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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梅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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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洗星再见姚青山时,两人不通音讯已过半年有余。

姚青山披了件青色大衣,里头罩了套牙白的长衫,面相风尘仆仆,但腕上两点法国香水飘出缕缕幽香,半年时光并未在姚青山面上刻下太多痕迹,满室月光不及他一笑生辉。但姚青山并未向他展颜,那双眼里淬火结冰,千回百转,比梦境更清晰,比现实更遥远。

魏洗星想他方才一定睡得熟,才没察觉姚青山进门。他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半梦半醒之间,听谁唤他名字,冰凉的指腹在他眉眼上画圈。他迷迷糊糊地去握那手,指间空空如也,下唇却温热起来,被谁以齿贝抵咬,轻轻拂拂地撩火。

魏洗星那时才真醒了,与正专注偷吻他的人四目相对。那人贴着鼻尖讨要,却在他睁眼时猛地退出三步开外,手背贴着嘴唇打抖,仿佛自己被占了便宜。

姚青山半句不吭,反轮到魏洗星先开口:“管家说你去上海了。”

“半年不见一封信,如今终于想起燕城还有这么个人了?”姚青山僵硬的四肢动作起来,眉眼弯弯却没有笑意,“报上都说我拂了大帅的意,早不得宠了。一个失宠的戏子去哪里,还用与大帅汇报吗?”

魏洗星无法作答。他在天津经营数年,权位已胜过在燕城全盛之时。去年年末,他决定集力改动民政,然而改革尚未成形,他却被挖出章寅一案,被他打压的政敌纷纷冒头,蓄力最后一击。天津城里流言杀人,为防舆论,总统决定极快审判,明日军事裁决,庭锤一落,他生死再不由己。

他等待这审判之日已久,早将父母、席月、军队都安排妥当,却不知如何面对姚青山。姚青山盘踞着他的私欲,把它灌溉得根深蒂固。他不愿姚青山涉险,却不舍与他割离。情形却不容他多想,他只得将行军打仗的那一套带进感情里,及时止损,以免往后拖累姚青山一起受罪。

楼下水壶嘴栓的哨子突然吱吱刺耳地叫了起来。姚青山小跑下楼,不一会儿,那哨声灭了,客厅里又传来瓷器挪动的敲奏。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走动声,姚青山端来茶水,给魏洗星递来一杯。

魏洗星接过茶,目光却不在茶里。他鲜有地直视姚青山,看他低头握住茶杯时露出一截白净的颈根,有一瞬竟想倾身将那脖颈咬断。

姚青山似乎被那眼里炽热灼伤,抿了口茶:“年初捎来那句 ‘军务繁忙,不必联系’ 算什么?你难道真把我当王宝钏,以为我十八年后再见还会领你的情?”

魏洗星记起年初姚青山寄来一卷剪得稀碎的无字信纸,从此断了联系。他明白姚青山肚子里仍憋着一口气,却舍不得让他知道更多:“回去吧,隔墙有耳。”

“剁来下酒吃,”察觉送客之意,姚青山倔强起来,踹了墙根一脚,“天雷再大,落在我台边也得打个滚。你却还把我当朵娇花,那我这些年拼了命地往上走,与当初无能为力时相比,又有多少区别?”

姚青山眼中痛楚在魏洗星心头发酵。魏洗星唤了一声“致远”,却被姚青山搡了一把。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姚青山唇瓣与尾音一起打颤,“我明明也通路子,你若有心脱身,早些告诉我,怎么会等到今天……”

像被针刺痛,姚青山说不下去,身子一歪,茶水洒了一地。他慌忙起身找扫帚,却被魏洗星搂住,抱回床上。

魏洗星轻抚姚青山颤抖的脊背,在他耳边低声安抚,姚青山起初还推搡挣扎,之后却软坐在魏洗星腿上,在魏洗星唇上吮吸,等他清醒过来,登地红了脸。

魏洗星吻去姚青山眼角的泪渍:“这是我必须独自面对的裁决,我早已做出选择。我不想牵累你,但这半年因此刻意与你疏远,伤了你的心,不论缘由,我都不该如此。”

