建业与守业的电报,我心中被掐灭的火苗里,又有一颗倔强地烧了起来。

我笑了:“如果找得到,不必告诉他们我还活着,但请你替我好好看看他们。”

传到严家的信件都会先经严薄天批阅,严辞与我都清楚传信并不切实际。但我仍时不时地闭上眼描摹建业与守业长大的模样。都说儿相随母,大夫人生得比我高挑,建业自然也会比守业更拔高些;但守业那双眼睛随我母亲,比建业更柔和漂亮,不知两人相比,谁更像春风,熏红小姐们的脸?

连严辞也不知道,我衣柜深处仍祭着老爷与大夫人的牌位。我知道这两尊牌位见不得光,却固执地不愿烧了它们自保。我想着,哪日若有了建业与守业的消息,总得有人往下传个喜讯。

严辞不放心我这样的嘱咐,向我保证:“再等一年,我一定给您答复。”

我假装无可奈何地呵斥:“你缠上我,我也推不开你。但既然立下这承诺,你可不能食言。”

我们都想对方活下去,却找不出恰好的说辞,不得不生硬地向彼此许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严辞的近卫在门外敲了敲,用我听不懂的俄语说了两句。严辞答应一句,披上军衣。

我为他整了整衣领,又为他正了正军帽。老爷当初以为陈家世代戎武,到他这一代武运已尽,想不到陈家夫人今夜仍在为人打点行装。

我把严辞送到门口,奉天的雪夜毫不留情,我裹在几层棉衣下仍旧瑟瑟发抖。严辞怕我冻出病,把我往屋里送,我却心血来潮,执意陪他走到马前。

冷暖交替之间,我看见严辞瘦小的身躯被马匹托起,要往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前去。

我猛地想起二十年前的冬夜,我握着大夫人的手,大夫人哆哆嗦嗦地打趣,说我掌心烫得像碳烧,比床边暖炉好使得多。洋大夫听后,对老爷耳语两句,老爷脸色一阴,建业与守业便哭出声来。我心知这是回光返照,顿时眼泪也停不住,慌乱地问她:“你走后,我拿不定主意时,还能找谁诉苦?”

大夫人气若游丝,眼里却像往常一样绽着光:“你尽管说,我在这里听。”

风雪更盛,严辞让近卫扶我回屋。我怕他真的一去不回,坚持再站一会儿,搜肠刮肚,似乎还有许多话不曾与他交代,却一句也说不出。

严辞误会了我的犹豫:“燕城只是开始。与您承诺过的话,我一句也不曾忘记。”

我鼓起勇气,对他坚定地说:“忘记也无妨。我希望你忘记。”

我终究没有大夫人告别时安慰我的气势。严辞听了我的话后,瓷片似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痕,里面涌出许多我说不明的情绪,引得我心头发酸。他没有答复我,驱马疾去。

我回屋后,取出我存在枕下的白绫,扔进暖炉里,看那白绫“蹭”地滚了一层火,慢慢烧成一团焦灰。

再多等一年,或许那时严冬已尽,春日正旭,我的孩子们都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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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景兰为张槎云《琴楼遗稿》作序
*第一所女子学校,梁启超发起,坐落上海,招生都是上层社会的名闺才媛
*启蒙妇女教科书《妇孺浅解》开篇《大脚歌》,用来启蒙解放缠足
*这是《三国演义》里评价关羽的话,移花接木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