“不想牵累我?早来不及了!”姚青山眼眶泛红,抚摸魏洗星棱角分明的眉骨,“你年初把席月送去山东,这半年又偷偷把自己的兵往外调,一件两件都办得滴水不漏,却偏偏小瞧我,把我晾在燕城府上为你莳花弄草。等兵老总们来燕城抄你的家,见那一院子海棠长得比野草还旺,报纸上再怎么说你我离心,都不顶用了……”

说到这里,姚青山竟笑了起来。他一边自嘲矫揉造作,一边为魏洗星宽衣解带。魏洗星解开姚青山颈下两排一字扣,倾身去吻那含珠带泪的花蕊。姚青山仰起头,半咬住的喉结不安分地滚动。

天津卫的灯火与星光融为一体,整座城市在他们躯体上交映。

姚青山在他耳畔呼气:“你说,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这座城市从未经历过静谧的夜晚,舞厅里高跟鞋的踢踏声淹没了枪响,夫人们的脂粉香与饿殍的尸臭混杂在一起随风飘散。

魏洗星常年冷观这座城市饕餮似的酣饮人命,深知自己也难幸免。然而,当他已接受自己的结局时,姚青山却取出他最后那点凡愿,赤裸裸地摆在他的眼前。他不得不承认,在这岁岁年年令人忘我的歌舞升平里,他一直难以自抑地想念姚青山袖上一点暗香。

察觉他失神,姚青山勾住魏洗星的脖子轻轻索吻:“前一阵燕城野路子刮风,说我 ‘怙恩恃宠,骄横妄为’,过火砸了魏大帅立身的牌匾。我起初还笑这些文绉绉的人净说混话,现在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才明白他们不是空穴来风。”

魏洗星读过那篇文章,字里行间鲜有实情,却写得煞有介事,细数姚青山多年“媚以求荣”,赞赏魏大帅此时“幡然醒悟,另觅佳偶”。他当时为与姚青山划清界限,有意不曾公开回应,却也记得那日他放下报纸后,与陈摇光去了个电话,请他见好就收,管住他那几位燕城朋友捕风捉影的手。

魏洗星补偿似的按捏姚青山腰间敏感的部位,指尖找到尘封许久的乳液,沾了些后逐渐顺脊背往下开拓,长久未被触碰过的地方柔软紧致,惹得姚青山在他怀里猫腰呻吟。他叼住姚青山下唇,不让那细流漏出半分:“现在呢?”

姚青山已有些答不上话,却不服软地缠上魏洗星的腰身:“现在……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挑衅似的咬住魏洗星的下唇,舌尖在齿间游走,呼吸里带了香雾,又化在口中,千百旖旎在他婉转哼唱里逐渐真实起来。

魏洗星搂住他,又伸入一指,却听姚青山“嘶”了一声,肩上顿痛。姚青山在魏洗星肩上发了通脾气,细碎埋怨:“下手没轻没重,小半年积攒的功夫都使到什么歪门邪道上去了!”

魏洗星摸到姚青山腿根,感到他难受得肌肤紧绷,轻轻抽出手指,回以一吻。姚青山支支吾吾地回应那个吻,捉住魏洗星仍有些湿润的手指,捧到身前,舌尖描绘着指形,又往魏洗星身下摸去:“别看不起我。”

魏洗星指尖在姚青山背后几根微微弓起的脊骨上轻缓游走,他感到姚青山正不服气地往他腿上坐,牙根紧锁地往下走,连忙拦住他:“别勉强自己。”

姚青山眼角含泪,天鹅仰颈,双腿夹住魏洗星的腰:“别当我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这小半年古井无波着实消磨了许多欢好的由头,姚青山紧紧攀着魏洗星,却如何也下不到底。他使劲时双手着力不浅,天灵盖里又被情爱冲得干净,忘记魏洗星去了盒子枪后不过一介凡人,竟在下一刻闻到血腥。他这才醒来,吓得嗓音里都有哭腔,要给魏洗星包扎。魏洗星摸了摸肩胛,原来是软禁前枪毙乱党时受的旧伤,养得只剩道长疤,却被姚青山这一爪子挠出个新坑。

姚青山慌慌张张要下床,却被魏洗星抱住,压在身下不敢动。他急得骂人:“榆木瓜子!流血不治,还等存起来酿酒喝?”

魏洗星安抚他,嘴唇在他眼角碾磨,姚青山骂骂咧咧的声音打在棉花上,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咸涩的泪水一点点流进他口中。姚青山泄了底气:“我怎么什么也做不好……”

魏洗星吻他下颚的美人痣,不让他再说丧气话,却被姚青山箍住,那一声声呜咽埋入他胸口,逐渐清晰起来。姚青山从未告诉过魏洗星,自己打记事起便不曾大声哭过,再如何痛,也不过瘪嘴闷声,怕叨扰谁家清净。这起起伏伏变了调的低音,算得上他力所能及之内的“嚎啕大哭”了。

“别留下我一人,”姚青山紧紧抵着魏洗星的胸,双臂环在魏洗星腰间,恶狠狠又可怜巴巴地命令,“你不敢留下我一人,你不能留下我一人。”

魏洗星握住姚青山的手,把他从身下捞起来,让姚青山盘坐在他腿间,从小桌台上取来手帕,给他拭泪。姚青山哭得猛,眼皮都有些红肿,一把抓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扫了一盘,跪着探身用干净的帕角把魏洗星肩上那道血痕擦去。

“涕泪血混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奔了场白事。”他故作嫌弃,竭力平复自己,把那帕子放在一旁,身体顺势贴上魏洗星,硬要让方才没做完的事有始有终。

魏洗星按下他意欲扩张的指头,把姚青山翻过来,唤他“致远”,让他放松。

姚青山柳眉倒竖,说他死脑筋,不撞南墙不回头,有人给他送上香饽饽,他非要去找窝窝头。

魏洗星不回答,把姚青山双腿分开,身下热乎的地方贴上姚青山腿根,听到姚青山倒吸口气,咬住他的耳垂:“我知道,你一直都给我最好的。”

姚青山软了话音,咬住魏洗星摩挲他下颚的手指。魏洗星轻轻地在姚青山腿间抽插,姚青山忍着会阴酸麻,夹腿回应,却觉得前头与魏洗星身下磨得酥烫,被魏洗星握住片刻就缴了械,唯有牙齿还争着嘴硬的气,在魏洗星手指上留了半圈红痕。

伏在魏洗星胸口,姚青山股间湿漉漉地蹭火:“带我一起走。”

魏洗星拨开姚青山额前几缕汗发,承受着姚青山送来吻中的痛苦。他想起章寅院子里那些玉腕青葱的相公,那些人巧笑倩兮,与内眷一同跟章寅东奔西走,章寅死后又如鸟兽散,再不知行踪。

他抚摸着姚青山的面颊:“致远,这条路,你不能与我一起走。”

姚青山红了眼圈:“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怎么会瞧不起,”魏洗星以他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吻上姚青山的眼睑,“我这条路人事已尽,你却还能展翅高飞,若此时折你羽翼,我一生都无法安宁。”

“区区戏子的羽翼,折便折了!”姚青山狠狠地落下话,腰身却颤抖起来,“我到底做成什么囫囵本事,值得你这样珍惜……”

魏洗星知道姚青山已动了心,把他放平,手指轻轻拿捏姚青山渐起的热意,他在姚青山耳畔承诺:“你值得。”像下定决心,他重复了一遍:“致远,你值得。”

姚青山并不知道,在那一刻前,魏洗星已生出留下他的念头。长夜漫漫,他那点凡念被姚青山这场夜会挑逗得如同山火燎原,忍不住想禁锢住姚青山修长的腰肢,从此穷山恶水,两人至少依靠彼此,共同面对。

可他也清楚,在这音讯全无却留在燕城的半年里,姚青山已从种种藕断丝连中察觉了他的私心。所以姚青山今夜才不告而至,彻底把命运交由他手里,请他定夺。然而,他直面这选择时,仍无法让这私欲主宰他所爱之人,因为他最爱的,是紧握自己命运、不断向前追逐的姚青山。

姚青山浑身已无一处干燥,他双腿环上魏洗星的腰,把茎根送入谷道,因前事身上润了水,贯底再不艰难。魏洗星在他耳垂下舔舐,姚青山蜷曲起腰,又颤抖着伸展,像花蕊坠露。

他难以抑制地喘息,却又逞强地笑:“等你进了大狱,我立刻去另寻出路,最好坐实那些野路子给我安的骂名,让你在牢中看见心里发痒,后悔今夜放走我。”

魏洗星不与他斗嘴,下身动作力道不减,姚青山再多狠话,也撞碎成无法连贯的鼻音:“等我……枝繁叶茂……再给大帅庇荫乘凉。”

魏洗星吻着姚青山的面颊,听他在身下吟哦,灵魂里那一点火互相燃烧,将余生两人无法共渡的黑夜都照得通亮。

姚青山双唇开合,腰身汗珠淋淋,如鱼出水,被魏洗星牵引着起伏。在行潮的间隙里,两人十指紧紧相扣。

“这辈子你都忘不掉我,”到达情欲顶峰时,姚青山咬住魏洗星的肩头,“换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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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钟敲了七下,魏洗星从梦里惊醒。时间在这座旧宅里停滞不前,钟声只催老了窗外几株红梅。

这已是第二个十年。他“功过相抵”,入狱半年后被总统特释,但因前科“影响严重”,被军委会“严加看管”,名义上的自由人,实际被套上了无期的枷锁。他软禁之处辗转南北,每次为他选择的地点都是军方的“高度机密”。大总统需借他的名号安定东南旧派,南部蠢蠢欲动的几路军阀只需知道他活着,就会投鼠忌器。但他作为棋子,已不能再为上位者所用,安置在不被舆论触及的牢笼里再好不过。

头三年他在南方软禁时,身边值班的医生敬仰他,私下常从外传些信来,又知道他对梨园有些兴趣,会偷偷在药包里塞上两张时报。他在密密麻麻的黑印子里找那个名字,知道姚青山出了燕城,在租界地里声名大噪,还搭上几家西洋戏台。

他曾想,若当年对戏更有兴趣,闭上眼或许还能想得见姚青山妆面玲珑,在戏台上舞袖风生水起的模样。他又庆幸,当年那场令他动摇的夜遇,终究没能锁住姚青山这只凤凰。

他本以为这一生便如窗外客一样过去了,却在三年后被秘送中部,从南方带去的人被纷纷借由遣散。他意识到大总统仍在忌惮他东山再起,他必须如死人一般活着,才能抚平上位者的不安。他对姚青山展现出的任何兴趣,都会被用作军委会针对他的借口。他主动切断了与南方的所有联系,与对所有人都保持安全而冰冷的疏离,再无人知道他喜恶,或为他捎来外界的消息。

这两年军部放松了对他的看戒,定期请医生来为他换过几副眼镜,送来的镜片越发厚重,却鲜有成效。常年军务积下的旧疾缓缓侵蚀着他,早两年他还能看得见远山,如今竟已数不清窗外梅开几枝。可他还听得清管家与侍从交头接耳,说魏先生从戎多年,至今看下人时眼里还藏着刀。

“这半熊瞎子的眼力,哪里藏得住刀?”他有时会听见谁打趣,从他心底或者更远的地方传来。

不读书时,他渐渐开始假寐,睁眼后看不清的轮廓,在漆黑里却格外清晰。偶尔如今日,他闭目养神时会沉沉睡去,而梦对待囚犯向来更为宽容,时常送他回到与姚青山相处的时光里。

二十年光阴不曾让梦中人褪色半分,反在断井颓垣上开出一片姹紫嫣红。

管家敲开半掩的门,说军务处的特使正在楼下静候。魏洗星直起身,他从这老实人因畏惧而发颤的传话声里听出镣铐脱落的起奏。

他看向窗外,在一片混浊的红艳里,有一朵梅花正盈盈盛开。